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怎样写《俱舍英译百瑕》的？
王路在隐身约 5 分钟我的英文不行，阿毗达磨还可以。2023年5月，我刚从老家打完官司，回到北京，没什么事情做。偶然看到《佛光大辞典》中一个词条错误，把“等流果”解释为“从恶因生恶果，从无记因生无记果”。这是不符合阿毗达磨的。因为欲界的身边见和彼俱痴是无记的。我于是随手检索其他觉得可能有误的词条。一检索一个准儿。这么搜了十来个，就想写一篇《佛光大辞典百瑕》。我爱捉bug，是生活中打发无聊的一个办法。捉了一天，找到50条，发到微信公众号上，就没兴趣了。
其实是兴趣的转移。在捉了一天后，晚上去老家肉饼吃饭，我突然想，不如看看英文词典里有什么bug。于是想到DDB。检索“等流果”“等无间缘”，都有问题。DDB有个非常大的好处，它是在线辞典，每一个词条下面都有feedback小窗，便于反馈。这样一来，我就对捉《佛光大辞典》的bug失去兴趣了。我在DDB上反馈了若干词条，过了几天，收到主编穆勒教授的回信。他说我的反馈很好，绝大多数他都采纳了，除了“有漏”。
穆勒教授非常好，没有架子，十分和善。前面说过，我的英文不行，给他写邮件我得考虑措辞的得体和委婉。尤其是，捉bug是挑别人的错，对方如果没有宏大的心量，你再怎么委婉措辞都没用。好在穆勒不仅不介意，还十分欢迎我指出问题，并给我开了两年的DDB无限制访问权限。另外，有GPT、Claude帮我写英文邮件，我只需要用中文写好，告诉AI“翻译成英文，语气要客气”就可以了。
我挑的主要是阿毗达磨词条。一是阿毗达磨有标准，二是我熟悉阿毗达磨。这里插一句，我熟悉的是阿毗达磨刀石的磨，不是阿毗达摩托车的摩。阿毗达摩托车的问题就不要再问我了。一开始，我提的修改建议，穆勒十之八九都会采纳，渐渐地，简单的词条扫过去后，我的反馈穆勒就有点拿不准了。因为DDB的词条是很多学者撰写的，我指出别人错了，穆勒常常无法判定到底是别人错还是我错。佛学范围很广，穆勒不是专门研究阿毗达磨的。
就拿“有漏”来说，DDB解释为contaminated。我从阿毗达磨的角度，觉得不该这样翻译，但这也许是某个群体里约定俗成的译法？《俱舍》说，“有随眠心二，谓有染无染”。有漏心就是有随眠心，分为“有染”“无染”两类。如果说“有漏”是contaminated，那“无染有漏心”又该怎么说呢？这还是简单的，还有更复杂的。因为穆勒不确定，也就不便修改。
在那之前，我也给CBETA写过不少反馈，主要是毗昙部的异文，很多地方《大正藏》本是错的。刚开始写一两个的时候，他们会认真修改。后来写得多（大概有几百条吧），他们也就难以确定了，而且没有足够的人力去处理。CBETA的校订主要靠传统文献学的路子，通过比对版本。我提出的建议，主要是根据阿毗达磨。我一般找有异文的地方，经常是宋本正确，《大正藏》本错误。也有不存在异文但可以通过阿毗达磨知道错了的。比如《婆沙》卷56，“于见结不相应法有一部爱结系三部见结系”，熟悉阿毗达磨就知道，应该是“二部见结系”。我看CBETA讨论区过往的帖子，有时候会为了确定一个字写上几千字的解释并附上各种参考资料。我在毗昙部发现了几百处错字，不可能每条都写成一篇文章解释。一般也就只指出，不解释了。
给DDB的反馈，也遇到了类似情况。那会儿我还去搜一些英文阿毗达磨论文，还搜过日文的，可以借助AI读。那些论文意思都不大。其间我找到了Pruden的《俱舍》英译本，是谷歌上搜到的。我翻了翻，觉得看这个比看阿毗达磨论文强。因为阿毗达磨论文往往只讨论很有限的问题，“禅定”“中有”“断惑”之类的，很少触及阿毗达磨的“毛细血管”。而《俱舍》英译不能避开。写论文可以耍滑头，碰到不懂可以略过不写，翻译不行，你总不能跳过一段不翻。
我开始浏览英译《俱舍》，并不按次序，觉得哪里不太好翻，就找出那一段，看看他翻对没有。我翻书有个习惯，看到哪里错了，就随手标记，如果有五六个，就写个帖子。我在一篇公号文章里提到Pruden的《俱舍》英译，丁一兄看到说，国际学界更流行的是Lodrö Sangpo译本。于是我又比较LS译本。找到界品根品的十个错误，想发到H-Buddhism上。但我有个顾虑，害怕跟别人撞车。因为这种错误很好找，如果别人早就找出来发表了，你再贴出来，人家会说你是抄的。
我请教丁一兄，有没有谁干过这些活，别跟人家撞车了。要是十个里面撞一个还行，五六个都撞了，说不清。他表示应该不太会撞车，并且说可以帮我添上梵文、法文的平行文本。他还让我加上解释。我最初捉bug的方式非常粗暴，直接把有问题的一句话甩出来，说“XX is wrong”就完了。
于是我用中文简单解释了，他帮我翻译成英文，用符合学界规范的格式写出来，发到H-Buddhism上。我提出一并署上他的名字，因为其中很多是他的功劳。我完全不懂梵文法文，帖子会让别人误以为我懂。他谦退地拒绝了整体署名，说阿毗达磨不是他的所长，不过，对其中的梵文法文部分，他加上了他的评价，表示他负责那些评价，我负责对英译本的指误。这样，我们前后写了3个帖子，共计十几条，发在了H-Buddhism上。
如果不是丁一兄的帮助和参与，估计英译本错误找上二三十条我就扭头干别的了。他的参与让我决定多找一些。我更感兴趣的是后四品，所以除了一开始泛泛在前两品找了十条之外，后面是按照定品、贤圣品、智品、随眠品的次序通读，找了大概90条。加上前两品，大约100条。
今年有望把这100条在台湾出版，我想，就叫《俱舍英译百瑕》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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