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巢起义(2)八百人在我国是能干很多事的
859年八月,唐宣宗李忱驾崩,派宦官前往南诏告哀。
此时大唐和南诏已经恢复友好近八十年了。
玄宗晚期,拜杨国忠所赐,南诏认了吐蕃当大哥,一晃三十年过去到了779年德宗即位的时候,李晟率神策军精锐大破吐蕃南诏的联军,这是唐南关系的转折点。
此战后南诏和吐蕃这哥俩内部急眼了,吐蕃认为被南诏阴了,直接取消“兄弟之国”待遇改为君臣关系,改封南诏王为日东王,在南诏征重税,又夺诸蛮险地立城堡,还要南诏每年出兵助防。
自古一个强权衰弱时都是猛薅弱盟友的,因为他的内耗磨损越来越大,急需能量填补,但他江河日下后抢敌对势力的成本会远大于收益,从而会愈发加速自己的衰落,最终就只能死道友不死贫道了。
题外话:昨天很多朋友谈到了近来某情感热点问题,真觉得疑惑就再回头去看看这季的序哈。
这千年的历史,无论古今,无论中外,说的都是刀的事,无论帝王将相,还是街坊四邻,之所以会对你砍出刀,是因为你有利可图。
反过来说如果他们对你收起了刀,是因为担心你会造成他们的损失,或者说你能带给他们砍出这一刀后更大的利益。
相爱的最高段位,是互相不敢伤害对方。
不要太瞧得起爱情,而太看不起人性。
爱情掺杂了太多激素的事,人性拷问的是激素褪去之后的事,后者是人生中的绝大多数时刻。
这几千年来这么多宰相将军,你看有几个跟原配不是从一而终?哪个不是让嫡子继承家业?
他们有爱情吗?
咱不敢说没有,尤其现在这舆论环境,肯定巨有!但同时他们大概率更害怕的是对面门当户对的娘家势力!
每届草原班子死机白咧都得娶中原天朝的公主,有时候公主都老太太了那孙子辈的可汗都得抢着继承,是图个啥?
华夏的“德”与华夏的“刀”。
说回来,吐南的矛盾就这么埋下了,等几年后德宗现了大眼喊回了李泌,大战略家第一时间就建议拉拢南诏去围剿吐蕃,被薅的越来越葛优的南诏迅速就跳回来换新主子了,南诏王跪接了大唐册封,表示我们自古以来就是唐臣,前面这些年的误会改变不了我们的大唐心,愿子子孙孙永为唐臣。
之后两国虽然偶有摩擦,但总体平稳,但等到宣宗李忱驾崩之时,赶上了大唐和南诏国运双双到头的临界点,新上任的两个接班人都属于往下坡路上猛踩油门的驾驶员。
李忱的好大儿懿宗李漼是个演唱会爱好者,喜欢听歌,喜欢宴游,在内廷殿前为他演奏的长安歌舞团就近五百人,每个月的宴会不下十余次,每次宴会需要水陆俱全,听歌看戏没完没了,给娱乐圈的赏赐通常千缗起步,曲江、昆明、灞浐、南宫、北苑、昭应、咸阳等皇家会所每次这货想去玩就得马上走,去了玩不了就骂街,不能等!所以会所工作人员得天天准备着接待以备他随时来感,诸位亲王们也都备好马随时准备着陪同他去玩,每次出城玩内廷和外衙的随行人员高达十余万,花费根本就没法算。(上好音东宴游,殿前供奉东工常近五百人,每月宴设不减十余,水陆皆备,听乐观优,不知厌倦,赐与动及千缗。曲江、昆明、灞浐、南宫、北苑、昭应、咸阳,所欲游幸即行,不待供置,有司常具音东、饮食、幄帟,诸王立马以备陪从。每行幸,内外诸司扈从者十余万人,所费不可胜纪)
这位爷的高耗能高排放生活作风产生了大量利润环节,所以人家是全唐官僚体系最喜闻乐见的舵手,人家就好个玩,就图个享受,也不挡谁的道,所以人家最后是因病善终的,人家就没吃丹死。
你觉得这么神仙的生活李漼他不想永远过下去吗?
他肯定想!
但为啥他就不修仙不吃丹不往长生上走呢?
大概率跟太监们也希望永远过这日子,盼着他多活两年,所以不进行该方向的引导。
他的腐败奢靡后面咱们就不细说了,昏君咱们看太多了,都大差不差,总之大唐在这位舵手的任上开始了“唐崩1.0”阶段的房倒屋塌。
跟李漼前后脚上位的南诏新王祐世隆(也有载为世隆、酋龙)有点赌宗附体的感觉,估计是天要亡其祚让李适秽土转生帮着给使使劲了,宣宗驾崩时南诏也在办国丧,老国王刚死,南诏实质上的的亡国之君祐世隆继位,上来就暴怒他家也国丧,唐咋不派使者吊丧,诏书还给的是老王,这是拿我不当回事啊!随后置唐使于外馆,礼遇甚薄。
你可以骂天子,但你最好别得罪太监,后面连庞勋那帮造反时都得把监军送上大礼安全护送走,你这属实是触碰大唐逆鳞了。
等中使回到朝廷后两国这关系也就走到头了,李漼以祐世隆不派使者入朝告丧,且他那倒霉名字“世”犯讳太宗,“隆”犯讳玄宗,两罪并罚不给祐世隆行册封礼。
结果祐世隆自立门户了,国号“大礼”,改元“建极”,并派军队攻陷了播州(治今遵义)。
他居然伐丧了。
此时西边吐蕃彻底崩了,小赌宗祐世隆觉得自己在当地方方面面都无敌了,于是气盛的惹怒了一只老骟狮子,随后南诏在他的带领下开始涸泽而渔般的透支自己那点小元气,所谓“酋龙年少嗜杀戮,亲戚异己者皆斩,兵出无宁岁,诸国更雠忿,屡覆众,国耗虚。蜀之役,男子十五以下悉发,妇耕以饷军”。
他南诏国将是继回鹘与吐蕃后又一个没熬过大唐的政权。
在比烂而不死方面大唐就没服过谁!
你瞅他没气了吧,轻松就熬死你,气走好几波阎王爷了!人家祖宗叫李世民!后面人家最后那口气还喘了快三十年呢!
咸通元年(860)十二月,因安南都护李琢贪污腐败对当地夷人剥削苛急的实在太不像话了,结果人家当地土蛮引南诏兵共合三万余人乘虚攻陷了安南。(先是,李琢为安南都护,贪于货贿,虐赋夷獠,人多怨叛;遂结蛮军合势攻安南,陷之)
面对从自己上位就一直没完没了的祐世隆,李漼下诏发诸道兵救安南,打丫的!这事没完没了!
此后多年,大唐和南诏在安南地区展开了没完没了的互撕,直到864年七月,经宰相夏侯孜推荐,神策军系统难得还能办事的高骈被任命为安南都护、经略招讨使,主持收复安南事宜。
高骈是灭蜀功臣高崇文之孙,根儿上就是神策军系统的,世代为神策军将,他爹高承明为神策都虞候,高骈刚上班自然也入了右神策军,自幼研习兵法,好文学,常与儒士交游,累官迁为右神策都虞候。
大中初年时党项搞叛乱,高骈率一万禁军戍守当年他爷爷起家成名的长武城,当时诸将御敌均无功,只有高骈伺隙用兵,出无不捷,被提拔为右神策军兵马使。
等懿宗李漼即位后,派高骈移镇秦州,高骈运气很好,当时河、渭州虏将尚延心以吐蕃破亡前来归附,高骈谈好条件后收尚延心及浑末部一万帐,收河渭二州与凤林关。(其后河、渭州虏将尚延心以国破亡,亦献款。秦州刺史高骈诱降延心及浑末部万帐,遂收二州,拜延心武卫将军。骈收凤林关,以延心为河、渭等州都游弈使)
由于高骈是神策军将中此时少数还愿意干事并能干成事的军官,面对已经乱了五年的南境,派他南下来平事了。
除了上述能力因素考虑之外,其实高骈被调岭南还跟此时高层宦官之间的斗争有关,他刚离任,秦州经略使就升级为了天雄军节度使,被神策左军巨宦杨氏家族的关系户王晏实窃取了他前面的功勋。
高骈此次南下平叛中,在大功近成时甚至又一次差点被那个关系户王家的王晏权抢功暗算。(高骈围交趾十余日,蛮困蹙甚,城且下,会得王晏权牒,已与李维周将大军发海门,骈即以军事授韦仲宰,与麾下百余人北归。先是,仲宰遣小使王惠赞,骈遣小校曾滚入告交趾之捷,至海中,望见旌旗东来,问游船,云新经略使与监军也。二人谋曰:“维周必夺表留我,”乃匿于岛间,维周过,即驰诣京师。上得奏,大喜,即加骈栓校工部尚书,复镇安南。骈至海门而还)
高骈这次从海门艰难捍卫了自己的战功后写下了意味深长的那首《赴安南却寄台司》:
曾驱万马上天山,风去云回顷刻间。(翻译:被抢功就是一瞬间)
今日海门南面事,莫教还似凤林关。(翻译:希望安南之战别再像我收回凤林关后那样被抢功)
具体高骈的平叛细节咱就不写了,总之他到任后集结岭南五管(广、桂、容、邕、安南五府)兵力,一面招抚夷族,一面诛杀叛军首领,在近两年后,高骈收复安南都护府辖地,平灭了断断续续闹了十年的安南之乱。(自李涿侵扰安南,为安南患殆十年,至是始平)
866年十一月,李漼下诏大赦天下,诏安南、邕州、西川诸军各保疆域,勿复进攻南诏;委任西川节度使刘潼告谕南诏,如能修复旧好,一切不问;与此同时于安南置静海军,以高骈为节度使。
867年,高骈修筑大罗城,奠定了时至今日的越南河内基本格局,并将自安南到邕州、广州海路上的暗礁都召募工匠凿开清理了,海运通了,安南的维护成本降下来了。(自安南至邕、广,海路多潜石覆舟,静海节度使高骈募工凿之,漕运无滞)
唉,这片土地当初是咱自古以来的。
868年的八月,朝廷的一纸调令到了,高骈要火速进京报道了。
有新的棘手问题了。
史书中有句话:唐亡于黄巢而祸基于桂林。
这句话其实应该改一下落脚点,祸其实是基于安南的。
因为安南之乱,才最终蝴蝶效应的引发了大名鼎鼎的桂林军变。
桂林的这场军变,是武宁军的徐泗同志们搞出来的。
武宁军自被李泌建议成军后在德宗、宪宗两朝一直比较恭顺,这个地方心野起来是在穆宗时代河北又闹起来之后。
从徐州脱离淄青军第一天开始就在徐州为军官的镇将王智兴在经历了四镇之乱,讨伐淮西,讨伐淄青后在三十多年的时间中历镇滕、丰、沛、狄四州,一步步的成为了武宁军的军事担当,河北再乱后被拜为武宁军节度副使让他率军讨伐河北叛军,但王智兴看到河朔三镇再次易主后趁机也轰走了朝廷派来的节度使崔群。
朝廷一方面因无力讨伐,另一方面因王智兴已经65岁了,嘚瑟不了几年了,随后拜其为徐州刺史、武宁军节度使,但没想到老王在成为一把手后开始学田承嗣了,募勇悍之士二千人,号称银刀、雕旗、门枪、挟马等七军作为自己的嫡系,常带三百余人全副武装自卫,每月轮换。(初,王智兴既得徐州,募勇悍之士二千人,号银刀、雕旗、门枪、挟马等七军,常以三百余人自卫,露刃坐于两装夹幕之下,每月一更)
王智兴这么搞,是把河朔诸镇的第一代家族都看明白了,他开始有样学样的把自己打造成惹不起的样子,然后卖出高价让家族吃上大唐基金,再拿从藩镇的吸血所得去贿赂宦官绑定朝廷靠山,前面的王晏实和王晏权那都是他的后人,这是一个成了精的老军阀。
他的长子王晏平因军功任为朔方灵盐节度使;次子王晏宰被他攀上太监门路安排进了神策军,在甘露之变后大受重用相继任邠宁节度使,忠武节度使,河东节度使;三子王晏皋为左威卫将军;王智兴本人晚年学习韩弘好榜样及时收手入朝,随后政审通过后调任迁忠武、河中、宣武三镇节度使,79岁善终。
王智兴确实是卖出了高价,但他死以后哪怕洪水滔天的银刀七军牙兵则充分显现出了魏府牙兵的气质,他入朝后朝廷派来接任的武宁节度使都是些儒臣,被这群骄纵牙兵一个不如意就集体兵变把朝廷节度使赶走。(其后节度使多儒臣,其兵浸骄,小不如意,一夫大呼,其众皆和之,节度使辄自后门逃去)
858年河南、河北、淮南大水,徐、泗地区洪水深五丈,数万户被淹。(河南、北、淮南大水,徐、泗水深五丈,漂没数万家)
本来牙兵就彪悍如此,结果就在闹灾如此严重的情况下,武宁节度使康季荣还敢不恤士卒,859年四月武宁军又闹军乱了,康季荣被驱逐出境。
当时还剩一口气的李忱紧急将曾经镇守过徐州的左金吾大将军田牟任命为武宁节度使去救火。
这个田牟之所以能长久在武宁军立足,是因为堂堂节度使的他为了安抚这七军毒瘤甚至与这帮骄兵不分上下的杂坐饮酒唱歌并动不动就大规模的赏赐。(前节度使田牟至与之杂坐饮酒,把臂拊背,或为之执板唱歌;犒赐之费,日以万计,风雨寒暑,复加劳来,犹时喧哗,邀求不已)
862年七月,时隔三年,徐州又一次军乱了。
原因是好脾气的田牟死后朝廷派温璋代任节度使,人家温璋知道你徐州不好惹也表现的很合作很大度,但结果骄兵们仅仅是因为听说温璋性情严厉就直接掀桌子把人家驱逐了。(牟薨,璋代之,骄兵素闻璋性严,惮之。璋开怀慰抚,而骄兵终怀猜忌,赐酒食皆不历口,一旦,竟聚噪而逐之)
朝廷听说这事后安排刚刚灭了裘甫起义的王式从浙东带着助讨的忠武、义成两镇兵去徐州解决问题。
徐州这帮骄兵听说后哆嗦了,八月,王式率兵来到徐州城外的大彭馆,银刀等七军兵将出来迎接拜见。王式在徐州先是处理了三天军务,然后为忠武、义成两镇军队设宴声称要送他们回本镇,等这七军牙兵都出来后被全副武装的士兵们全部围捕诛杀了。(忠武、义成两军从王式讨裘甫者犹在浙东,诏式帅以徐州,骄兵闻之,甚惧。八月,式至大彭馆,始出迎谒。式视事三日,飨两镇将土,遣还镇,擐甲执兵,命围骄兵,尽杀之,银刀都将邵泽等数千人皆死)
八月二十八,朝廷颁敕令,表示自从中原安定后,这武宁军成了祸根,现在降级为徐州团练使,录属兖海节度使;将濠州归淮南道;于宿州设置宿泗都团练观察使;只留三千兵守徐州,其余军队都分别录属于兖海和宿泗两镇,以王式为徐州、泗州、濠州、宿州制置使,由王式与监军杨玄质分配徐州将士奔赴诸道,军改完毕后再将忠武、义成两镇军队分遣回本镇。剩余的银刀等军逃匿将士限期一月内自首,一切勿问。
看上去,四十年的徐州牙兵问题最终随着诈骗后的物理灭绝方式解决了,但是对朝廷不信任的怀疑之根已经深深的扎入了徐州人的心中,而且朝廷也始终没忘了徐州这伙乱兵。
两年后的咸通五年(864)年五月,在朝廷安排了高骈去解决南蛮问题后不到一个月,专门给出了对安南问题处理的红头文件,除了湖南、桂州这种枢纽怎么助军,江陵、江西、鄂州这种次级枢纽州怎么配合之外,里面居然专门提了徐州的问题,表示:徐州民风一直雄劲,甲士精强,但因为之前闹过的那点小小不愉快,听说给罢武宁军节钺给徐州降级的时候某些特殊群体一直潜逃在外,虽朝廷频下诏书, 并令一切不问,依旧尚怀疑惧,并没有走向自新之路,结聚山林走向了犯罪的道路,如今边方未静,需要人才,宜令徐泗团练使选拣召募官健三千人前往邕管防戍,等岭外事宁之后便与替代归还。文件专门指出要求每召满五百人就派军将押送赶紧上路,生怕起了规模后徐州又乱了。(四月······以晋州刺史孟球检校工部尚书,兼徐州刺史。南蛮寇邕管,以秦州经略使高骈率禁军五千赴邕管,会诸道之师御之。五月丁酉,制:朕以寡昧,获承高祖、太宗之丕构,六载于兹矣。罔畋游是娱,罔声色是纵,罔刑戮是滥,罔邪佞是惑。夙夜悚惕,以忧以勤,庶几乎八表用康,兆人以泰。而 西戎款附,北狄怀柔,独惟南蛮,奸宄不率。侵陷交趾,突犯朗宁,爰及隽州,亦 用攘寇。劳我士卒,兴吾甲兵,骚动黎元,役力飞輓,每一轸念,闵然疚怀。顾惟 生人,罹此愁苦,宜布自天之泽,俾垂及物之仁。如闻湖南、桂州,是岭路系口, 诸道兵马纲运,无不经过,顿递供承,动多差配,凋伤转甚,宜有特恩。潭、桂两 道各赐钱三万贯文,以助军钱,亦以充馆驿息利本钱。其江陵、江西、鄂州三道, 比于潭、桂,徭配稍简,宜令本道观察使详其闲剧,准此例与置本钱。邕州已西黎、隽界内,昨因蛮寇,互有杀伤,宜令本道收拾埋瘗,量设祭酹。徐州土风雄劲,甲士精强,比以制驭乖方,频致骚扰。近者再置使额,却领四州,劳逸既均,人心甚泰。但闻比因罢节之日,或有被罪奔逃,虽朝廷频下诏书,并令一切不问,犹恐尚怀疑惧,未委招携,结聚山林,终成诖误。况边方未静,深藉人才,宜令徐泗团练使选拣召募官健三千人,赴邕管防戍。待岭外事宁之后,即与替代归还。仍令每召满五百人,即差军将押送,其粮料赏给,所司准例处分)
朝廷给出了引诱徐州不安定因素的政策,知道你们担心露头被干掉,现在朝廷给了你们个立功名的机会,是有求于你们的,回来端我的碗吧。直到一年后的咸通六年(845),徐州这伙南方戍边的兵力才凑齐。(先是,六年,南蛮寇五管,陷交址,诏徐州节度使孟球召募二千人赴援,分八百人戍桂州)
一晃三年后,到了咸通九年(868),这帮到安南戍边抵御南诏的徐泗兵急眼了。
这两千人中有八百人被安排桂州戍边,本来约定了三年轮换,但此时徐泗观察使已经被朝廷换成了严苛铁腕还不通军旅的崔彦曾。(彦曾通于法律,性严急。以徐军骄,命彦曾治之,长于抚养,而短于军政。用亲吏尹戡、徐行俭当要职。二人贪猥,不恤军旅,士卒怨之)
崔彦曾由于不懂军事,活儿都派给了心腹亲吏尹戡和徐行俭,这俩也是仗着当爷的机会大贪特贪,不恤军旅。面对轮换问题,尹戡向崔彦曾进言表示军府帑藏空虚,拿不出费用再派军队往桂州去轮换了,请让桂林戍卒再留一年吧;崔彦曾更是没拿那帮戍兵当过人看同意了。结果戍兵们的家属听到风声后第一时间给南下的亲人们送了信透露了内幕,八百戍卒怒了,要变八百勇士了。(先是,六年,南蛮寇五管,陷交址,诏徐州节度使孟球召募二千人赴援,分八百人戍桂州。旧三年一代,至是戍卒求代。尹戡以军帑匮乏,难以发兵,且留旧戍一年。其戍卒家人飞书桂林)
注:《资治通鉴》中说是徐卒戍守了六年,第二轮时才愤怒的,也就是这伙徐州兵应该在咸通三年(862)就到位了,但根据《旧唐书.懿宗纪》中的记载,该项政策是咸通五年(864)五月发布的(五月丁酉,制:朕以寡昧···徐州土风雄劲,甲士精强,比以制驭乖方,频致骚扰···宜令徐泗团练使选拣召募官健三千人,赴邕管防戍。待岭外事宁之后,即与替代归还。仍令每召满五百人,即差军将押送,其粮料赏给,所司准例处分),《新唐书.崔彦增传》中记载,是咸通六年(865)由孟球召募戍守戍桂州的(先是,六年,南蛮寇五管,陷交址,诏徐州节度使孟球召募二千人赴援,分八百人戍桂州),以及孟球的徐州任期为咸通五年(864)四月至咸通六年(865)七月(四月(五年)···以晋州刺史孟球检校工部尚书,兼徐州刺史······七月(六年),以右卫大将军薛绾检校工部尚书、徐州刺史,充徐泗团练观察防御等使),所以咱推断徐卒们戍守桂林应在咸通六年(865),《资治通鉴》中的六年戍期可能有瑕疵,应为三年。
此时桂林戍军都虞候许佶、军校赵可立、姚周、张行实这都是之前那波州县没能力征讨的徐州群盗,在朝廷给了南下立功政策后杀人放火受了招安重新给了牙军编制。(都虞候许佶、军校赵可立、姚周、张行实皆故徐州群盗,州县不能讨,招出之,补牙职)
家里的来信让这帮好汉哥哥们意识到了官员老爷从来就没有拿自己当人,之前本打算立功后就平账上岸了,但自己还是天真了,这哪是为国戍边立功啊!这是变相流放啊!于是重拾起当年杀人放火受招安的老路,恰逢桂管观察使李丛调往湖南镇守,新任观察使尚未到任,七月,桂林的这伙徐州兵军乱了,杀都将王仲甫,推举粮料判官庞勋为主帅,突入监军院取兵甲后北还家乡,沿路四处劫掠,州县不能抵抗。
等乱兵抢至湖南时,荆南节度使崔铉尽率州兵分扼长江、湘江要害打算一网打尽,吓得庞勋一众展开游击好思想惹不起的赶紧溜边躲着走,翻山越岭自江西、淮右北渡。
直到八月,朝廷派来了高品宦官张敬思来赦免戍卒,出资送他们回归徐州,戍卒们才停止沿途劫掠。
朝廷貌似又一次大度了,但在回乡路上,几个乱兵领导分析过往经验预判朝廷打法,讨论后觉得如今的罪比当年银刀七军大得多,朝廷现在会赦免我们不过是怕我们沿途劫掠,上山落草,如果我们回到徐州一定会跟银刀七军一样被剁成馅的!还是得枪杆子里保平安啊!就此确定了革命方向。
乱兵过浙西,入淮南后,淮南节度使令狐綯遣使慰劳,给军粮和草料,都押牙李湘道:徐卒擅归,势必为乱;虽无敕令诛讨,藩镇大臣当临事制宜。昨其党来投,言其众不过二千,这还是虚张舟船旗帜的数,我算他走水路需出高邮县界,河岸斗峻而水深狭,此时安排伏兵于侧,焚烧装满草的船阻塞其前,以劲兵堵其后,可尽擒也。不然放他们渡淮到了徐州,与怨愤之众合兵,为患必大。
李湘这番建言说了很关键的一点:若不于此诛锄,俟济淮、泗,合徐人负怨之徒,不下十万,则祸乱非细也。
银刀七军固然可恨,但朝廷随后六年矫枉过正的铁腕镇压实际上是让整个徐州百姓承担了成本。
徐州现在是座火药库。
令狐綯则表示你是不是傻!你有文件吗!他在淮南不暴乱你就让人家过呗!徐州乱跟我淮南有啥关系!
你咋那么多事呢!
庞勋等轻松过了淮南,进入淮北后,庞勋已经又汇聚起了当年的银刀七军逃亡山泽者及亡命之徒,队伍已经到千人了。(勋集银刀等都窜匿及诸亡命匿于舟中,众至千人)
八月二十七,队伍来到泗州,泗州刺史杜慆在球场为这帮人设宴,有唱戏的为这伙戍边最美大唐兵致辞,徐卒们以为这是取笑他们,这就要杀,但杜慆早早就做好了准备表示真动手咱也不怕,最终这事不了了之,庞勋这帮在泗州没打起来。(丁巳,至泗州。刺史杜飨之于场,优人致辞;徐卒以为玩己,擒优人,欲斩之,坐者惊散。素为之备,徐卒不敢为乱而止)
虽然徐泗观察使崔彦曾安排了一波波的政策使者来安抚这帮戍卒,但已经没人信了,黑暗森林法则启动,你大唐这方面前科太多,八月二十八,庞勋这帮行至徐城县时决定翻脸了,庞勋与许佶等人对部众宣称:我辈擅自归来是因为思念妻儿,今天听说已有皇帝的密敕到了徐州军府要将我们灭族!大丈夫与其自投罗网为天下人所笑,还不如大家同心协力干番大事业!命自我求搏富贵啦!更何况徐州城里的将士都是我们的父兄子弟,咱们在城外振臂一呼必然城内响应!然后咱们抄老节度使王智兴当年的作业,咱们自己做主!到时候最起码每人五十缗赏钱!(先是,朝廷屡敕崔彦曾慰抚戍卒擅归者,勿使忧疑。彦曾遣使以敕意谕之,道路相望。勋亦申状相继,辞礼甚恭。戊午,行及徐城,勋与许佶等乃言于众曰:“吾辈擅归,思见妻子耳。今闻已有密敕下本军,至则支分灭族矣!丈夫与其投网罗,为天下笑,曷若相与戮力同心,赴蹈汤火,岂徒脱祸,兼富贵可求!况城中将士皆吾辈父兄子弟,吾辈一唱于外,彼必响应于内矣。然后遵王侍中故事,五十赏钱,可翘足待也)
这千人听完后欢呼雀跃,只有赵武等十二人害怕想跑被全部处斩,并派使者将赵武等十二个脑袋送给了崔彦曾,并递上自白状去进行最后一次诈骗:庞勋等远戍桂州多年,实在是想家,但被赵武等奸人利用了骗我们擅自归来。将士们当然知道即便如此也得受罚,怎敢冒着诛灭全家的危险不听府使的命令!今蒙观察使大恩得以免罪保全性命,我们赶紧把首恶十二人处死,以弥补罪过。
领导从来都是骗人的高手,当然不会被你们骗,九月初四,庞勋使者来到彭城后被崔彦曾严加拷问,把庞勋的反状全部搞清后扣了使者。
九月初七,庞勋再次写了申诉状给快递来了,表示我们心里很担忧,身上的甲不敢脱,乞求观察使暂停尹戡等三人的职任以安定众心;同时乞求从桂州回来的兄弟们能专门编成两个营由一个将领管辖。
这帮戍卒距彭城此时有一百二十里远,四个驿程的距离,但此时彭城诸将已经都吓哭了,表示:当年银刀七军凶悍使徐州镇一军都蒙受恶名,随后朝廷将七军夷灭,少数人流窜山谷,虽然罪有应得,但这里面不能说没有冤枉的,如今冤痛之声仍不绝于耳,而如今桂州戍卒又恢复猖狂了,要是放纵入城后必然会造反作乱,徐州会变成人间炼狱的,不如乘他们远道而来,精力疲惫发兵击之,咱们先下手为强吧!(时戍卒拒彭城止四驿,阖城惧。彦曾召诸将谋之,皆泣曰:“比以银刀凶悍,使一军皆蒙恶名,歼夷流窜,不无枉滥。今冤痛之声未已,而桂州戍复尔猖狂,若纵使入城,必为逆乱,如此,则阖境涂地矣!不若乘其远来疲弊,发兵击之,我逸彼劳,往无不捷)
崔彦曾在权衡后决定先动手了,当时徐州城中有兵四千三百人,崔彦曾命都虞候元密等率三千军去讨伐庞勋,出城前先是历数庞勋罪恶鼓动士气,并宣传道:这帮叛卒不但让百姓生灵涂炭,还玷污了咱们徐州将士的名声,要是国家发兵诛讨估计又是个玉石俱焚的结果!现在哪怕叛卒中有你们的亲属也别担心,罪在叛卒,不会株连!(时城中有兵四千三百,彦曾乃命都虞候元密等将兵三千人讨勋,数勋之罪以令士众,且曰:“非惟涂炭平人,实亦污染将士。傥国家发兵诛讨,则玉石俱焚矣!”又曰:“凡彼亲属,无用忧疑,罪止一身,必无连坐)
随后崔彦曾命宿州出兵苻离,泗州出兵虹县截击叛卒,并上报朝廷庞勋这帮还是反了。
九月初八,元密兵发彭城,军容甚盛。诸将至任山北数里时顿兵不进,开始商量咋样救出叛卒中被裹挟控制的宦官敕使。
你瞅瞅太监在大唐的地位,历史之巅啊!
一番商量后决定等叛卒入旅馆休息后再下手,随后派人变装成樵夫去侦查敌情。
到了傍晚,叛卒至任山,见旅馆中空无人,又无供给,很是疑惑,随后看见了此地无银三百两的樵夫,抓来一审就知道了大聪明们的打算,随后临时做了一堆假人排列于山下,庞勋等跑路了。
等入夜后官军们才发现这人咋都一动不动啊!随后赶紧撤,引兵退宿于城南,第二天早晨才发兵追击,但此时叛卒已至苻离,与五百宿州戍卒战于濉水,那帮人挣点工资犯不上跟你拼命一如既往望风奔溃,叛卒们顺利抵达宿州。
武宁军原辖区都是污点老区,这些年被管的很死,此时宿州城中已经没有余兵了,九月初十,庞勋叛军攻陷宿州,将城中货财全部开仓分发令百姓来取,一天内四方百姓云集,然后选募丁壮为兵,有不愿者立斩,一天内得数千人,随后勒兵守城,庞勋自称兵马留后。
第二天晚上官军才赶到宿州城下,此时叛军守备已经很严密,没法攻城了,元密等认为叛军必定会固守,开始琢磨攻城办法,但人家庞勋这帮并没有打算在宿州城坚守,晚上让妇女击鼓打更,掠夺了城中大船三百艘装满军资粮食顺汴水而下,打算做水贼打游击去了。
毕竟从桂林到淮北这一趟走下来后他们明白了一个道理:你只要流动起来,各地节度使人家是不会跟你玩命的。
庞勋这帮撤走之前赠给监军宦官张敬思千匹丝绢,派骑兵护送至汴州境东放他西归长安。(以千缣赠张敬思,遣骑送至汴之东境,纵使西归)
甭管是官还是盗,都明白太监不能得罪。
杀人放火受招安这事最终是需要人家宦官帮你说话的。
转天早晨官军才知道叛军已经跑了,但是这帮徐州军官们居然选择了连饭都没吃就紧急狼狈追赶。
斩草除根的心太迫切了,毕竟这些年是我们骑你脖子上,不怕贼偷就怕贼惦记,你们不死实在是睡不好觉啊!
结果庞勋被剥夺了搞游击的机会,等官军追到的时候已经饿惨到了极限,而人家叛军则以逸待劳的随后展开了血虐,元密诸将被阵斩,士卒死者近千人,其余全部投降了,无一人逃脱。
叛军问明白了彭城此时的虚实,在得知无备后决定攻打彭城。
九月十五,庞勋引兵北渡濉水直奔彭城,当天傍晚崔彦曾才知道元密大败,移牒邻道求救。
九月十六,崔彦曾尽诛逆卒家属防止祸起萧墙随后宣布戒严,选城中丁壮为守备,但他这几年并没有积攒下啥恩德,还是暴力镇压的老思路,再加上此时城中已经内外震恐了,距离内部大乱拿他当投名状之差一声口号了。
九月十七,叛军来到徐州城下,此时已经聚众六七千人了,鼓噪声震天动地,住在城外的百姓全部安抚保护无所侵扰,因此人争归之,城外百姓纷纷归附还帮着攻城,很快外城就被拿下了,崔彦曾退保子城,彭城百姓加入了助贼攻打的活动,推草车塞门而焚之,门毁城陷。
叛军将崔彦曾囚于大鼓馆,收尹戡、徐行俭及判官焦璐、李棁等,将崔彦曾的班子成员全部杀掉,转过天来,灭了人家戍卒们家的崔彦曾被赵可立报仇弄死,庞勋自称了武宁军节度使。
庞勋在城中找到了一个叫周重的常以才略自负的文化人起草了给朝廷的上表,内容如下:臣手下这支部队待的是汉室龙兴之地,因为节度使对将士太苛刻,刑赏不公才被将士们被迫驱逐。六年前陛下夺了徐州军号,消灭一镇军队,或杀或流放,冤屈横死之人无数,今天听说本道又想诛杀将士们,将士们不胜痛愤,推举臣暂且为兵马留后,以弹压十万之师,抚有四州之地。臣听说见利乘时为帝王之资,臣这人恰巧就见利不失,遇时不疑,乞求陛下慈悲,复赐旌节,不然我就挥戈曳戟,杀到您殿前去唠唠这事了。(有周重者,每以才略自负,勋迎为上客,重为勋草表,称:“臣之一军,乃汉室兴王之地。顷因节度使刻削军府,刑赏失中,遂致迫逐。陛下夺其节制,翦灭一军,或死或流,冤横无数。今闻本道复欲诛夷,将士不胜痛愤,推臣权兵马留后,弹压十万之师,抚有四州之地。臣闻见利乘时,帝王之资也。臣见利不失,遇时不疑;伏乞圣慈,复赐旌节。不然,挥戈曳戟,诣阙非迟)
你所能获得的长远的权力和财富其实都是认知的变现。
揣测朝廷的心思和开口要官的口吻这题对于这帮铁牛哥哥们超纲了。
你这是要官吗?
你这是威胁朝廷啊!
你应该表现出自己的合作态度,你一切都是身不由己,请求朝廷派节度使来,你们重建牙兵系统,一步步的重回人生巅峰呗!
徐州方面此时已经半场开香槟了,认为也就十天半个月很快节度使旌节就会送到了,愿效力的人不问远近开始齐集,甚至光州、蔡州、淮州、浙州、兖州、郓州、沂州、密州等地群盗也都来归附,他们感觉成立徐州自治共和国的机会来了,群情踊跃啊,人多的粮食很快都不够吃的了,一斗米到了两百钱的地步。(徐人谓旌节之至不过旬月,愿效力献策者远近辐凑,乃至光、蔡、淮、浙、兖、郓、沂、密群盗,皆倍道归之,阗溢郛郭,旬日间,米斗直钱二百)
庞勋还以崔彦曾的名义伪造了“请翦灭徐州表”,大体意思是“一军暴卒,尽可翦除;五县愚民,各宜配为奴隶”,并伪造了诏书同意这事随后传遍境内,整的徐州人们皆归怨朝廷道:要是不桂州将士们解救,咱们都已经被弄死了。
对徐州这些年弹压的太狠了,所以一煽动就变成燎原之火了,此时徐州地区的群众基础已经好到了庞勋募兵的时候,人们争先恐后来当兵,生怕错过了发财的大好机会,甚至父亲送儿子,妻子勉励丈夫,农民们都把锄头磨锐利扛着作武器来应募。(庞勋募人为兵,人利于剽掠,争赴之,至父遣其子,妻勉其夫,皆断锄首而锐之,执以应募)
除此之外,这一年江淮地区旱、蝗,这也是庞勋能如此快速的聚集乱民的原因。(是岁,江、淮旱,蝗)
但是,由于你那上表把造反写脑门上了,再加上徐州地区太过于枢纽,长安指着江南那口奶,你徐州泗州宿州直接卡死了朝廷的嗓子,不得不剿灭。
朝廷派了右金吾大将军康承训为义成节度使、徐州行营都招讨使,老节度使王智兴之子神武大将军王晏权为徐州北面行营招讨使,羽林将军戴可师为徐州南面行营招讨使,大发诸道兵以隶属三帅。
康承训又奏请了沙陀三部落使朱邪赤心及吐谷浑、达靼、契酋长各率其众随军。
还记得这帮沙陀人吗?
这帮沙陀“脱土者”们回归大唐不久跟着接应他们的灵盐节度使范希朝迁往河东后逐渐成为了大唐的金牌雇佣兵集团,在对战吐蕃、党项、回鹘乃至成德王承宗、淮西吴元济、泽潞刘稹(武宗时代)作战时都曾经出战过。
这次助剿徐州,成为了沙陀部鲤鱼跃龙门的一次出征。
因为此时的唐军实在是太拉了。
军变一个多月后的十二月初五,徐州兵已经击败了淮南方面军,攻陷都梁城,占据淮口堵住了泗水入淮河之路,至此东南漕运、驿传入长安的水陆道路全部被断。(十二月,甲子,李湘等引兵出战,大败,贼遂陷都梁城,执湘及郭厚本送徐州;据淮口,漕驿路绝)
庞勋大胜后愈发看不起官军,向周遭大肆扫荡,分遣其将丁从实等各率数千人南寇舒、庐,北侵沂、海,破沐阳、下蔡、乌江、巢县,陷滁州,杀刺史高锡望,寇和州,杀士卒八百余人。
戴可师率兵三万渡淮河后转战前进,叛军尽弃淮南守备示弱,戴可师随后恃胜不设防备,在一场大雾中被叛军杀的大败,将士被杀及溺死淮河者几乎全军覆没,三万人的队伍最后仅仅数百人游过了淮河,亡器械、资粮、车马数以万计,叛军传戴可师及监军、将校首级于彭城。
此战之后,淮南已经被庞勋檄文的宣传攻势吓得士民震恐,纷纷渡江逃亡江东了。(庞勋自谓无敌于天下,作露布,散示诸寨及乡村,于是淮南士民震恐,往往避地江左)
汴水被断后,江、淮往来都走了寿州转入颍水往关中走,庞勋破戴可师所率官军后又乘胜围了寿州,掠夺东南诸道贡献给朝廷的财货及商人货物,把这条路也断了。(时汴路既绝,江、淮往来皆出寿州,贼既破戴可师,乘胜围寿州,掠诸道项献及商人货,其路复绝)
在形势一片大好之际,庞勋农民性显现了,骄奢淫逸每天也旅游宴会了。
还是那句话,认知决定人生高度。
仗打到这份上,你应该上书找台阶收手了,你的目的是平账,是富贵,是做主,是既往不咎,你既然把他粮道都断了,你给他打疼后应该收手了,展现自己可合作的一面了。
只有这样,才能让朽烂的朝廷得过且过。
你说要学王智兴,但那个老人精跟太监好的穿一条裤子,你却死死掐住物流线,动太监们的财路,还不开启谈判,你不知道什么时候停止,你不清楚战争只是政治的延续,这就是认知差距。
既然如此,那就只能逼着大唐凝聚最后的力量去跟你死磕。
越来越多的诸道军队云集宋州,徐州叛军有些害怕了,应募的人也日益减少了。
部下诸营寨相继要求增兵,庞勋随后派其党去下乡拉壮丁,由于队伍越来越大没有粮草了,于是开始了对当地大户商旅的抢劫运动,灭宗族数百家,当年桂州兵们也迅速显露出了股东的牙将本色,骄横贪暴,随意抢掠强奸连庞勋都管不了了,至此在最开始的民意统战后仅仅两个月,徐泗境内百姓发现屠龙者变成了恶龙,过的还不如原来了。(诸道兵大集于宋州,徐州始惧,应募者益少,而诸寨求益兵者相继。勋乃使其党散入乡村,驱人为兵。又见兵已数万人,资粮匮竭,乃敛富室及商旅财,什取其七八,坐匿财夷宗者数百家。又与勋同举兵于桂州者尤骄暴,夺人资财,掠人妇女,勋不能制,由是境内之民皆厌苦之,不聊生矣!)
869年正月,康承训派出了王牌部队,朱邪赤心率三千沙陀骑兵为前锋陷阵退敌!沙陀军勇冠十镇之兵!(康承训使朱邪赤心将沙陀三千骑为前锋,陷陈却敌,十镇之兵伏其骁勇)
二月,弄死戴可师的王弘立作为庞勋部的第一精锐军团请率所部三万人来灭康承训,王弘立引兵渡濉水,当夜袭鹿塘寨,黎明,设围完成。
王弘立此时已经与麾下诸将登高远望挥斥方遒了,结果半场开的香槟还没喝完,又是沙陀骑兵左右突围,出入如飞,把叛军军阵冲垮了,沙陀骑兵随后纵马直接踩叛军,鹿塘寨的诸道官军争相出营奋击,这回轮到王弘立所部被赶进濉水了,淹死者不可胜数,从鹿塘到襄城伏尸五十里,斩首二万余。(弘立与诸将临望,自谓功在漏刻。沙陀左右突围,出入如飞,贼纷扰移避,沙陀纵骑蹂之,寨中诸军争出奋击,贼大败。官军蹙之于濉水,溺死者不可胜纪,自鹿塘至襄城,伏尸五十里,斩道二万余级)
此后双方有胜有败一直在拉锯,最终直到九月沙陀兵彻底把庞勋追死,此次的徐州叛乱才被艰难平定。
之所以说唐亡于黄巢而祸基于桂林,是因为庞勋这伙桂林戍卒通过一年的闹腾把这整个河南祸祸了一遍,也为后面王仙芝和黄巢的流寇大军彻底松好了土壤,所谓“初,庞勋据徐州,仓库素无贮蓄,乃令群凶四出,于扬、楚、卢、寿、滁、和、兗、海、沂、密、曹、濮等州界剽牛马輓运粮糗,以夜继昼。招致亡命,有众二十万,男女十五已上,皆令执兵,其人皆舒锄钩为兵,号曰“霍锥”。首尾周岁,十余郡生灵,受其酷毒”。
八百人在中国是能干很多事的。
而且虽然庞勋等领导人被剿灭了,但实际上徐州的乱军余党其实根本就没剿干净,已经开始相聚乡闾为盗贼了,散于兖州、郓州、青州、齐州之间,转过年来朝廷还专门诏命徐州观察使夏侯瞳进行招谕呢。(徐贼余党犹相聚闾里为群盗,散居兖、郓、青、齐之间,诏徐州观察使夏侯瞳招谕之)
但真的不好使了。
谁信呢。
之前是仆固怀恩和李怀光让上层放弃了幻想,如今是银刀牙兵和桂林戍卒让底层们放弃了幻想。
而且顺民活的还不如盗贼呢。
百姓们已经到了被官僚机构逼死的地步了,比如徐州消停的这年南诏又杀过来了,起因是节度使李师望为了一己私利成心杀使者激怒南诏,军府内部因为分红问题引贼入寇。(初,南诏遣使杨酋庆来谢释董成之囚,定边节度使李师望欲激怒南诏以求功,遂杀酋庆。西川大将恨师望分裂巡属,阴遣人致意南诏,使入寇)
而且无论谁来都一个意思,天下乌鸦一般黑,李师望贪残被戍卒们恨不得生吞活剥,结果接替他的窦滂比他残暴的更过分。(师望贪残,聚私货以百万计,戍卒怨 怒,欲生食之,师望以计免。朝廷征还,以太府少卿窦滂代之。滂贪残又甚于师望,故蛮寇未至,而定边固已困矣)
还是上一节说过的那段总结:在晚唐的体系下,所有官吏进去后都会变成心狠手辣的盘剥魔鬼的,好人要么完不成摊派的任务自动退出,要么因为利益与威胁等多方因素自动泯灭了良心变身为了盘剥的魔鬼,而且他们也不是单纯为了自己去做魔鬼,只要你想在这个体系内待下去,就需要去进行残酷的盘剥从而将利润逐级分红。
比如说至德令陈蟠叟上书李漼求召对后说:请皇上抄边咸一家,抄得的财物可养国家军队两年。李湛一听就来感了,问谁这么有钱?陈蟠叟说:是宰相路岩亲信的一个小吏。(上荒宴,不亲庶政,委任路岩;岩奢靡,颇通赂遗,左右用事。至德令陈蟠叟因上书召对,言:“请破边咸一家,可赡军二年。”上问:“咸为谁?”对曰:路岩亲吏)
李湛听后怒了,你让我见你就为了拐弯抹角的骂闲街是吧!把陈蟠叟流放到爱州了,此后也没人敢说话了。(上怒,流蟠叟于爱州,自是无敢言者)
知道为啥所有的节度使派下去后都是一个魔鬼模样了吧。
朝廷中枢奢靡腐败到头来这钱都得是从底下刮上来上贡的,这个宰相的小吏都能贪纵如此,由此也可以知道底下的官们得开动多大的抽水泵才能把钱捞上来。
从上到下已经干成买卖了,全国各地被盘剥的已经到崩溃临界点了。
这年年底的时候,南诏军已经进军攻陷了黎州、雅州,战败唐军不杀敌却败退路上烧杀抢劫。
皇帝压宰相,宰相压百官,百官压军镇,军镇最后只要稍微挣脱点束缚就会将刀对准百姓。
这次南诏入寇最终在朝廷贬窦滂为康州司户,以颜庆复为东川节度使都督援蜀诸军后打退了,但大唐孱弱的身子骨在这一次次的透支后即将倒腾出去最后那口气了。
解决徐州问题的沙陀军不仅是此次剿匪的中坚力量,朱耶赤心还曾经在总指挥康承训被徐州伏兵包围时率五百骑奋勇冲围救出了领导。(承训尝引麾下千人渡涣水,贼伏兵围之,赤心帅五百骑奋冲围,拔出承训,贼势披靡,因合击,败之)
于公于私,沙陀军此次南下都要中大奖了。
战后朝廷嘉奖朱邪赤心之功,不仅赏赐极其丰厚,还以河东行营沙陀三部落羌浑诸部招讨使、检校太子宾客、监察御史朱邪赤心为检校工部尚书、单于大都护、御史大夫、振武节度、麟胜等州观察等使,并赐姓名为李国昌。
后唐的祖宗就此有了国姓。
沙陀部也因为这个政治上的巨大腾飞从而更加名正言顺的在代北对周遭夷族进行吞并吸收。
沙陀要抓紧时间发育了,你们即将赶上接下来这崩盘级别的天下大乱了。
不过,沙陀赶上了这史诗级的时代红利,幸亦不幸。
因为极其能打,所以这支沙陀军成为了后面五代中后唐、后晋、后汉的源出之地;
但哪怕你再能打,也因为你们注定核心有限,底蕴有限,在这乱世会被逐渐消磨殆尽。
后面那半个多世纪的超级乱世实在是太乱了。
那位流寇大王就要上场了。
此时的大唐,山雨欲来,妖风满楼!
873年七月,玩了十三年的大顽主李漼要死了,没丹药的事,纯是自己玩死的,李漼不行了以后继续没悬念的由神策军左军中尉刘行深和神策军右军中尉韩文约立了五子李俨为皇太子,改名李儇。
七月十九,李漼崩,12岁的僖宗李儇即位了。
听这庙号就知道大唐要死了。
当年夏,喜迎新领导登基坐殿的关东河南大水灾也拉开了“唐崩2.0”阶段的大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