目前是年度最佳国产剧
写在前面
今晚聊昨天刚上的国产剧:
《我的阿勒泰》
可能因为实在太喜欢这部剧和原著了,我连写这个开头都需要先考虑很久,怎么让知晓它们和不知晓它们的朋友都有读下去的兴趣。
这部剧的原著和剧集同名,《我的阿勒泰》,这个“我”是作家李娟,一个在新疆长大的汉族人,她用极为包容、细腻的笔触记录下了自己回忆里新疆阿勒泰的人文和风光,取名叫我的阿勒泰。
严格来说这是一本散文,里面几乎没有连续的故事,各种人在书里来了又走,就像只是从她的回忆里短暂被记起了一下。
但我每次看都能得到一些不同的宽慰,就好像一次次地被文字带去了新疆牧场,站在了草原的风里,看着哈萨克族人从面前笑闹经过,从美景尤其人文风情里汲取能量,再合上书,带着新的目光重看自己的生活。
可能也因为这个,一开始听到改编成剧集的时候除了期待,也有些忐忑。
我们都很清楚,这种感受几乎是只有李娟能给的,更具体点说是李娟的文字所给的,她的文字美而有力,赋予了读者想象空间,赋予了读者在不同人生阶段仍能反复流连的可能性。剧要怎么拍才能满足这样的需求呢?还是一部只有8集体量的短剧?
散文集在中国电视剧历史上,还没有任何一次成功的改编,更不要说是如此私人的一部北疆回忆录,对于没看过书的观众尤其容易形成门槛,非常考验主创的改编功力。
但看了几集成片之后,幸好,幸好,幸好,好书换来了一部年度最佳。
正文
李娟这本散文集,往大了说,写的就是自然与人,是通过新疆阿勒泰的风光与人文的亲身经历,体认自己与生活的关系。
那放到剧集里,怎么避免美景与人文表达产生割裂,把二者融为一体,就是首要解决的问题。
编剧想出的第一个办法,是改变常规的视点,也的确很有效。
大部分的国产剧里,视点都在人物身上,尤其在主角身上,这么做没什么问题,但存在一个天然的局限,就是只能从主角的主观视角去看待一切。
放在这种异域题材故事里,这种缺憾会尤其明显,因为里面必定存在不同族群,不同的生活样式,如果只是用某一恒定的主观视角去看,就很像是一个去旅游的观光客,很难真正深入其中了。
原著之所以采用主观视角,却不存在这个问题,是因为李娟作为亲历者,感受足够丰富细腻,文字也有足够温度,而这放到剧里可能很难成立。
所以编剧选择淡化主观,转而用一种更包容的视点去囊括群像,展现故事,也就是游移的散点式的视角,不拘泥于单一的人对人、人对物之间,甚至可以是物对人。
这最明显体现在了视听语言上。
比如主角李文秀听讲座那场戏,用了一个长镜头来收尾,但并没有定格在李文秀的离开,而是定格在另一个听讲座的陌生女人身上。
从后面我们得知她和李文秀一样喜欢写作,也有向出版社投稿,只是最终选择了家庭而放弃,所以那次定格更像是一种命运的凝视,将女人和李文秀并列为写作道路上不同选择的分支。
在新疆牧场里的戏尤其如此,巴太骑着马路过林子这一段拍得很美,而且这里面存在连贯的动作,少年骑马穿梭林间,树影婆娑,背景音是舒缓的钢琴乐配上沙沙的马蹄声。
而后少年回头向着落后的马喊一声,透过他的视角,看到马在慢慢踱步。
随后是一个低视角,两小团光晕浮动而上,随后是倚树少年安静的脸,他用手上的树枝闲闲地拨弄起来,水的波纹开始在整个画面荡开。
你会意识到,这竟然是一个水的视角,人类凝视水,水也在回望人类。
除了视角,剧还时常切换景别、角度,来实现人与自然在内容上的平衡,譬如李文秀和苏力坦转场夏牧场那一段,便是先切远景,给我们看山峦叠嶂间缓缓经过的马群,看单独饮水的马匹,意境悠然。
随后把转场的人群囊括进来,与动物、景色乃至天色一起移动,变化。
最后切到近景,背景里的夕阳缓缓降落,人与动物则作为对天地而言,意义相同的过客,都置于前景,抹除了体型与地位的差别,只是一同行走,也即将一同抵达,从画面到表达都非常美妙。
之所以如此,就是以平视,复原了人与人,以及人与自然的平等关系。
这种平等视角的运用,同时服务于人文层面的表达。
抽离出个体目光,剧集能够通过多个层面的矛盾,更具象地展现当代新疆面貌,且依旧是温吞的生活流叙述,不戏剧也不刻意。
这也跟时代背景相关,新疆不断发生着变化,就像外地人提起新疆很少再提景色,而是很快就谈到玛瑙;
猎人不能再独自拥有猎枪;会说普通话的孩子也越来越多,第五集就提到叶尔达那普通话说得很好,即将去上大学,很可能不再回来放牧,从经济到生活方式都在不断地面临重建。
变化之下,剧里描述了三种矛盾,它们重叠在了同一群人身上,也就是本地的哈萨克族苏力坦一家。
第一种是性别相关的矛盾。
剧用了一个巧妙的道具来彰显了女性的处境——搓衣板。托肯一直希望丈夫给自己带一块搓衣板回家,因为她没有钱,但丈夫直到酗酒死在路边,也没给她带回去,到了第五集,同样听见了她的请求的小叔子巴太,也忘记了这件事。
尽管托肯对此不停提出控诉,但仍得不到改变。
第二种是代际矛盾。
作为老一辈的苏力坦和村主任,都觉得养马不需要学习和培训,而巴太接受过不同的教育,更想要执行跟马场的合约,培育马,看着马比赛,那是他爱马的方式,也认为这“很有前途”。
所以他们始终有观念上的争端,苏力坦认为自己把巴太劝回了草原,村主任也用“我们大概是世界上最后一支纯正的游牧民族了”提醒他思考家族的未来,但对于巴太而言,他只愿意回家帮忙一个夏天,作为矛盾的缓冲期。
这里面既有游牧家族的发展困境,也包含个人意志与家族需求的矛盾。
第三种则是新旧文明的矛盾。
托肯想要改嫁并带走孩子,苏力坦则固守旧规,认为改嫁可以,必须留下孩子。
这里面很巧妙的是,托肯的想法依托的不是什么超前的理论,而是某种天性和本能,因为她需要孩子,认为孩子没有妈妈不行,跟李文秀说的也是“你妈妈应该帮我说一下话,她也女人嘛,你不是她娃娃吗”。
也认为自己需要爱,在旁观张凤侠对亡夫的思念后,会契而不舍地寻找形容这种情感的词汇,并反复强调。
这本质上就是释放天性的新文明和维护秩序的旧文明之间的矛盾。
这些矛盾并不是定性的,剧里也描述了人物在经历矛盾后,彼此理解和融合的可能,比如在他们一同转场夏牧场的过程里,苏力坦在蒙古族长老的劝说下,说出了“周年祭已经过了,活着的人要好好活着”,对托肯的改嫁不再抱有怨念。
在后面村主任的游说下,也对孩子们是否选择放牧少了些固执,说“放不放牧,都是我们的孩子嘛。”
之所以如此,便是因为对这些矛盾的呈现,并非是让观众进行简单的评判,相反,是让观众更好地思考眼前,自己的眼前。
这一点更具体说,是通过人物的刻画与象征来完成的。
面对矛盾,剧里面几乎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应对方式和态度,张凤侠是理性而中立的,在她的视角里托肯的丈夫就是没有承诺托肯什么,因而作为证人,无意帮托肯撒谎。
巴太是感性的,也看重承诺,他听闻了托肯的苦衷,便想要帮她说和。
李文秀也倾向感性,更因为喜欢读书和写作,性格里有浓烈的一面,在第四集的末尾,她反驳了苏力坦的传统观念,说传统也是在变化中摸索出来的,变化才是唯一不变的。
她没有得到什么奖励,也似乎没有得到什么恶果,尽管苏力坦因此不愿带他们转场,但也并没有与她们交恶。
那么,面对他人乃至自己的困境与矛盾,我们会选择怎么做?我们在向往怎样的未来?我们又把自己放在怎样的位置上?
我忍不住觉得,从这样的剧里获得一些松弛和治愈当然很不错,尤其张凤侠身上所具备的洒脱的能量,李文秀觉得自己要到了债就是有用的人,她反问:
“什么是有用的人?生你下来是为了服务别人的?你看看这个草原上的草啊木啊,有人吃有人用,便叫有用,要是没有人用,它就这么待在草原上也很好嘛。”
但能让我们偶尔想想这样的问题,或许才是这部剧难得的原因。
就目前而言,这次对散文集的影视化创作能做到这个程度,已经相当成功了。
音乐/
配图/《我的阿勒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