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话周大为:艺博会的核心就是交易,我必需回归商业本质
第五届JINGART艺览北京现场
“有那么多批评艺博会的声音,那你为什么不去想一想,在过去这十年中,如果没有艺博会这个角色,中国当代艺术的面貌会是什么样子?”
对话周大为的时间,被安排在了今年“JINGART艺览北京”艺术博览会开幕的第一天。在现场,他绕过熙来攘往的人群,在一个相对安静的角落找到了一个局促的小沙发坐下,接着便进入了快人快语的节奏。
这场艺博会的举办场地,选在了位于北京长安街东延线的SKP南馆的四楼,作为号称京城顶级的高端百货商场,这里因云集的潮奢大牌,以及遍布其间的、极具未来感的艺术装置而闻名。而当一场当代艺术博览会被搬进这样的空间,便又应运而生出了另一种奇异的“叠加状态”:
穿过目不暇接的店铺和妆容考究的各色路人,沿着自动扶梯向上走进画廊鳞次栉比的会场,几乎已经搞不清楚,这一路上遇到的感官刺激,究竟是来自消费主义的尖叫和凝视,还是当代艺术的绮丽与实验。
而置身于这个能量独特的场域之中,周大为本人则显得自信又自在。他的语速很快,废话也不多。但在那种不羁和满不在乎的姿态之下,不难感受到他其实并不缺少清醒。
对话中,周大为提到最多的词就是“商业本质”。他先是对有关“艺术不能过度商业”的质疑表示不屑一顾,接着又强调,对于艺术博览会这种主导接洽交易与整合资源的平台来说,对它报以过高的意义感期待,本来就是有问题的。
同时他也表示,眼前正在操持的艺博会,其实远未达到他心目中的最好状态。“它(艺博会)现在的状态,只是目前的艺术生态所能承受的状态。我也可以做成像巴塞尔那种300家画廊参展的规模,但是最终作品卖不掉怎么办?我们考虑的指标,就是一年下来,参加艺博会的画廊能不能赚到钱,连这个都做不到,那瞎扯淡干嘛呢?”
2024JINGART艺览北京现场
今年是周大为和他的另外两位合伙人——同为上海人的应青蓝与包一峰——在北京落地举办艺博会的第五个年头。他们三人于十年前在上海所创立的“ART021上海廿一当代艺术博览会”及其系列分支,如今已经被视为国内最为成功的艺术博览会案例。然而在今年,随JINGART一同亮相北京会场的参展画廊,数量却出现了不小的缩减。
这背后的原因显然是多重性的,但周大为给出的解释依旧是从商业逻辑出发,“减少数量的根本目的,还是希望画廊能够卖好,压力小一些”。在周大为看来,既然市场环境不好,与其让艺博会一成不变地继续扩张,不如“回归本质,求精品不求规模。”与商业规则相比,他并不在乎所谓的面子。
就在JINGART艺博会开门迎客的同时,从位于东三环边规模盛大的“北京当代艺博会”,到以画廊集中驻扎的798园区为核心的“画廊周”也相继拉开帷幕。首都的艺术圈正在开启活跃模式,似乎要从这个城市的不同点位出发,找寻到一种合力效应:以艺术交易作为重要驱动因素,串联起繁忙、密集的的艺术生态联动,进而对外展示出一个传统艺术和文化中心的能量和威望。
无论是大阵仗还是精品化,在初夏京城的这个艺术季,也继续映证着不少已然重复出现的现实:艺博会仍然在扮演艺术生态中最为强劲的动力引擎,但这个引擎正在日益难以掩盖整个链条的疲惫感。
在艺博会热辣滚烫的场面之下,艺术的真实生态远非是水草丰美的。只能说,身在核心地带的人们,仍然在复苏之路上焦虑地寻找着方向感和有效性。而也正是因为彼此唇齿相依的关系,对于艺术生态前景的探寻,也决定着艺博会高歌猛进的边界。
对此周大为表示,他对于艺博会当下的火热,其实不无担忧。他甚至预计,在不远的未来,艺博会也会因为艺术生态的洗牌而发生调整。但至少在当下,他所能相信的还是市场优胜劣汰的逻辑:
“所以我们现在就提前选择自我修复,先把JINGART的规模缩小。第一,没有那么多画廊需要参加了;第二,也没有那么多成本可以浪费了。大家都要精准,都要回到很本质的商业逻辑。”
周大为,图片由受访者提供
对话周大为(出版前经受访者审校)
“艺博会的尽头就是SKP吗?”
FT中文网:今年JINGART离开了沿用三届的举办地北京展览馆,选择了全新的场地SKP-S,关于这次选址变化,都经过了哪些考量?
周大为:我一直觉得,我们做的这个博览会体系不应该是一成不变的,我们也一直在思考什么样的形式才最适合当下艺术市场的发展。
作为博览会,我们从来不会标榜自己很学术。对我们来说,最重要的目标就是促进更多的藏家或者潜在藏家参与到艺术领域,让他们可以购买到艺术作品。
今年的JINGART缩小了规模,但是变成了一个更有意思、更有“Party性质”的形态。根本的目标还是希望画廊能卖得更好,压力小一点。大家都知道,在这两年的经济大环境之下艺术市场不是特别好,与其说一成不变的去继续扩张,我们更希望的就是:回归本质,求精品不求规模。
FT中文网:“SKP”给人的印象一直是对于身份、圈层和经济实力的筛选和代言,它也常被视为代表“精英消费主义”价值观的地标。作为一位艺博会的创办者,在你眼中,“SKP”的消费主义气质,和艺术之间有没有不兼容的地方?
周大为:不同肯定是有的。比如艺博会在这里举办,就会影响到画廊带什么作品来参加展会。有些画廊这次带来的作品就很适合挂在家里;但是也有画廊会坚持自己的本色,仍然带来了实验性质的作品。这些做法都很好。
至于把艺博会放进一个商场,我觉得没什么问题。“冲突”、“不相容”本身就是艺术很核心的话题,艺术有意思的地方就在于它“不是那么守规矩守规则”。一旦开始循规蹈矩,那就变得无聊了。未来JINGART说不定每年都会选择不同面貌的场地,那不是也很有意思吗?
我也从来不介意类似“艺术不能特别商业化”的说法,那其实全是扯淡。有时说这种话的人,往往才是最商业的人。
FT中文网:近年来,艺博会是中国的艺术生态中为数不多能够持续保持热度和影响力的部分。你会怎么看待艺博会在当下的这种“繁荣”?
周大为:这种所谓“艺博会崛起”的印象,至少在一定程度上说明我们的工作起到了效果,经过十多年的耕耘,我们让艺博会变得“更好玩”了。
至于说艺博会兴起背后的促成因素,我觉得第一是“趁势而为”:随着中国经济状况的崛起,人们在奢侈品、房子、旅游之外,对生活产生了新的内在需求。“势”,我是永远放在第一位的。
有了“势”,接下来就要靠行动力和执行力。艺博会能不能做起来,说到底是看产品行不行。艺博会这个“产品”,包括组织能力、服务能力和宣传能力。在这方面,ART021给中国的艺术生态带来了新的东西。以前总会有人批评我:“为什么ART021的会场上有那么多的明星?”,但没有明星,能有那么多人去关心这事儿吗?
但是话又说回来,目前中国的情况是:艺术整体的基础还很薄弱,但承担市场整合角色的艺博会却率先崛起了,艺博会在生态中跑到了前面。所以接下来,还是要回头去把基础性的工作解决好。
FT中文网:你会怎么看待关于艺博会的一些质疑?比如:强调买家的艺博会逻辑,可能会过度放大“买卖”在艺术中的话语权,进而限制艺术的筛选标准和创作的可能性;而在艺博会上流行的“精英主义”,或者说“成功主义”叙事,也会让艺术的圈层变得更固化。
周大为:那你为什么不去想一想,在过去这十年中,如果没有艺博会这个角色,中国当代艺术的面貌会是什么样子?难道人们会期待一个仅以二级市场拍卖为主导的艺术市场吗?
所以对于一些质疑,我是会选择不去理会的。相比于在那里说话批评,为什么不去做点能够产生替代性、能够产生实际贡献的事情?
艺博会的使命,就是为一级市场做好服务的商业机构。艺博会只是生态中的一个环节,只能解决在一级市场触达客户、以及平台整合等问题,你不能要求一个艺博会同时还要去做美术馆和博物馆的工作。
FT中文网:在你看来,艺博会的尽头就是SKP吗?
周大为:肯定不是。这一次我们并不是以场地作为核心去考虑问题的。我们思考更多的,还是在一个经济低迷的环境里,艺博会如何能跳出传统艺术圈层,用新方式让更多的人参与进来。就是这么简单的逻辑。
“没有那么多成本可以浪费了,大家都要精准,都要回归商业逻辑的本质”
周大为:会有的。如果艺术生态中其他的基础建设再不快点崛起,或者继续跟着西方过去的成功学经验来解释中国的艺术生态,那么我们面对的情况只会越来越惨。
艺博会在过去的10年里已经为这个生态带来了价值,但也不能再指望艺博会本身再发生革命性的改变。你再要求艺博会做出改变,那我看它就只能变成双年展了。
FT中文网:如今,一年中有越来越多的艺博会在全国不同的城市举办,你是否会担心日益庞大的数量和规模会影响艺博会的有效性?
周大为:一定会出现过剩的。我甚至觉得,不仅仅是中国,未来几年全球当代艺术市场的生态都会出现大洗牌。而这种洗牌,最终会导致艺博会的变化。
我相信市场会做自我修复,也相信优胜劣汰的逻辑。所以我们现在就提前选择自我修复,先把JINGART的规模缩小。第一,没有那么多画廊需要参加了;第二,也没有那么多成本可以浪费了。大家都要精准,都要回到很本质的商业逻辑。
FT中文网:在你看来,一个艺博会的核心价值来自什么?
周大为:一定是交易。艺博会本身就是一个交易平台,不要把它想得太高大上。
能不能让画廊赚到钱,是从ART021创办之初我们就一直最关注的问题。今年的JINGART为什么可以从曾经的60多家参展画廊的规模缩减回30家?因为我不那么在乎所谓的面子。如果非要把面子架在商业之上,那我觉得你做错事情了。
FT中文网:你一直坚持着“在商言商”的姿态,你本人对艺术有使命感么?如果盘点你本人目前所做的工作:ART021系列博览会、Cc基金会以及你的个人收藏,哪个方面最能体现出你对艺术的信念?
周大为:这些工作其实是一体化的。做艺术,首先一定要建立在一个使命价值的体系之上,不然浪费那么多时间,浪费那么多钱干嘛呢?
在商言商,是因为我要尊重艺博会的本质。艺博会的本质是商业,你得尊重商业的游戏规则。我做Cc基金会(上海市文社艺术基金会),以非营利方式支持艺术家,是出于对艺术生态的尊重。我做个人收藏展,一个是因为自己进入收藏领域已经20年了,年纪也足够大了;第二,也是因为我真的觉得艺术生态出了问题,而我有责任做一个回归艺术本质的东西给大家看看,看看艺术收藏还可以有哪些可能性。
FT中文网:对于艺博会这种形式,你会设定什么理想主义的目标吗?
周大为:艺博会的理想主义不是建立在纯文化性的维度上的。我对艺博会的理想主义就是希望它办的越来越好,画廊全部都来参与,每家画廊都卖的越来越好。只有它们卖好了,才能代表这个市场会真正往前进步。当然这也只能靠时间去持续地验证。
至于你要问我个人的艺术理想,我个人的理想比这个要大得多了,我希望未来的艺术史能记住我。
2024JINGART艺览北京现场
“现在已经过了‘要去分辨北京与上海有什么区别’的阶段”
FT中文网:JINGART已经走到了第五届,这个由你们三位上海人创办的艺博会,和北京这座城市融合的怎么样?
周大为:我在大学是读中国美术史的,我很清楚几千年来,中国的南北文化一直都各自有各自的特点,现在靠三个上海人能把它们融合了吗?这不现实。我们不被北京人讨厌已经很不错了。
我很清楚我们会面对很多很现实的问题,这也没啥困扰我的,我现在是能屈能伸的。今年规模做小点,明年做大点,哪怕后年可能做不了,等再后年再卷土重来。
FT中文网:在你看来,JINGART这些年为北京的艺术生态带来什么改变?
周大为:北京是文化中心,是政治的中心,这是谁也无法否定的现实。JINGART能赚多少钱?赚不了多少钱。但它必须在这里扎根,必须在这里留下一笔,因为这里距离政策近,距离艺术家近,但这并不代表我们要改变多少东西。
当年在上海做艺博会,是因为上海的艺术曾经是空白的,所以我们想努力建立一些东西。但是北京早已经有了一个非常成熟的艺术生态,我们从来没有想去改变什么。
FT中文网:衡量一个城市的艺术生态的活力和丰富性,你认为有没有什么标准?
周大为:美术馆体系、研究系统、双年展体和博览会体系,各个环节都要做好。艺术本身没有标准,艺术作为一个产业归根结底也是以艺术家的创作为核心,我们都只能算是配套工具。
但是现在的问题是,如果连最基本筛选和判断“什么是好”、“什么是不好”的功能都没了,那还能怎么好呢?每个时代就只有那么一点好的艺术家,现在要说“能代表中国的最好的十位艺术家是谁”,能有清楚的答案么?没有。因为今天所谓艺术生态中的标准系统,没法达成一个共识。
如果没办法建立起来“好”与“不好”的标准,自然就会有“不好”的东西混杂进来。而在外部的人看来,这就代表整个艺术生态都是不好的。
FT中文网:作为一个上海人,能否谈谈在你眼中北京艺术生态的独特之处?
周大为:文化底蕴,这是北京无可替代的独特性。另外,北京是艺术家的大本营。
其实现在已经过了“要去分辨北京与上海有什么区别”的阶段了,现在中国的艺术生态也已经不能再内耗。艺术是不分南北的,北京做好北京能做的,上海做好上海能做的,但是大家都要有“把中国当代艺术带到世界去”的格局和野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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