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的爱情从来不是盲目的
文丨FT中文网专栏作家 郑静
说来也巧,每年的小满节气和“520”总是左右相差不了两天,今年两个日子刚好重叠。于是“小满”又遇520,成了初夏的话题。“520”本是一个普通的日子,因为谐音梗,变成了特殊的节日,成了互联网情人节。情侣们秀恩爱,晒礼物和红包,把一个虚拟的节日过得无比热闹。
上海这个城市从来不拒绝爱情,不管是影视神话,还是真实记录,总有一个角落将它好好地接纳与安放。但一方水土养一方人,这个城市的爱情也总带着它自己的味道。如同小满节气上市的枇杷一样,酸涩的上不了台面,太甜的又招人厌弃,像苏州东山的白玉枇杷那样,酸甜调和、圆润灵秀,才更和上海人的口味。挑剔又由固执,对风物人情是这样,对情爱同样如此。
如今这一年中,掰着手指头数数,有很多个情人节。2月14那是世界人民公认的,那一天鲜花和巧克力成为节日的标配,每个角落都会洋溢着爱意。
有个朋友移民去澳洲,那一天她儿子从幼儿园回来,兴匆匆地送她一朵手工玫瑰,和她说“节日快乐!”。儿子说老师告诉他们,这是一个有爱的日子,只要自己爱的人,都可以送花和礼物。女朋友为此幸福了一整天。玫瑰刚凋谢,巧克力还没吃完,一个月后又有一个白色情人节,据说源头来自日本。到了农历七月初七,原本是乞巧节,因为有着牛郎织女来相会的传说,硬生生的也被过成了中国情人节。这样,一年四季,都有以爱的名义的节日,只要有需求,也许还会更多。喜欢过节,喜欢给普通的日子赋予特别的意义,人们用这种方式让生活更有节奏感,也让自己有点折腾的理由。
折腾,上海人把它叫做“作”,上海女人作天作地的本事是出了名的。其实不光是女人作,这个城市的男人又何尝不是这样。之前走红的《爱情神话》里,一群中年男女为了爱情,整天极限拉扯,辗转反侧。不管是念念不忘女神的老乌,还是守着洋房想过文艺日子的白老师,他们对生活对事业都有自己的准则,知道自己要什么,也知道该去如何坚持。白老师不愿意让自己的画作沦落成食客的消遣,老乌不轻易说出自己的过往底细,连小皮匠都会坚持自己的咖啡时刻。
正因为这份清晰,这份精明,构成了他们的思维定式,所以连带着情爱一事也会同样考量。男女之间互相试探,谁也不愿意多付出一分,更不想亏欠别人,算得清楚,想得明白,那个围城,不是随随便便可以踏入的。
梧桐树下的浪漫暧昧,如枝叶一样在不断生发,但就算到了盛夏,枝叶再繁茂,也总会留着缝隙。阳光散落,光影斑驳,让这份浪漫多了一些人间清醒。
《围城》里的方鸿渐会因为月色而迷乱,亲吻了苏小姐,但他在午后会很清楚自己爱的是那个摩登文明社会的罕物,像个真正女孩子的唐小姐。两人在梧桐树下散步,分手时把信投入邮筒,一边等着对方的回信,一边想象着对方读信时的甜蜜。烛光晚餐的时候,唐小姐会愿意做个“傻子”,为男人炫耀慷慨而动心,天鹅阁的牛排和红酒,如同月光一样带着暧昧的滤镜。可当两人在初夏的阳光下,一起在打网球的时候,唐小姐对于方鸿渐关于日后的打算,并不随便承诺趋同。
这个城市包容着青春和爱情,但同样裹胁着世俗和细琐。每个人在心中都有一个天平,不时地衡量着自己与对方的斤两。
乡绅方老太爷固执地坚信“嫁女必须胜吾家,娶妇必须不若吾家”,方鸿渐虽然不完成赞同,但他对爱情和婚姻也有自己的考量和算计。在他心中,苏小姐如同平行线一样,始终不会和他有交集,但他又需要这条平行线,如同他需要点金银行的前岳父给他出的那笔学费一样,这些都是他在上海立足的砝码。可这一切当他离开了上海,再回来的时候,都发生了变化,那些发生在这里的算计只能在这个城市里生存,换了城市,就像植物换了土壤一样,一切都会发生变法。再次回来的方鸿渐,和苏小姐这条线再也不平行,甚至和好友赵辛楣也不再平等。他的婚姻让他落入了另一盘算计中,想要逃脱,又需要一个轮回。当年他是在初夏的时候,乘着游轮回到了上海,可当他要再次离开的时候,秋天的落叶满地飘散,浪漫与希望,与他彻底挥手告别。
折腾、精明、算计,这个城市的爱情从来不是盲目的。不管是对约会地点的挑剔,还是对门当户对的固执,甚至是对婚礼仪式上细节的纠结,这一切看起来似乎是上海人事无巨细的盘算。
但其实,恰恰是这种盘算,支撑着大家日复一日的生活。从爱情到婚姻,谨慎地走着每一步,希望能确保日后的生活更安稳惬意些。老辈子是经验主义,总是想给年轻人多些指点,而年轻人也有自己的盘算。也许是内心,也是情感,也是就是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他们算计着腾挪自己的人生。
虽然如今的年轻人,有太多拒绝婚姻和爱情,享受着独身的快乐。但总还是有人愿意尝试围城里的生活。当他们决定踏出这一步的时候,希望每一段都是经过细心安排的,给自己一个完美的体验。于是520,成了他们选中的黄道吉日,在这天去登记结婚,持证上岗,开启另一段崭新的人生。
每年的520,都是结婚登记处最热闹的时候。上海各个结婚登记处都加班加点,迎接客流高峰。向来作息时间极其正常的政府机构,也难得启动预案,为“新人们”大开绿灯。据说有的点位早上7点就开始办理业务,半小时后两对新人已经领到了红彤彤的证件,美美地拍照留念。和办理其他证件一样,结婚登记也是需要预约的。小程序上输入个人信息,走一遍流程就能办好预约手续。
记得十几年前,手机还未这么智能的时候,预约还是主要依靠电话。“结婚请按1,离婚请按2”,这段语音提示,成了热线的统一话术。我的闺蜜比我先步入婚礼,走完登记流程后,把这当段子说给大家听。婚礼的时候,我和我先生担任司仪,就用了这段作为开场白,惹得嘉宾们哄堂大笑,至今还时不时被友人们提起。青春,以这种方式被记住,也是一种缘分。
上海的黄埔区婚姻登记处是在一栋江西中路上的保护建筑里。那条路距离外滩很近,稍一侧身就能看到东方明珠竖在眼前,轮船汽笛声,整点的海关钟声,在那都能听得清清楚楚。
这条路最早叫做“教会路”,后期被工部局统一为上海的马路命名,借用了江西省的名字。这条路上有上海第一家自来水公司和上海第一家发电厂,还是曾经的“钱庄街”。这里曾经汇集了上海滩大量的银行和公司办公楼,最辉煌的时候一条街上有上百家银行,几十家钱庄。南北的“四大行”都集中在这里。当时赫赫有名的“北四行”之一的金城银行就落户在这里,这座华美的大楼时是上海最先采用深桩打基础的建筑。如今它是交通银行总部所在地。
距离金城银行不远的地方有座中西合璧的大楼,这就是当年的聚兴诚银行大楼。入口处有中式屋檐和斗拱结构装饰,但这些都是用石料砌成的,如今这里就是黄浦区的婚姻登记处。
社交平台上有博主分享经验,如何让自己的登记之旅更海派更摩登。据说那里有两个颁证厅,一中一西,虽然地方不大,但氛围很喜庆。而且最值得推荐的是,距离外滩近,出来拍外景十分方便和出片。走两步到外滩源,老房子前一站,随便一张都是经典。加上那天人逢喜事精神爽,不加滤镜都带着喜庆。所以在各区结婚登记处的排行榜上,黄浦区时常名列榜首,尤其是外景地这个指标,一直是五星好评。
在那个排行榜上,有人盛赞某处的工作人服务态度特别好,给新人们带去祝福和温暖。有人看中西式的环境,新娘子能在那圆一场公主梦,为婚礼做次彩排。还有的区布置一个古色古香的场地,选择去那的新人会穿着中式喜服,拍一组古风纪念照。当结婚登记手续不再受到户籍管制的时候,它就像一场仪式,新人们可以选择自己喜欢的风格。婚姻也许是人生中一场最持久的仪式,盛大而又漫长,那不如从开始就认真对待。完成了婚姻登记,领到红本本后,这才是开始。婚房、婚礼、婚后的柴米油盐会一股脑地汹涌而来。继续折腾,继续盘算,日子就是依靠着这份精明坚持走下去,一辈又一辈。
小满刚过,夏季才开始,谷物灌浆,但满而未满,雨水、日晒,每一次变化都会影响今年的收成,以及秋日的安排。谁都希望有能有个好的开始,愿望总是生活的动力和勇气。可这份愿望从来不是凭空产生的,精打细算、细心呵护、未雨绸缪,只有这样才有可能迎来收获。而一切,不也正是爱情和婚姻所需要的么。
小满那天,中华艺术宫的《中国式风景》特展最后一天。本来五月初就要截止,后续又延迟半个月,不知道是不是特意选择了520。林风眠和吴冠中两位大师的200件作品同时展出。虽然中华艺术宫的场地并不适合做画展,布展的质量一直被诟病,但看在展品的质量上,爱好者们也都默默原谅了。
在吴冠中的画作展区里,有一幅作品叫“双喜”。画面是一幅很乡土的场景,竹支架上晒着两床棉花胎。其中一床用红绿丝线装饰着,中间一个大大的“红双喜”图案。这幅作品是他在2000年的时候画的。晚年的吴冠中看遍山水,被迫毁过自己的作品,也无偿捐赠过自己的多幅画作,绘画对他已经成了一种表达习惯。生活中的琐碎日常,也会让他觉着可以记录表达一下。
这种棉花胎曾经是新娘子出嫁时,娘家必备的嫁妆,还有绸缎被面和绣花枕套。床上的细软,都由新娘带过去,这些嫁妆会陪伴女人一生,娘家总是会尽自己最大的努力,为女儿置办得好一点多一点,盘算得多一些,它关乎着女儿在婆家的日子过得顺不顺心,平不平稳。
展品前有一对上了年岁的阿姨,结伴过来。她们在那站了很久,其中一位念念碎地解读着画面,另一位聆听着不语。两人的视线始终没离开那个红双喜,也许在她们的心中,有更多的独白。
这样的双喜棉花胎不知她们家中还有么,毕竟上海的城市更新速度这么快,每搬一次家,都会断舍离掉太多记忆。
本文仅代表作者本人观点
责任编辑 朱振 [email protected]
图片来源 Getty Image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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