渤海小吏

朱温灭唐(7)豕突之将归本位,运去梦碎霸成空

895年是李克用的人生顶点,这一年他鲸吞幽州,勤王关中,威震天下!

那个不远的未来会让他改掉嘴没把门的,干事不过脑子等坏习惯的对手朱温此时对于他来讲依旧是小把戏,朱温还在和朱瑄朱瑾兄弟耗起来没完没了,所谓大小数十战,打的那叫一个充分,打的整个郓、兖土地无人耕种,属城都已经投降,朱温依旧没有解决核心问题,人家朱瑄兄弟依旧各自带着精锐跟他耗着。

要知道自887年双方就撕破脸皮了,眼瞅这就已经过去八年了,刘备都离开新野了。

不是说仗不能像你这样稳稳当当的打到削减一切枝叶后再去砍树干,而是在打天下的初期阶段,你是需要迅速解决核心问题从而节省机会成本的。

当然朱温客观来讲也有他要防范与解决的苦衷,这个世道本身就是最大的内耗,稍微牛一点人家就自己当爷了。

朱珍在的话估计八个月就解决战斗了,但他解决朱珍估计就不是八年的事了,弄不好还得被人家解决了。

但是乱世开启后,与时间赛跑是一个永恒的命题,你能以多快的速度占据用武形胜之地几乎是决定比赛结果的,高祖定关中,光武据河北,苻秦在羯赵崩盘后领先了羌族一步从而提前开启属于自己的时代,拓跋珪在慕容垂死后不惜伤亡一半代价去迅速鲸吞并州河北,高欢和宇文泰各自以不到一年的时间囊括基本盘,李唐就更不用说了,整个开国全过程就是诠释机会成本意义的金教材。

战马、耕地、山势险阻,这是用武之国的核心三要素。

战马能极大升级你的战斗力和机动性;

耕地能极大提升你的可持续发展性;

山势险阻能够极大减轻你的防守成本;

开局是要冲的!打天下这个游戏在千百年演化下来后能成事定天下的用武之地就两块!关陇和幽云!

朱温能脱颖而出完全是同行的衬托,虽然他的这个“天下”比之袁绍当年的家业尚且不如。

来捋捋李克用的时间线吧,会让你惊诧的:

889.5-890.1,举大军攻打邢洺磁三州,孟方立战败自杀,孟方立弟孟迁抵抗半年多粮尽后投降;

890.2,李克用攻云州,克云州东城,赫连铎求救李匡威,会战后各自撤军;

890.4-11,李晔宣布他是反动派,随后北打幽云,东南定潞,西南灭官军。

这个阶段几乎是连打了一年半。

891.4-7,攻克云州;

891.10-892.3,进入河北展开对成德军的第一轮轰炸;

892.4-8,李匡威攻击云代,李克用撤军,八月双方云州展开会战,李克用大破八万联军,斩获不可胜计。

这个阶段打了一年四个月,中间歇了仨月。

893.2-6,李克用围攻李存孝于邢州,会战王镕李匡威于镇州;

893.7-894.3,王镕归顺,围李存孝于邢州,粮尽投降;

894.6,李克用毁灭性击败吐谷浑,杀赫连铎,擒白义诚;

这个阶段再打一年四个月,中间歇俩月。

894.11-895.1,兴兵攻打李匡筹,拿下幽州。

895.6-895.12,讨三镇,勤王入关;

李克用的战争机器几乎是一直在开动着,这是极其不符合作战客观规律的时间轴,更像是打游戏,他似乎违背了战争的后勤规律,而且客观来讲他的大后方山西也并不是什么辎重产地,他的每次出兵也几乎借不上什么水路。

当然细琢磨下也能理解,他一直在以战养战,靠不断的抢掠维持着沙陀军的作战意愿,后勤他也从来没太走过脑子,能抢就抢,抢不到就吃敌军尸体,后期无论是围李孝存还是入关勤王,都是在吃王镕和女婿王珂的。

但是,当896年闰正月,西边刚刚突突完的李克用又来到了东线去救援朱瑄兄弟时,他的战争机器来到了临界点。

一方面是已经连着打六年仗了,无论是战损还是疲劳程度,都已经到了强弩之末;

另一方面,他的辖区根本调不来军粮去让他救援朱瑄。

当李存信率万骑假道于魏博屯军于莘县时(下图黑星处),后勤出问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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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然魏博全境阻碍了他的支援之路,但魏博不敢得罪他,是允许你运粮过魏博辖区的,不过问题来了,没有粮能运。

此时无论是泽潞还是邢洺磁,都属于百战荒废之地,根本不可能挤出人力和辎重去支援你救援郓州和兖州。

不过李克用从没考虑过这个问题,没有我可以抢嘛!

这回李存信抢的是魏州,大唐鸡贼王中王总部。(全忠攻兗郓,硃宣求援于克用,遣李存信率兵救之,请道屯莘,其下侵魏刍牧,弘信不平)

呵呵,长安的天子,魏府的牙兵,其实这哥俩真挺一个节奏的,老李家快让人挤兑死了,魏府牙兵们现在也有了相同的体会,北面有个大粗胳膊得谁打谁,南边还有个大粗胳膊打不过北面就打他出气,罗弘信现在的生态位很痛苦。

按理讲,罗弘信应该选边李克用的,毕竟战力更可怕,打他完全属于平推,他无险可守,魏博这片平原之地当年之所以能够立镇就是在于田承嗣训练出了凶猛战力的牙兵捎带脚运气还很好!而且这运气是起决定性作用的!代宗朝和德宗朝都差一点灭掉魏博,他根本没有地势可以借,眼下沙陀军的战力对比百年大稍息的魏府牙兵属于碾压,连朱温都能拿他当傻子打。

但是,李克用没给他机会选。

之前李克用派安福顺、史俨、李承嗣等骑将去支援朱瑄兄弟借道魏博已经很多次了,不过因为之前的沙陀援军都是小部队,也都迅速过了黄河,所以矛盾没爆发出来,但这次李存信屯军河北不走了,还开始抢上魏州了,咋看咋有点醉翁之意不在酒了。

从魏府牙兵们的角度来讲,眼下已经出现了敌人。

这也就意味着罗弘信就算想眼光长远都长远不了,因为牙兵们看不了那么远!人家就一个信条:我尼玛不吃亏!你别提什么大战略!什么沙陀很大忍一下!我们不看新闻!

在一群祖祖辈辈不出魏博的井底之蛙面前,他根本没有选择,要是不表态自己这条命也悬了。

别看前面朱温把魏博兵当傻子打后罗弘信也挺乖的,但那是牙兵们见识了汴军战斗力后明白不低头不上贡损失更大,所以同意的,此时河东军的战斗力他们没见过,眼下又吃了亏,所以必须还回去!

这时候朱温也在不断公关他,说李克用志吞河朔呀,师还之日,你魏博就悬了。

罗弘信最终下定决心发兵三万夜袭李存信。

后路被断的李存信被打懵了,没想到魏博居然敢反抗,战损十之二三后率军退保洺州,从此魏博就跟河东撕破脸了,史俨和李承嗣这帮援军也从此没再能够北还故乡。

朱温那边看到这情况后对罗弘信开始嘴里抹了蜜,每当罗弘信送他礼时必然当着罗弘信使者的面向北拜受这东西,然后说的比唱的还好听的表示:六哥对我那是长辈般的人物,我们是兄弟单位,绝对不是邻近诸道能比的!(硃全忠方事兗郓,惧弘信离贰,每岁时赂遗,必卑辞厚礼答贶。全忠对魏使北面拜而受之,曰:六兄比予倍年已上,兄弟之国,安得以常邻遇之)

据史料中说,朱三把罗六感动了。(弘信以为厚己,亦推心焉)

其实吧,都是这乱世人,谁看不出来呀,都是演戏而已,也都是为了眼前的利益随时结盟罢了,眼瞅毕竟每回打自己都是血虐的南边大魔王对自己那么客气,不信还能怎么样!更何况又已经和北面大魔王开战了。

魏博翻脸后,李克用没有挟天子令诸侯的第一个连锁反应出现了!

如果你此时控制着皇帝,你就可以以天子之名下令整个河北的幽州(直辖)、成德(依附)、义武(依附)、义昌(原横海军,未表态)、魏博(未表态)去南下讨伐朱温,你作为总预备队先去吓唬这帮河北藩镇,幽州、成德、义武肯定都得南下,到时候魏博和义昌那两镇如果不听话你就搁后面撸袖子吓唬人,先率幽州、义武、成德剿灭不服天子命令的异己,最不济整个河北也得给你运粮食。

挟天子的意义在于你可以名正言顺的以自己的核心力量为威慑,动用别人的力量去挤兑不服从自己的力量,而不是现在啥玩意都得自己亲自出马!

四月,李克用无可奈何的又一次亲自来报仇,率沙陀、并汾之众五万攻魏博六州, 陷成安、洹水、临漳十余邑,拿魏博当傻子打。

五月,罗弘信扛不住了,朱温从郓州紧急调回了集团此时最能打的葛从周渡黄河北上屯营于洹水救援魏博,留庞师古继续攻郓州。

晚唐最强骑兵军团和最强步兵军团就此正面碰撞了。

此时李克用已经组建了铁林军,也就是重甲骑兵部队,由其长子河东节度副使、铁林指挥使李落落指挥,威震四方,无坚不摧。

针对于此,汴军在战前做足了调研和准备。

六月,两军展开会战之时,汴军一如既往被冲垮,但李落落率军冲破敌阵后才发现中计了,人家为了对付你的重甲骑兵提前挖了好多条沟,李落落本人更是在冲锋时摔沟里了被汴军生擒。

李克用听说接班人被俘虏后急眼了,亲自去救的时候马也摔了,差点他也被俘虏,摔下马后回头先射死了汴将一人才逃回了本军。

李克用此后仗也不打了,修好以赎李落落,朱温不许,把李落落送给了罗弘信让他表态。

罗弘信杀了李落落,就此彻底倒向了朱温,李克用失去了自己多年培养的接班人,引军而还憋大招去了。

李晔当初没跟着李克用走,双方是双输。

李克用失去了称霸的机会,李晔则失去了所有的尊严。

李克用入关中的时候,李茂贞和韩建吓的对朝廷相当周到,李晔梦回大唐爱后还傻不错的以为中兴即将开启了,结果等李克用一走,这二镇意料之中的上贡就降级了,上表也骄慢了。

同样意料之中的是李晔先生依旧想做主,想雄起,这回还京后居然又募了数万人的安圣、捧宸、保宁、宣化等军由诸王率领,李戒丕和李嗣周二王又自己募兵了数千人。(上自石门还,于神策两军之外,更置安圣、捧宸、保宁、宣化等军,选补数万人,使诸王将之;嗣延王戒丕、嗣覃王嗣周又自募麾下数千人)

李茂贞觉得这是朝廷要讨伐自己,等听说李克用在河北跟朱温开战后马上就牛逼了,扬言要亲自来京师告御状,李晔根本不懂啥叫韬光养晦,不安抚不惯着命李嗣周、李戒丕等诸王分率诸军来拱卫京师。

李茂贞随后以“无故讨他”的理由率兵“入朝请罪”。

六月十七,李茂贞引兵逼京畿了,官军被凤翔兵败于娄馆。

七月,李茂贞进逼京师。

能理解李茂贞的心情,想趁着募兵后还没形成战斗力先消灭了,省的养虎为患,但其实他心急了。

养兵是需要钱和粮的,此时这狗屁朝廷拿啥养?

用不了多久他自己就会内乱的。

按理讲你既然决定不姑息李茂贞,你也募了兵了,你就固守长安号召天下勤王来呗,你跟李茂贞打守城战呗,李晔又怂了,在李戒丕的建议下决定去太原。

七月十三,李晔出幸至渭北;

这时候韩建遣其子韩从允奉表请求领导幸华州,李晔本来不同意,但是韩建奉表相继来到,李晔和朝臣们思考后也觉得大老远去李克用那也不合适,七月十四,车驾至富平,遣使召韩建前来面议去留。

七月十五,韩建来到富平面见李晔,顿首涕泣道:今藩臣跋扈者不仅仅是一个李茂贞。陛下若离开了宗庙园陵远巡边鄙,臣恐车驾过了黄河后就没有回来的时候了,今华州兵力虽然微弱,但控制京畿也能自固。臣积聚粮草训厉士兵已经十五年了,西距长安不远,愿陛下临之,以图兴复。

李晔权衡后同意了,就此去了让自己尊严沦丧的虎狼窝。

说话这功夫李茂贞先生入了长安,一把火把长安烧了个精光,所谓“自中和以来所葺宫室、市肆,燔烧俱尽”。

韩建等李晔驾临后移檄诸道,令将所有上贡的资粮都运到华州行在,杨行密上表请李晔迁都江淮,王建上表请求领导幸成都,李克用听说后叹道:去年要是听我的话,岂有今日之患!韩建是天下闻名的二傻子,他不是被李茂贞所擒,就是被朱温所虏啊!随后上奏将与邻道发兵入援。

此时的李晔是一种比较可悲可叹的状态,国势已经如此,他依旧当局者迷的就跟已经开膛破肚上了案板的鱼一样,依旧在扑腾,他居然还期待能机械降神来个奇人拯救苍生,以至于国子博士朱朴说:让我任宰相一个来月就可天下太平!面对这种清明都不敢烧这么大票的空头支票,李晔真就信了。朱朴这个举朝共识的庸鄙迂腐之才成了宰相,任命出来之日,举朝皆惊。(上愤天下乱,思得奇杰之士不次用之。国子博士朱朴自言:“得为宰相,月余可致太平。”上以为然。乙丑,以朴为左谏议大夫、同平章事。朴为人庸鄙迂僻,无他长。制出,中外大惊)

谁来了都能糊弄一把,李晔这只落架的凤凰卖的价真还就不如一只鸡了。

鸡多少能卖出价来,他这辈子被各种白嫖。

十月,李茂贞请罪,表示愿意帮着重修长安,韩建帮着说好话,反贼逼宫烧京的事就被暂时搁置了。

897年正月,韩建图穷匕见,自导自演了一段戏,上奏根据防城将张行思等举报,说睦、济、韶、通、彭、韩、仪、陈这八王谋杀他,想劫车驾幸河中。韩建随后表示当年西晋就是八王之乱搞坏的,王爷那能是啥好东西,请依旧制,令诸王全部回家反省,收回诸王兵权。您带来的那堆禁卫军都是坊市无赖之徒组成的,不堪侍卫,伏乞遣散,以宁众心。

李晔无可奈何同意,当日囚八王于别第,殿后侍卫四军二万余人全部遣散,捧日都头李筠由于骁勇忠心被杀。

李晔为期一年的“天子强军”行动再次破产。

897年正月二十,郓州城中的朱瑄再也守不住了,被庞师古攻克,朱瑄逃跑路上被逮捕归案,随后斩于汴桥。

朱温入郓州,以庞师古为天平留后。

此时朱瑾趁着主力都在围着他哥,留大将康怀贞守兖州,与河东将史俨和李承嗣去掠徐州之境来补给军粮。

朱温听说后迅速派葛从周去率兵袭兖州。

康怀贞听说郓州已经失守,汴兵又突然杀过来了,于是直接投降了。

二月初三,葛从周入兖州。

朱瑾回军后无所归处,率其部投奔沂州,刺史尹处宾不纳,走保海州,被汴兵所逼,最终与史俨和李承嗣渡淮水投奔了杨行密。

淮南军本来只善水战,后来孙儒被打垮后吸收了大量的如黑云都的步兵中坚力量,这次朱瑾和河东支援骑将们的加盟填补了骑兵这个最后残缺技术兵种,杨行密终于在战斗力上取得了能和朱温掰手腕的资格。

朱瑄兄弟的倒下也意味着郓、齐、曹、棣、兖、沂、密、徐、宿、陈、许、郑、滑、濮等河南诸州皆入朱温之手,只有王师范还保有淄青一道,但也臣服于朱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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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到这里,大家可能有个疑问?

没头脑不高兴先生呢?他接班人都被弄死了,他那头型那么支棱的人,他这段时间干啥了?

依旧在随波逐流。

九月十月,报复魏博,跟朱温打了几架;

十一月又调转方向了,征兵于幽、镇、定三州嚷嚷要去华州勤王(他只有以勤王的名义才能名正言顺的征兵),结果刘仁恭不搭理他了。

李克用对刘仁恭那真是堪称掏心掏肺了,当初还没出兵勤王入关时就想着他的事,上表以幽州兵马留后刘仁恭检校司空,兼幽州大都督府长史,充幽州卢龙军节度、押奚契丹等使。

结果吧,第一次事上见的时候李克用就被打脸了,刘仁恭那边以契丹入寇为由推辞了,说等契丹滚蛋后再派兵。

李克用很愤怒,你这工作都是我给你找的,现在你来安排我?一波波使者去催,结果一连几个月刘仁恭都没发兵。

按理讲这个时候李克用应该已经明白咋回事了,你现在应该做的就是先宽言安抚,然后派密使找到之前安排在幽州的戍军做准备,自己偷偷率精锐奇袭幽州斩首刘仁恭。

结果李克用在数十波使者去了都不听招呼的情况下出文件问责刘仁恭,结果人家刘仁恭不装了,索性掷书于地大骂后囚禁了使者,尽囚太原诸将。(又明年,克用复兴其兵救朱瑄,仁恭不答,使者数十往,卒不出。克用以书让之,仁恭乃慢骂,执其使,尽囚太原士之在燕者)

不仅跳反了,刘仁恭甚至开始出大价钱收买李克用的雇佣兵了。(复以厚利诱克用麾下士,多亡归之。克用怒,自将往击······)

李克用在财富上的巨大劣势也体现出来了。

他没有大把来钱的根据地。

咱们之所以大多数时候说李克用的军队都是称为沙陀军,是因为他真的就是指着沙陀为首的代北诸胡部落去东征西讨,这帮爷们在河东镇一直是拿当地百姓当农奴的,百姓们都快恨死他了,只不过就是因为打不过所以没办法反抗,李克用之子李存勖曾经提过诸胡暴虐这事,李克用表示这帮是咱家核心力量,当年咱没钱时诸部卖马跟着我混,现在四方诸侯都在重赏招募雇佣军,我要是不苦一苦百姓,人家就都跑了,等天下打下来之后再提整治的事吧。(克用亲军皆沙陀杂虏,喜侵暴良民,河东甚苦之。其子存勖以为言,克用曰:“此辈从吾攻战数十年,比者帑藏空虚,诸军卖马以自给;今四方诸侯皆重赏以募士,我若急之,由彼皆散去矣,吾安与同保此乎!俟天下稍平,当更清治之耳)

这幽州当初你自己不拿在手里,现在让人家拿着幽州的钱削弱你的力量,拿着幽州的兵和粮去跟你作对!

八月,永远愤怒的李克用亲自率兵来打刘仁恭。

军至安塞军(今蔚县东),沙陀军开始猛攻。

幽州猛将单可及率救援赶至,此时李克用正喝酒呢,前锋回报:贼至矣!

李克用已经喝多了,问道:刘仁恭何在!

对曰:只见到了单可及。

李克用嗔目道:单可及算是个什么东西!下令狠狠的打!

当日大雾,根本就不具备作战条件,但是李克用下令了,谁也不敢违抗,于是出战了。

当天那雾下的已经分不清谁对谁了,人家幽州将杨师侃伏兵于木瓜涧后冲出来打了一家伙,沙陀军被恐怖气氛屠杀,估计大部分战损都是自相残杀和践踏搞的,因为当天被暴雨大风电闪雷鸣搞的幽州兵都没敢追杀。(亟命击之。是日大雾,不辨人物,幽州将杨师侃伏兵于木瓜涧,河东兵大败,失亡太半。会大风雨震电,幽州兵解去)

等李克用酒醒后知道败了,责骂李存信等道:我因为喝酒误事,你们为何不力争!

这是屁话,康君立就是你喝多了砍死的!

本来幽州戍军就被刘仁恭扣了,然后你又被人家花钱拐走了一部分,此战又被大自然的力量打了个亡失近半,李克用被刘仁恭这一刀捅的元气大伤。

更准确的说,其实根本不是刘仁恭捅的,是你自己捅了自己。

你至少有三次机会:

1、你从最开始就不该留刘仁恭为幽州留后,你应该亲自坐镇压平幽州牙兵,如桓温镇广陵压平徐兖故事,然后选择嫡系留镇幽州;

2、你犯错了也不要紧,在你后来几十次调兵人家不搭理的时候,你就应该先下手为强了,而不是骂人家一顿放弃先手优势;

3、你哪怕骂了也不要紧,你无坚不摧的战斗力还在,你打仗时能不能别喝酒?

作为对比,朱温对于非嫡系势力的军力就处理的很好,在朱瑄兄弟被敲掉后,十月,遣庞师古率徐、宿、宋、滑之兵七万屯清口准备趋扬州;遣葛从周以兖、郓、曹、濮之兵屯安丰准备攻寿州,朱温自率大兵屯宿州,他准备乘势消灭淮南杨行密。

核心家底都在朱温手里,先派庞师古和葛从周率新收编的兵力打前战,赢了最好,输了借刀杀人消灭不安定因素。

此次入侵淮南,也比较充分的说明了朱温为啥打个早就快没气儿了的朱瑄和朱瑾居然打了这么多年。

接替朱珍的庞师古,已经提前对朱温玩起“宋太宗游戏”了,作战方略必须跟着委员长的战略规划走,没有委员长的命令坚决不妄动,他这次屯营的清口地势低洼,同志们请求高出立栅,庞师古表示委员长没来命令!就扎营于此!等杨行密拿他当王八灌的时候,报信的说淮军已经决河,水已经淹过来了,庞师古还相当行为艺术的表了把忠心,说这是惑乱军心直接给人家砍了。潜台词我只认委员长!委员长说啥都是对的!随后就是全军成了鱼鳖,他自己死是朱温的鬼去了。(师古自其微时事太祖,为人谨甚,未尝离左右,及为将出兵,必受方略以行,军中非太祖命,不妄动。师古营清口,地势卑,或请就高为栅,师古以非太祖命不听。淮人决水浸之,请者告曰:“淮人决河,上流水至矣!”师古以为摇动士卒,立斩之。已而水至,兵不能战,见杀)

庞师古接替朱珍后灭时溥用了四年,后来又作为主力灭朱瑄还是用了四年,在巨大优势下打了这八年的原因也浮现出来了,啥战机等请示回来都晚了,所以只能一个城一个城的蚕食,最终把时溥和朱瑄活活的耗到了最后一口气,这还是得亏朱瑾在朱瑄城破后正在外面扫荡从而被偷了家,要不然八年可打不住,不定又打多久了。

庞师古的谨慎也是没办法,眼瞅朱珍的例子在那了,那帮最开始跟朱温入汴州的中涓元勋们普遍下场都不太好。

谁让你资历那么老呢!

时代的局限性啊!

十一月,淮南军灭完庞师古奔葛从周而来,此时葛从周刚自霍丘渡淮来到濠州,听说庞师古兵败后赶紧率兵奔还,结果还是被带有刻骨仇恨的朱瑾在渒河撵上了,葛从周半渡之时淮南兵出现,杀溺殆尽,葛从周光杆司令逃出,只有先渡河的牛存节一部千余人获免,随后逃撤退路上又赶上了大雪,再减员十之五六,全军覆没出了风格,所谓“自古丧师之甚,无如此也”!(是日杀伤溺死殆尽,还者不满千人,唯牛存节一军先渡获免。比至颍州, 大雪寒冻,死者十五六。自古丧师之甚,无如此也。由是行密据有江、淮之间)

战后杨行密逼格拉满的给朱温送信道:庞师古、葛从周,非敌也,公宜自来淮上决战!

要是李克用,估计就来了,但朱温是个买卖人,虽然现了大眼,但死的都是不安定因素也算达成了间接目标,你现在大胜士气高涨,他不可能拿精锐来干赔本买卖,带队撤了。

此战杨行密打出了战略威慑,此后和朱温划淮水而治,多年再无大规模征战。

898年正月,李晔下诏罪己息兵,复李茂贞姓名官爵,诸道讨凤翔之兵皆罢之。

一把大火烧了长安这事,过去了。

这次恢复官爵时,李茂贞得到了政治意义极强的尚书令,封岐王。(《新五代史.李茂贞传》遣宰相孙偓以兵讨茂贞,韩建为茂贞请,乃已。久之,加拜茂贞尚书令,封岐王)

注:唐末李茂贞的王爵比较迷样。

根据《旧唐书.昭宗纪》记载,李茂贞拿下兴元后被李晔调动时的爵位就已经是岐王了,等李茂贞打到长安门口后,李晔讨好性的杀了宰相,进封人家做了秦王。(癸未,制以凤翔陇州节度使、检校太尉、中书令、凤翔尹、上柱国、岐王、食邑四千五百户李茂贞为兴元尹、山南西道节度等使······十一月,制以凤翔节度使李茂贞守中书令,进封秦王,兼兴元尹、山南西道节度使)

哪怕后面朱温把李茂贞打了一顿后,他辞中书令的时候,在《旧唐书.昭宗纪》中记载,他此时仍然是秦王。(五月,制凤翔陇右四镇北庭行军、彰义军节度、泾原渭武观察处置押蕃落等使、开府仪同三司、守尚书令、兼侍中、凤翔尹、上柱国、秦王李茂贞可检校太师、守中书令。初,茂贞凌弱王室,朝廷姑息,加尚书令,及是全忠方守太尉,茂贞惧,乞罢尚书令故也)

这就有个巨大疑问,如果李茂贞辞尚书令,他更应该辞掉同样敏感的秦王。

由于晚唐记载比较混乱,所以李茂贞的封王顺序逻辑上应该如下:

李茂贞逼宫后,李晔先是罢人家官爵,此时又恢复了,但这次做了个倔强的小调整,秦王被改为了岐王,但又担心人家再打他一顿,官职变成了当年郭子仪死活不敢要的尚书令。(遣宰相孙偓以兵讨茂贞,韩建为茂贞请,乃已。久之,加拜茂贞尚书令,封岐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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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次平账后的李茂贞和韩建皆致书于李克用,表示大驾出幸已经多年了,乞求修好,同辅王室,并承诺派工匠兵丁助修长安宫室。

李克用同意了。

之所以多方面都达成了妥协,是因为听说朱温开始修洛阳宫殿了,而且已经上表要迎车驾了。

长安又开始了大规模的宫殿修复工作。

长安这都修了多少来回了······

三月,朱温遣副使韦震入朝奏事,求兼领天平镇,朝廷当时没同意,但人家韦震一个力争,朱温就成为宣武、宣义、天平三镇节度使。

同月,刘仁恭在赢了李克用后心气高了,欲吞河朔了,同月遣其子刘守文率兵袭沧州,节度使卢彦威弃城而逃。

就此义昌军被幽州吞并了。

瞅瞅这是多么的轻松,李克用你后悔吗?

四月,朱温与刘仁恭修好,随后遣葛从周分兵攻打李克用的河北地盘。

四月二十九,洺州失陷,斩剌史邢善益。

五月初一,葛从周攻邢州,剌史马师素弃城逃走。

五月初三,磁州剌史袁奉滔自杀。

不到一个月的时间,李克用的势力被踢出了河北。

打的费劲,丢的容易,也标志着河北的藩镇时代在不断揉捏后即将成为历史。

既得利益群体被消灭后,太行山横断东西的用武之地概念将再次登上高地。

义昌(原横海)、邢洺、包括魏博,这些没有丁点地利可借的藩镇很快都将退出历史舞台了。

八月二十五,李晔回到了长安,赦天下,改元光化。

这次回来后,李晔派太子宾客张有孚为河东、汴州宣尉使,赐李克用和朱温诏书,又令宰相写信,用最高规格让两位爷和解,希望两位关东猛男就此均势。

李克用一如既往的直率,同意了,但恰恰暴露出了自己已经元气大伤,朱温看见李克用这态度表示打!打够!打个够!这事没完!天荒地老!

十月,李克用遣其将李嗣昭、周德威率步骑二万出青山准备收复山东三州,但这次进击很不顺利,被葛从周截断滏口陉归路乱了阵脚,要不是李克用这辈子最顶用最出息的干儿子李嗣源解鞍修整,登高布阵,左右指画,感觉正调集百万大军反扑的造型把葛从周唬住了,河东军大概率还要再伤元气。

十二月,昭义节度使薛志勤死了。

薛志勤这一死,成为了李克用势力崩盘级大衰退的关键转折点。

守泽州的李罕之叛了。

还是李克用的人祸。

李克用平了王行瑜的时候,李罕之张嘴找李克用要邠宁节度使了,李克用说:王行瑜恃功逼君,所以我与公讨而诛之。昨天破贼之日,我已经上奏催促苏文建赴镇了,要是变卦,朝野必然会说咱们跟王行瑜一个德行,咱俩好的跟一个人一样,没有什么舍不得的,等还镇后拿更好的为你论功行赏。

李罕之不悦而退,私下对领导秘书盖寓道:我自河阳失守后依托大王庇护已经多年了,如今我老了,已经打不动仗了,若蒙吾王与太傅哀愍赐一小镇,让我有几年休兵养疾的时间就太好了。

话都说到这份上了,盖寓也为他说话了,但李克用不答应,每次藩镇出缺都轮不到李罕之。

矛盾就这样越来越大。

盖寓担心再逼这老同志就该出事了,冒着得罪领导的风险为李罕之说话,李克用再次显示出了自己对人际关系的浅薄理解:吾于罕之,岂惜一镇;吾有罕之,亦如董卓之有吕布,雄则雄矣,鹰鸟之性,饱则飏去,实惧翻覆毒余也。

他从来不考虑鹰把他眼珠子啄瞎了这事。

等薛志勤死后趁着新节度使需要酝酿的功夫,李罕之决定不等了,也看明白了,这辈子也指望不上李克用了,擅自引泽州兵夜入潞州抢了地盘然后给李克用汇报表示:老薛死了,州民无主,我担心会有人作乱为变,所以未经请示就擅自做主去镇抚了,我等大王的裁决旨意。

按理讲事已至此,你应该顺水推舟表示那潞州我本来就是要封给你的!

毕竟位置太关键,而且眼下你已经走下坡路了,但李克用依旧没控制住自己的脾气,派人把李罕之骂了一通。

本就惊弓之鸟的李罕之一看风头不对瞬间就变脸了,遣其子请降于朱温,抓了河东将马溉等及沁州剌史傅瑶送到汴州做投名状,一口气切割决裂的干干净净!

潞州丢了,晋阳门户洞开了。

时来天地皆同力,运去英雄不自由。

李克用在自己鸿运的时候天予不取,现在老天给他撤资后,他回到了他本身应该在的位置上了。

他也就是个节度使的水平。

而已。

他这辈子,用侯景评价高敖曹的那句话最为贴切:“似豕突尔,势何所至”。

他的水平,也就是个高敖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