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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枯草》:小亚细亚群山中的虚无和救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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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枯草》是一个在文明冲突的语境中展开的故事,其中既包含土耳其社会关系中的微妙张力,也可以看到超越现实政治的探讨。图片:《枯草》剧照

范力文:经历过现实的捶打,一个所谓的智识分子试着重新理解生活,并开始关注那些虽然渺小,却与土地联结得更为紧密的“枯草”。

文 | 范力文 

01

如今人们谈到当代土耳其的社会政治状况时,很容易陷入一种简易的二元探讨——代表伊斯兰传统价值观的保守主义者埃尔多安,试图蚕食土耳其自凯末尔以来的世俗化成果。显然,这是一种不能免俗的“现代-传统”的视角和框架,这些讨论通常有着泾渭分明的界限、立场和价值判断。

土耳其大师级导演努里•比格•锡兰的《枯草》(又译:荒草残雪,英文名:About Dry Grasses)正是坐落在这样一种文明冲突的语境中展开其故事。如果不是带着这样的知识储备来看这部片子,你大概很难把握住这部片子中社会空间富有张力的微妙之处,这也大概是许多没有提前做足功课的观众认为这部片子冗长乏味的原因。但如果你仅仅抱持着这样的简单理解,也没法领略本片更具超越现实政治的、形而上维度的探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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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片:《枯草》剧照

老师萨密(Samet)来到安纳托利亚山区的一座村庄,你大概可以在一些细节中辨认出这是库尔德人聚居的区域,他来此支教,带着现代城市中产知识分子的视角,他的课堂相对自由,与学生的相处也没有师生的区隔。塞维姆(Sevim)是他在班里最喜欢的学生,她有讨人喜欢的精致脸蛋和一双明亮聪慧的眼睛,更重要的是,塞维姆不像普通的农村孩子那样腼腆,而是有一种乐观与自信,她与萨密相处起来如同平等的挚友。至此,一切都像是一个城市知识分子“文明开化”的叙事,办公室中悬挂着的凯末尔画像更清晰地指涉了这个荒僻空间的社会背景,塞维姆似乎象征着某种世俗化的乐观设想,她是萨密与凯末尔的政治构想中所热切盼望的理想学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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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片:《枯草》剧照

然而一切骤变于“情书事件”。塞维姆的一封情书被一次学校的“例行检查”中翻出,萨密从办公室的其他教师那里拿到了这封情书,当塞维姆前来讨要时,萨密正在阅读它,他谎称已经将情书丢弃。而几天之后,萨密与同事凯南(Kenan)双双从教育局那里收到了关于他们与学生“不正当交往”的投诉。

他不理解为何塞维姆会如此不体面、如此荒蛮、不分青红皂白地控告自己;他也不明白为何关系不错的校长不扣留住这封举报信,将其就地私了;当校长向他解释道,一切须按规章流程行事时,萨密却讲起了人情。这种倒置显得尤为讽刺,当萨密抱怨这个村庄的闭塞与荒谬之时,友人的一句话爆杀了他:“如果这是在安卡拉,你已经成了被告。”到头来,是这里保守的秩序,为萨密保住了饭碗和名声。

教育局长的侧影像极了土耳其总统埃尔多安,镜头不怀好意地在这个有些古怪的角度停留了半晌,这不得不让人怀疑是导演锡兰的刻意为之。在这个意义上,它可以理解为官僚阶层中保守的力量,而走投无路的中年知识分子,在他的办公室中私密地与其实现了媾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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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片:《枯草》剧照

02

茫茫的白雪覆盖了整个屏幕,所有戏剧化的事件,都是在冬天开展的。这种设定情境化了整个故事,就像魔幻的故事必定只能发生在马孔多连绵不绝的雨天。雪封锁了道路,堵塞了这座孤僻的村庄与世界的关联,在某种意义上,也让人们前行的脚步变得滞重。这一切都是历史的隐喻。

在这片白茫茫的、所有的前行脚印都会被迅速抹平的土地上,是否存在一种改良的空间与路径?或者说,“希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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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片:《枯草》剧照

影片的“希望”建立在一种昏暗的绝望之上,它像漫天白雪一样让人心灰意冷,也一样让人望不尽去路。萨密感受到一种深刻的背叛,他一心一意渴望“教化”这里的人民,然而这个村庄回馈给他的却是这样背刺的体验。

在萨密知晓投诉者正是他最喜爱的塞维姆后的第一堂课,他不再像往常那样让孩子们信马由缰地绘画,他带着怒意、言辞激烈地教授孩子们透视法。这是一个颇有诠释空间的细节,“透视法”作为意大利文艺复兴开始的典型视觉模式,本身象征着一种启蒙主义与理性主义的西方现代认识论。

如今,愤怒的萨密觉得这座乡村的一切都是不可救赎的,他后悔自己曾经对这里怀抱的殷切期待,既然结果如此令人寒心,不如索性蛮横地将文明灌进他们的头脑中。就在那时,他好像才明白暴力的循环是何以发生的:文明的播撒时常遭逢荒蛮的阻力,往往在这时,文明便露出了征服的面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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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片:《枯草》剧照

是什么改变了萨密呢?表面上是他的愤怒,但更根本的其实是安纳托利亚的群山,这里的重重阻隔让一切现代性的傲慢都最终低下其头颅,所有文明的季风在此都需要埋入厚厚的积雪。它的凛冽和萧索孤悬在时间之外,一个看似温和的人会在这里展现出残酷的面目。

“希望”一词在《枯草》中多次出现。可什么是萨密所理解的希望?它似乎并非一种激进的道路——在影片中,萨密与凯南认识了一位信仰社会主义的女同志努拉伊(Nuray),你大概可以推测出她是库尔德地区左翼运动的成员,在一次爆炸中她失去了自己的一条腿。在一次晚餐中,萨密与她进行了一场政治激辩。努拉伊似乎愿意相信社会的团结、普遍的价值与普世的人性,然而萨密却在探讨价值的差异性与历史的丰富性,萨密却完全不相信进步主义者傲慢的独断论,就像卡尔•波普尔以及一众自由主义思想家对于历史决定论的批驳——他不相信激进斗争的绝对可靠,也不相信一种单一价值的确立,更不相信革命者能够拥有一个妥善的终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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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片:《枯草》剧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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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片:《枯草》剧照

兴许是酒过三巡的微醺,她躺倒在沙发之上,一种疲倦忽然袭来:斗争的疲倦、辩论的疲倦、希望的疲倦。努拉伊与萨密做了爱,他们在身体的意义上达成了共鸣,刚才争论得面红耳赤的二人如今相互依偎。但其实我早已发现,这二人根本上是同一种人。驱使他们走到这里的,都是出于某种或许渺茫的“希望”,而这笼罩在“希望”的上空的其实是厚重的虚无与意义的匮乏,每当希望落空,那种虚无就会伴随疲倦席卷而来。努拉伊的政治实践,当然有一个明确的敌人,但她内心深处大概也在质疑这种抵抗在何种意义上真的能够达成团结并推动人类的进步,抑或许,抗争有时候只是出于某种执念、某种填补虚无的手段,这种激情可以让她的生活保持亢奋的状态。

这一切也都能用来理解男主角萨密的政治观点。他渐渐明白许多东西的不可变更,每个人有其迥异的命运,每个地区、每个民族也一样。看似思想开放的凯南在知道萨密与努拉伊的一夜激情之后感到无法接受,再多的知识与教育都无法改变他对于性和爱情的发自内心的理解,他在这个方面永远是一个保守的乡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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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片:《枯草》剧照

萨密就像许多令人生厌的男性知识分子,大多数时候他显得进步开明,他不避讳与激进的左翼人士交往,但他也经常平庸得令人扶额,甚至偶尔让人觉得猥琐。他经常嫉妒、发怒、八卦,他盯着女学生看的眼神里略微有一种令人警觉的优越感,他会在背地里嚼同事的舌根。他忽左忽右、随波逐流,必要的时候向体制寻求庇护,无怪乎努拉伊认为他懦弱,他的政治辩护像是为自己的庸俗开脱的说辞。

这似乎是导演锡兰的某种自我剖析,在努拉伊与萨密即将亲热的桥段,锡兰突然玩了一个间离的技法,他让男主角穿越客厅的走廊,推开门,直接来到了剧组的后台。这似乎在暗示戏里戏外一些微妙的关联,我将它理解为锡兰的自我指涉。锡兰是否也感受到了一种无力?当他理解世界的逻辑之后,那种对于“希望”的倦怠感更加强烈了,教学、抗争、创作,对于个体的意义是多么有限,它能够有效改变人们的生活吗?难道人性深处不是因为根深蒂固的自私与懦弱,而习惯一种各安其位的状态吗?

03

中国作家余华接受土耳其媒体的专访,在谈到土耳其当代的文艺时,他只说出了两个名字:奥尔罕•帕慕克(Orhan Pamuk)与努里•比格•锡兰。这两人是世界看见土耳其的两扇窗户,而二人恰好构成了完整的补充:奥尔罕•帕慕克对于伊斯坦布尔充满想象力的书写在某种意义上却也冻结了世界对于土耳其的印象,锡兰的创作实践其实是在补齐另一块缺失的拼图——它关于土耳其的边缘和角落,那些荒凉的景观和忧郁的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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土耳其作家、诺贝尔文学奖得主奥尔罕•帕慕克,图片:GettyImages

在某种意义上,锡兰甚至比帕慕克更能代表当代土耳其,因为他看得更多、更宽阔,也更接近正在发生着的一切。帕慕克的文字像浮在金角湾的碧波之上,它沉溺在某种充满诗意的想象之中;而锡兰的气质则更加干涸,它有一种冷峻的距离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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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枯草》影片导演努里•比格•锡兰,图片:GettyImages

锡兰的影像缓慢温吞,但它其实毫不沉闷,《枯草》延续了他不动声色的场景调度,人物的对白徐徐展开,有条不紊,其中闪烁着一些很灵动的东西。初看他的影像,我只把他理解为当代土耳其的风情画家,但细细品味会发现,锡兰在借由土耳其的当代现实传递出一些超乎现实关怀的哲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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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片:《枯草》剧照

冬天冰雪消融,留下一地枯草。年复一年循环往复,就像一代又一代人的生命。知识分子们对于意义感的执迷总是要更甚于普通人,他们不会满足于永恒轮回一样的历史,有些深刻的不解困扰着他们:难道一代人的生活与死亡、革命的爆发复归寂灭,所有发生过的一切不能换来人类历史的哪怕一点点进步吗?如果事实如此,那么一切忧愁、一切愤怒、一切进取的意义为何?

锡兰明显注入了对于土耳其的过去与此刻的理解与困惑。在经历了现实的捶打之后,他理解了保守价值观的逻辑,他也不再笃信一种以高度现代性为终点的进步史观。在这个意义上,他理解包括埃尔多安在内的倒退的一切有其现实的土壤,历史的地层里回荡着执拗的低音,就像人们无法拔着自己的头发离开地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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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片:《枯草》剧照

影片最后的五分钟具有直击灵魂的力量,它超越了对于土耳其“进步-保守”、“现代-传统”的二元讨论,将现实政治层面的探讨升格到一种形而上的思考,让这部作品臻于伟大——萨密、努拉伊、凯南三人出游,行至一处废墟,那像是某处古文明的余烬。萨密一人独上山坡,山坡上遍布着被积雪掩埋了一整个冬天的枯草。萨密开始留意到这些“枯草”,他们渺小却具有能量,更重要的是,它们与土地具有更密切、更直接的关联。镜头切到大雪中回眸的塞维姆,她的眼神依旧熠熠闪光,那是一种无法用“聪明”或是“美丽”来涵盖的眼神,它具有某种穿透力,一种可以叫作“希望”的东西。

萨密,或者说锡兰,在塞维姆的眼睛里找到的究竟是什么?或许在影片开始,它是对于这个偏僻山村的世俗化未来的愿景,但对于如今的萨密而言,进步主义的幻景已经破灭,他已然认领了自己的命运:贫瘠的现实、个体的脆弱、中年的危机、必然遭逢的失败……可是,当他重新想起塞维姆,她的眼神中仍然有一种犹如超验的、震撼心灵的力量,那究竟是什么?

就像《美国往事》中詹妮弗•康纳利的惊鸿一瞥,它是如此珍贵,又是如此濒危。塞维姆的眼神像是一面镜子,它让萨密照见自己的可鄙与丑陋,照见自己已然枯萎的理想与沦落的激情。它也是一种面对所有人的灵魂拷问:知识究竟让你更谦卑了,还是更傲慢了?你的德性足以匹配智识的优越感吗?关于生活,你究竟理解多少,你是否认真正视过这些山村中普通人的眼睛,然后发现他们厚重的、坚毅的生存。当你见过他们的眼睛,你还能够就像牧领驱赶羊群一样为他们选择未来的道路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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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片:《枯草》剧照

理解本片的钥匙藏在那段晚餐政治辩论中:生活的意义并不在于追求一种唯一可靠的信条,一个整全的政治方案,个体也不必服膺于一个总体性的历史,所有“枯草”并不必然要投身于何种事业、做出某种贡献。在我的理解中,萨密在塞维姆眼中看到的东西甚至比政治更宏大、也比历史更久远,它接近一种加缪意义上的积极生活:“希望”不是一种飞升,也非追求卓越,它不允诺一个现代乌托邦和世俗理想国;希望是一次又一次推着石头上山的劳累与负重,是一种内在充盈的幸福。

塞维姆终会长大、或许会变成一个庸碌而幸福的妇人,然后逐渐衰老,就像山丘上那些不起眼的枯草。她可能也会在安纳托利亚的深壑中度过自己籍籍无名的一生。

当有知的智识分子因为某种知识无法填补的空虚而需要从外部获取“希望”(生活的意义)的时候,塞维姆早已内在地拥有了“希望”,它们不宣示、不炫耀、不向世界展露自我、不向历史寻求救赎,就像枯草从不抱怨宿命,它们生长、然后湮入尘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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