渤海小吏

黄巢起义(1)时势造英雄的西北孤忠,唐亡诸盗生的大中之朝

《新唐书.逆臣传》:唐亡,诸盗皆生于大中之朝,太宗之遗德馀泽去民也久矣!

一句话总结的真好。

说到底,是“太宗之遗德馀泽去民也久矣”!

太宗打的这天下历经了天皇武曌,亨隆天团,赌宗高寿,宦官掌国后也该亡了,所以“天将去唐,诸盗并出”。

宣宗李忱的大中之治,是唐崩按钮的开关。

不过这跟他本人的主观能动性倒是没有什么关系,历史的轨迹运行到了他这一朝时,已经到了谁当这个皇帝都会有个“大中之治”,谁当了这个皇帝都会是唐亡诸盗生的开关。

李忱原名李怡,是李纯的第十三子,其生母郑氏原是镇海节度使李锜的侍妾,就那个不知道自己姓啥六十好几了非得造反那位,李锜正法后郑氏入宫,非常幸运的成为了郭子仪那孙女郭贵妃的侍女,也因此更加有幸得到了李纯的指导点播,随后生出了李怡。

李怡这孩子从小就是有大智慧的,由于他妈妈地位低微,他自己平时也表现的跟大傻子一样,天天沉默寡言的保护自己平安,他的那个顽童哥哥穆宗李恒倒是对自己娘家嫡系部队产出的弟弟相当看重,说我弟弟不是傻,这是我家的英雄人物,还赐给李怡玉如意、御马、金带,并安排郭太后的堂弟郭鏶任李怡的师傅。

自820年到846年,历经穆、敬、文、武四朝的李怡从11岁开始一直装了26年的哑巴,所谓“历大和、会昌朝,愈事韬晦,群巨游处,未尝有言”,也因此装出了品牌,文宗和武宗每次来跟王爷们聚会时其中一个重要娱乐项目就是逼李怡张嘴说话取乐,甚至到了武宗时不仅仅是看个乐了,他是看不起他这位“光叔”(李怡封光王,被文武二宗称为光叔),相当不礼貌。

结果武宗要死时,太监们考察了一圈候选人,发现不爱说话的大傻子李怡适合做傀儡,李怡改名李忱,最终成为了史上唯一即位的皇太叔。

上位后的李忱被同志们发现前面二十多年是装的,人家御下理政相当有韬略,而且继续着自己的大智慧,他并没有大刀阔斧的搞改革,一方面将《贞观政要》书于屏风之上每每正色拱手拜读学习他祖宗的治国理政思路,一方面用他上半辈子养成的城府去驾驭臣下,之前不说话没表情是大傻子,等有了权后不说话没表情就是天威难测了,所谓“每宰相奏事,旁无一人立者,威严不可仰视。奏事毕,忽怡然曰:“可以闲语矣!”因问闾阎细事,或谈宫中游宴,无所不至。一刻许,复整容曰:“卿辈善为之,朕常恐卿辈负朕,后日不复得相见。”乃起入宫。令狐綯谓人曰:“吾十年秉政,最承恩遇;然每延英奏事,未尝不汗沾衣也!

总体而言李忱做皇帝期间治国勤勉,御下有术,凡对臣僚,肃然拱揖,鲜有轻易之言。大臣或献章疏,即烧香盥手而览之,当时以大中之政有贞观之风,李忱也被后人称为小太宗。

不过客观来讲,李忱这个好皇帝的能动性并不大,他并没有动的了宦官集团的核心利益,此时整个大唐从“四贵”(两神策中尉两枢密使)到地方监军,从神策军将到地方节度使,人家宦官集团已经完全把控人事调动并打造成了从地方吸血到朝廷的盘剥机器了,而且晚唐这国势也不是一个小太宗来了就能管用的,得太宗本尊从地底下爬上来把这天下重打一遍才行,但李忱的这段执政时间却被称作“大中之治”,原因其实在于在他一朝,大唐躺赢了对西面邻居的摆烂之战。

准确的说,他在位的这段时间,除非德宗同志当家,谁来了都是“大中之治”。

先来看看老朋友回鹘吧。

840年,回鹘汗国成为了罕见的在漠北草原上的“胡虏无百年之运”的统治者,长期统治无道的回鹘被其属部黠戛斯打残,就此失去了北境的控制权。

回鹘之所以会崩的那么快,因为他从立国开始没多久就赶上了安史之乱的国运爆棚窗口期。

成也国运,败也国运,命运馈赠的背后永远标好了福兮祸所伏的价格。

他如果能够先统治漠北草原几十年,跟大唐你来我往的过上几十年的招,积攒下汉化经验,吸收下大唐人才,像安史之乱那种级别的爆棚国运是能够开启北境政权入主华夏窗口期的!

但他刚刚成为草原霸主后就遇到了安史之乱,盛唐的那一支支千里赴国难的奔命军又撑起了大唐的尊严,盛唐一百多年积攒下来的巨大高度同样又需要他去仰望,当时还没改名的回纥只能以高级雇佣兵的定位跟着大唐或者吐蕃一次次南下,在这个过程中得到了大量的财富并迅速的被大唐的上层建筑给腐化了。

学好不容易,学坏一出溜。

回纥在深度见识了大唐上层建筑们的生活品质后也开始琢磨改变自己的生活方式,比如李适刚即位的时候,当时回纥的登里可汗都已经住上宫殿了,宫里的女同志们也给领导扮上了,各方面开销也上来了,整个回纥高层越来越腐败堕落。(初,回纥风俗朴厚,君臣之等不甚异,故众志专一,劲健无敌。及有功于唐,唐赐遗甚厚,登里可汗始自尊大,筑宫殿以居,妇人有粉黛文绣之饰,中国为之虚耗,而虏俗亦坏)

此时距离渔阳鞞鼓动地来才二十多年啊!

回纥已经开始自废武功了。

且不论那堆骄奢淫逸,你游牧民族居然住宫殿了,你居然放弃了游牧,你想想你能好的了吗?

搁太宗时代一年灭你一个来回!

因为一旦明确知道你的行踪,不用担心虚耗粮饷满世界找不到你了,你游牧民族将失去最犀利的战争成本威慑!

再者说修了宫殿,为了保护领导那就得修筑城墙,但你草原具备城邦条件吗?

当然客观来讲,大唐的年年半条命也让回鹘根本没有太宗时代的恐惧,所以能这么作。

最终在立国第97年的公元840年,回鹘将军句录莫贺引黠戛斯10万骑兵反攻祖国,养尊处优的回鹘人不仅战力拉胯,还因为是定居状态一战被人家打残,可汗被杀,部众四散。

黠戛斯部开始接管北境草原,并于847年黠戛斯可汗被大唐册封为“英武诚明可汗”明确了草原霸主地位。

战败的回鹘就此开始分两个方向迁徙,大部分回鹘贵族和部众南迁大唐,此后在战与和中慢慢融入到了中华大家庭中成为了汉人,另一小部分则开启了西迁,创建了甘州回鹘和西州回鹘政权,最远的一支西迁至新疆南部乃至中亚,和当地天山回鹘以及葛逻禄等铁勒部落建立了喀喇汗王朝,继续书写着东亚修罗场的失败者被赶到西面后去了就当爷的朴素传奇。

其中西迁一部的西州回鹘后来在一系列历史变迁后投降了成吉思汗,后被元朝改译为“畏兀儿国”。

听这音译是不是有些熟悉?

西州回鹘是咱今天维吾尔族兄弟姐妹的祖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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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了,接棒回鹘的黠戛斯同样由于接棒太晚,并没有抓住晚唐崩盘的国运窗口期,当然客观来讲,晚唐的北境同样不好惹,因为人家各地牙兵集团自治后相当凶猛,比如李忱即位转年的大中元年,北部诸夷全部叛乱,结果被幽州镇的同志们往死里暴打,节度使张仲武带领幽州野战军擒酋渠,烧帐落二十万,打包了辎贮五百乘给朝廷上贡,成为了李忱“大中躺赢”的重要政绩之一。

实际上幽州镇在客观上也消磨了契丹武运最昌隆的那段窗口期,幽州军把华夏东北守的明明白白的,在幽州得不到突破的耶律阿保机把精力瞄准了西边的黠嘎斯和东边的渤海国,黠戛斯在北境作了80年的主人后被耶律阿保机打服,其中一部分也西迁了,后来黠戛斯到了元代时被称作“吉尔吉斯”。

这名是不是也熟悉了?

黠嘎斯的大部迁至天山西部与当地人融合,成为了中亚吉尔吉斯人和我国柯尔克孜族兄弟姐妹们的祖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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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北境的自爆过程,咱再看西边。

回鹘完蛋的前后脚,吐蕃也崩了。

吐蕃遇到自己的“萧衍”了。

佛教自传入吐蕃起就受到传统苯教和王室贵族势力的抵制,已经斗争200多年了,佛教自松赞干布时代的文成公主援藏开始日渐强盛,传到赤德松赞(798—815)时,佛法在吐蕃达到高峰,赤德松赞要求整个吐蕃领导干部和皇亲贵戚全部发誓尊崇佛教。

但是压的有多狠,弹簧崩出去时劲儿就有多大,我们之前说过,因为青藏高原的生存条件实在太差,当地每个村最重要的就是节能减排的成本问题,哪个村组织模式的成本更低,谁的存活机会就更大。对资源稀缺的小共同体来说,成本最低的组织模式就是宗教,佛教登陆高原前高原上是一种叫苯教的原生宗教,是多神教,类似于一个村一个神,每个高原上的小部落都有点政教合一的性质,村长都身兼教皇去统治本村,结果你玩命推崇佛教这让人家高原上每个村的神(村长)和每个地区的大神(大贵族)非常不高兴,等赤德松赞死后,由他第五子赤祖德赞继位,这就开始闹分裂了。

赤德松赞有五子,老大出家了,老二老三早死,他家老四叫达玛,嗜酒喜肉,凶悖少恩,由于反佛被佛教徒们说成是牛魔王下界,往他名字前加了个“牛”(藏文“朗”),他也就成了朗达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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赤德松赞绝对不会让牛魔王即位的,让同样崇佛的五子赤祖德赞继赞普位。

但他这位寄予厚望的老五却真不知是来崇佛还是灭佛的,赤祖德赞即位后进行了吐蕃历史之最的弘佛,甚至专门制定了“七户养僧”的制度,规定每7户百姓负责供养一个不从事生产的僧人,并要为之服劳役,甚至为僧人提供了“凡以恶指指僧人者断指,以恶意视僧人者剜目”的诸如此类的残暴人上人制度保障。

跟萧衍一样,赤祖德赞表面上绝对是弘佛,但他本质所做的是在灭佛,因为他将广大人民群众推到对立面去了,随后他那牛魔王哥哥带着王室和贵族们谋划了一系列政变,并最终干掉了他。

这位牛魔王也成为了吐蕃的末代赞普。

在东边大唐武宗开启“三武灭佛”的“最后一武”之前,牛魔王在青藏高原提前也灭上佛了,对佛(佛像)、法(经文)、僧(僧人)从根上刨,往死里刨的毁灭佛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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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然,人家之前既得利益的藏佛信仰阶层也不会坐以待毙,842年,牛魔王被一个僧人刺杀了。

朗达玛死后,佛教被其亲信迁怒进行了更加残酷的斩草除根,自文成公主引大乘佛法入青藏高原的两百年积累被几乎全部铲除,直到朗达玛灭佛的百年后,佛法才由安多和康巴地区再次传入卫藏地区,所以大家今天看到藏传佛教的经文和教义与今天咱们汉化佛教的经文与教义是有着巨大不同的。

藏佛本来应该是和咱汉佛同源的,但后来被彻底灭了一次,现在的藏传佛教是青藏高原千年以来根据灭佛后的群众基础和佛经拯救后在高原本土化产生的。

牛魔王遇刺后,其大王妃抱养的永丹和小王妃生的欧松之间开始针对继承权开战,臣下也分成了两派,由此开启了多年内战,吐蕃各地将领也拥兵自重进入乞丐版节度使时代,之后随着一场席卷全藏的农民大起义,高原上崩溃成了若干小邦,称雄高原两百年的吐蕃王朝随着佛法的灭失也就此崩溃退出了历史舞台。

其实小冰期还没到来,青藏高原上的大政权窗口期还有一段时间,但吐蕃的人口基数是禁不起内乱的,而且他们来钱的道马上就要没了,你赞普分不了红去凝聚高原诸部了。

丝绸之路要离他们而去了。

回鹘和吐蕃其实都是崩在了武宗时代,但烂船还有三斤钉,在他内部的几年消耗后,最终收获最大政治红利的是李忱的宣宗一朝,在比烂大赛上大唐赢了那哥俩,河西走廊人家在等来了吐蕃有变后硬生生的靠着自己回归祖国怀抱了!

在吐蕃内乱的六年后,848年,沙州土豪张议潮乘吐蕃内乱之机发动起义,得到河西各族响应,很快推翻了吐蕃在沙州的统治,接着又出兵攻占了瓜、伊、肃、甘、鄯、河、西、岷、兰、廓十州。

这里面固然有巨大的群众矛盾可以利用,比如说,河西百姓在被吐蕃盘剥的这几十年以来一直是类似于农奴的生活,河西走廊这片区域是永远指望不上天然降雨的,当地的用水绝大部分都要指望高原融雪流淌下来的河流,这也就意味着河西走廊的农业能力很有限,受制于水资源限制河西走廊近千年来一直是种植用水量低的小米的,最大程度利用水资源产出最多的粮食,但吐蕃人拿下河西走廊后根本不管当地人死活,吐蕃的贵族喜欢吃稻米,但稻米在青藏高原属于奢侈品,全吐蕃范围内种不出来,等拿下河西后吐蕃人丧心病狂的让当地百姓消耗着大量极其珍贵的水资源给他们种水稻。

河西走廊是一片农业产出极其有限的土地,在大唐统治期间一直以来都是需要从内地购买大量粮食满足本地需求的,当时整个河西也是大唐最有钱的贸易枢纽站,一切都不叫事。

等吐蕃来了之后,大唐开通了回纥道去绕道走,河西走廊挣不到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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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仅经济开始跳水,甚至连本来都无法自给自足的粮食更加雪上加霜了,耗费大量水资源种植产出并不多的高经济作物还要全部被吐蕃人拿走,可想而知这背后饿死了多少人。

张义潮就是在这样的环境下长大的,家族世代为敦煌州将,面对吐蕃人拿河西人不当人的巨大阶级矛盾,张义潮在成长的过程中数十年如一日的积聚能量团结当地豪族和百姓,做了大量的统战工作。

但客观来讲,能动性还是很有限的,因为在吐蕃大量水稻种植的农业干预和吐蕃军事集团的层层盘剥下,河西走廊养活不了太多的人口,胳膊永远是扭不过大腿的。

只有当大腿自己萎缩,甚至干脆自己折了,张义潮的那堆能动性才能使上劲。

张义潮就这样等啊等,终于在842年他44岁的时候,他等到了吐蕃版的安史之乱。

牛魔王死后,吐蕃陷入内战,吐蕃东北地区占据陇右的吐蕃洛门川讨击使(治今甘肃武山县洛门镇)论恐热与青海节度使同盟举兵,论恐热自称国相,宣布举义兵对牛魔王嫡子进行支持,吐蕃版“洛门川鼙鼓动地来”正式上演。

论恐热这个冒牌国相起事后的第一件事是发兵渭州(治今甘肃陇西县)击杀吐蕃正式的国相尚思罗。

尚思罗战败后弃辎重奔松州,论恐热屠渭州。

尚思罗随后发苏毗、吐谷浑、羊同等部兵,众合八万保洮水,焚桥拒守。

论恐热至隔水对苏毗等部道:贼臣乱国,天遣我来诛之,你们为何助逆!我今已为宰相,国内兵我皆得制之,你们不从将灭你等部落!

苏毗等部疑心不战,准备谁赢帮谁,最终尚思罗战败被杀,苏毗等部皆降,自渭州至松州,所过残灭,尸相枕藉。

论恐热称霸吐蕃东北后想篡国打到拉萨去,但又担心世代吐蕃顶级贵族的鄯州节度使(治今青海海东市乐都区)尚婢婢袭他的后,于是在843年想彻底铲平后顾之忧后再去争夺赞普大位,带着队伍就来打尚婢婢了,规模相当宏大,所谓“旌旗杂畜千里不绝”。

其实通过尚婢婢的态度就能预判到后面河西人民的选择了,他对身边人评价论恐热时是“抚髀笑曰:我国无主,则归大唐,岂能事此犬鼠乎!”

当时论恐热有十余万兵,尚婢婢也能派出来精兵五万跟他对战,这种规模是河西走廊无论阶级矛盾多么大都没办法靠自己越过的鸿沟。(是月,吐蕃论恐热屯大夏川,尚婢婢遣其将结心及莽罗薛吕将精兵五万击之)

张义潮必须等待,等他们同归于尽后才能把旗子举起来!

最终尚婢婢军诱敌深入后伏兵尽出,断了论恐热归路,前后夹击之。在大风沙的帮衬下将论恐热杀的大败,伏尸五十里。

论恐热就这样被绊在了吐蕃的东北境,展开了跟尚婢婢长达数年的互杀。(下图为谭其骧版大唐地图陇右道东部图,此图为开元二十九年版图,二人所在之地尚为唐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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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845年,面对论恐热不断的调兵来攻,尚婢婢传檄河、湟,历数论恐热残虐之罪道:你们本来都是大唐子民,如今吐蕃无主,应该都去回归大唐,何必做论恐热的炮灰!于是从论恐热诸部渐渐散去。(婢婢传檄河、湟,数恐热残虐之罪,曰:“汝辈本唐人,吐蕃无主,则相与归唐,毋为恐热所猎如狐兔也!”于是诸部从恐热者稍稍引去)

甚至连归唐的政治统战宣传都是吐蕃自己内战中为了削弱对手势力自己帮着做的。

直到吐蕃内战又打了三年后,在吐蕃内乱第六年的公元848年,张义潮觉得时机到了,举起义旗喊出了归唐口号!在敦煌发动了起义,将吐蕃守军击退赶出了沙洲。

转过年来的849年春,吐蕃秦州(治今天水)、原州(治今宁夏固原市)、安乐州(治今宁夏同心县下马关古城)及石门等七关主动回归祖国怀抱,李忱以太仆卿陆耽为宣谕使,诏泾原、灵武、凤翔、邠宁、振武五镇出兵接应。(吐蕃秦、原、安乐三州及石门等七关来降;以太仆卿陆耽为宣谕使,诏泾原、灵武、凤翔、邠宁、振武皆出兵迎应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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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50年九月,尚婢婢在多年战争后终于熬光了所有,没有粮了,率部三千余人去了甘州西,之后此君就史书无载了。(婢婢粮乏,留拓跋怀光守鄯州,帅部落三千余人就水草于甘州西)

论恐热则大掠河西鄯、廓等八州,对河西地区展开了人口灭绝般的大屠杀,五千里间,赤地殆尽。(恐热闻婢婢弃鄯州,自将轻骑五千追之,至瓜州,闻怀光守善州,遂大掠河西鄯、廓等八州,杀其丁壮,劓刖其羸老及妇人,以槊贯婴儿为戏,焚其室庐,五千里间,赤地殆尽)

张义潮后面接手的东方诸州其实也属于被祸害散了的空架子。

到了851年,残虐的论恐热所部大多叛亡,五月他本人来到长安朝见,请求李忱任命他为河渭节度使,李忱没有理他这个想借大唐名号狐假虎威的小把戏,等他再回到落门川时,他的部众已经想拿他当投名状了,最终他仅仅率三百余人逃奔了廓州。(恐热快快而去,复归落门川,聚其旧众,欲为边患。会久雨,乏食,众稍散,才有三百余人,奔于廓州)

张议潮刚拿下沙洲时相继派出了十波使者去东归找组织,最终只有高僧悟真成功穿越火线来到唐境,直到大中四年(850)正月,朝廷才知道一年多前有个张义潮起义拿回了沙洲,李忱随即授予张义潮为沙州防御使。

这个任命张义潮根本都没用上。

在这次吐蕃的内部大混战中,吐蕃北境的军事实力被消耗殆尽,张义潮本来想找大唐拉赞助的,结果在吐蕃自己方面的自爆下,一是靠自己的能力,再一个靠吐蕃的江河日下,张议潮自称大唐兵部尚书,以沙州作为根据地对整个河西走廊进行了统战与接手,等大中五年(851)八月张议潮第二次向长安派出使团时,已经是堂堂正正的入朝献河西走廊十一州图籍了。(沙州刺史张义潮遣兄义泽以瓜、沙、伊、肃等十一州户口来献,自河、陇陷蕃百余年,至是悉复陇右故地)

客观来讲,张义潮献上来的沙、西、伊、瓜、肃、甘、鄯、河、岷、兰、廓这十一州图籍中,其实只有最西面的沙、西、伊三州实力保存的比较好,剩下的下图紫色八州被论恐热祸害的一片惨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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河西走廊进入到了缓慢的恢复与重建期,直到又过了十二年的863年三月,河西的最后重镇凉州才在张义潮的归义军自己筹军筹粮筹饷下攻克。

可见之前的河西走廊已经虚弱成了什么样子。

天上掉下来个归义军让长安城中的李忱白得了个天大的政绩,那家伙给兴奋的:“朕自即位以来,克复河湟,拓疆三千里外!告成宗庙,雪耻二百年间!”

也真好意思说的出口。

自陇山往西万里,大唐没有一寸土地是对得起的!

只有河西人民自己真正清楚这百年过的到底是什么日子!

还腆着个大脸的“朕自即位以来,克复河湟,拓疆三千里外······

跟你有什么关系?

真尼玛壮哉!

张义潮不仅重新夺回了河西走廊,还靠自己的能力守住了,此时你别指望大唐往西北输出能量了,他没那个能力你知道吗,太监掌国他支棱不出那么远,归义军率河西人民进行了长达几十年的对吐蕃、回鹘、党项、吐谷浑等河陇残部的剿匪行动,一边厉兵秣马随时剿匪,一边恢复生产恢复汉学。

总之,在大唐不抽调人家河西同志们来当炮灰时,人家靠自己的力量完全能够将河西安排明白。

张议潮治河西近二十年,河西走廊慢慢恢复了元气,867年,六十九岁的张议潮离开沙洲回朝,被加官司徒,遥领河西节度使,以其侄张淮深任留后。

等张义潮入朝后,屁本事没有但希望所有人比他还烂的唐廷这回虽然没再抽调人家军力去支援他,但领导们对归义军展开了不出所料的制衡,扶植甘州回鹘和西州回鹘以及嗢末诸部(吐蕃随军奴仆形成的部落)去牵制归义军势力。

准确的说,阉唐更希望看到的是西北变成一片细碎的势力,不要下陇山来打他的秋风增加他的成本就好。

872年八月,看尽了潮起潮落和丑陋官僚体系的老英雄张义潮在长安病逝,年七十四岁,赠太保。

由于河西这“基业”是张义潮几乎是以开国之祖的姿态打下来的,所以河西地区并没有诞生像河北地区的那种牙兵委员会,所以军事稳定性上客观来讲差了很多,河西十二州不是牙兵们的基业,更多是张氏的基业,所以在自我捍卫家业的能动性上就差了很多。张义潮死后,归义军内部的继承问题并没有解决好,张氏内部产生了大量内耗,再加上内斗内行的唐廷在其揍性制衡与浪催的扶植异族下,归义军遇到了大量的人祸,具体过程就不细讲了,总之在张义潮死后二十年的时候,归义军实际控制的已仅剩瓜沙二州了,其孙张承奉后面倒是想恢复他爷爷的荣光,在唐亡后的910年建立了"西汉金山国",自称至文神武天子开始向外武力扩张,但他没有他爷爷那本事,更没有当初吐蕃内乱权力真空的国际环境了,扩张了一年后被甘州回鹘击败,被逼认了回鹘可汗为父,成了甘州回鹘的附庸。

914年,张议潮的外孙婿曹议金取代了张氏恢复归义军称号,这个曹氏也是沙州大族,祖上是做生意的粟特人出身,此后一直本着要买卖不要杀害,对每一个霸权低头示好的态度在随后的一百多年时间里一直在瓜沙二州过着自保的小日子,最终在1036年被西夏李元昊所灭。

从西夏这个政权名称我们大概能猜出来,这个政权起源于夏州(治今靖边县白城则村,其治城是当年赫连勃勃的统万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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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元昊是党项族的,从他这个姓也能看出来,他家的腾飞肯定是源于大唐又一次拉了之后赐的国姓。

拓跋党项和朱邪沙陀赶上了大唐的最后一次拉胯。

党项本是羌族别种,之前跟着吐谷浑混,后来吐谷浑被灭后党项请求内附被唐朝安置于松州(治今四川阿坝藏族羌族自治州松潘县),到了李隆基时代吐蕃势头很猛,禁不住打击的党项向李隆基求救迁至了庆州(今庆阳市),等安史之乱后拜亨隆组合的伟大治国,吐蕃拿下陇右,党项继续退,被李豫迁至夏州以东、银州以北,当时的首领拓跋朝光为静边州大首领、左羽林大将军,建牙于银州。

后来这支党项部传到拓跋思恭时,实力一般一直没啥存在感党项部迎来了巨大政治红利,有个山东私盐贩子带着他的考公失败愤怒和游击队打入了长安,拓跋部南下参与了此次政治投机。

在此次赴国难中,占据夏州的党项部被赐了“定难军”的蕃号,拓跋思恭被赐国姓变成了李思恭,封夏国公,这也是后面西夏国的名字由来。

此时距离晚唐最后一次所谓中兴的“大中之治”不过二十年,天下已经崩的吐沫子了。

准确的说,唐宣宗李忱的大中之治并没有改变什么,大唐已经太老了,巨大的代码屎山摆在那里,你在中枢无论多么英明的输入什么指令,最后反馈出来的都是黄宗羲法则的积累莫返之害,整个国家操作系统上爬满了百年的既得利益蛆和寄生吸血鬼,而且他们会不断的自我增殖,如同癌细胞一样的祸害国家机器,这架国家机器它无论怎么转,最终就是烧更多的燃料,做越来越少的功,大量的能量都在中间过程中消耗了。

再加上李忱也不是一直英明,他干了十年后也开始“颇好神仙”了,跟他爹一样最后几年对修仙颇为热衷,专门派太监去罗浮山迎道士轩辕集帮他修仙。(上晚节颇好神仙,遣中使迎道士轩辕集于罗浮山)

整个大唐的国运在“大中”末年到达了一个崩盘临界点,也就是那句:唐亡,诸盗皆生于大中之朝。

大唐要死的前奏,就是东南财富之躯的血吸不过来了,他李家祖祖辈辈薅东南已经快三百年了,在大中十二年(858)的时候,南方开始出现了大批量的军变。

五月湖南军乱,湖南观察使韩琮被都将石载顺等驱逐出境,都押牙王桂直被杀。

六月江西军乱,江西观察使郑宪被都将都将毛鹤驱逐出境。

同月安南都护府都护李涿因为为政贪鄙暴虐,强买强卖当地马牛,一头马或牛只给一斗盐,还杀了蛮酋杜存诚。群蛮愤怒,做了南诏的向导引兵前来报仇。

七月宣歙军乱,宣州观察使郑薰被宣州都将康全泰驱逐。

针对接连不断的大规模的军乱,右补阙内供奉张潜向宣宗上疏给出见解:藩镇每当人事调动的时候都得向朝廷奏告府库的明细账,将规定数额外的余额都作为节度使们的政绩,朝廷也将这部分作为赏赐,我个人认为藩镇收入和支出都是固定的,之所以有余额不过是因为对辖区百姓盘剥,对军镇将士们克扣的太狠了!南方藩镇不宁都是薅的太狠了的缘故!一旦军变,府库就会被抢,朝廷还得调军队去讨伐,军费花费是藩镇府库的百倍,希望自今往后凡藩镇官吏不要再增加辖区赋税了,不准再克扣将士们的粮赐了,领导们的公款游宴也都停一停,把钱省下来以后咱再提利润反哺朝廷这事。(丁卯,右补阙内供奉张潜上疏,以为:“藩府代移之际,皆奏仓库蓄积之数,以羡余多为课绩,朝廷亦办而甄奖。窃惟藩府财赋,所出有常,苟非赋敛过差,及停废将士,减削衣粮,则羡余何从而致!比来南方诸镇数有不宁,皆此故也。一朝有变,所蓄之财悉遭剽掠;又发兵致讨,费用百倍,然则朝廷竟有何利!乞自今藩府长吏,不增赋敛,不减粮赐,独节游宴,省浮费,能致羡余者,然后赏之。”上嘉纳之)

咱贴出这段上奏是侧面说明地方盘剥输送朝廷这个客观问题的,至于他说那对策就当听个乐吧。

这一年河南、河北、淮南大水,徐、泗地区洪水深五丈,数万户被淹。(河南、北、淮南大水,徐、泗水深五丈,漂没数万家)

徐泗地区这个大唐崩塌的震中就此埋好炸药包了。

大中十三年(859)八月,李忱吃丹吃死了,其子李漼即位。

李忱驾崩这年的年底,东南闹了把大的,浙东爆发了裘甫领导的农民起义,最开始人家仅仅百名农民起义闹事,随后渐成燎原之势。

860年正月初四,浙东军与裘甫战于桐柏观前,副将范居植被干掉,讨击副使刘勍仅以身免。

正月十四,裘甫率仅仅千余人的队伍又攻陷了剡县,开府库,募壮士,众至数千人,越州大恐。

二月,浙东观察使郑祗德派兵镇压,结果被人家打的丢盔弃甲,队伍扩编到了三万,裘甫自称“天下都知兵马使”,甚至建元“罗平”了。

起义军随后攻打衢州、婺州、台州,攻破唐兴、上虞、余姚、慈溪、奉化、宁海,火越烧越大。

用大明某同志(我对这话不以为然哈)的那句名言“浙江人要是能训练出来我早就练了,还用的着你来(浙人可练,我自为之,岂俟汝耶),连浙江都薅急眼起义并展现出战斗力了,你说晚唐的节度使和监军大肆搜刮贿赂朝廷巨宦们的模式已经扒皮吸髓到了什么程度!

最终是朝廷派名将王式出任浙东观察使,率忠武军、义成军和淮南军三镇兵,又招募之前发配江淮一带的回鹘、吐蕃人为骑兵前往镇压才最终压了下去,当年八月,裘甫被押到长安斩于东市。

王式在灭了裘甫后也开始想办法给浙东地区的匪乱断根,之所以会乱,是因为社会固化到一定地步了,江南已经出现两晋时的大豪族大士族了,之所以百姓活不下去起义,因为当地豪族和官吏们联起手欺压盘剥百姓,王式到任后杀了一批当地比较过分的豪族,暂时的缓解了阶级矛盾。(余姚民徐泽专鱼盐之利,慈溪民陈瑊冒名仕至县令,皆豪纵,州不能制。式曰:"甫窃发,不足畏;若泽、瑊,乃巨猾也。"穷治其奸,皆榜死)

但是,这是一个普遍现象。

南方接连出现了大规模军乱和起义已经说明大唐在拿整个江南当吸管嘬了两百多年后,无论是地方豪族还是土地兼并以及官吏恶政习气已经到了一个该爆发的地步了。

在晚唐的体系下,所有官吏进去后都会变成心狠手辣的盘剥魔鬼的,因为好人要么完不成摊牌的任务自动退出,要么因为利益与威胁等多方因素自动泯灭了良心变身为了盘剥的魔鬼。

各地吸血的陋规越来越多,也不可能有任何一任官员去给你减负,因为他们也不是单纯为了自己去做魔鬼,只要你想在这个体系内待下去,就需要去进行残酷的盘剥从而将利润逐级分红,这个朽烂的官僚体系如同越来越大的癌灶,吸走了越来越多的养分,大唐的生命力变的原来越衰弱,当这个官僚体系癌症盘剥百姓们到了活不下去的地步时,大唐的终点就到了。

也终于到了。

上下挥霍无度,便掠之于民。民变在即,便掠之于商,商贾耗尽,则抄之于官,当社会已经彻底板结,当官僚系统这个癌细胞已经扩散全身,整个时代就即将开启一场轰轰烈烈的大乱去让这天下活不下去的所有阶层看到希望了。

不过虽说大风起于青萍之末,但唐崩的引线却是从一个完全意想不到的方向点燃的。

跟百年前的节奏很像。

安史之乱前,杨国忠也曾经大募两京及河南与河北之兵去打帮安禄山松土的唐崩前战,那次祸国级募兵被咱写“诗史”的诗圣杜甫记录下来写出了那首大名鼎鼎的《兵车行》:县官急索租,租税从何出。信知生男恶,反是生女好。生女犹得嫁比邻,生男埋没随百草······

两次唐崩的蝴蝶振翅方向,都是西南。

两次唐崩的起点,都是南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