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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塞姆•基弗:从废墟中归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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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品“Fall of the Angel”©Anselm Kiefer,摄影:Ela Bialkowska OKNO Studio,图片致谢:Fondazione Palazzo Strozzi

安塞姆•基弗的艺术常被视为重复、过剩且昂贵的装饰,但在佛罗伦萨斯特罗齐宫的最新展出中,他对堂皇的追求变得缓和,他的创作也回归到了最佳状态。

文 |  雅姬•武尔施拉热

在佛罗伦萨的斯特罗齐宫(Palazzo Strozzi),来自德国的奇观之王安塞姆•基弗(Anselm Kiefer)遇到了对手。他非同凡响的展览“堕落天使”(Fallen Angels)在列有廊柱的宽阔庭院中拉开帷幕:大天使米迦勒,一个庞大且富有动感的形象,伸展开双翼,呼啸掠过尺幅达八米的透金大地。在其下方,反叛的天使们坠落在基弗用木炭、清漆和织物汇制而成的参差画面上——这是我们自己的黑暗世界,城市中心内广场上的拥挤人群让它显得栩栩如生。

随着基弗将广受欢迎的斯特罗齐宫,连同其庭院内的宽大长椅和宽敞的庇荫空间,转换成了天堂与大地华丽冲撞的舞台,这幅琉光闪闪的开场画作《天使的堕落》(Fall of the Angel),也让那些从时髦的托纳波尼路或斯特罗齐广场的酒吧漫步经过的人们,停下了脚步。虽说这是基弗的一幅全新混合媒介作品,但他塑造的大天使却是来自文艺复兴时期的闯入者,那是卢卡•吉奥达诺(Luca Giordano)的圣米迦勒(St Michael)的扩大版本。不仅如此,在步入展厅的那一刻,你会感到这幅作品有如一幅古老的金色祭坛画,似乎是从附近的教堂或乌菲齐美术馆(Uffizi)飘然而来的。

在走上楼梯后的第一个房间,叛逆的天使们再次出现,这一回,他们变成了许多空荡荡的三维长袍,悬挂在呈现着毒性气息的蓝绿色画布上。一支巨型的锋利机翼(作为战时灾难遗留物,它是来自真正军用飞机的残破机翼)森然、哀伤地突兀而出,横跨在宏伟的二楼展厅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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基弗的作品《路西法》©Anselm Kiefer。摄影:Ela Bialkowska, OKNO工作室。图片致谢:Fondazione Palazzo Strozzi

这幅画作名为“路西法”(Lucifer);它所描绘的也可能是伊卡洛斯*,或者任何飞升得距离太阳太近的叛逆者或梦想家。在一幅由一对金色叶片构成的静物画中,“向日葵”狷狂地伸展至六米,高高耸立在人们面前;基弗展现出了它们人性化的感染力:向日葵那下垂且凋谢的头转向了观众,而它们的茎则像舞姿一般可爱地卷曲着,其中一根的上面还缠绕着一条由石膏和赤陶土制成的金蛇。基弗在画上题写了埃拉伽巴路斯(Heliogabalus)的文字,这位来自叙利亚的奢靡少年皇帝,曾试图在罗马推动太阳神崇拜,但最终遭到暗杀。(*伊卡洛斯,希腊神话人物,建筑师兼发明家代达罗斯之子。在使用蜡和羽毛制作的飞翼逃离克里特岛时,伊卡洛斯因飞得太高,双翼上的蜡被太阳融化,跌落致死。这一神话也延伸出俗谚:“不要飞得离太阳太近”/don’t fly too close to the sun。译者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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展品细节,图片致谢:Fondazione Palazzo Strozzi

五个世纪前,斯特罗齐家族建造起这座威严、巨大的石头宫殿。为了在规模和冲击力上超越美第奇的宅邸,15处房产被拆除以腾出空间,建筑的三座宏伟大门越过各个拱门以及巨大的棂窗,分别朝着不同的街道敞开。这种狂妄受到了意料之中的惩罚:宫殿建成后不久,小菲利波•斯特罗齐便被美第奇家族囚禁并杀害在了他们离此不远的要塞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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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nselm Kiefer,摄影:Ela Bialkowska OKNO Studio,图片致谢:Fondazione Palazzo Strozzi(2)

如今,基弗带着更多关于短暂荣耀和勃发雄心的故事来到此地,其中也包括他自己的。自从斯特罗齐宫基金会于2006年开始举办展览以来,“堕落天使”是对这座令人敬畏的建筑最为引人入胜且成功的当代性回应。

此次展览有些像一个小型回顾展,以及专门为佛罗伦萨创作的作品,其中就包括《英雄符号》(Heroic Symbols),这些照片再现了1969年基弗的学位展览作品:他在帕埃斯图姆、罗马以及其他象征早期西方文明的地方摆出行纳粹礼的姿势,他以这种方式期待得到“最高的分数或一无所有”。自画像《不可征服的太阳》(Sol Invictus, 1995),宣誓了艺术家一贯坚定不移的自我信念:他躺在地上,浑身浸透着能使生命焕发生机的葵花籽,但展览中的大部分作品仍会让人耳目一新、引发疑问,并陷入与文艺复兴时期的思想及其范式的激辩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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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辐照画作》(Irradiated Paintings,1983-2023),摄影:Ela Bialkowska OKNO Studio,图片致谢:Fondazione Palazzo Strozzi

名为《辐照画作》(Irradiated Paintings,1983-2023)的展出作品,是一个从地板延伸至天花板的沉浸式装置,由近四十年来的60幅紧凑堆叠、褪去颜色的画布组成。这些抽象画作多多少少在表现着被摧毁的风景、城市和凋零的花朵。而且这些画还经历了工业电镀处理,进一步变得疤痕累累:被淹没于基弗所说的“电解浴之中…某种容器内部的核辐射。目前它们正遭受放射之苦,并且暂时性地变得美妙无比。”一张铺着镜面的宽大桌子位于展厅正中,令人眩晕地映射出整个展厅连同观众自己;凝视着那番被无限重复和折射出来的衰败图像,仿佛就如同在俯瞰一个地狱。

这的确让人着迷:就像是一个游乐场里的镜子机关;也像是一次挑衅,勾起了人们对于切尔诺贝利以及其他核灾难的恐怖记忆;它也像是一次有关脆弱和变化的思考;抑或是对基弗毕生创作所开的(有意为之的?)玩笑——40年来,他的所有作品看起来都是一个样儿;与此同时,它也像是在炫耀绘画创造性地塑造空间的能力,就像祭坛画和湿壁画曾经所做的那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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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nselm Kiefer,摄影:Ela Bialkowska OKNO Studio,图片致谢:Fondazione Palazzo Strozzi

因此,它也成了此次展出与文艺复兴之间最具戏剧性的对话。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幅刻意以笨拙、夸张的手法完成的画作,上面潦草地签着“拉斐尔”(Raffaelo)和“雅典学院”(La Scuola di Atene)的字样,并且浮夸地涂抹出一众哲学家的头像。作为一件装置作品,《辐照绘画》(Irradiated Paintings)参考了拉斐尔在梵蒂冈机要室 (Stanza della Segnatura) 的沉浸式画作。《雅典学院》(The School of Athens)是文艺复兴时期乐观人文主义的奠基之作,宣扬古代哲学与基督教教义的和谐统一。而基弗所描绘的因辐射而模糊瓦解的悲喜剧场景,则正是作为其讽刺性的对立面。

基弗曾说,他的艺术始于 “我传记中的所有灾难",他于1945年出生于德国,在被轰炸的废墟中长大,并认为人类 “普遍病态,我们被构建错了”。他职业生涯的赌注,就是让恐怖变得美丽,将阿多诺提出的,有关奥斯威辛集中营之后艺术的可能性问题彻底颠覆,因此基弗所描绘的失败,并不是被击败或着看上去被击败的样子。他的美学以瓦砾为根基,是一种在废墟之上以不牢靠和荒谬的方式所进行的塑造、分层和重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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摄影:Ela Bialkowska OKNO Studio,图片致谢:Fondazione Palazzo Strozzi

在2022年威尼斯双年展期间,基弗曾在总督宫(Palazzo Ducale)的单间展厅中举办过精彩绝伦的展出,而斯特罗齐宫庄严雄伟的建筑,则为其作品提供了极佳的衬托,与总督宫的展览相比甚至更胜一筹。在此次展览最华丽的房间中,展出了三幅全新的以金色为背景的建筑景观油画,风格飘逸的奇幻城镇风景画《魅影之城》(A phantom city, phaked of philim pholk)和“Archaic Zelotypia and the Odium Teleologicum”,其灵感来自《芬尼根的守灵夜》)。而作品《洋蓟》(Cynara)讲述的则是神话故事:拒绝宙斯的仙女被变成内里柔软而外表多刺的洋蓟。基弗还在其画布上镶嵌了20个真的镀了金的洋蓟。

在此次在佛洛伦萨的展览中,展出了基弗“古代妇女”(Women of Antiquity)系列中的两件反差极为鲜明的作品,所表现的是“动摇的希望”与“瓦砾和暴力”之间的对立(“古代妇女”系列中的形象,均由以石膏和树脂为材料塑造出19世纪风格的婚纱,再配上风格各异的象征性头像所构成)。其中作品“Ave Maria turris eburnea”描绘的是一位圣母,她的脸和颈部堆叠成了一列白色的、半废墟状态的建筑,这与基弗在米兰的永久性装置《七重天宫》(Seven Heavenly Palaces)中的建筑遥相呼应,后者的创作灵感来自犹太神秘主义。在圣母塑像对面,则是以磐石作为头颅的希腊的复仇女神“涅墨西斯”(Nemesi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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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堕落天使”现场展出作品:“Women of Antiquity”系列,摄影:Ela Bialkowska OKNO Studi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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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塞姆•基弗的《七重天宫》(Seven Heavenly Palaces)展出现场,图片:GettyImages

自从2014年在皇家艺术学院举办回顾展以来,基弗的艺术创作时常被视为重复、过剩且昂贵的装饰。而在威尼斯的总督宫的展出,以及眼下正在斯特罗齐宫呈现的甄选展览,又让我开始重新欣赏他。在佛罗伦萨,当基弗面对平衡的文艺复兴古典主义风格,他对堂皇的追求有所缓和,而由他的悲剧性历史观所生发出的独特视觉语言,则保持住了其自身的风格。基弗明年就要满80岁了,展览“堕落天使”,标志着他的创作回归到了最佳状态—富于创造、出乎意料又令人着迷。

本文翻译邮箱:[email protecte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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