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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汉时期
“长信宫灯”，青铜鎏金，高48厘米。1980年，美国大都会博物馆在展出时称其为“早期中国最精巧的雕塑，妙绝所有青铜、陶制和木质塑像。”
| 河北博物院
如果你仔细观察这位持灯少女的表情，或许无法判断这是喜悦之情，还是在讨好主人。
这个复杂表情的背后，到底隐藏着创作者怎样的心情？
先进的环保设备
1968年，考古学者在一位汉代诸侯夫人的墓葬中发现这盏“长信宫灯”。根据铭文记载，这盏宫灯诞生于
汉文帝统治后期
，西汉都城长安的一个皇家工场里。
长信宫灯准确来说是一个先进的“环保”设备。
据河北博物院研究馆员范德伟介绍，西汉时期没有蜡烛，都是点灯烛，
主要成分是动植物油脂
。缺点是在燃烧时烟尘较大，往往使室内空气污浊、气味刺鼻。
其环保之处在于，
宫女右臂宽大的袖口，藏着一个排烟通道
。宫女一手执灯，另一手实为导烟管，它的一端连接灯盘，另一端连接宫女中空的身体。
点燃后产生的烟气烟灰在热力推动作用下，沿着袖管进入并存储在灯体内，直到落入宫女身体底部。同时在宫灯的底座部分还放置了水盘用以净化废烟气，
最大程度地避免了空气污染
。
长信宫灯背面。｜河北博物馆
宫灯由八个部分装嵌而成，除头部外均刻有铭文，记录着管理人和主人的名号，如同今天的条形码。
铭文显示，长信宫灯始终被皇室拥有，曾数度易手，
最后的主人是中山靖王刘胜的妻子窦绾
，她死后宫灯被放入她的主墓室，长埋地下。
但铭文却没有只言片语提到是谁、在什么环境下制造了它？
无名的工匠
一盏“长信宫灯”并非一人独创，而是属于秦汉时期的集体劳动。
据
《汉书·食货志》
记载，“士农工商，四民有业。学以居位曰士，辟土殖谷曰农，作巧成器曰工，通财鬻货曰商。”
这些为皇室制造器具的工匠全部隶属于“工”。
美国加州大学圣巴巴拉分校
(UC Santa Barbara)
历史系教授
李安敦
(Anthony J. Barbieri-Low)
在
《秦汉工匠》
(Artisans in Early Imperial China)
一书中介绍：
西汉期间，
长安的皇家铸币机构对铜的需求最巨，
每天要铸造60万枚青铜币
(约2.1吨)
。此外，青铜也用于铸造数以百万计的弓弩、弓箭、箭箙和其他器物，比如长信宫灯。
李安敦说，“任何传统社会里，包括古罗马的精英也贬低手艺匠人，工匠都很少受到真正的尊重。”
长信宫透视图。| 河北博物院
据《汉书》记载，
官营的铁矿和铜矿雇用几乎毫无自由的劳动力，包括刑徒和受征召的农民，共计超过10万男丁
。
他们在铸造之初便被剥削，开采并加工了长信宫灯的原料，
可能其中命丧黄泉的人数是巨大的。
这些材料运抵皇家作坊或工场后，便被铸成宫灯。
《秦汉工匠》中介绍，制作宫灯的工匠头
(“造工”)
似乎都是“自由”身，他们能获得皇家发的酬金；或从工匠世家应征召而来，以换取减免赋税。
但他们可能要承受巨大的健康风险。
致命的“黄涂”
这些负责加工宫灯的工匠面对的可能是中毒。
当时，为富人制作青铜器通常要在铸造之后进行鎏金或鎏银。
这道工序需要将贵金属与液态汞混合，形成黏性的金汞混合液。
然后，将混合液涂刷在青铜器物的表面，再置于烤炉内进行低温烘烤
(250℃-350℃)
，让多余的汞挥发，从而使金或银贴合在器物表面，形成金属层。
汉代人将这种金汞混合液涂刷在器物表面，称为“黄涂”。
这个过程唐代以后被称为“鎏金”。
这项工作危机四伏：汞合金溶液被加热后，会释出有毒的汞蒸汽。如果防护不足或通风措施做得不够好，那么工匠最终会因汞中毒，
导致神经系统损坏、肾功能损伤、肺病等等症状，痛不欲生
。
但如果工匠只是暴露在微量的毒素环境下，汞中毒的症状可能数十年后才会出现。
根据铭文记录，一位名叫古的黄涂匠在官方漆器作坊里至少工作了8年。
长信宫灯就采用了“黄涂”的工艺。｜《秦汉工匠》
李安敦认为，
“在秦汉时期的所有手工行业中，冶金业工人面临的危害可以说是最大的。”
在金属品制造的每个阶段，工匠都可能面临爆炸、受伤和有毒物质的危害。
他们购置不起一件青铜器
对于这些制造长信宫灯的工匠来说，拥有青铜器可望而不可及。
李安敦认为，“即使他们有钱，甚至有一座坟墓，他们也不太可能将青铜器放在厨房或坟墓里”。
考古学家在河南内黄县三杨庄遗址考古时证实了这一点，这是西汉晚期规模宏大的村落遗址，又被称为“中国的庞贝古城”。
勘查发现了普通平民和囚犯的大型墓地，他们的坟墓里通常只有几个陶罐，里面装有食物和饮品。
通常，他们甚至买不起松木棺材。
只有中上层阶级才能负担得起石头或砖砌的坟墓，这些坟墓足够坚固，可以保存到今天，而且足够大，
可以容纳大量的陪葬品
。普通农民支付不起一座由石头砌成的坟墓或神殿的费用，这很可能比花费两年时间建造居所还要贵。
在今天，几代工匠付出生命制造的这些青铜器被陈列在博物馆，它们不属于皇室贵族，它们属于每个参与其中的无名工匠，属于整个历史。
撰文：Arvin
编辑：
Arvin
版式设计：
Arvi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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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rvin约 4 分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