万众拍摄时代的观看与创作
影像上海艺术博览会(PHOTOFAIRS Shanghai)现场
范庭略:尽管每天都会有数不尽的照片被拍摄出来,然而如何去创作和欣赏一幅摄影作品,依旧考验着人们的审美。
文 | FT中文网专栏作家 范庭略
进入2024年,一些美术馆的兴趣似乎转向了欧洲历史中的艺术,不少古典油画作品远渡重洋来到了黄浦江的两岸,而这些教科书级别的杰作立时成了人们成群结队走进美术馆的重要理由。这几年,很多人通过阅读书籍以及收看短视频和网络直播,进一步完善了全球艺术史的普及教育。但是纸上得来终觉浅,绝知此事要躬行,可以站在原作面前目睹神韵、感受作品的强大吸引力,被认为是艺术欣赏的终极体验。
如果说绘画作品表现了文艺复兴时代欧洲贵族的坚持,或者是在描绘欧洲大陆的辉煌过往,那么摄影作品则是通过摄影师展示着这个时代的进步与衰败。特别当大自然因为人类的过度开发而遭遇毁灭与消失的时候,对于那些曾经辉煌的建筑物的破败与残垣断壁,还有那些突然拔地而起又绝对充满骄傲的伟岸纪念碑,人们会把这样的新旧对比与这样的不甘堕落,视为世界的终结过程。摄影艺术曾经被认为是塑造当代文明的重要力量,而在智能手机时代,摄影的过程则被看成是一种通过认识与炫耀的简单愿望所推动的社交方式。其实人类始终也无法超越这样的推动,就好像陆地周边环绕的浩瀚海洋,那无边无际的海洋,始终会让陆地上的人们认为自己从未踏足过一样。
这样矛盾的感觉在最近开幕的影像上海艺术博览会(PHOTOFAIRS Shanghai)上被真实地触动到了。在此次博览会上见到的作品,似乎呈现得更加纯粹。或许是因为随着品牌的命题作文减少,无论是展览的主办者还是艺术画廊,对于作品的选拔,会更加的靠近他们心目中的那根金线。那种成群结队跑来做直播的Up主们也没有成为影像博览会上的主角,倒是见到演员黄觉作为本次展会的代言人,穿着黑色的风衣宛如一座大山一样缓缓地在作品之间移动。当我正在仔细端详着某幅作品,突然看到各种闪光灯闪烁,才意识到应该是有重要的观众进场了。想到以前各种艺术展会上看着自带摄影师的重要观众,觉得他们的出现也许是一个经济热度的指标,亦或是某种乐观的气氛展示。总之开幕式的头两三个小时,可以安静看完全部作品的确不容易。不过我还是意外地撞见了许久不见的服装设计师Uma Wong还有同样许久不见的非著名摄影师李孟夏。与这两位老友的紧密拥抱也算是艺术展览会上的难忘插曲。
更多难忘的还是那些艺术画廊精心挑选出来的展品以及那些热情洋溢的摄影师。在人群中我遇到依旧健硕的摄影师杨延康,他正在与一群观众交流他的拍摄心得。我是从上个世纪90年代深圳两本如今已经停刊的杂志《街道》和《焦点》开始认识的他的。后来他拍摄了大量的中国乡村宗教题材的黑白照片中,在他自己也成为了宗教信徒之后,他的作品变得更加纯粹与打动人心。不知道他在这样的转变中失去了什么,但是他得到了什么是有目共睹的。
装备是一个优秀摄影师或者伟大摄影家的必需品,高级且精良的设备是一个护城河,拥有最新和最好的设备所带来的优越感也是不言而喻的。那些最时尚的设计以及最尖端的功能,还有最省事儿的配置组合,都会让摄影者轻易获得最令人赞叹的成功。人们很容易沉迷于设备所带来的成功之中,而在追求完美的过程中,完美的镜头又是一种人们对工艺的认可与理解。且不说那些伟大摄影师摆出来的那些见都没有见过的设备,仅仅是在每次北京下雪之后故宫角楼前面那一排排挤的水泄不通的摄影爱好者里面,几乎就是装备检阅的一次比拼,可以说每次都是这样。
在艺术和设备以及在创意与眼界之间的协调与平衡之中,好的摄影师与好的器材装备之间的关系,应该要比好的艺术家与好的画布或者好的颜料之间的关系更加紧密。装备可以带来优势,但是作品的核心与灵魂才是摄影师的能力所在。
在我仔细端详一位犹如唐代贵族妇女抽雪茄的摄影作品的时候,西班牙裔的乌拉圭女摄影师Andrea M Fifueiredo跟我打招呼,她似乎看出来我对那张一只胖手捏着一个粗大的鱼雷雪茄表现出来的浓厚兴趣,开始用英语跟我介绍她在上海艺术画廊的经历。人类学背景似乎对于她的拍摄更有帮助,她前往贵州拍摄了当地瑶族的生活,并且在2023年在马德里出版了她的第一本摄影作品《98个赵家》。那个犹如虢国夫人游春图一样的女性吸食雪茄的摄影作品应该已经售出了,这家画廊的作品下面都已经标上已售出的小红点,看来摄影师真正的价值还是在于技巧、视角以及工具的融合。艺术家的精英主义的讨论依旧会继续,但是摄影师内心世界的饱满与丰厚,才是他们可以跟观众产生共鸣的重要基础。
摄影师对于镜头的迷恋与沉浸,似乎某种程度上更像足球运动员一样,一次完美的拍摄和一次完美的射门一样,思想与那一瞬间同步,然后产生了无与伦比的专注与闪电一般的速战速决。
西班牙内战催生了毕加索的《格尔尼卡》,也催生了罗伯特•卡帕这样的标志性摄影师,而西班牙风情也是本次观展的不断惊喜所在。西班牙艺术家Pilar Albarracin的风格浓烈的弗拉门戈舞蹈的系列作品《条框之外》,把我带回到第一次前往马德里旅游的回忆之中。西班牙的传统以及西班牙的热情奔放,都从那些充满了劲道的舞蹈肢体语言中散发出来,那种鲜艳的大红色的裙摆还有红底白点的西班牙娃娃,或者是一种被独裁者压抑之下的努力制造出来的单一文化背景中的荒诞不经与身体力行的现实文化批判。这个由塞万提斯学院的项目中提取出的一部份作品,剥离了西班牙在过去佛朗哥独裁统治下的对于强化不切实际的民族文化形象来团结民心巩固统治的各种努力,摄影师通过制造事端与矛盾来颠覆她所表现的身份以及所遵循的规则,也让那种悬而未决的紧张关系得以彰显,并预示着某种危险的情绪。她的艺术是一种身体力行的文化批判。
而另外一侧,摄影师Valery Katsuba拍摄的几位古巴芭蕾舞男演员和女演员在哈瓦那海边防波堤上的暮日别离,展现了青春的美好与身体的骄傲。更有意思的是这一系列的拉丁风情的作品摆放,构成了一个唯美的小型空间。而后面几幅巨大的Olivo Barbieri作品都在描述在没有人的公共空间中,人离开后所留下的痕迹。摄影师甚至拍摄了乔治•莫兰迪家中一个隐藏在书架中的精致酒柜,一排玻璃杯前面摆放着三瓶烈酒。作品拍摄于1964年的意大利博洛尼亚艺术家的家中,那种旧款的人头马VSOP应该还没有登陆香港,否则上个世纪的80年代黄沾就不会那么晚才创作出来那句脍炙人口的广告语“人头马一开,好事自然来”。不知道莫兰迪开这瓶古老干邑的时候,遇见了什么样的好事情?总之久远时期的鲜活摄影作品让那些几乎被遗忘的遗产再次栩栩如生。或许摄影师的名字不会被人们记住,但是消费主义在全球盛行多年之后,依旧会让人们记住那些曾经被忘却的历史。
站在摄影作品面前,会感受到一种震撼的力量。那些摄影师不屈不挠的精神,让很多事情都显得不再重要。人们也不会记住那么多的摄影艺术家的名字,毕竟每天会诞生出几亿张的照片。人们会倾向于崇拜历史人物,而忽略掉历史仍在延续,或者说仍在继续发生的事实。记忆和学习同样重要,这就需要更多的艺术家、作家或者记者去创作和记录这个时代的变化与发展。他们不会对周遭的事物表示沉默或者无动于衷,他们会出现在最糟糕的地方,去报道或者讲述他们所看见的故事,或者讲述那些可以影响到其他人的故事。那些最糟糕的地方可能是发生战争的地方,或者是出现自然灾害的现场,相机、镜头、笔或者电脑、智能手机都可以将那些难忘的一幕幕留下来。
走出展厅,谷雨时节难得的晴朗天空让整个的上海展览中心在蓝天白云下显得格外美丽。入口处的巨大雕像展现着浓厚的上个世纪五十年代的时代气息,肌肉发达的雕塑高举着象征着未来的圆环与其后的标语遥相呼应。人们想在摄影作品中寻找什么呢?应该是那些他们生活中有机会成为值得捕捉的画面的记忆吧!
本文配图由影像上海艺术博览会(PHOTOFAIRS Shanghai)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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