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我刚刚结束音乐电影《坂本龙一：杰作》的杭州放映。
我们本身说好这场放映不设传统的映后，只给大家念教授离世前的最后一本散文集《我还能看到几次满月升起》的节选，节选的大概内容是一些他人生最后阶段的感悟。
但看完整个片子，我实在没有忍住在电影放映结束后说了几句。
我说，对于我来说，好像今天才是正式的告别。
4月2日他死讯传来的时候，我没有想象中悲伤，全然没有一个自己喜欢和仰望了很多年的人去世的感觉，第一反应居然只是好想对他说一声谢谢。或许是因为我从来没有见过他，他一直都是以音乐、文字和影像的形态出现在我的生活里，他真正的离去对于我而言就不再是最后一口呼吸的停下，而是这些东西的停止。
所以，对于当时的我来说，他还没有离开——我知道一个世界级的名人的去世，往往意味着一段非常长的作品追忆期，我也陆陆续续知道了他的散文集出版，大陆的展览，NHK 的纪录片，由他配乐是枝裕和导演的《怪物》会上线，还有这次这部《坂本龙一：杰作》的上映，这些都让这场告别变得漫长了起来，悲伤被延迟了，直到今天。
电影放映的最后一刻，他最后落下的那一声琴键音，他虚弱的呼吸声逐渐淡出，我脑子里忽然闪过了一个念头——啊，现在，他真的离开了。
就像是微波炉设定的时间结束，突然叮的那一声，这个念头就出现了，在一年前那个夜里没有流下来的眼泪，在这一刻用力地完成了它本来的任务。
我不确定当时是什么具体的瞬间，给了我这样的念头，可能只是一种突然出现的毫无逻辑的预感，恰巧悲伤准备好了，不由得我再有什么躲避，必须接受这一刻了。
这成了这部电影，对我个人而言的全部意义。我肯定还会在往后的很多年里，无数次打开这场音乐会，但我知道那一刻不会被复制了，因为它意味着永别的正式发生。
我在上一篇文里介绍过，这部音乐会电影是坂本龙一先生在 2022 年12月11日放出的线上音乐会的全程实录，一共收录了 20 首他在那场音乐会演奏的曲子，目前它在豆瓣评分高达9.5。这也是他最后一次公开露面和演奏，大概4个月后，2023 年3月28日，他永远离开了我们。但我一直不喜欢用遗物遗作遗言这样的词去称呼这个电影，我会觉得它更像是坂本龙一留给世界的最后一份礼物。在他公布自己癌症复发的消息之后，我有过一段时间会集中听他的作品，当时我很意外地发现那段时间他更新作品的频率远超他这一生的所有时间阶段，平均下来每两个月就有一张专辑或者 EP 上线。那个时候，我就有些不太好的预感，这太像是在抓紧时间把能留给世界的，都留给世界。后来的纪录片里，也纪录了那段时间他的历程——2020 年12月11日，坂本龙一得知自己癌症复发，生命还剩下半年。次日，他就举办了那场面向全世界的线上慈善演奏会。纪录片公开了那几天他的日记，日记里记录了他的疑虑和选择，他考虑过安乐死，考虑过放弃，最后选择了手术治疗，同时继续创作音乐，直到彻底无法继续为止。他人生的最后两年，大部分时候都在手术和住院的周期里度过，但他依旧会选择把一些能够发声的小物件带去病房，状态好的时候，会吹奏敲打一阵。他这段时间的创作，最核心的一组曲子，就是这次这一部音乐会电影出现了很多首的专辑《12》，这张专辑里的曲子没有名字，只有年月日的编号，大部分曲子都是治疗期间完成的，很多首曲子里还能听到他微弱的呼吸声。12 首曲子从 20210310依次编到了20220304，像是一种优雅又充满悲伤的倒计时。在音乐之外，他好像又从不把悲伤流露出来，可能因为他是极度热爱人间的人，有一次出院之后，他还会在日记里写：“我好想要康复后去堪察加火山录音，想为医院的医护们开一场小型音乐会。”他会特意去看望经历了海啸而破败的钢琴，再一次按下它的琴键之后他说“海啸摧毁了人类的字符，让这架钢琴变成了更接近自然本身的状态。”还有他家里的另外一架钢琴，也是我今天给观众念的《我还能看到多少次满月》那本书的封面，那是一架一百多年的钢琴，坂本龙一在第一次抗癌期间，在夏威夷遇到了它，便把它带回了纽约的家中，放在了庭院里，让他在风雨日晒里回归自然，他称为“回归自然的实验”。但也因为以上种种，我又经常感觉他太不像是来自人间了，他像是来人间游历的充满怜悯的天神，在离开前给我们这些凡人尽可能多一些的馈赠，然后静静地回到了群星之中。在NHK 那部纪录片的后半部分，纪录了他录制这场演奏的一些碎片。当时已经是 2022年9月，他去世前的6个月，为了这场演奏能够有最好的状态，他向医生请求延迟了抗癌药的服用（因为抗癌药的副作用），这对于一个癌症晚期病人来说，是风险非常大的事情，但他非常坚持。即使是这样，他也已经无法坚持连续演奏多首曲子，只能一首一首完成，再靠后期剪辑来让它们看起来像是一场完整的演奏，对于这点他在采访里流露出了抱歉，还强调了这点会让观众知道。所以，我真的希望大家都能够去买票看一遍，因为对它的观看不止是观看，更意味着一次正式而庄重的挥别，用坂本龙一先生生前最喜欢的交流方式——演奏和聆听。就像他在《致我挚爱的乐迷朋友》信中写的：“在生命的这个阶段，我能做的就是每日全身心地演奏几首曲目，可能是由于过度劳累，拍摄完成后我感到力不从心，仅一个月左右，我的病情就恶化了。即便如此，我依然深感欣慰，因为我能够在离世之前，完成了一场令自己满意的演出。”
0545 36.7/BP 115-80/SPO 97这是坂本龙一先生的最后一篇日记，这些数字依次是 时间 体温/血压/血氧饱和度。两天后，2023年3月28日，凌晨4点32分，在大雨声中，他停止了呼吸。
3号厅检票员工约 5 分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