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乡村庄园寻找爱丽丝的兔子洞

摄影：Toa Heftiba

文丨FT中文网专栏作家 张璐诗 Lucy Cheung

每年“六一”都总会提醒我们，内心的孩子气与年纪的增长并无关系。今年“儿童节”前夕，我摸到了泰晤士河支流彻恩河畔的乡村庄园Cowley Manor里，寻找启发儿童文学《爱丽丝梦游仙境》诞生的蛛丝马迹。

1865年首版的《爱丽丝梦游仙境》作者刘易斯•卡罗尔（Lewis Carroll），当时本职是牛津大学的数学系讲师。多年前我第一次访问牛津在河上泛舟时，就听说过《爱丽丝梦游仙境》的灵感也是始于泛舟。当时，刘易斯•卡罗尔和友人陪同三位小女孩：洛蒂、艾达和艾莉丝，沿着泰晤士河一边划船，刘易斯一边开始给小姑娘们编起了故事。这个故事的主人公名叫爱丽丝，她跟在一只白兔后面，进入到一个奇幻世界，并遇到了各位会开口说话的动物。

虽说是随口编来逗小姑娘开心而已，这个场景奇特又荒诞的故事点滴却持续激发着刘易斯的灵感。在接下来的两年时间里，他逐渐把这个故事扩展成一部文学作品。而这次在Cowley Manor，我得知刘易斯在那两年里经常到考利（Cowley）村，寄宿朋友家，每天都到庄园里来散步，思考。最终就在此写完了《爱丽丝梦游仙境》。

这部童话之所以历久不衰，我想跟它与一般温驯的儿童文学背道而驰有关。角色与场景都十分不寻常，奇幻气质中甚至带着魔性，让孩子和大人都欲罢不能。一再重读，各人还能从中提炼到某种幽默和寓意。文学作品存在奇特的气质，我相信除了作者自身的想像，应该还有想像力所受到的周围环境的激发。而这一点使得考利村蒙上了“神秘感”的滤镜。

来到庄园的那天午后，云朵快速流动，举目花草茂盛的乡野间，有人朝一个方向指给我看，说那里叫做“秘密花园”，刘易斯•卡罗尔经常到那儿歇着。

我就迫不及待往那儿走了过去。草坪上映照着发亮的阳光，但一脚踩下去才知道土是湿的。小心翼翼翻下草坡，沿着一道斜草坡往前走，路渐渐就变得狭窄。也许是专心走路没发现，再抬头时就发现自己忽然置身于四面都是植物的小空间里，岩石上冒出的蕨类植物一支一支奇形怪状，一时就感觉这氛围极对头。

回溯当地史，“Cowley”这村名就是“牧牛之地”之意。村庄里的常住人口从不过百。不过从附近充足的水源和遮阴的密林看来，加上11世纪编纂的土地赋税记录中都可以看出，这儿自古以来就是自给自足的小型农耕社区。庄园挨着一座13世纪建起的教堂，但建筑上的诺曼字体令人猜测，原建筑可能从11世纪诺曼王朝建立时已经存在。

在“诺曼征服”之前，村里就已建起过修道院。安格鲁-撒克逊王朝的末代君王“忏悔者爱德华”，曾下令将村里的教堂和庄园都赐予修道院所有，后来被当时拥有英格兰西部格洛斯特郡一半物业的伯克利家族租用。然而到了16世纪，英国国王亨利八世大手一挥实行“宗教改革”，考利村中的修道院也跟全英格兰所有的修道院一样，只落得被拆除的命运。村中庄园随即也换了主，在接下来的两个世纪里，庄园成为威斯敏斯特主教座和教堂教士团的资产。

时间来到19世纪中期，庄园挂牌出售，先是卖给了一位钟情于意大利建筑风格的私人业主。这位新主人搬进来后就着手挖湖造林，并将庄园原来的石头屋改建成了方形的乡村大宅。庄园内原有的老磨坊被拆掉，磨坊旁的小溪流被扩建成为人工湖，还加了狮头和造景瀑布。后来庄园主又换了几家人，其中一任主人的名字，我们大概都有点熟悉：正是这位名叫詹姆斯•好立克的企业家，与自己亲哥威廉•好立克一起，发明了麦芽饮品“好立克”。这种营养饮品在一战期间畅销英美，至今仍稳占全球市场一份额。成长于格洛斯特郡的詹姆斯•好立克，在移民芝加哥建厂发迹后，晚年选择回到英格兰的家乡，就在Cowley Manor里终老。去世后，就长眠于旁边小教堂的墓地里。

二战期间，英国遭遇德军空袭的前夕，考利村的村民们临危不乱，考虑到教堂窄巷能够摆脱炸弹投掷行动，于是将一批当地女校的学生藏到庄园里，各位果然都逃过一劫。战后满目苍夷亟需重建的英格兰，私人庄园都被暂时遗忘，Cowley Manor也自此陷入了长时间的失修窘况。

Cowley Manor乡村庄园内景，摄影：张璐诗

两年前，庄园被巴黎一家酒店集团买下，后者花了一年时间对其做重新装修，《爱丽丝梦游仙境》的线索随处可见。比如说，设计成扑克牌图案的地毯上，隐约突出两只兔子的长耳朵；房间的窗门里摆着铜兔像，远远就能见到，给人如幻似真之感。但所有的刻意装修，都比不上当我们黄昏在外面散步时，走到人迹稀少的树丛边，必定能看到正在吃草的胖兔子。只是一听动静，它们就会瞬间逃遁。

天将黑未黑，丛林间还能一直看到白色的短尾巴一蹦一跳，钻入灌木丛。我忍不住就悄悄跟在后面走了好一段，心里也完全能够想像，刘易斯•卡罗尔当年也一定这么跟着走过，然后一直被带到没人能找到的兔子洞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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