拍成这样，无法理解

写在前面

今晚聊一部刚上的国产新片：

这部片子无疑是有点特殊性在的，改编自东野圭吾同名小说，青少年犯罪题材，包含性侵及暴力元素，连主角少年犯也都是三个，几乎每个关键词都很难让人不去想起，现实中某一悬而未决的案件，或者说是一整个与之密切相关，尚未改善的环境。

这种特殊性致使我们在走进电影院之前，非常容易抱有更多的宽容，因为无论如何拍摄这样的题材是难的，是少有的，它至少又一次提醒我们事情还未过去，我们不应遗忘。我自己也是抱着这种心态去的。

然而实际上，看这部片子的过程，就是让我感到自己这些心理预设，越来越多余的过程。

由于它对原著的改动很少，它不能算是特别难看，但好的地方基本就来自原著，剩下部分都在持续暴露主创的局限和投机。

几乎所有国产片有的问题它都有，而且在那些问题里，我看不到一点主创想要做好的痕迹。

也许正如猫眼预测，它会因为前者的特殊性，轻松票房过亿，但无论如何，因为后者，它在我这里无法及格。

正文

从故事就能看出，编剧只是对原著的骨架删繁就简，没有额外进行添加什么表达，讲的就是少女李芊（吴双 饰）被三个未成年男孩绑架、性侵且死亡后，女孩父亲李长峰（王千源 饰）选择了报复，连报仇顺序及报仇方式都完全一样。

照搬虽然不算什么优点，但确实能降低观影门槛，仗着原著本身的底子也能保证故事的完整性，而且有一两处原著细节能如实放上我们的银幕，也许算是某种“价值”吧。

比如那个受到嫌犯谢宇威胁的另一受害者，在面对警察帮助，希望她能协同抓住谢宇时，她选择了袒护谢宇，在电话里让他快走，这折射的就是少年们对一整个行政机关乃至司法机关的不信任。

对父亲以暴制暴的动作戏，电影也选择了照搬甚至放大，他在杀死第一个嫌犯王天笑时，对方已没了生息，他还拿饮水机狠狠砸了一下泄愤。

对第二个嫌犯谢宇，也改动了原著里父亲被警察抢先击毙的情节，让父亲跟警察同时开了枪，射瞎了谢宇一只眼睛。

这些对受害者家属愤怒的排解和处理，多少能算是应时应景。

但一个很大的问题是，除了照搬以及这极其少量的改编外，编剧并没有能力去把这个故事讲好，因而连这些好的地方也是不明显和不值一看的。

这不是一个残缺的故事，却是一个肉眼可见的干瘪的故事。

原著小说描述案件发生以及父亲选择复仇，只占了20%左右的篇幅，那剩下的篇幅讲了什么呢？如书名所示的，彷徨，每个人在不同处境但相似境地下的彷徨。

父亲在杀人泄愤，和惊惧生命之间的彷徨；明知嫌疑犯量刑难以抵消罪恶的警察，在民间正义和恪尽职守之间彷徨；

包括父亲在逃亡、追杀谢宇路上，遇到的那个旅馆女人，也因曾意外失去孩子，在同情父亲的感性，和希望父亲自首的理性之间彷徨。

在对这些彷徨的书写里，人物和事件有了温度，也对背后未完善的法律完成了比较全面的批判。

我一向不觉得改编应该忠于原著，原著这么做也只是选择的万中之一，但是这部片子剥离骨架之后，还剩下什么呢？

它居然什么都没有。

它不追求推理和悬疑，每一步都不需要任何思考就能得出正确的唯一解，追踪谢宇仅仅通过那些被录制的强奸视频就能实现，警察和父亲都不需要花费任何努力。

逻辑也是完全崩坏的，或者说在过于笃定和明确的走向里，细节根本就没人在意。

警察上一秒还在依靠其中那个被迫参与的同伙，跟谢宇电话以寻找谢宇下落，但同伙连电话还没完全挂断，警察就发出起身了巨大动静，完全不管谢宇在那边是不是能迅速察觉，之后会不会因此怀疑同伴，进行施暴。

包括从原著里直接拿过来的父亲持枪情节，也只是本土化成了父亲从一个修车厂里抢来了枪，全都是无法细究的想当然。

它也不追求动作类型元素的爽感，倒不是不想这么做，有好几场追踪戏是有在强调打斗场面的，但由于缺乏相应的组建能力，每场戏都显得拖沓疲软，节奏也差。

就说父亲最后那场追杀谢宇的戏好了，他很多愤怒都不是靠手上动作去宣泄，而是靠台词和嘶吼直给的，甚至当着很多人的面就说“你强奸了我女儿，你是畜生”，这无疑是非常低效的做法，让观众像听剧本一样无法代入。

加上表演几乎全员失败，王千源饰演的父亲所有情绪都过于直白单薄，生气就是扯着嗓子喊，难过就是皱眉低头。

在剧情没有给予辅助的情况下，他的表演也没有给这个人物更多一点加成，导致很多本就糟糕的单场戏更为尴尬。

电影也不追求探讨人物的复杂和多面，每个人物做出决定都是不经犹豫的，警察是标签化的正派形象，在追捕父亲的过程里几乎没有作为人的怜悯和考量，甚至在追捕谢宇时，得知父亲也在此处，警察选择马上掉头去追父亲。

嫌犯们也坏得非常脸谱，基本是嘴上怎么说，就怎么行动，比新闻里的人物概述也立体不了多少。

其余人物的生活更是没有铺垫和展开，需要的时候出现推动一下剧情，不需要的时候马上就消失。

就比如谢宇的父母，来过警局，说了一通类似“我们谢宇是被胁迫的，说不定是女生行为不检点呢”，挑拨了一下观众情绪，就这么走了，警察也没再去找他们追问孩子的下落。

由于太过突兀和割裂，只发挥了戏剧效果而于议题无益。

那个帮助父亲的旅馆女人也是如此，跟父亲只见过一面，让他租了自己房子，却因为看见新闻就丝毫不顾他的杀人事实，潜入他房间，偷看他电脑。

后面更是不经曲折就选择了开车带他去追谢宇。

转折之快，逻辑之粗暴，令人难以信服。

如果说除去这些，真的还剩下什么，那就是一些更没用，更无效的改编处理了，比如开场十分钟就出现了加害者视角，镜头从女生的小腿处开始，一路拍到女孩的白裙。

期间更是来回播放受害者视频，除了拉扯观众情绪，刺激生理性的不适，没有任何别的作用，接近于又一重剥削。

还弱化了警察这条线应有的思辨性，取而代之的是大段的教化性台词，让王景春饰演的那个警察队长不断煽情演讲，什么“犯罪不分小孩，大人，都是坏人”，“案子结束了，但还会有下一个谢宇，最重要的是家庭教育。”

不论这样的煽情是被迫还是自发，放在这种社会议题电影里，都只会消解沉重，显得无比刻意。

最后，对于这部电影，我看得最难受，也最不喜欢的一处地方，其实也是关于台词的部分，警察一遍遍劝说想要杀死谢宇的父亲，“你多想想你的女儿，如果你的女儿还活着，她会希望看到这样的你吗？”

这个假设在如今已经没有什么意义了，受害者已经离去，任何揣测都显得无谓和残忍，而且她的死，激起的涟漪早就不仅仅关于家属个体的人生，更关于其余未成年女孩的未来，关于所有父母或即将成为父母的人的未来，他们都只是彷徨在刀刃之下的暂时的幸存者。

所以更应该追问的，也更应该得到解答的，明明是活着的人，到底在面对怎样的世界，以及该如何在这样的世界自处。

我们无法奢求电影去真正解决什么，但连问题都只能提得如此轻飘，陈旧，偏离重心，我也只能说，这片不可惜，它跟现实一样可笑又可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