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位“漏油科学家”的崩溃与重建 |《自然》问答
Christopher Reddy帮忙量化了深水地平线漏油事件,这段充满压力的经历改变了他对成为一名全面发展的科学家和个人的看法。
原文作者:Katherine Bourzac
原文以‘I remind people all the time that science can wait’标题发表在2023年9月28日《自然》的职业Q&A版块上
海洋化学家Christopher Reddy在马萨诸塞州伍兹霍尔海洋研究所的实验室分析漏油样本。来源:Matthew Barton
2010年6月15日,海洋化学家Christopher Reddy将自己逼到了精疲力竭的地步。上午,他在华盛顿特区的美国国会作证,介绍政府机构应对危机(例如当时正在发生的深水地平线漏油事件)的准备情况。下午,他飞往佛罗里达州坦帕,登上一艘研究船,他的团队将在这艘研究船上测量每天有多少石油涌入墨西哥湾——那是有记录以来最大规模的海洋漏油事件。
该研究于当年晚些时候发表在Science上[1],并被美国政府用作呈堂供证,以确定石油公司BP因漏油事件的欠债。这是Reddy职业生涯的巅峰,但也是他个人生活的低谷之一。2011年末,英国石油公司(BP)传唤了马萨诸塞州伍兹霍尔海洋研究所的高级科学家Reddy及其同事,要求他们提供有关该研究的电子邮件和其他通讯内容。该团队原则上予以拒绝——Reddy认为要求科学家在数据之外还提供信件是一种过分的行为。但他们于2012年5月被迫交出了材料。法律诉讼、危机期间的研究以及将工作置于健康和个人生活之上的压力叠加到了一起。在之后的六个月里,Reddy精神崩溃,体重减轻了34公斤,并遭遇了三起车祸。他的婚姻也几乎破裂。
Reddy在5月出版的Science Communication in a Crisis: An Insider’s Guide(《危机中的科学传播:内部人士指南》)一书中详细介绍了这一切。这本书一半是自嘲式的回忆录,另一半是与媒体和公众互动的具体指南。Reddy告诉《自然》,深水地平线危机的工作如何改变了他,并为想要与公众接触的科学家提供了建议。
Q
您是如何参与深水地平事件的响应的?您的角色是什么?
在深水地平线事件发生之前,我曾处理过几次漏油事件,并与许多政府和工业界的人士成为了朋友。泄漏事件发生后的头几天,我接到一通电话询问我是否愿意提供帮助。
最终,我来到了海湾上所有相关的地方:我一会儿坐着小船在海滩和盐沼上收集样本,一会儿又出现在研究巡航中,查看机器人游过水下溢油羽流的实时数据(译注:羽流是一种浮力差造成的重力流,是浮力带来的不稳定流动)。我所在的团队也试图计算出有多少石油从海底释放出来。这是一段非常疯狂的日子。
Q
从你的书中可以看出,这一事件对你的情绪造成了很大的伤害,尤其是在对抗英国石油公司的传票时。
我觉得简单的说法是: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就是试图反击BP。但其实是许多事情的压倒性交叉导致了我最终的崩溃。我的身份和自我价值与职业生涯紧密相连。
我希望有人把我拉到一边,让我冷静下来,对我说:“这不是一个可持续的步调。最终,你将不得不自食恶果(译注:pay the piper是一个英文俚语,意味着一个人最终要为自己的行为付出代价)。”我可能不会听劝,因为这就是追逐,这是一件很重要的事。我真的很担心现在正在研究和应对COVID-19的科学家、医生和工程师;他们花了三年的时间思考这个问题,并不停地工作。最后,你的余生还是需要回归现实。
从很多方面来说,最初几年我做得都还不错。到2012年,我仍有大量研究要做。但在我最脆弱且准备好失败的时候,我才最终崩溃,我也确实崩溃了。我的科学占据了生活的全部,但并不是以一种好的方式——我的健康和人际关系都受到了影响。
我不断提醒人们,科学能等人。这是我最常使用的口头禅之一。我写了许多关于不应该让科学成为你的身份的文章。我认为我之前把“漏油科学家”当成了自己的身份。而你知道的,这一切都导致了我的崩溃。
Christopher Reddy表示,将“漏油科学家”作为自己的全部身份会导致不健康的失衡。来源:Daniel Hentz
Q
这是一个涉及隐私的问题,不过你当时有接受治疗吗?
是的,我完全不避讳谈论这个。我记得自己在2010年至2012年期间对治疗不是非常上心——我本应该上心的,但显然我放过了这一点。
另一件重要的事是,确保有亲密的朋友和家人可以为您提供坦率的建议。
Q
在您的书中,您警告科学家不要推测正在发生的环境灾难。这为什么这么重要?
通常,当这类型的危机发生时,会有专家代表向媒体发表误导性或夸大其词的言论。他们认为自己正在提供服务。但他们不清楚自己言论的重要性。
2020年夏天,我在研究毛里求斯的漏油事件时看到一位美国科学家在接受采访时画的一幅画,海滩上有很多石油,看起来就像是高速公路,像沥青。
受影响最深的是那些在这些海滩谋生、结婚、让孩子在那里玩耍的人。当他们在报纸上读到专家说这个海滩将相当于州际高速公路时,他们的心理健康受到了巨大影响。有研究表明,危机后受影响最严重的人同时经历着更多的配偶虐待和家庭暴力[2]。
我对漏油事件研究得越多,就越发现比起人类,我们应更为海豚和鸟类而担忧。
Q
那么科学家应该如何正确地与媒体对话呢?
我提醒科学家们,你要“解人们的渴”,就不能让他们花费五年时间等待你的论文发表。因此,当你被问到一个问题时,与其加上长达30秒的修饰词,不如把这个作为开头:“嘿,这就是我们所知道的。发生与否都有可能。”尽最大的努力,给出明确的答案。说你不知道也没关系。但绝对不要用任何你不知道的事情来回答。
Q
科学家向公众传播科学或影响公共政策的低风险方式有哪些?
我认为当地政府是最容易接触的。如果您对气候变化、干旱或侵蚀感兴趣,您将有更好的机会获得任命,甚至可能与站在最前沿的城镇代表建立一些关系。当地政府真是太棒了,因为你有更好的机会与最有影响力的人交谈。一个人并不需要拥有博士学位才能有才华和有价值——世界上有很多聪明的人。去靠近他们。
© nature
doi:10.1038/d41586-023-03022-5
由于篇幅和可读性,采访经过编辑
参考文献:
1. Camilli, R. et al. Science 330, 201–204 (2010).
2. Rung, A. L. Environ. Health Perspect.124, 1429–1435 (20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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