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婴儿潮”到“婴儿荒”

文丨英国《金融时报》首席经济评论员 马丁•沃尔夫

今天人们的寿命比以往任何时候都长。正如我最近指出的那样，这既带来了机遇，也带来了挑战。但活得更久只是人口统计学故事的一部分。另一部分是出生率下降。两者的结合正在给我们居住的世界带来巨大的变化。

“人口结构转型”的概念已有近一个世纪的历史。人类社会曾经拥有大致稳定的人口，高死亡率与高生育率相匹配。在18世纪和19世纪的英格兰和威尔士，死亡率急剧下降，而生育率没有下降。结果是人口爆炸，而过了许多年之后，生育率也大幅下降。

随着经济增长以及医学和公共卫生进步的好处不断扩散，世界上大多数国家也经历了类似的过程，但速度要快得多。因此，在过去的100年里，人类的数量增加了3倍，从20亿增加到80亿。然而，随着时间的推移，生育率跟死亡率一样急剧下降。其结果是全球大部分地区的生育率（每名妇女生育的子女数）跳水。根据《柳叶刀》(The Lancet)最近发表的一项研究，“全球生育率正在下降，2021年，超过一半的国家和地区生育率低于更替水平。”从整个世界来看，2021年的生育率为2.3，略高于更替水平，低于1960年的4.7。在高收入国家，生育率仅为1.6，低于1960年的3。总的来说，贫穷国家的生育率仍然高于富裕国家，但也在下降。(见图表)

如何解释生育率的大幅下降？一个重要的原因是，存活下来的孩子令人惊喜地比预期（或希望）的更多。因此，人们开始采取各种形式的节育措施，这与托马斯•马尔萨斯(Thomas Malthus)预言的相反。但想要生育很多孩子的意愿也急剧萎缩。有趣的是，在性别意识形态保守的地方也是如此。例如，在毛拉统治下的伊朗，生育率从1980年的6.6下降到2021年的1.7。

这种转变的一个重要原因是，孩子对父母而言已经从一种有价值的生产性资产转变为一种昂贵的消费品。正如已故经济学家加里•贝克尔(Gary Becker)所言，人们开始希望有不多的几个高质量（并且受过良好教育）的孩子，而不是很多孩子。这在一定程度上是因为我们的经济奖赏这样的劳动者。但是，延长教育既花时间又花钱。此外，女性的经济参与率在20世纪急剧上升，包括从事高技能职业的女性也越来越多。这提高了生育的“机会成本”，尤其是对受母职束缚最大的母亲来说。所以女性推迟生育，甚至根本不生。

在美国国家经济研究局(National Bureau of Economic Research) 2022年发布的一份出色的调查报告《生育经济学：一个新时代》(The Economics of Fertility: A New Era)中，几位作者提出，在公共育儿服务更慷慨的地方，女性被鼓励兼顾事业与生育。缺乏这样的育儿支持据认为部分解释了东亚和南欧大部分地区为什么生育率异常低——那些地区对父母育儿支持有限。然而，这种因果关系已经变得模糊：即使在北欧福利国家，生育率最近也已降至远低于更替水平。

这种全球生育率变得极低的趋势，是当今世界上最重要的事件之一，这种趋势到目前为止只有撒哈拉以南非洲地区除外。其中一个后果是，到2060年，非洲人口预计将超过当今所有高收入国家加中国的人口总和。另一个后果是，我们所熟悉的人口金字塔（最年轻的年龄组人口最多）正在倒转。例如，在韩国，50至54岁的男性占总人口的4.3%，而0至4岁的男性仅占1.5%。类似的倒转在其他地方也在发生，值得注意的是这其中包括中国、甚至还有印度（尽管倒转速度较慢）。

极低的生育率肯定会带来巨大的挑战。挑战之一是，随着劳动年龄人口急剧减少，如何维持养老金或医疗体系。一个解决办法确实是延长工作年限。另一个办法可能是引入移民。但是，在低生育率（更不用说超低生育率）的社会，稳定人口所需引入的移民都将是巨大的，因此，引入移民这个办法在政治上甚至是实际操作上都是不可能的。除了这些之外，还有一个问题是，社会中缺少年轻人是否会不可避免地使一个经济体缺少冒险精神，而冒险精神正是经济进步所依赖的。与此同时，从长远来看，人口减少将有助于在人类的需求与地球的承载能力以及地球上其他物种的健康之间重新找到平衡。

最后，什么样的政策是切中肯綮的？社会提高生育率的能力是有限的，尤其是鉴于这需要影响受过良好教育、成功的年轻人的行为，而他们很难被影响。但是，如果一个社会关心自己的未来，那么它就应该关心孩子。帮助人们以符合自身计划的方式生育他们想要生育的孩子，这应该是政策的重点。在现代社会，帮助父母、尤其是女性兼顾事业与生育是很重要的。无论孩子可能带来多少快乐，许多人都不会牺牲独立的事业、去承担生儿育女的负担——这一点似乎已经很清楚。在更广的层面上，许多政策都必须重新考虑：例如，在一个老龄化的社会中，家庭户数会更多，因此需要更多的住房。

这些人口结构变化意义深远。不管我们喜欢与否，这些变化正在重塑这个世界。我们必须做出相应的回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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