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糖与禅定
王路在隐身约 4 分钟有人声称自己有禅定，甚至证了什么什么果。我对这些都是当个段子听。不过，我不怀疑真正有禅定的人能对自己的精神和身体状态有远比常人敏锐的认知。我想到了一些间接验证的办法。
验证要基于两个假说。第一，人的精神状态是和生理指标密切相关的。一个血压正飙升的人说“我不气，我一点也不气”，我是不信的，因为身体往往比嘴巴诚实。一个浑身颤抖的人说“我很放松”，别人也没理由相信。第二，禅定功夫有助于一个人敏锐地感知身体状态。这一点佛陀说过，受乐时，如实知道正在受乐；受苦时，如实知道正在受苦。
基于这两点假定，可以推论：有禅定功夫的人应该更清楚自己生理指标的变化。很多搞禅修内观的人经常把一句话挂在嘴上：吃饭时知道在吃饭，走路时知道在走路——安住当下嘛。这没什么难的，别人看你一眼，也能知道你是在吃饭还是在走路。但问题是，你身体内部的那些变化呢？别人看不到，你自己能感受到吗？有些很容易感受到，比如心率，跑起步来，谁都知道心率上去了；你呼哧带喘，别人也能知道。但是，血压呢？血糖呢？一个人能不能不借助仪器，实时知道自己现在的血压？
前天晚上吃饭，我点了一碗粥，一个包子，一盘粉丝蒜蓉虾、一盘青菜，发小红书说“控糖”。有人留言说：确定不是搞笑？粥是升糖最快的。我就想：我们是怎么知道粥升糖最快的？
我是看书知道的。书上说，喝粥、吃麦片、面包、橙汁等，都会让血糖飙升。我们要了解一种食物升糖快不快，基本都是上网查，别人都说粥升糖快，自己也就认为粥升糖快。一手的经验，就是测血糖，买个动态血糖仪，比较一下吃各种食物之后的血糖曲线。那么，还能不能更一手一点——凭感受知道呢？
前天有朋友送了我2斤樱桃，我怕放坏，一上午狂吃，中午很不舒服。我对朋友说，吃樱桃吃得我血糖飙升。实际上我也不知道自己是不是血糖飙升。只是觉得嘴里一点儿味都没有，嗓子难受，肚里也不舒服。再加上我在书上看到说血糖峰值会影响人的精神状态，我就归结为樱桃吃太多了。
2017年，我在老家医院见到一位老太太。她女儿说，她住进医院是因为连喝了十来瓶雪碧。乡下走亲戚爱送那些。老太太觉得渴，就打开喝，喝完一瓶还渴，就再开一瓶，最后血糖飙到19，叫了救护车。
我想，她如果对自己的身体有敏锐的感知，能够觉察到身体在变差，可能喝到半瓶就不喝了。问题是，我们对身体的感知通常不敏锐。比如吃甜食，把巧克力蛋糕放进嘴里的一分钟，感觉很舒服；但随后两三小时乃至更长的时间，身体在持续承受它带来的难受。但那种难受并不明显，以至于很多人察觉不到，更不用说考虑它是从哪里来的。这就是受苦时并不知道自己在受苦，因为身体状态的恶化是平缓的。
如果我们可以截取两个不同时间点的感受，并把它们放在一起比较，就会对很多事情有更深刻的认知。比如在单数日的中午饭后吃一块蛋糕，双数日不吃，然后把单数日和双数日下午2点时的感受截取下来放到一起比较，就容易看清楚吃蛋糕是带来快乐还是痛苦；带来的快乐能否抵消那些痛苦。有句话叫“彼之蜜糖，我之砒霜”，那个“我之砒霜”的人估计正在控糖，或者有糖尿病，而别人还要送给他蜜糖。如果一个人可以截取自己18岁、28岁、38岁时的感受去比较，就会对无常有更直观的体会。
如果一个人声称自己有禅定功夫，甚至还教别人禅修，不妨验证一下，他是否能敏锐感知到生理指标的变化，比如血糖。让他吃不同的食物，凭内观的感受（而不是血糖仪）来绘制血糖变化的曲线，再和仪器监测的结果做比较。
禅修的人不是讲“内观”吗？观体内三十六物，等等。你能观察到体内的肿瘤吗？癌细胞在刚刚萌芽的时候、结节在小到仪器还不能发现的时候，你能不能观到？能不能观到是什么样的生活习惯影响了结节的生长？如果你能观察到，你就有办法抑制它。
如果你能观察到血糖、血脂、血压的变化，就不会让自己出现高血糖、高血脂、高血压。因此，我们很容易去验证一个自称有内观功夫的人到底是真有功夫还是骗子。观不准的人可能会找各种借口，比如度量衡不一致，他也许声称能观察到，只是单位不是mmol/L。——这都好办，你只需要记录拐点就可以了：吃一根黄瓜、吃一块黄油、喝一碗麦片，你只需要记录血糖分别是在多少分钟之后到达顶点，就可以了。如果你每次都能把顶点找对，说明你是真有功夫。
我相信世界上有这样的人。他不一定禅修过，但他是真有功夫。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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