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路在隐身

「等引」含義的擴張,從阿毘達磨到瑜伽行派

(本文緣起於我昨晚在微信群裡和辛放兄、戒護法師的討論,他們引發了我對這個問題更深入的思考,在此致謝。)
我在《俱舍九題:高階阿毘達磨》第八講的結尾,舉了「等引」的例子,「告訴讀者不要輕易相信《光記》的說法」。《光記》說「此云等引,通有心無心定」,這種見解,在阿毘達磨上是不正確的。本文想進一步解釋,既然不正確,《光記》為什麼還要這麼說?我想以此為例,扼要說說阿毘達磨該怎樣學習,以及演示法相概念是如何流變的。
一、阿毘達磨文獻的權威梯隊
先要介紹一個基本素養:我們在談「阿毘達磨」的時候,首先依據的是《婆沙》《俱舍》《正理》,這是「第一梯隊」的文獻。如果一個問題在這三種典籍中是一致的,我們就認為這是「阿毘達磨」或者「有部阿毘達磨」的觀點。
此外,也可以依據《發智》《六足》,這是「第二梯隊」。為什麼我把《發智》《六足》排到《婆沙》《俱舍》《正理》後面作為「第二梯隊」的文獻依據?因為有部學說也是不斷發展的,我們今天看到的《發智》《六足》早已不是最初的《發智》《六足》,如果熟悉阿毘達磨,自然就會知道這一點。另外,由於《發智》和《六足》的相當內容形成時間早於「第一梯隊」,而呈現出不盡成熟或不盡周密的特點。
有部阿毘達磨集大成的論書是《婆沙》(對《發智》的解釋),但《婆沙》也不是沒有問題(《婆沙》在流傳中也經過了不斷豐富和修訂);《婆沙》中的問題常常被《俱舍》提出,被《正理》修訂。《正理》以及《正理》的縮略本《顯宗》可以視作對「有部阿毘達磨」持有「最終的解釋權」(《正理》和《顯宗》也偶有不一致,見《俱舍九題》)。我們要把這個尊貴的位置給予眾賢論師。也就是說,如果《婆沙》《俱舍》《正理》之間不一致,我們著重參考眾賢的見解。
說「第一梯隊」和「第二梯隊」,是為了指出:不要太相信第三梯隊的文獻。第三梯隊就是阿毘達磨文獻後起的註疏,以《光記》《寶疏》《明瞭義疏》等為代表。至於瑜伽行派的文獻,尤其不能當作給阿毘達磨問題定讞的依據。
本文拿「等引」作為例子,指出這個概念的含義從阿毘達磨到瑜伽行派是如何擴張的;以及,普光正是受了瑜伽行派的影響,拿後起的說法來解釋阿毘達磨,才說等引通無心位,這是不合適的。
二、阿毘達磨中,等引不通無心位
我在《俱舍九題》中用兩種方式表明這一點。一是「等引善名修」對應長行的解釋。二是《婆沙》提到,「若住無想定滅盡定者,以彼無心。要由有心方能修故。」
這裡再詳細比較一下:
《俱舍》:「言等引善,其體是何?謂三摩地自性俱有。修名何義?謂熏習心。以定地善於心相續極能熏習令成德類,如花熏苣蕂,是故獨名修。」
《正理》《顯宗》:「等引善者,謂於定中等持自性及彼俱有,即此名修,極熏心故。修是熏義,如花熏麻。謂諸定善於心相續極能熏習令成德類,非不定善,故獨名修。」
《正理》《顯宗》的表述完全一致。和《俱舍》的表述在實質上是一致的,但《俱舍》的表述不夠完美,因此《正理》略作修訂,也就是補充了「於定中」。《俱舍》雖然沒有加「於定中」,但熟悉阿毘達磨的人自然知道「等引」是「於定中」。
必須注意一個問題:《俱舍》《正理》這裡解釋的都是「等引善」,為什麼不說「等引名修」而說「等引善名修」?「等引」和「等引善」是什麼關係?換句話說:「等引」有非善(不善、無記)的嗎?
「等引」顯然沒有不善的。因為不善只在欲界,欲界是不定地。「等引」顯然也不包括上界的散心位。上界的「生得善」,色界的「聞所成善」都不是「等引」,「無覆無記」也不是「等引」。那麼,「味定」是等至,它是等引嗎?
《集異門》:「今此義中依諸等引所起寂靜慧,皆名修所成慧。」
可見,「味定」不是等引。因為修所成慧是善。
應當明白:在阿毘達磨中,「等持」通三性,「等至」通善有覆,「等引」唯善。
既然「等引」唯善,為什麼還要說「等引善名修」,而不說「等引名修」?重複「善」字不是多此一舉嗎?
答:不是。這是為了避免讀者將「等引」和「等引地」混淆。「等引」說的是「定」,而「等引地」說的是「定地」。「定」當然非「散」,但「定地」卻是有散心的。有人可能想:既然定善名修,為什麼不說「定善名修」或者「等至善名修」,而說「等引善名修」?這是因為,單說「定善」或者「等至善」,就把「二無心定」包括在內了,它們顯然是「定善」「等至善」,但阿毘達磨中,「二無心定」不名「修」。
因此,理解「等引」,要把握兩點:有心、定善。如果把「定善」拆開,就是三點:有心、定、善。
同時滿足這三點的,也就是「謂於定中等持自性及彼俱有,即此名修」。這裡的「修」,也就是「修所成慧自性及彼俱有」。說「等引」,是側重「三摩地」;說「修所成」,是側重「慧」。它們是「相應」的關係。
只要現起修所成慧,就叫「習修」,「曾得未曾功德現起,現修習故皆名習修」。這也是《正理》比喻所解釋的:「修是熏義,如花熏麻。謂諸定善於心相續極能熏習令成德類,非不定善,故獨名修。」
「二無心定」不與心相應,當然也就談不上「於心相續極能熏習」,因此不稱為「修」。這是《婆沙》舉例的解釋:「若住無想定滅盡定者,以彼無心。要由有心方能修故。」
三、第三梯隊的不同說法
「等引」也叫「三摩呬多」。有意思的是,如果我們將檢索範圍僅限於「毘曇部」,就會發現,在本文提到的「第一梯隊」「第二梯隊」文獻中,找不到「三摩呬多」這個「等引」的音譯。而只在第三梯隊的唐人註疏中,找到了三處:《光記》《暉鈔》《麟記》。《暉鈔》《麟記》是對《俱舍論頌疏》的解釋,而《俱舍論頌疏》本身就是第三梯隊的文獻,是唐人所作。
那麼,我們來考慮:他們是從哪裡知道「三摩呬多」的?
一個不假思索的回答是:這是玄奘和弟子及再傳弟子之間的口耳相傳。換句話說:聽老師說的,自己筆錄下來了。
我勸大家不要從這個角度去考慮。因為你只要從「瑜伽部」文獻中檢索,立刻會發現大量的「三摩呬多」,而且就是玄奘翻譯的。我們應該對這一點心裡有數:
玄奘在翻譯阿毗達磨文獻時,一概只用意譯「等引」,不用音譯「三摩呬多」;玄奘在翻譯唯識文獻時,不僅使用意譯「等引」,也大量使用音譯「三摩呬多」。
——千萬不要忽視這一點。我認為,玄奘譯語的採用不是隨意的,這意味著:瑜伽行派「三摩呬多」的含義經過了擴張,不再是傳統的「等引」能夠完全涵蓋的。
我們再來看阿毘達磨唐疏(第三梯隊)中出現「三摩呬多」的三處文本:
《光記》:「梵名三摩呬多,此云等引,通有心、無心定。多分有心定中說。不通散。若有心定名等引,謂定前心離於沈、掉名等,能引起此定名引,此從加行立名。又解:即定離於沈、掉名等,能引起平等身、心名引。若無心定名等引,還作兩解,准有心定釋可知,唯無心為異。」
《暉鈔》:「梵云三摩呬多,此云等引,唯是定及有心。」
《麟記》:「梵云三摩呬多,此云等引,唯有心,唯定非散。謂能引起此定名引。」
《暉鈔》《麟記》都一致認為等引「唯有心」。按照我們前面對阿毘達磨第一梯隊文獻的分析,等引也不通無心。《光記》顯然也清楚這一點,要不他怎麼說「多分有心定中說」呢?他說「多分」,也就意味著他聽過「少分」的說法,從哪裡聽到的呢?
瑜伽行派。
就像他從瑜伽文獻中知道「等引」的音譯是「三摩呬多」,而把這一點補充到阿毘達磨的註解裡一樣。補充音譯當然沒有問題,因為「等引」或者「三摩呬多」的寫法,無論在阿毘達磨還是瑜伽行派,都是一致的;但同一個名稱「等引」所對應的含義,從阿毘達磨到瑜伽行派其實是經過擴張的。我們不要忽略了擴張的過程,要抓住概念的流變,才不至於像普光那樣,拿後起的說法去解釋原始的含義。
四、「等引」在瑜伽行派學說中的含義擴張
先來看玄奘所譯最勝子等諸菩薩造的《瑜伽師地論釋》。這裡有很長很詳細的解釋。我們一段一段來說。
《瑜伽論釋》:「所言三摩呬多地者,謂勝定地。離沈掉等平等能引、或引平等、或是平等所引發故,名等引地。」
注意兩點:1、這裡解釋的是「等引地」。2、「等引地」中的「等引」,給出了三種理解:平等能引、引平等、平等所引。
千萬不要以為三種理解是同時出現的。它們在學術史上的出現是有次第的,第三種含義「平等所引」是最後出現的,這也正是本文所說的,「等引」含義在瑜伽行派中的擴張。
關於是否通無心,《瑜伽論釋》隨後給出了兩說,第一說不通無心,第二說通無心。先看第一說。
《瑜伽論釋》:「有義:此名唯攝一切有心諸定,皆能平等引功德故,不通無心,以前頌中言三摩地俱故。三摩地者,是別境中心數法故,二無心定不能等引諸功德故,非等引地。」
這裡說的「以前頌中言三摩地俱故」,即是「三摩地俱非」這句頌,釋主解釋為:「三摩地俱者,謂三摩地俱,名三摩呬多地。非者,謂非三摩地俱,名非三摩呬多地。此就一相且別地名,非盡理說,如是二名互寬狹故。三摩地名通定不定,唯在有心;三摩呬多通有心位及無心位,唯局在定,如後廣說。」
只需要回憶前面說過的阿毘達磨中的解釋,就很容易明白瑜伽行派「等引」概念對阿毘達磨的繼承:
《俱舍》:「謂三摩地自性俱有。」
《正理》:「等引善者,謂於定中等持自性及彼俱有。」
因此,上面的「有義」不正是偏阿毘達磨的說法嗎?單獨看這一句頌,也看不出對阿毘達磨的反對。然而,《瑜伽論釋》認為頌文「三摩地俱非」屬於「非盡理說」,因為「三摩呬多通有心位及無心位」。這種主張的重要原因,是二無心定放在「等引地」「三摩呬多地」中說,而不是放在「非等引地」說。
「有義」明確回應了這一點:「若爾,何故等引地說?此等引地,略有四種,謂靜慮、解脫、等持、等至。言靜慮者,謂四靜慮。言解脫者,謂八解脫。言等持者,謂空等持、無願等持、無相等持。言等至者,謂五現見等至、八勝處等至、十遍處等至、四無色等至、無想等至、滅盡等至。此無有失。二無心定是等引果,故與其名,實非等引。」
這不正是「等引」「等引地」概念擴張的明確證據嗎?
一定要留意「等引」「等引地」的差別。
世親菩薩《攝大乘論釋》:「非等引地,即是欲界。」
無性菩薩《攝大乘論釋》:「非等引地,所謂欲界。」
可見,有時候直接把「色無色界」稱為「等引地」,把「欲界」稱為「非等引地」。只要熟悉阿毘達磨,也很清楚這個習慣是怎麼來的。阿毘達磨中經常把「色無色界」稱為「定地」,把「欲界」稱為「非定地」。
《婆沙》:「答:欲界非定地,非修地,非離染地,是故無有畢竟斷制不現起道。色界是定地,是修地,是離染地,故有此道。」
定地是有散心的。同樣的道理,「等引地」自然也有「非等引心」。「等引地」所包羅的範圍,比最初的「等引」更廣。隨著「等引地」的流行,「等引地」和「等引」不再區分得那麼細,「等引」的含義也就隨之擴張了。「等引」的擴張主要就是二無心定,而不包括定地散心。
擴張的結果,就是把「等引果」也稱為「等引」。這就是「有義」說的:「二無心定是等引果,故與其名,實非等引。」
再回過頭來看《瑜伽論釋》中「等引」的三種含義:「所言三摩呬多地者,謂勝定地。離沈掉等平等能引、或引平等、或是平等所引發故,名等引地。」——其中的第三條,「或是平等所引發故」,不就是把「等引果」也稱為「等引」了嗎?「二無心定」作為「等引果」,一開始並不是「等引」,因為後來在瑜伽行派中把它們看作「等引」,就給「等引」補充了第三種解釋:「等所引」。「等所引」的含義不是一開始就有的。
現在,來看《瑜伽論釋》提到的第二種說法,也就是等引地通無心位:「有義:此名通有心位及無心位所有定體。若有心定,平等能引諸功德故,亦引平等根大等故,及離沈掉戒無悔等,平等方便所引發故,名為等引。若無心定,雖不能引殊勝功德,而引平等根大等故,是平等定所引發故,亦名等引。」
這種說法顯然是後起的。在阿毘達磨中,提到「等引」,是尤其強調「能引殊勝功德」這一點的。回頭看《正理》:「等引善者,謂於定中等持自性及彼俱有,即此名修,極熏心故。修是熏義,如花熏麻。謂諸定善於心相續極能熏習令成德類,非不定善,故獨名修。」要是依阿毗達磨,失去了「極熏心」「於心相續極能熏習令成德類」,還有什麼資格叫「等引」呢?——但是,只需要悄悄增加一個等引的義項,「等所引」,就可以堂而皇之地把「二無心定」也稱為「等引」了。
需要注意的是,《瑜伽論釋》還給了另一種解釋,並且把它排在「等所引」的前面,「而引平等根大等故」。實際上,這也是借用阿毘達磨對「無心云何名等至」的解釋。
《婆沙》:「問:令心平等說名等至,此中無心云何名等至?答:等至有二,一令心平等,二令大種平等。無想滅盡定雖斷平等心令不相續,而引平等大種令現在前故名等至。」
「等所引」的新解釋當然也要直面傳統,直面的方式也很簡單,就說傳統說法沒說全:「若爾,何故前頌中言三摩地俱?此無有失。頌中文略。且言彼俱,其實等引非俱,亦是後說等引通無心故。」
這裡的「其實」,就是後起的說法,不是本來的說法。
《瑜伽論釋》釋主傾向後起的解釋,總結為:「如實義者,等引地名有通有局,有心無心兩位俱攝,故名為通。後說無想、滅盡定,亦是等引地體故。唯在有漏無漏勝定,非欲界等一切散心,故名為局。以後說言唯靜慮等名等引地,非於欲界心一境性。由此等引無悔歡喜安樂所引,欲界不爾。准此上界,若在散心亦非等引,同欲界故。由此相對,得作四句:……」
這是很明顯的「等引」含義擴張。因為擴張,也就不能再吻合傳統。這裡說的傳統,不僅是阿毘達磨的傳統,也包括瑜伽行派的頌文。因為頌文是先造的。頌文相比解釋,更能反映對阿毘達磨的繼承。這裡說到「有心無心」,也都是依阿毘達磨說的。
這一點千萬要明確。《瑜伽論釋》中對「等引」是否通無心位的論辯,是依阿毘達磨的「有心無心」說,不是依唯識,雖然它是唯識文獻。也就是說,「有心無心」不是依第八識的有無說的。
《瑜伽論釋》:「故後論言有尋有伺地、無尋唯伺地,一向是有心地。無心睡眠、無心悶絕、無想定、無想生、滅盡定及無餘依涅槃界,名無心地。……雖言有尋有伺等地唯是有心,此就一門麁辨地相。於此門中,唯說第二靜慮已上無尋無伺地中,無想定、無想生、滅盡定名無心地,餘一切位名有心地。」
後面辯「等引地」時也明確說:「如實義者,等引地名有通有局,有心無心兩位俱攝,故名為通。後說無想、滅盡定,亦是等引地體故。」——可見,討論「等引」是否通無心,主要是討論是否通阿毘達磨稱為「無心定」的無想、滅盡定。
窺基對此說得明白:「此依二乘。」
五、「等引」含義的擴張,和「等引地」有關
「等引」在阿毘達磨文獻(毘曇部)中出現的次數很多,但「等引地」極其有限。第一梯隊文獻中只有三處,《正理》《顯宗》同,其實是兩處。
一處是《俱舍》提到「順決擇分」。
《俱舍》:「如是四種皆修所成,非聞思所成,唯等引地故。」
我們要注意《正理》表述的嚴密。《俱舍》解釋順決擇分「非聞思所成」時,給的理由是「唯等引地故」。但《正理》《顯宗》迴避了這個表述,而用「闕等引故」。這就避開了「等引」和「等引地」的含混:色界不是等引地嗎?色界作為等引地,不也有聞所成嗎?所以,這裡不說「等引地」,只說「等引」更好。
另一處是《正理》《顯宗》提到「不動業」。「等引地」就是上界。
《正理》《顯宗》:「色無色界餘地處業,無容轉令異地處受,業果處所無改動故,等引地攝無散動故。依如是義立不動名。」
可見,相比「等引」,阿毘達磨中是極少提「等引地」的。
然而,在瑜伽行派文獻中,「等引地」「三摩呬多地」,那是多得不得了。
在這種情形下,隨著「等引地」的流行,自然要「賦能」「等引」,造成「等引」含義的擴張,以至於把「等所引」也囊括進來。
六、窺基對《瑜伽論釋》「等引」解釋的揚棄
窺基《瑜伽師地論略纂》:「等引有三義:一等能引,二引於等,三等所引。若依正義,前二唯有心,後一通無心。」
窺基這個見解來源是前面提到的《瑜伽論釋》:「所言三摩呬多地者,謂勝定地。離沈掉等平等能引、或引平等、或是平等所引發故,名等引地。」
但要注意,窺基這裡對《瑜伽論釋》的一個潛在修正:窺基明確指出,「等引」只在「等所引」的意義上,才通無心;「等能引」和「引於等」都是「唯有心」。而《瑜伽論釋》說「若無心定,雖不能引殊勝功德,而引平等根大等故,是平等定所引發故,亦名等引」。「而引平等根大等故」,是說在「引平等」的意義上也通無心。誰的說法好呢?窺基的好。因為無心定不是等無間緣。《婆沙》說無想滅盡定「引平等大種令現在前」,這種「引」和作為等無間緣的「引」不是一碼事。在說「等」的時候,「等」一般指「心心所」,並不指「平等根大」。
更為重要的揚棄,是窺基在《成唯識論述記》中,合併了「等能引」「引於等」,只給出了兩種解釋:「言等引者,一引等故名等引……二等所引故名等引……」因為「等所引」的「等」,就是「能引」;說「等能引」就是在說「等」,而「等」也要有「引於等」的限制,因此,前兩種解釋本質上還是一種,也就是傳統的「等引」,「等所引」則是含義擴張後的「等引」。
再看窺基《雜集論述記》的解釋。
《雜集論述記》:「三摩呬多,此云等引。等所引,引於等,由定安和離沉浮故,唯色無色諸有心定。」
窺基對「等引」含義的擴張是了解得很清晰的。「等所引」「引於等」是對「等引」的兩種解釋,那麼,是兩個條件都滿足才叫「等引」,還是滿足其中一個就叫「等引」?如果兩個條件同時滿足,那就只能是有心定;如果只滿足「等所引」而不必滿足「引於等」,則包括無心定。兩個條件都滿足的,就是傳統的解釋,不包括無心位。
遁倫《瑜伽論記》也是依照《瑜伽論釋》和窺基。但他不如窺基理解得透徹。因為窺基在解釋《瑜伽論》之外,揚棄了《瑜伽論釋》的說法,而遁倫只是依循,且沒有留意到窺基的揚棄。
《瑜伽論記》:「基師解云:此有七名:一云,三摩呬多,《釋論》解云:謂勝定地離沈掉等平等能引,或引平等,或是平等所引發故,名等引地。」
圓測《仁王經疏》也是依循《瑜伽論釋》。
《仁王經疏》:「三名三摩呬多地,此云等引。等義如前說。引有三義:一平等能引、二或引平等、三或是平等所引發故。」
到此為止,我們就對《光記》的說法一點也不意外了:他是受了瑜伽行派的影響,把擴張了的「等引」含義視作阿毘達磨的「等引」;而且他把「等所引」的含義放在前面,首先拿後起的「等所引」來解釋有心定,提到無心定則說,「若無心定名等引,還作兩解,准有心定釋可知」,這就完全無視學術史上概念含義的流變,把不同的說法攪成一鍋粥了。我們學習阿毘達磨,千萬不要這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