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图》作者大卫•米切尔:想像力是应对禁锢的解药
大卫•米切尔说:“假如我就住在一间没有窗的小房间里,我想灵感只会更充沛,因为想像力是禁锢的解药。”大卫•米切尔 David Mitchell,图片:GettyImages
张璐诗:在这位带着野心书写历史与未来的作家眼中,想像力就如同一台全自动的、永无休止的高频隐喻制造机。
文 | FT中文网专栏作家 张璐诗 Lucy Cheung
畅销小说《云图》(Cloud Atlas)出版二十年再版,凭藉该作成名的英国作家大卫•米切尔(David Mitchell)来到伦敦南岸中心,在台上形容给自己的旧作站台,感觉“就像是一名推销怪客被年少的自己雇佣那样,真有点奇怪”。
多年来在英国文坛有“同代人之中的最佳小说家”之誉的大卫•米切尔,以突破类型小说的边界而著称,想像力生动狂野。大卫迄今已出版有九部长篇小说,除《云图》之外,他的另一部小说《第九号梦想》(Number9Dream),都曾跻身英国布克小说奖的最终提名名单。另外两部小说《雅各布•德佐特的千秋》(The Thousand Autumns of Jacob de Zoet)与《骨钟》(The Bone Clocks)也曾入围布克奖初选名单。小说《云图》的大获成功,使其获选2007年美国《时代》杂志的“世界上最有影响力的人物”之一。
十多年前,在读完《云图》里穷尽瑰丽又极致细腻的六段人生想像后,我对大卫•米切尔本人也好奇了起来。那年在爱丁堡国际图书节上第一次看他的现场,在主持人用各种贴金的字眼介绍自己时,大卫腼腆地捂上了耳朵。2012年,大卫曾带着《雅各布•德佐特的千秋》到北京,我对他做了首次约访。2015年《骨钟》问世,我在苏格兰圣安德鲁斯的一家小书店里再次与他长谈。多年后,上周在伦敦又见到大卫,他一张口依然生动而实诚。
疫情期间,大卫有一回在爱尔兰科克西部的超市里排队等付款时,前后都隔着一米的队列之中,忽然有人指着他大声喊:“你看!这疫情不就跟你书里写的一样吗?”他一时心跳加快,因为那人的语气听着就像在说,都是《云图》的错。大卫说话有着直率的幽默感。他说,幽默这东西自己会胀大:“你可能在葬礼上发现幽默——噢上帝助我;在离婚的时候、在所有倒霉透顶的时刻,你都能发现幽默。当然,还有无论什么语言都存在的——黑色幽默。要是谁非要说严肃艺术和幽默是不相容的,我肯定要跟他吵。没有幽默感,我们哪能活到现在呢”。
21年前,大卫也曾站在伦敦的同一个舞台上,朗读尚待上市的《云图》。我所看过的每一个现场,大卫都会主动提出朗读自己的作品。在《雅各布•德佐特的千秋》的一个现场,站在麦克风跟前,大卫一边像个急于显身手的魔术师,一边又担心“剧透”,但最终经不住韵律的诱惑,张口就来了一段疾徐起落:“囚犯、画家、农妇、撒谎者,阳光、菊花、9岁的马,生命、怒气、阳台”,蒙太奇的画面快速切换,意识流淌。最后一句是:“‘这个世界,只存在一件代表作’,他想,‘那就是它自身’”。到了《骨钟》发表后,圣安德鲁斯独立书店里的大卫,抿过一口绿茶,就翻开书页开始读,屋顶上掠过海鸥的叫声,当时情景历历在目。这次也不例外,大卫在台上急不可待就想翻书,抑扬顿挫的感觉仍然像在演一场独角戏。
说话的时候,大卫习惯于遣词调句,跟他笔下的“连环套”长句不无相似:一个从句套着另一个从句,以他自己的话说,说完一句话“已经找不到句子的开头了”。即便是口语,大卫的用词也跟写作那样,避免落俗套,生僻又不乏诗意。大卫小说之中的创新语言和生动而飘忽的想像力,常被书评人与拉美魔幻现实主义和纳博科夫相提并论。纳博科夫虽也大卫的“作家群星谱”之上,但对他来说,像抓住救生圈那样“抓着小说游泳时”,每分钟都在寻找尽可能准确表达的路径,因而一切“外衣”都并非刻意的穿戴。许多年来,大卫惟一提到过的偶像是美国科幻小说家乌苏拉•勒•古恩,他说每隔十年自己就会重读一次她的作品,至今仍有新的收获。
回想写作《云图》的过程,大卫说当时自己年轻有冲劲,想像力倾巢而出,只用了一年半时间就写完了全书,“还要向出版商谎称用时更长,以显得正常一些”。他形容那时的自己“不知无畏”,小说中的许多用词和起名都往乖张里发展,比如那时会特地使用旧金山以前的名称“芳草地”(Yerba Buena),他说今天的话,估计就会直接用“旧金山”。
在大卫已出版的多部小说中,相同的角色重复出现在不同的作品中。《云图》的引人瞩目处就在于多个角色交错时空又彼此相连的设计,让读者的阅读体验有如坐过山车。对此,他提到过村上春树和米兰•昆德拉的影响。“以前出现过的角色再次出现,这跟15分钟快速约会式的角色塑造很不同——在新书中,他们彼此有了共通的历史和记忆”,大卫说,这些重复的角色能够将“具体的记忆带进小说的现实”里,对建构一个结构严密的大世界很重要。比如在另一部设定于20世纪六十年代伦敦Soho区的小说里,其中一个主人公也叫“雅各布•德佐特”,仍然是红头发的荷兰人,但他不会记得自己在《雅各布•德佐特的千秋》里的故事,“但读者们知道”。
六七百页的超厚页数常见于米切尔的作品,其小说的时间设置也经常跨越过去与未来几个世纪。数个角色在不同时空的世界内发生巧合的事情,俨然一个写作世界的“黑客帝国”。说起自己章节迂回、结构庞杂的小说,大卫说,自己“就是着迷于规模庞大的写作秩序”,这个世界中有着“能够点亮一切的高电压能量”。他自称这种着迷“甚至超过对角色个性的塑造”。米切尔希望创造一个“独行于世的小说王国”,同时能够打破小说的类型,“飞升进入以太空间”。
这时他想起一个细节:“某天我加拿大的出版商,喝多了金酒加汤力水。他指着我说:‘我知道,你这不就是要建构你自己的中土世界么!’我立即的反应是‘不……’,可是仔细一想:‘对哦!’”紧接着,大卫自嘲自己并不擅长写长篇,出版的小说尽管都是几百页的大部头,但实际上不过是“一个接一个的轻小说合体了”而已。
《云图》虽庞杂,但叙述者的脑门前始终亮着一盏灯扫射全局,情节以一种递进的、不断加速的节奏清楚行进,最后绕回旅程的最初。在瑰丽与直率之外,《云图》在细处的着色深受谷崎润一郎的《细雪》之影响。独自在日本晃荡多年,大卫与本地的隔膜因为语言障碍而从未真正消失,他也因此总有大段时间进行内心独白。写作时,米切尔也带入了这种“独白”。他还喜欢将文字撕成碎片,就像是情绪化时语无伦次说出的一些迷糊的话,他会故意打乱一个句子,只为表现醉酒般的状态,让读者亲历其中。
大卫擅长使用“电影剪辑”手法去为自己的小说“做减法”,他认为20世纪成长起来的作家与19世纪作家的一大区别,就是多了来自电影的影响。“为读者留出空间,不是对风格的节省,而是对风格的选择。”他举例,比如一对夫妇,妻子想要说服丈夫去日本,丈夫一个劲地果断拒绝:“没兴趣”;等到下一个镜头,就是一碗绿茶的特写。“一切尽在绿茶中,美极了”,他着迷于这种蒙太奇的切换。“我写书以前,有时候先想像一下电影场景再下笔”。
2012年,《云图》被拍成电影。当无数次被问及对电影的观感时,大卫的答复总是不愿将电影与小说混为一谈,他认为这两种艺术样式截然不同,“如果电影非要忠于原著,注定会失败”。当时他还推掉了改写电影剧本的邀约,理由是“不会去干自己不擅长的事”。大卫告诉我们,他与电影版《云图》的导演沃卓斯基早已成为好友,而他是“十年只交一位朋友”的人。
与日本太太定居爱尔兰的大卫,许多作品的灵感都来自他年轻时的背包客经历。比如写作《雅各布•德佐特的千秋》,灵感来自他1994年在日本一家私人英语培训中心教课,放假时的一次长崎的旅行,只是动笔描绘年轻的荷兰牧师雅各布•德佐特在1799年江户时代的行走、爱与愁时,已经过了16年。“一千个秋天”来自日本的古典俳句,而他知道“千秋之国”是对日本的一个指代。“我刚好想要一种伤春悲秋的感觉贯穿始终——想想,永无止境的秋日,挟带着轻微的‘嗒嗒,嗒嗒’的节奏,人们都被困在了里头。这种感觉就对了。”
在纸上野心勃勃描画历史想像未来的大卫,在现场也不吝带领读者探入自己的写作内心:“开始时,疏离感对于排除干扰很有用,有点在牢狱中的感觉——刚到日本时,我听不懂,看不懂,也不会说,只有大把的空间,让我得以学会自律地去写作”,但大卫对我说,现在他再也不需要这种自律:“我热爱写作,倒是需要自律去暂停写作,否则我会迷失在书堆里。我的手机就会响起来,是我孩子们的老师打来说:‘大卫,你又没来接孩子们,已经2点45了!’我就只能赶快关上手提电脑:‘对不起对不起,我来了!’”
如今大卫早已告别一走就三个月的背包客时代,他的旅行基本都与宣传新书有关。他那引人津津乐道的充沛想像力,在大卫看来是自己的“职责所在”:“我之所以打这么一份工,大概也因为我的想像力总是饥渴又忙碌。”今天写作,他不再需要从旅行之中找灵感:“假如我就住在一间没有窗的小房间里,我想灵感只会更充沛,只因为想像力是禁锢的解药。作家写不出作品的时候,总能找到藉口。真是的,拿起笔来干活就是了!”
我翻出过去对大卫的一次采访,里面有一段他对自我想像力的描述:
想像力是不可比较的。小时候,我母亲老逼我吃比利时小白菜,那种菜小小的,但很苦。她每次做,都要我吃三棵。好难吃。我至今都在想,如果我觉得那么难吃,为什么有人会爱吃?母亲要我吃,她肯定喜欢那种味道对吧?我们对味道的感觉各自不同,我永远不会知道我吃黑巧克力跟别人吃黑巧克力时的感觉是不是一样,我就是无法知道。
正如想像力。我无法知道他人的想像力如何产生,到底想像力的本质是不是都一样,只是方式不同呢?抑或像比利时小白菜,我们的想像力在本质上就是不同的呢?我觉得想像力可以是达尔文式的,有助于进化——因为想像力容许你去记忆,以及去实验。
我们可以建筑起能够产生链条反应的事物,但又并不需要真的去实现这些事。因为你可以去想,你可以想像现在把这杯子摔到墙上,然后你也许要想人解释,也许你要赔偿,也许你再也用不了这个房间——那挺糟糕的……如此这般,想像中的链条反应不断。但现实中的我其实还坐在这里没动过。
意象找到你,那是最幸福的意外。意象与隐喻有关,A物和B物,风马牛不相及,忽然间你就看到了它。你要是丁点都听不懂普通话,那屋檐上的雨脚就完全可以与这种语言相关。想像力也许是一台全自动的、永无休止的高频隐喻制造器。最栩栩如生的将成为思想。
我对大卫说,这么说来,知识面越稀薄之处,他的想像力越能被激发。他一边点头,一边又给我举了一个例子:“我在查资料时看过几本书,在拿破仑时代,荷兰有个名叫Hendrik Doeff的被派驻日本出岛,他写过一本书,被遗忘了两百年之后由后代发现,还译成了英文出版。我读过,觉得写得太好了。可是当我开始写我的小说时,却发现这本书倒成为了障碍:资料太多,而留白不够。我发现自己不再是在写小说,而是在写传记时,大叫‘不行!’。留白真的是艺术创作中的金科玉律。”
当然,除了想像力,大卫在写作以前还要翻许多资料。他说翻够了就想法子把答案都藏起来,为的是给读者保持幻象,避免直白地全给捅了出来。“社会历史、宗教历史自有一套规则,但那不是我擅长的。我想贴切一点的是用‘干细胞’这个词:我要等它们分化、再分化——有点像科学怪人的隐喻——让好奇心作痛,再让各部分的器官膨胀起来。”
我问大卫,是否认为自己写作的主题是无限的。他回答说,现在觉得试图去描述超出自己阅历的事情就比较苦难。他打个比方说,他小说里的主人公永远不会是中国人,“除非我从3岁开始就住在伦敦,在唐人街住过一段时间,才有可能去触及这个主题”。他接着说,假如自己还没到30岁,也会毫不犹豫就去刻画一个爱尔兰的角色,轻松而毫无包袱。可现在他会打住自己,想想有那么多高水准的爱尔兰作家,像作家Claire Keegan和已去世的John McGahern等人。
“也许我可以尝试刻画一个夹杂伦敦背景的爱尔兰角色,因为我父母在上世纪50年代时搬到了伦敦。但要写纯粹的爱尔兰人,我肯定写不过这两人,我连试都不需要去试了。”
这次在伦敦,大卫透露自己新一部书稿将于七月完工,新书预计明年付梓。至于作品的体裁和内容,大卫只是狡黠地向我们眨了眨眼:“这题材属于人人意中所有,笔下所无。书出来以后你们就明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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