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温灭唐(上)巨宦与流寇的鲸落遗产
壹:五代的实质祖源,是个宦官
昔时繁盛皆埋没,举目凄凉无故物。
内库烧为锦绣灰,天街踏尽公卿骨。
一提到黄巢杀入长安,很多朋友能想起的是这句诗,它来源于现存唐诗中最长的《秦妇吟》,出身京兆韦氏但却家道中落的韦庄科举落第后不久迎来了那个史上最大破坏力的考公失败者。
韦庄在随后近两年的时间中困于长安,亲眼目睹了那场“尚让厨中食木皮,黄巢机上刲人肉”的末日浩劫,当他后来离开长安的一年后,于黄巢败出长安之际,以一个在长安城中受尽煎熬的女性视角,通过1666个字的最长唐诗写出了黄巢屠长安的这段这晚唐狮驼岭的唐史。
这首诗是韦庄毕生最伟大的作品,从懒得梳头逗鹦鹉玩到乱兵突然进城陷入人间炼狱,全诗能拍出一部恢弘巨制的大电影,在思想与艺术两方面都达到非常高的水平,与《孔雀东南飞》、《木兰诗》并称为“乐府三绝”
为了过审,韦庄在写这段诗史的时候煞费苦心,不仅仅以一个女性的第三者视角进行了口述的免责描写,其中还有一段将神仙体系拉进来描写领导们推诿扯皮也不容易,精彩非常,我们逐句翻译:
路旁试问金天神,金天无语愁于人。(这女子离开长安东走,过华阴地区时据说是遇到了金天神,也就是华山山神,问了问领导这么大的灾您咋不管管呢,山神说我也没辙)
随后神仙也进入诉苦阶段。
庙前古柏有残枿,殿上金炉生暗尘。(我这庙香火断很长时间了)
一从狂寇陷中国,天地晦冥风雨黑。(那黄巢的道行比我大啊!他把咱天下都祸祸了,走哪哪闹天儿)
案前神水咒不成,壁上阴兵驱不得。(自从断了供奉我这法力都没了,我这阴兵也不听使唤了)【哈哈哈乐死我了,拿山神爷爷映射节度使了】
闲日徒歆奠飨恩,危时不助神通力。(我平时白吃着百姓们的供奉了,遇到事了我却使不上劲,我对不起人民啊!)【越看越想笑】
我今愧恧拙为神,且向山中深避匿。(我愧为神职啊!黄巢那大魔鬼来了我都得往山里面躲着去)【老节度使了】
寰中箫管不曾闻,筵上牺牲无处觅。(现在也没人给我听演唱会了,也没人给我祭祀了)
旋教魇鬼傍乡村,诛剥生灵过朝夕。(我只能放魔鬼去周围乡村祸害老实人吃吃了)【可给他牛X坏了,叉会腰】
妾闻此语愁更愁,天遣时灾非自由。(妾身,也就是那个口述女同志听完后更愁了,原来天谴到来时闹半天这神仙也没办法呀)
神在山中犹避难,何须责望东诸侯。(神仙都搁山里躲着,所以也别怪关东诸侯们不来)
句句不提,句句不离的最高水准了。
这篇《秦妇吟》堪称晚唐版《让子弹飞》!
《让子弹飞》当年过审上映后,当时人们更多是觉得好看,等仨月过后开始回过味来,随后的十多年乃至未来的很多年中,这部作品的解读和二创让它已经超过了其本来的电影意义,越来越火的《秦妇吟》让晚年的韦庄自我封禁了这首名篇,并向各处收回抄本,在其诗集《浣花集》中也不收录,虽然那里面的诗绑一块也没这一首价值高,等经过五代大乱后,后世就只闻其名,不见其诗了,最终又是从文化诺亚方舟河西走廊的敦煌莫高窟中找到了该艺术瑰宝,二十世纪初,大量的外国人来到莫高窟买走了咱们大量的文化瑰宝,《秦妇吟》的原件如今在法国国家图书馆里。
韦庄晚年为什么要禁了自己这旷世名作呢?
因为“内库烧为锦绣灰,天街踏尽公卿骨”不仅触及了太多公卿幸存者的痛处,其“神在山中犹避难,何须责望东诸侯”的映射也打击面极广的波及了太多领导。
不过,这都不是主要的。
他的诗句内容中有一段在政治立场上把话说满了,存有巨大的政治风险:前年又出杨震关,举头云际见荆山,如从地府到人间,顿觉时清天地闲。陕州主帅忠且贞,不动干戈唯守城。蒲津主帅能戢兵,千里晏然无犬声。
翻译一下:那个苦命女人走出潼关后,抬眼看到荆山,当时仿佛从地府回到了人间,陕州主帅忠贞不二,不动干戈一心一意守城。蒲津主帅能约束士兵,千里太平没有鸡飞狗跳。
当时的陕州主帅,叫王重盈。
当时的蒲津主帅,叫王重荣。
这哥俩是兄弟,投降过黄巢,而且王重荣后来从黄巢的降将中表荐了一个人,这个人后来篡了唐。
知道为啥韦庄要自禁这诗了吧。
这种篡唐逆贼的推荐人怎么能是忠贞不二能戢兵的人设呢!
王重荣与王重盈都因勇冠三军而被提拔为河中牙将,直到黄巢入长安一个月前才看准时机作乱抢了河中的指挥权,并一度从贼,但是,韦庄为啥要在中和三年(883)写这段诗的时候专门夸这哥俩一段呢?
因为科举落第的他太想进步啦!
王重荣当时抱紧的那位“干爹”,是神策军世代巨宦背景的杨公公,时任天下兵马都监。
王重荣是杨氏的嫡系,他当年最初的提拔,也是被神策左军中尉杨玄寔拔擢的。(士还,诉于中尉杨玄实,玄实怒,执重荣让曰:“天子爪士,而籓校辱之!”答曰:“夜半执者奸盗,孰知天子爪士?”具言其状。玄实叹曰:“非尔明辨,孰由知之?”更诿于府,擢右署)
韦庄不动声色的通过夸狗懂事间接的表明了主人会调教。
韦庄晚年入了蜀,成了前蜀的宰相,他后来的那位皇帝,此时是这位天下兵马都监手下的区区一个都将。
没有这位最大牌军事巨宦,前蜀开不了篇。
准确的说,大概率梁、唐、晋、汉、周这五代都开不了篇。
这个关键人物,叫杨复光。
广明元年(880)十二月十八,大唐马球状元爷李儇跑路到了兴元(汉中),诏诸道各出全军收复京师,那模样甚至颇有点珍珑棋局的高深感。
我自填一字,先死一片,你黄巢掉入我陷阱啦!我李家祖祖辈辈拿长安当陷阱!我那妙招后面该源源不断出现啦!
客观来讲,除了对不起长安黎民苍生以及让他老李家这品牌越来越不值钱之外,每次这珍珑棋局倒确实是个招。
这个超级帝都的政治皇冠其实是个相当坑人的陷阱,关中单纯靠自己能当个大号的藩镇,但根本做不了一个国家的首都。
因为自打安史之乱后,李唐之所以还能挺这一个半世纪,是因为江南这口奶每年都能运过来。
你可能会疑问,西魏北周隋唐这不一直都这么过来了嘛!
千万不要以为那有多么的历史必然性!
那其实是建立在两次机械降神的Bug身上!
第一次是武川军团通过无坚不摧的战斗力磨平了和关东硬实力上的巨大差距;
第二次是李世民那堪称战争艺术般的一战灭国系列以及杨广在各地的粮仓中给天策上将准备好了现成的粮食。
等这天下打下来之后,无论哪年的工作考核,中原和江南的漕运那都是重中之重。
客观来讲,其实关中平原在西汉后就真的不适合做一个大一统帝国的首都了,官僚机构越来越庞大,每一个京官背后都是一大堆枝枝蔓蔓,再加上禁军粮饷和皇室用度,指望关中平原和晋西南地区根本养不起。
本地养不起就只能去四周调,长安这个帝都的输血网络堪称最烧钱的级别,东西南北天绝!
北面是黄土高坡,就算了吧。
西面是陇山,也算了吧。
南面倒是天府之国,但从蜀地根本不要妄想运粮食,秦岭摆那你根本烧不起,蜀地只能提供些蜀锦等轻便之物上贡。
接下来是重中之重的关东,河北、中原乃至江南的漕运最终需要通过黄河汇聚过来,但黄河的漕运有季节要求以及三门峡的巨大损耗更是每年都在烧掉海量的财富,长安和洛阳别看就差几百里,但运洛阳的物流成本要比关中省三分之二还拐弯!
定都长安的大一统王朝其实天生就是个高排量的国家机器。
长安这个隋唐用三百年打造的政治符号不是谁都能用的起的。
你黄巢凭什么让全国节度使去给你上贡呢?
所以黄巢杀入长安报了仇之后,你如果想磨平人家老李家两百多年的铁杆庄稼优势,你唯一能做的就是像当年杨坚毁掉邺城和建康一样的将长安城毁掉,然后立个傀儡裹挟着关中百姓去迁都洛阳。
这相当于你黄巢也走了步珍珑棋局的自填一子。
看上去你损失了关中的土地和长安的政治符号,但你带走了人口和财富,这样李儇就面临着两个极难的选择。
1、他如果回了长安,他就掉入到你的成本陷阱里了,他已经没有长安城可以定都了,他需要重建新的国都,他哪来的人力物力?更关键的是你定都洛阳后就卡死他的物流线了,你甚至不需要再去骚扰武关道和秦岭道,因为那可都是陆运。
你可能会说,安史之乱和四镇之乱的时候这两条备用通道可都没问题哦!
没错!前面两次国难时长江以南还秩序井然!
现在呢?
这两条路将物资运往关中需要挤出大量的运粮人力并产生海量的运输消耗,眼下大唐这体格子,他还支撑的起吗?
2、如果李儇他不回关中,就在蜀中待下去了,那时间长了可就真不一定还有人鸟你了!你立那傀儡就不再是傀儡了!
但如果你黄巢自己不离开关中死守着长安,那就是跟时间赛跑了。
你需要把关中诸镇迅速打服,抢夺存量,如宇文泰李世民故事。
你有这本事吗?
所以自打黄巢选择了不走,在长安就住下去了,他的结局就注定了。
唯一的变量就是时间,是各地勤王的推诿扯皮大军多久能把黄巢的老底子耗光。
宰相郑畋要来便宜从事的权力后回到凤翔,召将佐们商议拒贼之策,同志们都说:现在贼势正猖狂着呢!最好暂且先韬光养晦等待诸方兵员集结后再说收复的事。
郑畋怒道:诸君难道是劝我臣服逆贼吗!一口气堵胸口直接摔那了脸都挂彩了,自中午直到转天早晨都说不了话,眼瞅就得了他李唐的中风“国病”了。
这时候黄巢派来的使者带着赦免诸军的赦书到了,监军袁敬柔与众将佐高规格恭敬接待并代替郑畋署名了降书,随后摆宴开席欢迎上级领导,等音乐奏起的时候,咱也不知道是不是奏的“秦王破阵乐”,反正将佐以下全都开始痛哭,使者不高兴了,幕客孙储解释道:这是因为郑相公风痹不能来同乐,兄弟们替领导难过呢。这次宴会痛哭事件迅速的传遍了凤翔,百姓们听说也开始搁那哭。(会巢使者以赦书至,监军袁敬柔与将佐序立宣示,代畋草表署名以谢巢。监军与巢使者宴,乐奏,将佐以下皆哭;使者怪之,幕客孙储曰:以相公风痹不能来,故悲耳。”民间闻者无不泣)
郑畋很快听说这种舆论环境后发表了指示:人心还没有抛弃唐啊!黄巢离死不远了!随后这老机灵鬼又能动了,写下血书上表给了秦岭那头的李儇,随后召将佐们再次开会,这次心往一处想了,一块歃血为盟后开始整修城防,修整军械,训练士卒,密邀邻道合兵讨贼了。
当时神策军在关中的各地镇兵还有数万人,听说领导已经南逃后正搁那彷徨呢,郑畋迅速的抓住了这股无主力量,派人往各军招抚,那毕竟是高待遇的神策军,是黄巢永远也给不了的待遇,诸军听说凤翔还有旗帜就迅速规建了,郑畋分家财给了诸军了,凤翔军势大振。
郑畋又约了朔方节度使唐弘夫、泾原节度使程宗楚同讨黄巢,西面把场面支起来了。
凤翔最开始整挺悲壮,其实就算从了贼过不了多久也会重新挂起唐旗,比如韦庄夸的那位王重荣,他在黄巢刚入关后就喜迎新领导了,结果等黄巢称帝后开始后悔扇自己嘴巴子,黄巢派往河中调粮的使者一波波的居然前后高达数百人,河中吏民不胜其苦,觉得这咋比李家皇帝还不是个东西,随后王重荣对部众们说:起初我屈节事贼是想缓解咱们军府急患,结果这黄巢调财没完没了,又要征兵,咱们早晚死于他手,不如发兵拒之!同志们表示讲太好了,本来就是成本思维,你既然让我们赔本那我们还是认李家皇帝吧,把黄巢使节全杀了。(黄巢遣使调发河中,前后数百人,吏民不胜其苦。王重荣谓众曰:“始吾屈节以纾军府之患,今调财不已,又将征兵,吾亡无日矣!不如发兵拒之。”众皆以为然,乃悉驱巢使者杀之)
长安城的民心也在黄巢说话不算数的烧杀淫掠后跳水了,尚书省府大门上成了赛诗会,讽刺嘲弄黄巢军的好词好句一抓一大把,尚让大怒,将当时在尚书省的官员和兵卒全部挖眼倒挂在尚书省门前,又在长安城里满世界抓诗人,全给你杀喽,识字的都被罚作贱役,这一杀直接弄死三千余人。(有书尚书省门为诗以嘲贼者,尚让怒,应在省官级门卒,悉抉目倒悬之;大索城中能为诗者,尽杀之,识字者给贱役,凡杀三千余人)
相当于给长安断网并把所有自媒体给抓了。
他太会了。
韦庄就是在这样的条件下潜伏了下来,然后你不让我写我特么回来写个大的!
时间来到881年正月,田令孜的亲哥哥西川节度使陈敬瑄派来了三千人奉迎领导入川了。
按理讲你应该搁兴元待着遥助声势,但李儇光速同意了。
走!赶紧走!赶紧去成都的街头走一走!直到所有的灯都熄灭了也不停留!
李儇到了成都后想起来了朕在东南还有一道大兵呢!于是多次派使者去让高骈讨黄巢,结果使者一波波派,但高骈始终不出兵,高骈此时比较忙,也玩上他老李家的专属烧钱游戏也修上仙了,黄巢造的是大唐的反,关我淮南节度使什么事呀!徐少华给你老龟签的合同你扔我迟重瑞干啥呀!
三月,朝廷以郑畋为京城四面诸军行营都统,赐郑畋诏书授权道:凡蕃、汉将士赴难有功者,并听以墨敕授官!
这回真的是饮鸩止渴了,也是他李家用最后的这点威信最后一次玩这个游戏了。
郑畋加官的时候,黄巢遣其将尚让、王播率众五万入寇了凤翔,开打了关中争夺战的风向标之战。
郑畋派唐弘夫在要害之处伏兵,自己率数千兵多张旗帜,稀稀拉拉的列陈于高冈。
贼众认为郑畋就是个书生,又列了那么个破阵,相当轻视,随后鼓行而前,队列啥的也都松懈了,结果伏兵一发后就崩了,在龙尾陂被斩首二万余级,伏尸数十里。
唐弘夫乘龙尾大捷逼近长安,四月初五,游击打惯了的黄巢率众东走了。
把官军也整懵了,这么就走了?
没想到再造大唐居然这么轻松!
泾原节度使程宗楚恐诸将分其功不报总指挥郑畋自延秋门先入,唐弘夫继至,世代籍隶神策军的长安巨富家族出身的义武节度使王处存也勤王赶到了,率锐卒五千夜入长安。
坊市民喜,争相欢呼出迎官军,或以瓦砾击贼,或拾箭以供官军。
但是百姓们很快就该乐不出来了。
一看就是好多年长安没浩劫了,都没有经验,长安只要丢了,后面无论再进来的是官还是匪,都是魔鬼!
长安城中很快陷入了官军的平账浩劫,毕竟一切都可以赖给黄巢,各路官兵开始全城大抢,王处存令军士系白布为号别杀错了,结果坊市少年无赖也都系了白布打着官军旗号开始抢劫,黄巢贼众露宿霸上,听说官军不整且诸军形不成合力随后引兵杀回来了,自诸门分入,在长安城中展开巷战把官军给包了饺子!
此时官军们已经抢的到了“重负不能走”的地步,结果人为财死的把抢劫所得又给人家黄巢留下了,官军死者十之八九,郑畋的两位先锋官程宗楚和唐弘夫也直接死于城中,王处存作为长安城中唯一一个幸存的领导收余众还营。
等黄巢又入长安后迁怒之前撤兵时百姓助官军,也开始纵兵屠杀,流血成川,黄巢说这是洗洗城。
两把刀对砍后,永远是没有刀的旁观者付出最大的代价,黄巢就此不再有顾虑,长安正式步入狮驼岭阶段。
此战后诸军皆退,贼势愈炽,贼众给黄巢上尊号为承天应运启圣睿文宣武皇帝,黄巢也觉得自己真有天命,就此不再挪窝失去了改命机会。
此次官军大败,来帮着勤王的党项部首领宥州刺史拓跋思恭并没有赶上收复长安的机会,西夏的祖源却也因此因祸得福的保存了实力。
抢功的老爷们跑的太快了,拓跋思恭根本就没反应过来领导们就已经入城了,等他转天早晨赶过来时正赶上黄巢的反冲锋,损失惨重。(诘旦思恭与李孝昌来援,与贼遇于王桥,战不利,死伤甚众)
没进长安就已经死伤甚重了,他要是进了长安,估计党项那点小力量经此一役就被黄巢给磨没了,也就没有后面的事了,而且拓跋思恭此前不久已经拿到了权知夏绥节度使的任命,人家此次南下的目的已经达到了。
党项人来镀金了,按理讲这几年闹得挺凶的沙陀人也该来平平账了。
但是吧,沙陀的第一次上市活动在李国昌李克用两父子的操盘下遇到了股东撤资背刺问题,正逃到草原阶段性下野呢。
晚唐时期,从番号上来讲,代北理论上来讲有沙陀、萨葛、安庆、吐谷浑、契苾五部,一般称为五部之众。(《旧唐书·卢简求传》:太原军素管退浑、契苾、沙陀三部落,或抚纳不至,多为边患。前政或要之诅盟,质之子弟,然为盗不息。简求开怀抚待,接以恩信,所质子弟,一切遣之。故五部之人,欣然听命)
不过之前我们说过,沙陀东归后逐渐控制同化了当地也是迁居移民来的粟特人,沙陀此时已经把萨葛和安庆两部统归在了自己麾下,所以说这仨时通常称为“沙陀三部落”。
灭庞勋时,史料如下:承训奏乞沙陀三部落使朱邪赤心及吐谷浑、达靼、契苾酋长各帅其众以自随。
朱邪赤心,也就是李国昌,他是沙陀三部落使,是带领吐谷浑、达靼、契苾酋长这帮的领头羊,战后他被封了振武军节度使,吐谷浑部首领赫连铎则以从康承训破庞勋有功,补阴山都督。
结果沙陀觉得自己控制了振武和大同两镇后牛了,想学河朔三镇也来块世袭罔替的地盘时,祸起萧墙了。
878年冬,党项在振武军辖区搞动作,李国昌出兵讨党项的时候,吐谷浑部赫连铎乘虚陷振武,所谓“举族为吐浑所掳”。
这一战把李国昌给掏心了,人质都让人家控制了,与此同时赫连铎还笑纳了李国昌多年来积攒的军需。
李克用听说这事后赶紧率兵出去迎他爹,但大概率因为人质问题(因为此后云州直接被赫连铎接手),等回来时云州也不开门了。(武皇至定边军迎献祖归云州,云州守将拒关不纳)
李家父子退到了最后的蔚、朔两州据点,双方就此展开了厮杀。
879年,朝廷听说赫连铎偷袭得手后,令其为大同军节度使,诏昭义节度使李钧为北面招讨使,督潞、太原兵屯代州,又命幽州李可举兵出妫州,帮着云州的赫连铎攻打蔚州,打算趁沙陀势孤要他的命。
沙陀兵是真能打,李国昌挡住了幽州兵和吐谷浑兵,李克用暴打了督潞、太原兵的李钧,官兵众溃回了代州后发生了军乱,李钧死于乱兵。
看到南面更好欺负的李氏父子一直梦寐以求的是太原,这些年一直在往南边袭扰,这也逼的朝廷不得不跟他玩命,进入880年,朝廷在南面听到了无数喜歌,真的以为黄巢就要被剿灭了,于是往北面继续发功,以李琢为蔚、朔招讨都统,率兵数万会合幽州李可举、云州赫连铎继续打沙陀。
仗打到这个时候,总看不到上市成功可能的沙陀内部也不和谐了,李克用与李可举熬兵之时,朔州刺史高文集抓了李克用派来调兵的部将傅文达后与沙陀酋长李友金(李克用族父),萨葛都督米海万,安庆都督史敬存等宣布跳反。
相当于沙陀三部落中,萨葛和安庆两部以及一部分沙陀部股份都不同意你李国昌父子的领导了。
李克用听说后撤军了,被李可举追击至药儿岭大败,当初力推李克用的李尽忠和程怀信都战死了,李琢随后又集中兵力进攻蔚州,李国昌战败。
880年六月,黄巢即将渡江之际,李国昌李克用爷俩北奔鞑靼。
对于李国昌父子的遗产分割问题,战后朝廷以吐谷浑部白义成为蔚州刺史;以萨葛都督米海万为朔州刺史。
这其实又埋雷了。
沙陀已经当爷几十年了,是不会允许自己啥政治头衔都没有的。
仅仅几个月后,黄巢寇潼关,朝廷令河东监军陈景思为代北起军使,收兵破贼。
陈景思随后带着朔州刺史萨葛部首领米海万,沙陀都督李友金,安庆都督史敬存以及吐谷浑兵南下勤王。
881年二月,队伍走到绛州时听说了天子已经跑路了,沙陀族的绛州刺史瞿稹对陈景思道:贼势方盛,未可轻进,不若且还代北募兵。于是陈景思和李友金等商量后决定让子弹飞一会,先壮大自己实力看看关中变化,北还募兵去了。
四月,瞿稹和李友金回到代州后仅仅十多天就募得杂胡兵三万人,屯兵于崞县之西,这其实也都是李家父子被打散了之后形不成合力的诸部杂胡,结果想操大盘的李友金发现自己玩不了这项目,这帮杂胡粗犷骠悍残暴凶横,没人有能耐控制的住,相当于招了一群定时炸弹,随后李友金觉得还是得找我那俩亲戚操盘上市,于是游说陈景恩道:眼下虽有兵众数万,但咱没有威猛将军统帅他们啊,我哥哥司徒李国昌与其子李克用均勇略过人,为众心服,陈骠骑如果能上奏天子赦免其罪召回任统帅,到时候代北诸胡定会群起响应,狂贼不足平!(四月,友金旋军雁门,瞿稹至代州,半月之间,募兵三万,营于崞县之西。其军皆北边五部之众,不闲军法,瞿稹、李友金不能制。友金谓景思曰:“兴大众,成大事,当威名素著,则可以伏人。今军虽数万,苟无善帅,进亦无功。吾兄李司徒父子,去岁获罪于国家,今寄北部,雄武之略,为众所推。若骠骑急奏召还,代北之人,一麾响应,则妖贼不足平也)
陈景思一琢磨眼下也没办法了,于是托关系为李国昌父子说好话,李儇那来者全收,诏如所请,拜李克用为代州刺史、忻代二州兵马留后,都督本军讨贼。
诏命回来后,李友金派五百骑兵赍诏北上去迎李克用,李克用随后又狐假虎威的借着大唐的任命诏书招募了鞑靼诸部万人南下了。(李友金发五百骑赍诏召武皇于达靼,武皇即率达靼诸部万人趋雁门;克用募达靼万人,趋代州,将南道太原)
按理讲李克用这回该好好表现了,但他这次又没往人上走,他又祸祸太原来了。
《旧五代史》李克用的本纪中说的是太原节度使郑从谠听说李克用来了直接堵死了石岭关,逼得他无可奈何走了别的路来到太原城下,又赶上了大雨,随后撤兵了。(五月,整兵二万,南向京师。太原郑从谠以兵守石岭关,武皇乃引军出他道;至太原城下,会大雨,班师于雁门)
《新五代史》李克用的本纪倒是没说人家郑从谠堵了石岭关,他顺顺利利的南下了,然后过太原时找郑从谠要粮饷,郑从谠给了钱千缗、米千石。他嫌少,怒了,纵兵大掠而还。(率蕃汉万人出石岭关,过太原,求发军钱。节度使郑从谠与之钱千缗、米千石,克用怒,纵兵大掠而还)
首先《旧五代史》的记载肯定就不准确,因为此后沙陀又一次的陷入了上一轮循环,跟河东军与吐谷浑部开始互撕,如果他单纯因为大雨撤兵是不会引得河东军也跟他开战的。
《新五代史》说的倒是透露出了他李克用自己的不是东西,但细节描写的还不是很到位,来看看另一个当事人郑从谠的记载吧:当时郑从谠派了五千河东军将士去勤王,李克用觉得太原有机可乘了,于是突然率沙陀军冲过来了,随后扎营于汾水东,以讨贼的名义没完没了的要东西,人家郑从谠也并没有不劳军,最终是李克用图穷匕见满世界劫掠,随后河东军与救援的振武军打跑了沙陀人。(从谠团士五千,遣将论安从爽。而李克用谓太原可乘,以沙陀兵奄入其地,壁汾东,释 言讨贼,须索繁仍。从谠以饩醪犒军,克用隃谓曰:“我且引而南,欲与公面约。”从谠登城,开勉感概,使立功报天子厚恩,克用辞穷,再拜去。然阴纵其下肆掠, 以撼人心。从谠追安,使与将王蟾、高弁等踵击,亦会振武契苾通至,与沙陀战,沙陀大败引还)
李克用是一个非常没有大战略的领导,后面他在本来很大的优势下一步步被朱温差点灭了其实就是因为他不清楚战略为何物,做了太多无用功。
单纯因为听说晋阳现在空虚就下令撕破脸了,你这眼皮子是有浅!
实际上且不论你此时根本没有攻城器械可以用,哪怕有,指挥攻城战也是需要你三军用命的,因为伤亡会很大,而你才刚刚回到指挥岗位啊!而且太原这地方跟你的仇恨值是很高的,毕竟你前面三年时间打崩了六个节度使!
李克用的失智行为差点断送了自己和民族的未来,如果不是因为一个贵人的提携,沙陀估计此后就没机会上正席了。
开篇铺垫了一大堆的这位巨宦该上场了。
杨复光,出身神策中尉世家。
祖上杨志廉为德宗朝左神策护军中尉;
杨志廉养子杨钦义为武宗朝左神策护军中尉;
杨钦义养子杨玄价为懿宗朝左神策护军中尉;杨玄寔为僖宗朝左神策护军中尉。
杨复光是杨玄价的养子,这背景咱后面就不用再背书啥了哈。
身残志坚的杨复光相当重视实干,他并没有在朝廷里面排序列接班,而是利用自身背景条件打磨网络和能力,自己主动出外累监诸镇之军,尤其黄巢闹起来后主动往自己身上加担子,打了不少恶仗。
黄巢攻克长安的时候,忠武节度使周岌也投降了,但过了不久回过味来了,我特么投降那个泥腿子干啥啊!随后举办夜宴急召时任监军的杨复光。
杨复光的左右道:周公降贼,您不能去!
杨复光道:事已如此,义不图全!随后去了。
喝一半,周岌又谈到了前老板,杨复光哭了,中国史上太监的最美好时代那就是晚唐!你瞅新老板那揍性那能对我们太监好嘛!杨太监越哭越来感道:丈夫所感者恩义耳!公自匹夫成为公侯是凭谁之恩命!为何要舍十八朝天子而称臣于贼呢!
周岌表示我喊你来就是说这事的赶紧也哭道:我不能独力拒贼,所以搁那虚情假意呢!我今天喊您来就是商量这事呢!
随后双方洒酒为盟,誓忠于唐,然后散了局就杀了黄巢的使者。
杨复光争取到周岌后又去蔡州争取了另一个出资人。
当时蔡州军将秦宗权在周岌回军杀了徐州兵撵走忠武军节度使薛能取而代之后自己也驱逐了朝廷的蔡州刺史占了蔡州,并不听周岌指挥。
都是军变上位的,凭啥你领导我!
杨复光得到周岌投诚后带了五千忠武兵来到了蔡州,表示你不听周岌没问题,但我现在想抬举抬举你。
秦宗权一看真大腿来了,马上遣其将王淑率兵三千入股,杨复光就这样率领八千人攻打帮黄巢守邓州的朱温来了。
王淑半路想出工不出力的逗留不进,结果被杨复光直接砍了兼并其军,分这八千人为八都,遣牙将鹿晏弘、晋晖、王建、韩建、张造、李师泰、庞从等八人指挥。
这八将随后也“军以宦贵”在这个特殊的历史机遇下上了台面,被后世称为“忠武八都”,后面也有大戏份,混的最牛的王建做了前蜀高祖。
这个王建从军前就是个比较普通的社会不安定因素,家里祖祖辈辈是武大郎的同行,所谓“世为饼师”。
王建机缘巧合的入伍了忠武军,又机缘巧合的赶上了黄巢打翻了晚唐的调色板,又机缘巧合的遇到了想建功立业的巨宦杨复光。
没有这层机遇,他这个饼师之后估计连在史料中露个脸的机会都没有。
杨复光率忠武八都与朱温大战后击败之,克邓州,逐北至蓝桥,适逢此时其母过世,杨复光回了邓州。
朝廷一看这不成啊!好不容易咱神策军的自己人出了个想干事还能干成事的,赶紧命杨复光起复,受诏充天下兵马都监,押诸军入定关辅!(中和元年五月也。复光乘胜追贼,至蓝桥,丁母忧还。寻起复,受诏充天下兵马都监,押诸军入定关辅)
杨复光就此成为了天下勤王诸军的一把手。
七月十一,估计朝廷琢磨过来“广明”这年号不吉利了,改元中和,大赦天下。
广的繁体字是这么写的:“廣”。
唐去掉里面那堆东西加上黄,就变成了“廣”,后面还跟着个日和月,你这妥妥的祝愿黄巢荣登大宝呢!
事实也确实如此,人家黄巢把你唐的肚子搅合了个天翻地覆。
可琢磨过味儿来了,终于换了。
九月,杨复光入关屯于武功。
十月,凤翔军变了。
凤翔行军司马李昌言率本部军屯驻兴平,但此时凤翔仓库已经没东西了,给军士犒赏较之先前少了,军粮也跟不上了,随后知道凤翔没有多少兵底细的李昌言故意激怒其众来偷袭凤翔军府了,郑畋再次展现骚操作,先是登城楼向城下喊话表示咱爷们关系一直很好呀!士兵们也都下马向郑畋下拜道“郑相公确实没有对不起我们!”然后人家郑畋说:行军司马李昌言如果能够带队伍打胜仗爱人民为国讨贼,就算抢了节度使旌节那也是好同志!随后直接委任李昌言为凤翔留后,自己撒丫子去成都找皇帝去了。(凤翔行军司马李昌言将本军屯兴平。时凤翔仓库虚竭,犒赏稍薄,粮馈不继,昌言知府中兵少,因激怒其众,冬,十月,引军还 袭府城。郑畋登城与士卒言,其众皆下马罗拜曰:“相公诚无负我曹。”畋曰:“行军苟能戢兵爱人,为国灭贼,亦可以顺守矣。”乃以留务委之。即日西赴行在)
这个老机灵鬼啊。
十二月,郑畋的门生王铎看到恩师跑路了,随后以高骈为诸道都统无心讨贼,自以身为宰相,发愤请行。
高骈此时推诿扯皮一整年了,他的事后面再说,李儇最开始不想批准的,因为担心这宰相放出去了尾大不掉,但王铎恳切流涕,再三请求,也没别的办法了,朝廷最终同意了。
882年正月初八,以王铎兼中书令,充诸道行营都都统,权知义成节度使,等罢兵复还朝廷,任凭王铎自选将佐。
王铎上表以太子少师崔安潜为副都统,以周岌、王重荣、诸葛爽、康实、安师儒、时溥六节度为将佐,神策右军中尉西门思恭为监军,率禁军和三川之兵三万北上,移檄天下。
二月,黄巢以朱温为同州刺史,让朱温自己去取,打下来当时就上任。同州刺史米诚逃奔河中,朱温上任成功。
此时的官军又陷入了互相保存实力阶段,王铎率三川之军屯灵威寺;泾原军屯京西;易定、河中二军屯渭北;邠宁、凤翔二军屯兴平;保大、定难二军屯渭桥;忠武军屯武功,官军四集,黄巢的势力日渐弱小,号令所行不出同、华二州,百姓都避乱入深山筑栅自保了,什么官军贼军都特么匪军!没一个好东西!整个关中农事俱废,长安城中斗米价格达到了三十缗,无论官贼都开始卖人换粮食,人此时已经以肥瘦论价了。
最终打破僵局的,还是杨复光。
股本有限的杨复光在这年的七月从武功主动来找了河中节度使王重荣。(王重荣为东面招讨使,复光以兵会之。二年七月,至河中)
之所以来找王重荣合军,有两方面考虑。
1、王重荣是他叔叔杨玄寔提拔起来的嫡系,是自己人。(士还,诉于中尉杨玄实,玄实怒,执重荣让曰:“天子爪士,而籓校辱之!”答曰:“夜半执者奸盗,孰知天子爪士?”具言其状。玄实叹曰:“非尔明辨,孰由知之?”更诿于府,擢右署)
2、现在承制代替皇帝封拜官爵的是宰相王铎,他身边的监军是神策右军中尉西门思恭,而自己的身份是天下行营督监,他只有监诸军之权,却并没有政治任命权。(天子更以王鐸为诸道行营都统,崔安潜副之,周岌、王重荣为左右司马,诸葛爽、康实为左右先锋,平师儒为后军,时溥督漕赋,王处存、拓拔思恭为京畿都统,处存直左,孝章在北,思恭直右。西门思恭为鐸都监,杨复光监行营,中书舍人卢胤征为克复制置副使)
他如果想官方扩大势力需要王铎帮忙走手续,但大概率神策右军中尉的西门思恭会从中作梗,这个西门思恭既是田令孜派来看着王铎的,也是制衡他的。
所以他要绕一圈,去王铎亲自挑的诸道行营都统右司马王重荣这,以王重荣的名义顺利达成自己的人事布局。
王铎亲自挑的这六个节度使也非常逗,周岌是忠武军节度使、诸葛爽是河阳节度使、康实是宣武节度使、安师儒是淄青节度使、时溥是感化军节度使,除了王重荣这河中节度使之外那五个都是关东节度使!(于是表崔安潜自副,郑昌图、裴贽、裴枢、王抟等在幕府,以周岌、王重荣、诸葛爽、康实、安师儒、时溥六节度为将佐,而中尉西门思恭为监军,率卫兵洎梁、蜀师三万壁盩厔,移檄天下)
他盼着人家能来帮他,但只有离着实在太近没办法视而不见的王重荣在那里磨洋工,剩下那哥五个根本就不来。
王铎高估了自己的能量,因为没有人会觉得大老远来帮他干啥能获得什么政治回报,毕竟太监才是太上皇,后面王铎被收权时根本没有反抗能力。
杨复光眼下需要王铎这橡皮图章帮自己干两件事。
杨复光来到河中后的第一件事,去招降了河对岸驻守同州的朱温。(贼将朱温守同州,复光遣使谕之。九月,温以所部来降;朱温守同州,复光遣使镌谕,温以所部降)
朱温这本来早就活动脑子了,因为肉眼可见的黄巢快完蛋了,但要是投降了王重荣,自己是卖不上价的,他王重荣不久前才刚刚军变上位,还有过降贼污点,将来被不被清算都不一定,但现在杨复光这一来,一切都好说了!
不仅前面账平了,还抱了条大粗腿!
九月,朱温杀了黄巢的监军,率同州归国。
从朱温投降的史料中看,其实能看出来史官在为梁太祖撇清投降名声极臭的宦官这事上下了不少功夫。
在两唐书的《杨复光传》中,都是杨复光招降了朱温,旧唐书的《王重荣传》中也仅仅一句“俄而硃温以同州降”。
但是在朱温的传中,新旧五代史都说他投降的是王重荣,而不是杨复光(九月,帝遂与左右定计,斩伪监军使严实,举郡降于重荣;温以为然,乃杀其监军严实,自归于河中,因王重荣以降),甚至在宋仁宗时代编的《新唐书.王重荣传》中,还给朱温设计了一段杨复光想杀了他的戏份显示他的腾飞跟这位太监没有关系,所谓“重荣选兵三万攻温,温惧,悉凿舟沉于河,遂举同州降。复光欲斩之,重荣曰:今招贼,一切释罪。且温武锐可用,杀之不祥”。
王重荣算个啥啊,朱温二月就到同州了,要降早降了,要知道后面长安光复后,是杨复光牵头打汇报,是“天下行营兵马都监杨复光上章告捷行在”!没有杨复光这个大腿,后面朱温更加不可能得到汴州那么关键的位置!
人无外财不富,马无夜草不肥,洗白第一桶金的肮脏是个永恒的命题。
杨复光招降了朱温后,朝廷很给面子,以朱温为右金吾磊将军、河中行营招讨副使,还赐名了朱全忠。
呵呵,他李家赐名的这些个“忠”们啊,都忒黑色幽默了。
由于叫朱全忠实在太恶心,咱后面就还是叫朱温了哈。
等朱温拉过来以后,杨复光又针对现在全都在推诿扯皮的观望一事找到了破局点:沙陀李克用是我杨家世交,李克用是好同志,一直没南下不过是太原郑公挡着了,把这事说开了就得了!随后杨复光又喊来了李克用。(《旧唐书.杨复光传》:时贼将李翔守华州,巢寇益盛,王重荣忧之。谓复光曰:"臣贼则负国,拒战则兵微,今日成败,未可知也,公其图之。"复光曰:"雁门李仆射以雄武振北陲,其家尊与吾先世同患难。李雁门奋不顾身,自播迁已来,征兵未至者,盖太原阻路也。如以朝旨谕郑公,诏到,其军必至;《新唐书.杨复光传》:方贼之强,重荣忧不知所出,谓复光曰:"臣贼邪,且负国;拒战邪,则兵寡,柰何?"复光曰:"李克用与我世共患难,其为人,奋不顾身,比数召未即至者,由太原道不通耳,非忍祸者。若谕上意,彼宜必来。"重荣曰:"善。"白王铎以诏使至太原,克用兵乃出)
杨复光招降了朱温,平账了李克用,他其实才是五代之祖!
杨复光不仅仅干了这么点事,他在他并不长的阳寿中还要对这两位太祖爷扶上马再送一程。
十一月,李克用率一万七千沙陀军自岚州、石州赶往河中,不敢入太原境,只带着数百骑过晋阳城下与郑从谠话别。
郑从谠以名马、器具钱币赠送,也没失了礼。
这次李克用没再作妖,因为他抱上了一条政治回报明确的大腿!
地盘不用抢了,杨干爹会封给我!
李克用南下之际,华州军队逐黄巢弟黄思邺,推华阴镇使王遇为主,以华州投降了王重荣(其实也是投降了背后的杨复光)。
至此,黄巢被包围了,就还剩一个长安。
李克用率兵四万至河中,遣从父弟李克修先率兵五百渡黄河去试探,然后接受了黄巢的贿赂分给诸将但把人家黄巢诏书烧了,打发了使者引兵自夏阳渡河,屯军于同州。
883年正月初一,李克用大将李存贞败黄巢弟黄揆于沙苑。
二月十五,李克用进军乾县,与河中、易定、忠武军合,尚让等率十五万众屯于梁田陂。
二月十六,官匪大战,自正午一直打到傍晚,贼众大败,俘斩数万,伏尸三十里。
黄巢将王璠、黄揆袭华州,据之,王遇亡去(很遗憾你没人家朱温的命,没赶上后面的分封)。
二月二十七,李克用进围华州,黄思邺和黄揆固守,李克用分骑兵屯渭北。
黄巢在多次兵败且粮食吃尽后开始琢磨逃跑,发兵三万扼蓝田道,三月初六,遣尚让率兵救华州,被李克用与王重荣引兵逆战于零口,破之。
李克用进军渭桥,骑军在渭北,每夜令其将薛志勤、康君立潜入长安烧贼兵辎重捎带脚还得搞暗杀,整的长安城中人心惶惶。
三月二十七,李克用等拔华州,黄揆弃城走。
李克用与忠武将庞从、河中将白志迁等引兵先进,与黄巢军战于渭南,一日三战,皆获胜;义成、义武等诸军随后也跟上展开了总追击,贼众奔溃。
四月初八,李克用等自光泰门入京师,黄巢力战不胜后焚宫室遁去。
贼兵被杀投降者甚众,但入城的官军跟贼兵没有区别,暴掠如故,长安房屋百姓所存无几。
黄巢自蓝田逃入商山,沿路多扔珍宝于路拖延官军追击速度,成功逃脱。
收复长安后,灭黄设计师的杨复光以天下行营兵马都监名义打了呈报件,前面说了一堆黄巢罪孽深重,随后表扬了诸镇将士们很勇猛,但特殊表扬了王重荣、李克用以及他手下的嫡系部队。(天下行营兵马都监杨复光上章告捷行在,曰······河中节度使王重荣神资壮烈,天赋机谋, 誓立功名,志安家国。至于屯田待敌,率士当冲,收百姓十万余家,降贼党三万余 众。法能持重,功遂晚成,久稽原野之刑,未决雷霆之怒。自收同、华,进逼京师, 夕烽高照于国门,游骑频临于灞岸。既知四隅断绝,百计奔冲,如穷鸟触笼,似飞 蛾赴焰。雁门节度使李克用神传将略,天付忠贞,机谋与武艺皆优,臣节共本心相 称。杀贼无非手刃,入阵率以身先,可谓雄才,得名飞将。统领本军南下,与臣同力前驱,虽在寝兴,不忘寇孽。今月八日,遣衙队将前锋杨守宗、河中骑将白志迁、 横野军使满存、蹑云都将丁行存、朝邑镇将康师贞、忠武黄头军使庞从等三十二都, 随李克用自光泰门先入京师,力摧凶逆。又遣河中将刘让王瑰冀君武孙珙、忠武大 将乔从遇、郑滑将韩从威、荆南大将申屠忭、沧州大将贾滔、易定大将张仲庆、寿 州大将张行方、天德大将顾彦朗、左神策弩手甄君楚公孙佐、横冲军使杨守亮、蹑 云都将高周彝、忠顺都将胡贞、绛州监军毛宣伯聂弘裕等七十都继进。贼尚为坚阵, 来抗官军。李克用率励骁雄,整齐金革,叫噪而声将动瓦,喑呜而气欲吞沙。宽列 戈矛,麾军夹击,自卯至申,凶徒大败。自望春宫蹙杀,至升阳殿合围,戈不滥挥, 矢无虚发。其贼即时奔遁,散入商山,徒延漏刃之生,伫作饮头之器。伏自收平京 国,三面皆立大功,若破敌摧锋,雁门实居其首。其余将佐,同效驱驰,兼臣所部二万余人,数岁栉风沐雨,既兹荡定,并录以闻。
五月,朝廷大奖开出,总指挥王铎罢行营都统,依前检校太师、中书令,进封晋国公,加食邑二千户,节度观察使如故,并没有回朝拜相而是踢去了滑州做节度使。
杨复光嫡系全都被大加提拔:
河中节度使、检校尚书右仆射王重荣检校司空、同平章事,余如故。
雁门已北行营节度、忻代蔚朔等州观察处置等使、检校尚书左仆射、代州刺史李克用检校司空、同平章事,兼太原尹、北京留守,充河东节度、 管内观察处置等使。
义武军节度使、检校司空王处存检校司徒、同平章事,余如故。
检校尚书右仆射、华州刺史、潼关防御等使朱温检校司空,兼汴州刺史、御史大夫,充宣武节度观察等使。
再造大唐架构师杨复光则被田令孜相当忌惮的讨好为了开府仪同三司、弘农郡开国公,给了最大封赏的食邑三千户,充同华等州管内制置使,并赐了特殊封号“资忠耀武匡国平难功臣”。(时中尉田令孜用事, 自负帷幄之功,以铎用兵无功,而由杨复光建策召沙陀成破贼之效,欲权归北司, 乃黜王而悦复光也。就加诸道行营兵马都监杨复光开府仪同三司、弘农郡开国公, 食邑三千户,充同华等州管内制置使,仍赐号“资忠耀武匡国平难功臣)
这也是此次收复大唐军事行动中的唯一封号。
凸显出了杨太监独一档的特殊贡献。
注:新旧五代史中,朱温本纪说他是这年三月封的宣武节度使,此时对战黄巢正在关键阶段,并没有必要专门为此时并没有太多实质作战记录的降将朱温特别加赏遥领一个位置如此关键的汴州刺史,宣武军节度使做激励,此时更该遥领激励的反倒是已经打出漂亮战绩的李克用,所以咱们采用的是《旧唐书.僖宗纪》的收复京师后五月统一封官的时间。(不一定对,因为各方面史料时间线混乱,咱们给的是一个更合逻辑的解释,特此声明)
至此,理论上来讲,杨复光成为了此次黄巢之乱后的迄今为止最大赢家。
1、很大程度上分了田令孜的权,当时其族兄杨复恭为枢密使,因为杨复光在外田令孜一直不敢动,杨复光后面死了把田令孜给乐的呦,迅速罢杨复恭为飞龙使。(时复光兄复恭知内枢密,田令孜以复光立破贼功,惮而恶之,故贼平赏薄。及闻复光死,甚悦,复摈复恭,罢枢密为飞龙使)
2、嫡系王重荣被封了司空兼琅琊郡王,占稳了河中这个关键位置;他兄弟王重盈也由陕虢观察使提格为了陕虢节度使,这哥俩占住了关中和关东联系的豫北通道和豫西通道。
3、代北最强雇佣兵军团沙陀被他从代北混战中拯救,名正言顺的扶正为了河东节度使进入了太原腹地。
4、他亲自招降的朱温被他安排为了中原最值钱的所有水道总枢纽的宣武军节度使。
再算上最早就拿下的忠武军节度使周岌,此时关东形胜的战略要地,除了占据徐州物流要冲的感化军还没拿下,已经全都是杨复光的嫡系了。
这还没算杨复光的那堆干儿子们,史载“身后平贼立功者,多是复光部下门人故将也。诸假子:守亮,兴元节度使;守宗,忠武节度使:守信,商州防御使;守忠,洋州节度使;其余以守为名者数十人,皆为牧守将帅”。
李克用和朱温靠着杨复光这条大腿,获得了单凭他们自己混一辈子都不可能被朝廷授予的战略核心地带!
尤其是李克用,把他安排在河东节度使的位置是需要将之前做过宰相的郑从谠调回来的,而且李克用过去这些年在河东是缺了大德的,是缺乏民意基础的,他自己去河东上任时干的第一件事也是全境道歉,表示过去的事咱不提了,所谓“克用寻榜河东,安慰军民曰:勿为旧念,各安家业”。
这两位太祖是极其幸运的,甚至某种意义上真是有天命的,因为如果再晚一个月,他们可能就将失去各自的关键舞台了,李克用的工作如果没分配到太原,朱温的工作如果没分配到汴州,他们极大概率最终是混不成各自的模样的。
杨复光不仅招降给出路的将他们扶上了马,还各自提拔到了核心地段结结实实的送了一程!
将两位太祖带上大舞台的杨复光在当年七月,刚刚封赏完不到两个月就过世了。
也算是历史之神的传奇工具人了。
公元883年七月,李克用和朱温各自来到了新的地盘上任了。
唐虽然还没亡,但五代的大幕从今天开始就已经正式拉开了。
贰:几百人的朱温为什么能够成功上任最凶悍的藩镇?
883年五月,黄巢大军冲出了武关道进入南阳盆地。
接下来他面临着敢问路在何方的方向抉择。
从他后面的操作来看,他应该是想打到南方回回血的,那么此时就有两条路,一条东进河南然后渡淮河;一条直接南下进入湖北。
不知是不是因为王仙芝死在了湖北,黄巢本人又在湖北被打的全军覆没,所以觉得这地方克他,黄巢最终选择了东入河南。
结果在这,他遇到了克死他的那位。
黄巢遣其骁将孟楷率万人为前锋从唐州杀出南阳盆地攻击蔡州,当流寇大军开始流动后,熟悉的感觉又回来了,战斗力嗷嗷的,蔡州秦宗权逆战失败直接被反推连城都没保住,随后秦宗权投降了黄巢。
此时秦宗权还仅仅是蔡州的一个小钻风,上不了多大台面,他得接手黄师傅的遗产后才能升级为魔王。
孟楷拿下蔡州后,移兵击陈州。
这个陈州已经等他们很久了。
当初黄巢还在长安时,陈州刺史赵犨就对将佐们说:黄巢如果没死在长安就必定会东走,陈州首当其冲,况且黄巢素来与忠武军有仇(当年被崔安潜打了一顿后伤了元气都回天平军乞降了),不可不为备!随后人家修整城堑,积聚粮草,六十里之内百姓有资粮的全部徙之入城,缮甲兵,利剑槊,弓弩矢石无不毕备,又招募劲勇置麾下,打造末日堡垒。
黄巢的吃人大军来了以后,直扑了项城。(黄巢在长安,果为王师四面扼束,食尽人饥,谋东奔之计,先遣骁将孟楷拥徒万人,直入项县,犨引兵击之)
从思路来看,黄巢应该是下一战就奔淮南去了,项城拿下后顺着颍水下一站就是宣武军最南边辖区颍州了,等过了淮河就是淮南军最西面的辖区寿州,依旧是打的藩镇结合部。
但是,为这一战多年准备的赵犨直接从陈州城主动扑你来了,黄巢军想不到还有敢主动招惹他们的队伍,根本没有防备被袭击的几乎全军覆没,黄巢最能打的前锋孟楷被生擒后斩首示众。
赵犨本打算是御敌于门外,显露出自己不好惹,让黄巢祸害别处去。
结果这场大胜仗把他血压打上来了,黄巢听说孟楷死后既惊又怒,决定必须得给陈州放放血!
六月,黄巢与秦宗权合兵围陈州,掘堑五重,百道攻之。
当了三年皇上的黄巢要面子了,上头了,他放弃自己的优势项目打上攻坚了。
你应该迅速南下的,你已经实践过了你的那套打法在南方是无敌的,你也实践过了骑兵对你是天克属性的,你在中原腹地是非常危险的,因为骑兵在千里大平原砍流民军完完全全就是单方面的屠杀!你哪怕二十万大军,人家千人骑兵队冲上仨来回也就鸟兽散了!到时候追着你这匪首打上一天你身边的所有队伍就都散光了,你跑都没地方跑!
黄巢也许以为有骑兵的同志们不会来掺和河南的破事,毕竟前面那么多年都没来嘛!
但黄巢就偏偏再次遇到了那位不知战略为何物的梦魇。
黄巢军至后陈州城内百姓极度惊恐,赵犨安抚民众道:忠武军素来以义勇著称,咱陈州兵也号为劲兵,现在正是建功立业之时!况且我家久食陈禄,誓与此州存亡!男子当求生于死中,况且为国而死,不比苟且侍贼要强嘛!有异议者斩!(《新唐书.赵犨传》州人大恐,犨令曰:"士贵建功立名节,今虽众寡不敌,男子当死地求生,徒惧无益也。且死国,不愈生为贼乎?吾家食陈禄,誓破贼以保陈,异议者斩;《旧五代史.赵犨传》犨恐众心携离,乃于众中扬言曰:“忠武素称义勇,淮阳亦谓劲兵,是宜戮力同心,捍御群寇,建功立节,去危就安,诸君宜图之,况吾家食陈禄久矣!今贼众围逼,众寡不均,男子当于死中求生,又何惧也。且死于为国,不犹愈于生而为贼之伍耶!汝但观吾之破贼,敢有异议者斩之!”由是众心靡不踊跃)
《新唐书》说的是“吾家食陈禄,誓破贼以保陈”;
《旧五代史》说的是:“况吾家食陈禄久矣”。
注意,人家食的是陈禄,不是唐禄。
陈州可从来不是什么牙兵老区,赵犨这里的话其实已经很能说明民心所向了。
大家是保家乡,是在这吃人的乱世打造末日堡垒,大唐就算了吧,喊你一声朝廷只是还没有一个更强大的人来取代你,而已。
赵犨随后并没有看着黄巢打,多次引锐兵开门出击,击破贼众,黄巢愈发愤怒,屯营于陈州北,立宫室百司准备打持久战了!
黄巢的游击队就此被绊在了中原,此时大灾了那么多年,仗打了那么多年,中原千里已无粮,黄巢开始纵兵直接抓人做军粮,每天要吃数千人,为了不浪费,直接把活人杀了拆肉后把骨头扔磨里磨碎都得吃了,把后勤地区叫做“舂磨寨”,纵兵四掠,所谓“于是自唐、邓、许、汝、孟、洛、郑、汴、曹、濮、徐、兗数十州,毕罹其毒”。
黄巢以陈州为圆心放出了丧尸大军去屠戮中原,客观来讲帮新任的宣武军节度使朱温打了极其关键的背景光。
朱温此时面临的第一个难题,是去汴州上任。
汴州的牙兵那是具有悠久抗上历史的,自当年韩弘这位20年的土皇帝平账回朝后,历任宣武军节度使如下:张弘靖,李愿,李絺,韩充,令狐楚,李逢吉,杨元卿,李程,王智兴,李绅,王彦威(5年),孙简,刘约,卢钧,卢弘止,郑朗,崔龟从,刘瑑,裴休,马植,郑涯,毕诚,杨汉公,令狐绹,李福,蒋伸,郑处诲,李蔚,郑从谠,归仁晦,王铎(4年),穆仁裕,安某,康实。
这可不是几百年的节度使名单,这是自819年到此时883年的名单。
相当于在这64年中,宣武节度使走马灯般换了令人瞠目结舌的34个!平均任期不到两年!其中只有王彦威和王铎的任期超过了3年!
可见宣武军的牙兵有多凶悍。
而朱温来上任的时候,仅仅带了几百个核心军官干部前来。(宣武节度使朱全忠师所部数百人赴镇,秋,七月,丁卯,至汴州)
杨公公死了以后,朱温这个没了爹的降将大概率过的很惊悚,他大概率做了很大妥协将队伍都留下后才得以从关中脱身,最终仅仅带着数百人就来到了百年武德充沛的大猛汴州。
前面有着大唐招牌搁那震慑的时候宣武军节度使这平均任期都不到两年。
所以更别指望朱温这个前面还跟着黄巢有过屠戮中原劣迹的降将在这会有啥面子。
当杨复光这个背景光不再后,朱温其实处境是很尴尬的,虽然他“干爹”死前给他跑来了官方任命,但人家宣武军万一不认咋办!就你这几百人你咋跟人家来硬的!
毕竟只有绝对的武力才能镇住牙兵,这是百年印证下来的铁律。
这时候,前老板黄巢伸了把手,间接成为了朱温的贵人。
黄巢六月开始暴打陈州,然后满世界吃人,这导致了朱温七月来上任的时候宣武军的骄兵们无可奈何的选择了暂时接纳曾经有过黄巢军背景的朱温,指望着他去抗击或者绥靖南面的吃人大军。
颇有点当年司马睿王导入江东,高欢入河北的味道。
一如既往的英雄之旅套餐,时也命也运也缺一不可。
即便如此,朱温上任后的内部统战工作仍然是很不容易的,史载“时汴、宋连年阻饥,公私俱困,帑廪皆虚,外为大敌所攻,内则骄军难制,交锋接战,日甚一日;人皆危之,惟帝锐气益振”,你瞅瞅,哪怕城外都末日景象了,依旧“内则骄军难制“呢!
而且黄巢围住陈州不走后,客观上又把陈州正北的朱温位置凸显的无比重要,就在朱温上任的同月,朝廷追加了朱温为东北面都招讨使。(奉国军节度使秦宗权叛附于黄巢。七月,宣武军节 度副大使硃全忠为东北面都招讨使)
这也帮助朱温获得了最初发育过程中河南东北部的最高指挥合法性。
朱温就这样在天下大灾,流寇吃人,骄兵难制的大环境下天天顶着各种压力乐观面对,靠着这数百人心腹和这个名头慢慢开启了他的创业之路。
汴州这个地方,后面也因此成为了后面两百五十年的天下中心。
和朱温惨淡上任不同,猛男李克用带着全部队伍回到了晋阳,永远胳膊粗的有理,没人敢扣他的兵,朝廷为了讨好这位降维打击了黄巢的猛男在八月诏以其父李国昌为代北节度使,镇代州接替他原有的地盘,很快好消息又传来,东南面的昭义军闹分裂了。
昭义节度使孟方立因潞州地险人刚,屡次废主帅,想要削弱当地力量,随后迁治所于河北的邢州,将大将家属和富室人家直接搬到了此时堪称乐土的河北。
潞人不悦了。
监军祁审诲看到人心不安后派武乡镇使安居受偷偷传递蜡丸去李克用那请求出兵,请复军府于潞州。
十月十八,李克用遣李克修拿下了潞州,杀其刺史李殷锐,不久又拿下了泽州,至此李克用的辖区囊括了极其关键的上党地区,不仅军防成本大幅度下降,还从此开始了每年固定的出兵太行山以东对昭义军的河北分部进行抢掠,抢的邢州、洺州、磁三州之人几乎一半都成了俘虏,田野里也看不见庄稼了。
不到一年的时间,李克用就从被四面围攻的状态摇身一变成为了天下屋脊的王者!
中官栽培,个人表现!
陈州扛了黄巢一百多天后开始扛不住了,赵犨遣使者去邻道求救,十二月,忠武军节度使周岌、感化军节度使时溥、宣武军节度使朱温全都带兵来救了。
朱温这次救援其实主要是奔着自己的辖区亳州来的,他战斗的地方鹿邑本身就处于他宣武军辖区亳州境内,他宣武军理论上辖区是汴、宋、亳、颍四州,但这不意味着他就任就能都控制在手里,直到此时他上才算是再次借着老领导黄巢的背景光正式拿到了亳州这个汴、宋之外的第三州。(是岁十二月,帝领兵于鹿邑,与巢众相遇,纵兵击之,斩首二千余级,乃引兵入亳州,因是兼有谯郡之地)
朱温起家的最初几步跟高欢在河北非常像,都是利用外部压力完成了内部统战。
884年正月,吃人的黄巢军让周岌、时溥、朱温这仨还是“不能支”,也不真的假的,反正说打不过,随后哥仨一块求救了黄巢梦魇的李克用。
周岌、朱温、李克用,这仨都是杨复光门生,都是同门师兄弟,李克用相当够意思,二月就率了蕃、汉兵五万出天井关来支援了。
从这短暂分析一下李克用的战略头脑。
第一个战略思考方向:此次南下打黄巢对你有什么好处?
无论是土地,还是人口,你都得不到,因为你无法辖区不相连。
这次南下时,河阳节度使诸葛爽以河阳桥没修好的理由屯兵戒严拒绝李克用入境,李克用最终从另外同门师兄弟河中节度使王重荣与陕虢节度使王重盈这哥俩的辖区先入河中再出陕州渡河才过来的。
如果有好处,那就是政治上的,你此时已经是河东节度使了,你还指望朝廷封给你啥?封个王?那玩意有啥用?
你的东面是关中诸镇和河中节度使王重荣,南面是河阳军和魏博军,北面是吐谷浑人,东面是河朔诸镇,都已经有主了,再没有朝廷能指挥动的势力了,也就是说封你为河东节度使已经成为了绝唱,不会再有了,剩下的所有地盘需要你自己去打了。
所以此次南下不会有什么好处,但会损耗自己的核心力量和机会成本,这些资源用来去统一代北打跑吐谷浑明显更符合沙陀集团的战略利益。
第二个战略思考方向:如果你不去打黄巢,会有什么坏处?
如果此行不去会对自己有巨大的坏处,那即便得不到好处,也是正确选项。
但有坏处吗?
朝廷和那求援的哥仨会埋怨你吗?就算埋怨了他们的愤怒有力量吗?
所以河南此时甭管打成什么样子,跟你都没有关系,即便黄巢统一了河南,你对他也属于天克的降维打击,他对你也不叫个威胁。
所以你现在的战略方向应该是先忙活统一北国的事,去积聚力量拿回代北,随后往东扩张,去不断做大自己的蛋糕,不断夯实自己的基本盘,而不是用自己宝贵的水资源去救永远烧不到自己的火。
李克用见义勇为这功夫蜀中也内战了,东川节度使杨师立跟田令孜和陈敬瑄兄弟俩闹掰了,杀了监军举兵,以讨西川陈敬瑄为名进屯涪城,自言集本道将士共十五万人要长驱问罪。
具体咋打的就甭说了了,一如既往的官僚内斗,庙小妖风大,池浅王八多。
就知道打起来了就行,知道第一波蜀中内战有田令孜撑腰的陈敬瑄赢了就行。
准确的说此时长江以南也都乱了,有的已经开始往后面五代十国的南面那堆割据去酝酿了,不过都不是主线,而且像十国里的闽啊,楚啊,跨淮南江西的杨吴啊,这都得等北面的流民军被挤过去后摇身一变当了爷,南方这堆小政权中只有岭南地区的南汉和长三角的吴越是本土酝酿的,南面此时就不细说了,顶多是个白骨精级别,来看北面的狮驼岭。
黄巢围攻了陈州近三百天,食陈禄的赵家兄弟大小数百战后保陈州城不倒,虽然兵食将尽,但军心依旧坚固。
都不傻,毕竟城外面吃人。
四月,救星赶到,李克用会合许、汴、徐、兖之军到达许州,随后诸军进拔太康(今太康县)与西华(今西华县),黄巢听说侧翼不保于是退军故阳里,陈州之围解除,朱温第一个来到了陈州城下,被赵犨紧紧的握住了双手。
赵犨看出来了朱温的不同凡响,此战后双方结了亲家,甚至赵犨为朱温立了生祠早晚祭拜,从此成为了朱温南面的忠实战友。(犨虽尽忠唐室,保全陈州,然默识太祖雄杰,每降心托迹,为子孙之计,故因解围之后,以爱子结亲。又请为太祖立生祠于陈州,朝夕拜谒。数年之间,悉力委输,凡所征调,无不率先)
你瞅瞅,你李克用这趟来的有啥意义,给人家朱温做了嫁衣裳。
是赵犨眼瞎看不出来真正解决问题的是李克用吗?是他算不明白李克用的实力比朱温牛得多吗?是他不知道千里救援的李克用更值得他的友谊吗?
这世道谁是傻子!人家赵犨很清楚李克用离自己好几千里,真出了事时只能指望北面这邻居朱温!
所以哪怕朱温此时连李克用的后脑勺都看不见,人家赵犨建的依旧是朱温的生祠!
李克用对朱温的点炮还在继续,朱温搁那正美呢,很快乐不出来了,黄巢往北面突围了。
奔着他老窝去了。
五月,大雨震雷,平地水深三尺,黄巢军垒被冲坏,随后展开四面突围战术,突围而出后又会聚于尉氏,屠中牟,转过天来屯营于汴水之北,奔着汴州来了,其先锋军在繁台被宣武将朱珍和庞师古击退,争取了些时间,朱温随后告急于李克用。
五月初六,李克用与忠武都监使田从异从许州出兵,两天后在中牟北的王满渡追上了黄巢,乘其半济,开局直接放大招!奋击!大破之!杀万余人!
贼兵崩溃,尚让率其众降了感化军节度使时溥;别将李谠、杨能、霍存、葛从周、张归霸及弟张归厚等率众降了老同事朱温。
这成为了朱温军事实力的关键升级!
朱温随后继续高欢道路的拿着这股前同事的军事实力去制衡汴州城内的骄横牙兵!
几百兵上任的朱温就这样在不到一年的时间里靠着吃前老板和前同门的红利搁汴州彻底立住脚了!
你瞅瞅,你李克用钱也花了,饭也吃了,火箭也刷了,卖力了半天成给人家助兴的了!
为啥这帮流贼不投降你,反而投降了朱温和时溥?
人家是河南的户口,人家还都是汉人,尤其朱温还是前同事,放着这条件不选难道让我们去给你们沙陀人打下手吗?
李克用眼下就还一件事,追死黄巢,拿着脑袋换点啥花里胡哨的政治皮肤。
五月初九,黄巢渡汴水北上后又被李克用在封丘追上,又破之。
五月初十夜,又大雨,黄巢收余众近千人,东奔兖州,又被李克用大雨天追击。
五月十一,李克用追至黄巢的老家冤句时,追击分队的骑兵仅剩数百人了,昼夜行了二百余里,人马疲乏粮尽,此时已经俘虏了黄巢幼子及乘舆器服符印的李克用决定先回汴州,准备修整之后带上干粮接着追。
五月十四,李克用至汴州,本来屯营于城外,但朱温死机白咧的非得请领导入城。
等进了上源驿宾馆后朱温大排宴宴,声乐、歌舞,连餐具都是最高档的,朱温化身招待所所长礼貌甚恭。
据朱温方面史料表示,李克用喝点酒意气用事把朱温弄挺没面子的(克用乘醉任气,帝不平之),朱温决定杀李克用了,等傍晚酒宴结束后李克用的随从都喝多了,宣武将杨彦洪与朱温密谋用车和树栅把主要道路都给堵了,发兵围了宾馆开始下杀手。
李克用是咋“任气”的呢?
李克用方面史料给出了解释,所谓“武皇酒酣,戏诸侍妓,与汴帅握手,叙破贼事以为乐。汴帅素忌武皇,乃与其将杨彦洪密谋窃发”。
李克用喝多了以后跟朱温的大将们又是握手又是一块唠不久前怎么怎么一块破贼,这让朱温感觉到李克用貌似在挖自己的墙角!
李克用没控制好自己,朱温也没沉住气。
本来是合作愉快的同门师兄弟,一个黄河北,一个黄河南,明明还可以互相利用很久,这下朱温彻底把路走死了。
李克用你瞅瞅,你对他朱温可是千里救援的面子,但在朱温这值钱吗?
一言不合就对你下死手了。
你说你南下这通折腾有啥意义,完全就是给人家做了嫁衣。
朱温下死手了,不过动静有点大,没偷袭成功,虽然李克用已经醉的啥都听不见了,但其亲兵薛志勤、史敬思等十余人醒了开始阻击,侍者郭景铢把蜡烛灭了扶李克用藏床底下,拿凉水把李克用浇醒告诉他朱温要弄死你啦,李克用这才睁眼拿弓进入战斗模式。
薛志勤此时已经射死数十个汴人了,在神级狙击手的阻击下,汴军不敢靠近随后放火烧屋子,烟已经窜上来了,眼瞅李克用要被炭烤了,天命的事出现了,大雨雷电,天地晦冥,把火浇灭的同时把地图关了,薛志勤扶李克用率左右数人越过了墙垣突围,乘着电光之亮找方向往前走,又力战后击退了汴人扼守的桥梁,史敬思作为殿后者战死,李克用登汴州城南门,拿绳子顺城墙逃了出来,此时监军陈景思等三百余人已经全部被杀了。
李克用妻刘氏在集团中一直干政委,汴州城中有拿领导当殿后的幸存者跑回来了报告汴州城搞暗杀了,刘氏神色不动先砍了封锁消息,随后暗中召集诸将约束部众谋划保军而还。
等天亮后李克用回来了,准备整军去打汴州,刘氏这个时候说道:你为国讨贼救东方诸侯之急,如今汴人不是东西谋害你,咱们自当给朝廷上书,如果擅举兵相攻,则天下孰能辨其曲直!这样就让朱温抓到把柄了!他搞得是暗杀,但咱要是打他那可是明动刀兵啊!
李克用压下了这口气,从陕郡走大阳津渡河回了晋阳,只是移书斥责责朱温。
朱温回信如下:前天晚上那军变我都不知道,是朝廷派的使者与杨彦洪为谋,杨彦洪如今已经伏罪处死,现在只有希望您体谅体谅了。
李克用被朱温背刺了,他的那个花里花哨的政治皮肤最终被感化军节度使时溥拿到了。
六月十五,徐州将李师悦与尚让追黄巢至瑕丘,再败之,此战之后黄巢乱兵彻底被剿干净了,黄巢逃入泰山狼虎谷。
六月十七,黄巢外甥林言砍了舅舅满门做了投名状,一代魔王就此下线。
时溥也因此在此次剿灭黄巢过程中论功居第一,诏授检校太尉、中书令、钜鹿郡王。
你李克用这趟南下,完完全全就是掏光自己口袋给别人助了兴,连果盘都没吃上,人家乐呵完了还掂着弄死你。
其实哪怕黄巢就是你手刃的,给你封了个两字王。
有啥意义吗?
这世道已经到了王可以自己封的时代了,前提是你的实力足够强。
请吸取教训。
虽然历史给我们最大的教训就是人类从来不会从历史中吸取教训。
七月底,黄巢一家子的脑袋和他的姬妾整整齐齐的被送到了朝廷行在,结果李儇咱也不知道是吃啥不消化的了,放了个超级名场面的蔫臭屁,他在大玄楼当着那么多人的面居然腆着个大脸问黄巢的这堆姬妾:你们都是勋贵子女,世受国恩,为何从贼?
操!你当都跟你一样第一个逃跑啊!要是能跑谁特么愿意从贼啊!
姬妾里排第一个那大队长解气回答道:狂贼凶逆,国家以百万之众失守宗祧,播迁巴蜀,今陛下责一女子不能拒贼,置公卿将帅于何地乎!
李儇差点被人家一句话噎死。
死丫头片子嘴咋这么厉害呢!
赶紧都给拉闹市砍了消消气!
这其实也侧面说明白一件事,大唐天子的威信真的扫地了。
倒不是这姐姐多猛多烈,而是满腔的不屑已经盖不住了。
李克用回到晋阳后,大规模修治铠甲兵器,遣将李承嗣奉表去了行在,表示自己破黄巢有大功却被朱温所图,最后只有自己跑回来了,将佐已下从行者三百余人和朝廷授予的牌印全部被杀被劫,朱温还多次放榜于东都、陕、孟,说臣已死让行营兵溃,然后下令各地对我的兵赶尽杀绝,将士们皆号泣冤诉请求复仇。臣知道朝延至公,当等诏命,因此安抚将士们先回本道,乞求遣使安抚将士们并发兵诛讨朱温,臣遣弟李克勤率万骑在河中等候诏命。
说的没毛病,给你面子兼威胁。
此时朝廷刚刚盼死了黄巢,刚想喘口气,得到李克用的上表后大恐,赶紧派中使赐优诏和解。
李克用前后上了八表,奏称:朱温妒功疾能,阴狡祸贼,异日必为国患。惟乞下诏削其官爵,臣自帅本道兵讨之,不用度支粮饷!
李儇那只能一次次的派杨复光的哥哥杨复恭亲自去传旨安抚,表示我知道你冤,但如今形势特殊,还是以大局为重吧。
作为补偿,八月,李克用奏请割麟州(治今神木县)隶属河东,又将打下来的泽潞二州合法化的为李克修讨来了昭义节度使的官方任命,李克用本人进爵陇西郡王。李克用又奏罢了云蔚防御使,依旧隶属河东,又从之。
李克用好歹算是勒索到了点政治收获。
九月初二,朝廷又加了朱温同平章事。
此次朱温暗杀李克用事件后,朝廷将“兵强马壮者有理”这潜规则给明牌了。
朱温对李克用的谋杀朝廷没管,官方定性的以大局为重,对李克用一通补偿后,那边帮朝廷阻击黄巢的朱温居然还拜了相,相当于互相都肯定了,朝廷对节度使们的私人矛盾不介入了。
那就好办了,晚唐彻底进入战国时代了,所谓“时藩镇相攻者,朝廷不复为之辩曲直。由是互相吞噬,惟力是视,皆无所禀畏矣”!
在黄巢的这次南下北上东突西进的全国大流窜后,大唐彻底进入东周列国阶段,虽然还有天子,但没人拿天子再当个东西,啥时候见过一个女同志敢当着皇帝面那么开怼的,各地的节度使也开始朝着秦楚燕韩赵魏齐发展,之所以还承认大唐李儇这个天子,不过是因为还没有一个强秦发展出来,大家谁也没比谁强到哪去,都还指望着以大唐皇帝的名义去占据政治高点从而占敌对势力的便宜,但承认唐廷不意味着服从唐廷,各地节度使已经不再任用唐廷指派的官员,不再遵守唐廷的法令,仅仅看心情上缴可怜的会费,而已。
历史研究中将五代十国阶段从907年朱温灭唐算起到960年陈桥兵变赵匡胤篡周建宋结束,觉得这次乱世也就半个世纪。
实际上自880年十二月黄巢打入长安的时候,新的时代帷幕已经拉开了,阉唐已经变成碎片了,爆了一地的装备,各地的节度使们这个时候就已经开始就地捡装备收集碎片开干了,直到979年的五月宋太宗赵炅灭北汉收回太原,华夏政权才完成了又一次缺胳膊短腿的乞丐版大一统。
这次从合久必分到分久必合,其实是漫长残酷的一百年!
这次的乱世,其实长到了让人一眼望不到头!
叁:五姓七望入凡尘的历史开端
884年十月,关东藩镇进呈表文请求皇帝大人回长安。
之所以过了那么久才回,因为长安宫殿已经被黄巢都烧了,李儇命右仆射、大明宫留守王徽知京兆尹事重新盖去了,这时候领导新殿刚整出来。
不得不说,甭管老百姓多活不下去,皇帝也能想办法把自己的殿盖出来。
皇帝从成都回长安,中间要路过兴元,也就是汉中盆地,但此时的汉中被拿不准态度的势力占据着。
去年杨复光死后,由于其御下有恩,军中闻其死三军恸哭。
这个哭确实有恩情的存在,但更多估计是对自己前面白奋斗了的悲哀,杨复光死后,其核心力量的忠武八都在鹿晏弘的率领下自河中南下声称要入蜀赴行在,随后一路展开流民军打法所过屠灭,来到了兴元驱逐了节度使牛勖,鹿晏弘自称留后。
这支忠武八都的样板本来应该是当年鱼朝恩驻陕时的那支神策军,从此鲤鱼跃龙门的成为皇权核心武装力量,但没想到,干爹这一死,“忠武八都”成“忠武八孤”了,再加上干爹的兄弟杨复恭又被田令孜给打压了,这伙忠武军不敢再南下,在兴元就这么过上了。
现在皇帝大人要北还了,面对这么个不确定因素,田令孜表示不要担心,一直观察着动向呢,忠武八都此时正内乱呢,凭啥你鹿晏弘当老大!他们这种乱世的浮萍不过是想找个依靠踏踏实实当狗,我一句话就能让他们从杨家军变成田家将。
田令孜密派使者以厚利诱降了反鹿军官,这帮同志们正为了找不着爹而发愁呢,一看新爹递来了橄榄枝,于是王建、韩建、张造、晋晖、李师泰率众数千人逃奔行在,被田令孜收为假子,厚赏后拜诸卫将军各率其众,由曾经杨氏的“忠武八都”蕃号变为了田氏的“随驾五都”,随后带领禁兵扭头讨伐鹿晏弘去了。
鹿晏弘一看坏了我成替身了,随后弃汉中盆地东逃,在转掠襄、邓、均、房、庐、寿诸州后回到了老家许州。
忠武节度使周岌这些年没倒在黄巢和秦宗权手下,但被鹿晏弘这个转了一圈见了世面的本地籍贯武官给颠覆了,鹿晏弘最后抢了许州后安定了下来,自称留后。
由于朝廷也没能力处理,以其为忠武节度使。
还是那句话:天大地大好男儿去闯,闯出名堂来了周天子,不对唐天子给你追封嘛。
885年正月十九,车驾发成都。
三月十二,李儇回到了长安。
此时荆棘满城,狐兔纵横,据说李儇挺凄然不乐的。
有点啥事你第一个跑,你还能稳稳当当回来,你咋还有脸不乐呢。
等朝廷北还后,田令孜掉入了之前黄巢陷入的陷阱之中。
长安已经无法承担一个国都的职能了。
之前田令孜在蜀地募集了新军五十四都,每都千人,共五万四千人填补进了两神策军,还加上南牙、北司官员共万余人,此时已经养不起了。
按理讲上述的武装与行政人员对于一个帝国的国都来讲真的不算啥,但此时的关中却根本养不起,等朝廷回来后就发现只靠关中平原的这点租税根本活不起了,所谓“是时藩镇各专租税,河南北、江、淮无复上供,三司转运无调发之所,度支惟收京畿、同、华、凤翔等数州租税,不能赡,赏赉不时,士卒有怨言”。
田令孜很愁,他现在目力范围内能来钱的道就只剩河中节度使辖区的安邑和解县两块盐池了,之前这是属于户部盐铁使的官营专卖,但自打黄巢被打跑之后已经被王重荣圈走了,每年仅仅分给朝廷三千车供你吃饭。
田令孜看上了这块利益,先是上奏按旧制将盐池隶属盐铁使,又于四月自兼了两池榷盐使,收其利以养军。
王重荣上奏不同意,朝廷那不可能向着你,派中使去深明大义,你要以全局为重,王重荣表示全局你大爷,不听不听田令孜念经。
当时田令孜多遣亲信去各地藩镇探查对自己的依附程度,田令孜养子田匡出使河中的时候王重荣待之甚厚,但田匡傲慢至极整的人家举军皆怒,王重荣一直养着没杀,留着你就是拱火用的,眼瞅现在可以拿出来统战了,随后开始公开历数他那死爹的罪恶,责其无礼,最后是监军说好话才留了条命逃回来。
五月,被明确打脸的田令孜徒王重荣为泰宁节度使,以泰宁节度使齐克让为义武节度使,以义武节度使王处存为河中节度使,诏李克用以河东兵支援王处存赴镇。
比较遗憾,此时王处存和李克用比较忙。
一直堪称乐土的河朔地区在这一年搞动作了,由于李克用兵强马壮风头无两又联姻了义武节度使王处存(神策军背景),这让之前和沙陀有仇的卢龙节度使李可举相当担忧,随后去找了成德节度使王熔密谋道:易、定二州本来是咱燕、赵的地盘!现在李克用联姻义武军就是奔着成德军来的!咱得先下手为强!
随后双方达成共识,约定共灭王处存分割其地,李可举遣其将李全忠率兵六万攻易州,王熔遣将攻定州,又说服了云中节度使赫连铎攻李克用之背拖住沙陀人。
王处存那边告急于李克用,李克用遣将康君立等率兵救之。
结果沙陀援军还没到,幽州军裨将刘仁恭已经通过挖地道的方式入城并攻克了易州。
这回费劲了,井陉被镇州(原恒州,避讳李恒改名)堵着,蒲阴陉和飞狐陉被易州堵着,李克用支援不过来了。
但是局面很快就像一个三流编剧的剧本般直接生硬的翻转了。
幽州兵得了易州后开始骄兵懈怠,王处存夜遣三千兵蒙羊皮来到城下,幽州兵以为是羊呢,争相出城抢掠,被王处存偷袭大破之,易州又抢回来了,李全忠退兵后担心回去会获罪,随后横下一条心率余众偷袭幽州去了。
场面实在是比较匪夷所思,虽说是夜里,但披上羊皮就真以为是羊吗?就那么像吗?大半夜的冒出来大羊群,没有点脑子吗?
甭管啥情况了,反正王处存反攻成功了,始作俑者的李可举现在悬了。
李克用那边听说易州有失后亲自来了,等到后发现易州已经夺回,本着来都来了的态度率兵救定州来了,先是在无极击败了成德兵,成德兵退保新城,李克用继续追击,大破之,拔新城,成德兵接着败退,被李克用追入其境,又于九门破之,斩首万余级才回来。
这次也算没白来,李克用大致知道了河北牙兵在乐呵百年后还有多大的战斗力。
比黄巢强不到哪去。
六月,幽州野生动物园依旧维持着猴王换届的百年不变醇厚味道,本来打算瓜分义武军的李可举被反攻军官团们挤兑的举族登楼自焚而死,李全忠自为了留后。
同样是这个月,朝廷又感受到了要被黄巢支配的恐惧,东都留守李罕之与秦宗权之将孙儒相拒数月后因为兵少粮尽弃城西保渑池了。
秦宗权军拿下了洛阳。
孙儒据东都一月有余,在吃干喝净后烧宫室、官寺、民居,大掠席卷而去,城中寂无鸡犬,李罕之随后再带领人马入东都,筑垒于市西驻守。
孙儒这一撤退,让本来要担忧兄弟陕虢节度使王重盈的王重荣放下了担忧,于七月正式撕破脸皮历数田令孜十大罪!王处存也上言了,表示幽州成德二镇兵刚刚退,臣未敢离易、定二州,且王重荣无罪,有大功于国,不宜轻有改易。
但是白说,田令孜要求他赶紧赴任。
王处存也不得罪你,八月,王处存假模假式至晋州,刺史冀君武闭城不让进,人家演了一圈戏后回去了。
田令孜那边结好了邠宁节度使朱玫(原邠州戍将,黄巢来后自己做了节度使)和凤翔节度使李昌符(其兄李昌言为凤翔军将,赶走郑畋后自为节度使,死后传位于他),让他们帮自己打王重荣。
王重荣也赶紧摇人找李克用帮场子。
此时的李克用刚刚帮了义武军的场子,现在正浪风抽的选兵买马,聚结诸胡,琢磨攻打汴州呢,回报道:等我先灭朱温,还扫鼠辈如秋叶!
这货脑瓜子又上头了······
你特么打他做什么!
河阳节度使诸葛爽上一次就不让你过河,东边的卫州属于魏博军的地盘你更不可能过得去,你还是得绕大圈从王重荣兄弟的河中与陕虢辖区过河,你就算把朱温打死了,折腾一遛够汴州又成给别人助兴的了!
挺大岁数的天天琢磨小孩的事,打仗那是多奢侈的活动!内外之费,宾客之用,胶漆之材,车甲之奉,日费千金啊!
不过这回倒是没去南面助兴,倒是往西边给王重荣助兴去了。
王重荣给李克用回信表示等您从关东回来时我已经成俘虏了,不如先除君侧之恶,然后再擒朱温那是很轻松的,随后王重荣还添油加醋的做了封伪诏,说皇帝来了密诏让我打你,这都是朱温和邠宁朱玫、凤翔李昌符这仨大坏蛋挑拨的!你往西边不白来哦!打朱温的羽翼哦!(重荣诒克用书,且言:“奉密诏,须公到,使我图公。此令孜、硃全忠、硃玫之惑上也。”因示伪诏)
明明是田令孜要抢王重荣的盐池,结果李克用脑子一热又特么上表了:朱玫和李昌符与朱温互为表里,欲共灭臣,臣不得不自救,已集蕃、汉兵五万,决定在来年渡河讨此二镇,等诛灭二镇后就回师荡平朱温!(重荣告于武皇,武皇上章言:“李符、朱玫挟邪忌正,党庇朱温。臣已点检蕃汉军五万,取来年渡河,先斩朱玫、李符,然后平荡朱温)
现在全世界都知道李克用有一个大冤种开关,只要一提朱温,你就能牵着他走。
还是那句话,你就算把关中打下来了,那地方你守的住吗?中间搁着王重荣呢!你也别得罪老王,派只队伍装样子去呗,你要做的是让王重荣的势力越来越弱,让他先跟关中耗,然后彻底成为你的小弟,你要把河中地区这个盐池钱袋子自己揽过来,结果你吃饱了撑的啊不揽钱专特么揽事!
田令孜也懵了,什么情况!你李克用咋还急了呢!没这预案啊!赶紧一波波的派使者去安慰协调。
朱玫那边听说这事后开始多次派间谍潜入京城要么烧物资,要么刺杀近侍,全部栽赃给李克用,逼着田令孜对李克用急眼。
别你光拿我们当炮灰,你也跟我们上一辆战车!
十月,田令孜派朱玫、李昌符各率本军及神策、延、灵、夏等军三万人屯沙苑以讨王重荣。
王重荣一边发兵拒守,一边告急于李克用,李克用赶紧带兵赴援。
十一月,王重荣遣兵攻同州,刺史郭璋出战后败死。
王重荣与朱玫等对峙了一个月有余后李克用兵到,与王重荣一块设壁垒于沙苑,上表请诛田令孜、朱玫、李昌符。
朝廷诏令和解,李克用不听。
十二月二十三,双方展开大会战,朱玫和李昌符大败后各逃还本镇,溃军所过焚掠,李克用乘势进逼京城。
十二月二十五夜 ,田令孜带着李儇自开远门出幸凤翔。
当初黄巢离开长安时曾纵放火烧城,各道官兵入长安后也跟着抢掠焚烧,长安城中被烧毁了十之六七。王徽废大劲修补后仅修了十之一二,到这时再遭乱军的焚掠,这回彻底烧干净了。(初,黄巢焚长安宫室而去,诸道兵入城纵掠,焚府寺民居什六七,王徽累年补葺,仅完一二,至是复为乱兵焚掠,无孑遗矣)
面对这种局面,朝廷相当幽默的赐河中军新名为护国军,表达了你干我干的好爽哦。
886年正月,李克用还军河中,与王重荣一同表请大驾还宫,历数田令孜罪状,请诛之。
正月初八,田令孜请李儇继续南逃兴元,李儇难得骨气了一把,不从,结果当夜被田令孜引兵入宫劫持去了宝鸡,黄门卫士从者才数百人,宰相朝臣皆不知。
此次挟持李儇后,田令孜已经天怒人怨,朱玫和李昌符也决定不跟田令孜混了,倒向了刚刚暴打了自己的李克用和王重荣,并为了交出自己的投名状纷纷派兵开始追逼李儇的乘舆,败神策指挥使杨晟于潘氏,激战的锣鼓喧嚣声闻于行在,田令孜赶紧又拎着李儇接着跑路,留禁兵守石鼻为殿后,置感义军于兴、凤二州,以杨晟为节度使守散关。
当时军民已经掺杂到一块了,刀箭纵横,田令孜命神策军使王建和晋晖为清道斩斫使,你瞅瞅,啥乱七八糟的官名都出来了。
王建率领五百兵持长剑前驱奋击,遇到啥就砍啥才把李儇带出来,李儇把传国宝给了王建背着,攀登大散岭时李昌符焚烧了阁道丈余,将要折断时王建扶着李儇自烟焰中跳过,夜晚睡觉的时候李儇要枕王建膝上才能睡的着,等终于能吃饭的时候,李儇行为艺术的解御袍赐王建道:这衣服上都是我的泪痕。
没点逼数啊!
御袍能赐人吗!
这位得了御袍的王建后面也成了前蜀的太祖。
正月三十,李克用还军太原。
二月,王重荣、朱玫、李昌符再次上表请诛田令孜。
三月,留在凤翔的朝廷百官谴责田令孜罪状的上奏也到了,请诛之。
三月十七,李儇的车驾又一次回到了老景点兴元。
李儇诏加王重荣应接粮料使,调本道谷十五万斛以济国用,王重荣那边上奏表示田令孜未诛,无法奉诏。
四月初三,朱玫逼凤翔百官奉迎襄王李煴暂时监军国事,承制封拜官职,并派大臣入蜀迎驾,在石鼻驿逼着百官盟誓。
你个死太监不就知道抓着皇帝满地跑嘛!爷不承认了!
四月初六,李煴受册封,朱玫自兼左、右神策十军使,率百官奉李煴还京师,崔安潜也代表逃到河中的百官一同上笺表示对李煴的祝贺与拥护。
至此,田令孜知道自己没牌了,于是举荐了杨复恭为左神策中尉、观军容使,自己任命了自己西川监军使后去依附成都的兄弟陈敬瑄了。
五月,朱玫给自己加了侍中、诸道盐铁、转运等使;以淮南节度使高骈兼中书令,充江·淮盐铁、转运等使、诸道行营兵马都统;淮南右都押牙、和州刺史吕用之为岭南东道节度使,烂七八糟一通大肆封拜以取悦藩镇,把李唐这本就不值钱的品牌再次被贬了一通值。
朱玫遣吏部侍郎夏侯潭宣谕河北,户部侍郎杨陟宣谕江淮,诸藩镇受其命者迅速过半达到了十之六七,高骈更是直接奉笺劝进。
这帮上表拥护的节度使普遍都是关东的节度使们,天高皇帝远的都一个思路,只要这皇帝还姓李就行,别的已经都无所谓了,但是关中和山西的节度使们则持相反态度。
因为他们是能摸到皇帝的,他们都做着挟天子令诸侯的梦。
田令孜这主动一交权后局面瞬间就翻转了。
本来李儇都绝望了,但杜让能进言道:王重荣和李克用这帮当年跟杨复光那关系都非常好啊!杨复恭是杨复光之兄,如果派重臣前往王重荣那申明大义,并且转达杨复恭规劝之意,王重荣应当就会回心转意!
李儇随后派右谏议大夫刘崇望出使河中,带着诏书规劝安抚王重荣,王重荣当即表示听命朝廷,遣使向李儇进表并献绢十万匹,并请征讨朱玫以赎其罪。
田太监滚蛋了,换上了好朋友的杨太监,再加上新皇帝又不是他立的,王重荣迅速变脸了。
同样的道理在李克用这一样。
五月二十,襄王的使者到了晋阳赐李克用诏书并带来了朱玫的书信。
李克用听说推举襄王这事是朱玫干的当时就大怒了,他尼玛算是个什么东西!
李克用烧了“伪诏书”,囚使者,移檄邻道称:朱玫胆敢欺骗诸藩地方说皇帝晏驾了,我已发蕃、汉三万兵进讨凶逆,当共立大功!
与此同时与朱玫共同拥立襄王的凤翔节度使李昌符因为朱玫当了宰相专权后也闹掰了,大怒不受其官,又给兴元去表了。
总之朱玫即将成为下一个祭品了。
六月,李儇以扈跸都将杨守亮(杨复光假子)为金商节度、京畿制置使,率兵二万出金州,与王重荣、李克用共讨朱玫。
半年后,邠宁将王行瑜多次战败后担心没法回去跟朱玫交代,再加上杨复恭传檄关中称“得朱玫首者以静难节度使赏之”的承诺,思考后于是与其麾下密谋道:今无功回去也是死,不如咱们一起砍了朱玫,迎大驾,拿节钺自己做领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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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行瑜自凤州引兵回了长安,朱玫那刚上班,听说这事后大怒召王行瑜问责道:你擅归难道要造反嘛!
王行瑜道:我不反,欲诛反者罢了!随后擒斩了朱玫,并杀其党数百人,随后进入日常的长安百姓被屠环节,所谓“诸军大乱,焚掠京城,士民无衣冻死者蔽地”。
裴澈和郑昌图率百官二百余人奉襄王逃奔河中,王重荣假意迎奉,等到手后就杀了,随后把襄王脑袋快递到了行在。
这次的关中闹剧就此结束,难得李克用在这段时间干了点正事,或者说是他兄弟李克修在自己的辖区干了点正事,九月,李克修攻昭义军河北分部的孟方立,擒其将吕臻于焦冈,拔故镇、武安、临洺、邯郸、沙河,以大将安金陵为邢州刺史。
滏口陉就此成为李家的内部路,李克修快吞下昭义军全境了。
最开始是田令孜要抢王重荣的盐池,却稀里糊涂演化为了整个陕西和山西的势力被换皇帝牵扯进了大乱斗,最终以田令孜和朱玫退场收尾,也是在李克用扯脖子冲关中嗷嗷的这年底,关东藩镇出现了第一阶段的变化。
人家朱温上了步小台阶。
886年十一月,义成军(辖滑郑)内乱了。
其节度使安师儒一直委政于两厢都虞候夏侯晏和杜标,结果二人骄纵妄为,军中愤恨不满,随后小校张骁潜出城去聚众二千攻打了州城,安师儒砍了夏侯晏和杜标后传首安抚,军中才消停。
矛盾出现了,软弱体现了,临道流哈喇子了。
天平节度使朱瑄和宣武军节度使朱温都盯上了滑州,双方开始赛跑!
朱瑄遣濮州刺史朱裕率兵诱杀了张骁,结果动作还是慢了,朱温遣其将朱珍、李唐宾袭滑州,入境后遇大雪依旧不停军,朱珍率军一晚上驰至滑州城下百梯并升,四面八方都是主攻的攻克了滑州,俘虏了安师儒而归。
朱温以牙将胡真做了义成留后。
虽然朱瑄没能抢到滑州,但却运作了弟弟朱瑾去假意向泰宁节度使齐克让求婚,趁机以迎亲的名义带兵进入兖州,紧接着又在迎亲当夜发动突袭驱逐齐克让,控制了泰宁镇,朝廷随后也以朱瑾为了泰宁节度使。
至此,整个河南山东在886年年底的势力范围如下:
实力最强的秦宗权控制忠武军大部分和最多的流民军,鹿晏弘此时已经被杀,许州被攻破,辖区内的陈州依附于朱温;
朱温控制宣武、义成二镇;
朱瑄和朱瑾兄弟控制天平、泰宁二镇;(朱瑄为原天平军牙将,黄巢之乱后前任节度使战死接班;朱瑾为朱瑄从弟,天平军军校,在其兄帮助下阴谋军变上位)
时溥控制感化镇;(黄巢之乱中时溥被安排勤王,行至河阴军士哗变,返回徐州赶走节度使军变上位)
王敬武控制淄青镇。(黄巾之乱后青、淄百姓起义,王敬武带队平叛后驱逐节度使军变上位)
从势力范围看貌似这帮节度使混的都不错,实际上这都是账面上的假富贵,偌大的中原此时每个州基本上仅剩一座城,看上去地盘最小的淄青镇王敬武反而因为远离流民军而拥有最多的家底,实力最强的也依旧是杀光抢光拥有最多流民军的秦宗权。
当年黄巢被打崩后,除了有一部分投降了朱温和时溥之外,剩下的都回到了蔡州秦宗权之处,秦宗权在黄巢的一年调教下继续着他的抢掠吃人事业,命诸将出兵劫掠邻道,陈彦侵淮南;秦贤寇江南;秦诰陷襄州、唐州、邓州;孙儒克东都、孟州、陕州、虢州;张晊克汝州、郑州;卢瑭攻汴州、宋州,所到之处烧杀淫掠屠灭杀尽,比黄巢更加残暴,军队出征已经完全不考虑后勤了,也根本没有粮食让你弄后勤,烧杀抢掠后原地拿死尸做饭,吃不完的就进行盐腌处理装车随军,在黄巢和秦宗权两代食人魔王的造孽下,北至卫、滑,西及关辅,东尽青、齐,南出江、淮,上述范围内各州基本上仅还能保存治所一城而已,剩下已经都被祸祸了,极目千里不见烟火。(时黄巢虽平,秦宗权复炽,命将出兵,寇掠邻道,陈彦侵淮南,秦贤侵江南,秦诰陷襄、唐、邓,孙儒陷东都、孟、陕、虢,张晊陷汝、郑,卢瑭攻汴、宋,所至屠翦焚荡,殆无孑遗。其残暴又甚于巢,军行未始转粮,车载盐尸以从。北至卫、滑,西及关辅,东尽青、齐,南出江、淮,州镇存者仅保一城,极目千里,无复烟火)
不过从一个政权的建设角度来讲,黄巢和秦宗权这种极致掠夺存量的打法其实就是一种慢性毒药。
他们只会抢掠,心已经彻底野了,吃上两年人肉后已经变成魔鬼了,已经没有耐心去治理一块可以拿粮食当给养的根据地了。
总有一天,人也会吃没的。
甭管多乱的乱世,缝合天下定鼎江山都是造血功能的比拼,黄巢与秦宗权这种妖魔,更像是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的由他们来给下一个时代去清理前面数百年盘根错节的网络。
文化创作中,他们就是李逵。
小时候不理解,为啥这种吃人魔王杀人疯狗居然封了个天杀星。
其实“天杀星”,一直是历史周期中的重要参与角色。
从上述中原节度使也都能看出来了,除了朱温外,没有一个朝廷任命的了,都是追认的,这帮节度使也没有一个上层建筑的了。
黄巢大乱仅仅是一个屠灭门阀世家与高门大姓的标志性开关,此时河北还没开杀呢,其实此后的数十年一直是在不听的杀杀杀,一直杀到入宋后,曾经以五姓七望为代表的“贵种们”再也没有了曾经的垄断与掌控力。
流民、军阀、契丹,各种各样的屠戮,你不会永远躲过的;
梁、唐、晋、汉、周,各种各样的站队,你不会永远选对的。
当年江左的“旧时王谢堂前燕,飞入寻常百姓家”,是在是在侯景之乱和西魏屠荆后出现的,北魏隋唐的“五姓七望入凡尘”最终是在残唐五代的血腥百年后达成的,其实曾经的历史告诉了我们一个道理,哪怕科举这种规则性的调整与改变也是极难扭转门阀阶级的垄断惯性的,科举了那么多年,都晚唐了,文宗依然会在通婚问题上怒叹道:我家二百年天子不及崔卢?
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
战场田地好宽平,前人将不去,留与后人耕。
阅千载史,再看“消灭”,陷深思。
有些书,年长再读,味道不同。
肆:流寇魔王大军退出晚唐舞台
汴州,似乎是晚唐流民军的梦魇之地。
三年前,黄巢在汴州被李克用追上,随后就是不眠不休的连杀,黄巢这辈子都没体会过这种如影随形恐惧,那家伙羊蝎子都给踹出来了,就此骨干们纷纷撤资,黄巢东奔死于狼虎谷。
887年,黄巢基因继承者的秦宗权也来汴州了,朱温这辈子最关键的决战就要开打了。
吃人大军在将整个河南地区的人口全部轰赶到了每州仅剩的治所后,找不到增量了,与此同时秦宗权觉得自己兵力十倍于朱温却多次被其所败而感到耻辱,准备全力攻灭汴州。
朱温在这些年与秦宗权的交战中永远是以少敌众,这极大的锻炼了军队的战斗力,所谓“帝每与蔡人战于四郊,既以少击众,常出奇以制之,但患师少,未快其旨”,但也是由于本钱太少了,他上任汴州前五年的进步速度是非常缓慢的,因为底子太薄,本钱太少,原始积累实在是快不起来,而且每每刚有点小盈余就被秦宗权耗没了。
此时他下辖汴、宋、亳、颍、滑五州(义成军辖区的郑州被秦宗权攻陷了)以及南边的陈州(依附州)。
账面上看绝对是雄镇了,但这六个州里,只有朱温的汴州是有机动出击与救援能力的,剩下的连自保都费劲,像支援啥的就更别指望了,所谓“故宗权得以纵毒,连陷汝、洛、怀、孟、唐、邓、许、郑,圜幅数千里,殆绝人烟,惟宋、亳、滑、颍仅能闭垒而已。帝累出兵与之交战,然或胜或负,人甚危之”。
正月,秦宗权屠郑州后东奔汴州而来,秦宗权遣秦贤屯军板桥,张晊屯军北郊,卢瑭屯军万胜,环汴州做三十六栅,他下定了决心要跟朱温梭哈!开把大的!(宗权又以己众十倍于帝,耻于频败,乃誓众坚决以攻夷门)
朱温哆嗦了,赶紧派自己集团的二号人物,此时的诸军都指挥使朱珍为淄州刺史让他去东方募兵,与此同时去求救朱瑄、朱瑾兄弟俩。(贤军板桥,晊军北郊,瑭军万胜,环汴为三十六栅。王顾兵少,不敢出。乃遣朱珍募兵于东方,而求救于兖、郓)
朱温让朱珍募兵的这个东方,是此时受灾最轻且隔着朱瑄兄弟的淄青军王敬武势力范围。
道阻且长。
二月,朱珍出发之前朱温专门嘱咐:为了防止秦宗权军队抢咱收成,限期初夏就得回来!(三年春二月乙巳,承制以朱珍为淄州刺史,俾募兵于东道,且虑蔡人暴其麦苗,期以夏首回归)
时间紧,任务重,这几乎是个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因为名为募兵,实为抢掠。
人口此时是极其关键的战略资源,人家淄青军怎么可能会放手让你抢?
这客观来讲其实是个超级昏招,万一没抢劫成功,这股力量又折了呢?
从汴州到淄州,此行来回两千里,还得两个月内回来,实在是太艰巨了。
1、朱瑄兄弟可能会对你趁火打劫,你指望搏把大的,结果人家上来就黑了你的本金。虽说秦宗权大兵压境,朱温要是挡不住下一个就轮到他们哥俩了,这也客观上促成了朱瑄兄弟对朱珍的放行,但万一这哥俩就是眼皮子浅了呢?真别太指望大局观这种奢侈品,你暗杀李克用的时候眼光又有多长远呢?
2、你千里出征,到了淄青地盘万一让人家暴打了呢?
过程不确定性太高,战略预期又定的太高,这属于超级昏招。
每个人都无法走出自己的思维牢笼,不要忘了,朱温骨子里是流民军基因的,他的所有技战术打法成型阶段是跟着他菊花哥哥学的,他遇到问题时的第一反应是去抢新的增量渡过眼下危机。
其实从很多战略决策层面来讲,朱温都属于武大郎放风筝的级别,出手真不高。(当然他还是比李克用强点,但只是强一点)
万幸的是朱温的军官团完成了这个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指挥官朱珍是朱温的老乡,朱温随其母寄人篱下于萧县,朱珍则是不远的丰县雍凤里人,是朱温集团的第一波“中涓”元勋。当初朱温带来的那数百人中,最终产生了朱珍、庞师古、许唐、李晖、丁会、氏叔琮、邓季筠、王武等八十多人高级军官,这帮人摧坚陷阵,所向荡决。(太祖初起兵,珍与庞师古、许唐、李晖、丁会、氏叔琮、邓季筠、王武等八十余人,以中涓从,摧坚陷阵,所向荡决)
所谓“中涓”,就是近侍的意思,也有最初原始股的重要骨干之意,比如曹参就是刘邦的中涓元勋,所谓“高祖为沛公而初起也,参以中涓从”。
朱珍此时在整个集团的位置极高,他在朱温镇汴州后就兼领了招讨使,总揽腹心之任,而且整个宣武军的练兵,军法,征战,基本上都是朱珍一把抓,所谓“及太祖镇汴,兼领招讨使,署珍为宣武右职,以总腹心。于是简练军伍,裁制纲纪,平巢破蔡,多珍之力也”。
注意这两句话:
1、署珍为宣武右职,以总腹心;
2、简练军伍,裁制纲纪,平巢破蔡,多珍之力也。
这两句信息量是很可怕的,翻译成大家熟悉的意思,就是如果宣武军换猴王,下一届猴王就是他。
如果没有秦宗权这些年的不断侵逼,朱温大概率不会放任朱珍的权力如此膨胀;朱珍估计此时也早就该造朱温的反了。
面对秦宗权此次来决战,朱温之所以还能给朱珍两个月的时间,是因为秦宗权打算围着朱温的屯田去围点打援,他判断秦宗权不会攻城。
无论朱珍回不回的来,初夏都要决战,因为核心在于汴州的麦子。(珍得所募兵万余以归,太祖大喜曰:贼在吾郊,若践吾麦,奈何!今珍至,吾事济矣)
要是等夏天到了秦宗权把他的麦子割走了继续原地吃着他的粮去围他的城,他就彻底成死局了。
客观来讲,朱温应该凝聚力量求援,拿现有股本跟秦宗权决战的,因为那个控制权在自己手里,他那个天马行空的思路真不靠谱,但神奇就在于,朱珍的东行小分队居然赢了一大把后回来了。
朱珍先是击破了齐克让的伏兵军至乾封,与淄州兵战于白草口,败之,往前接着走,青州兵又以步骑二万列三寨于金岭驿(淄博市东金岭镇),双方再战,朱珍与葛从周连破之,大歼其众,掳其将杨昭范五人而还,尽获军器戎马,当晚又攻博昌(博兴县),大获兵众,随后带着连抢带募的万余兵和千匹战马又平安穿过了朱瑄兄弟的辖区回来了。(时太祖方谋齐师,乃遣珍往淄州募兵,行次任县,东面都统齐克让伏兵于孙师陂以邀珍,珍大破之。进军至牙山,都虞候张仁遇白珍曰:“军有不齐者,当先斩本都将,后以状闻,愿许之。”珍怒其专,乃斩仁遇以徇军,由是诸将咸惧。兵至乾封,与淄人战于白草口,败之。青人以步骑二万,列三寨于金岭驿,珍与战,连破之,歼其师,尽获军器戎马。是夕,攻博昌,大获兵众)
千万别信什么“募兵”的说辞,吃人的时代,咋可能会有应募的,就是生生的抢来的。
这次朱温人生中最关键的汴州决战,最核心的历史变量就是朱珍从淄青开挂般的抢掠而归。(乃出兵击败晊等,宗权由此败亡,而梁军威大振,以得珍兵故也)
但客观来讲,这跟赌命连玩了三把轮盘赌,每把还都押中了又啥区别啊。
每个太祖专属的那些作弊级别的气运彩票啊!
四月初八,朱珍带队回来了,朱温快要乐疯了,拍大腿道:吾事济矣!现在贼军正息兵养勇准备抢咱粮食呢,以为我兵少只能坚守,他还不知道朱珍回来了,宜出其不意以击之!
朱温随后亲率大军攻秦贤寨,将士们也被朱珍的东方奇迹所鼓舞踊跃争先,贼果不备,连拔四寨,斩首万余级。
旗开得胜后,转过天来朱温又瞄准了屯兵圃田北万胜戍,夹汴水为营,跨河为梁以扼运路的卢瑭部,朱温选锋择精锐以袭之,精锐队伍还得是朱珍的那只赌博军,葛从周发扬了不怕苦不怕累的优良作风亲自带队径至板桥出击蔡贼,破卢瑭寨。(至大梁,不解甲,径至板桥击蔡贼,破卢瑭寨)
当日昏雾四合,军至贼垒时才被发现,随后汴军突入掩杀,贼军赴水死者甚众,卢瑭投河而死,河南诸贼连败后全部集中到了张晊寨。
转过天来,张郅来寇,列寨于赤岗,双方互是选猛将单挑,张归霸先是被射中,随后拔马而逃,勾引敌将追击时发了支回马箭,射穿追将脖子,牵着人家马回来了。(一天,出骑将较胜,归霸为飞戈所中。即拔马却逸,控弦一发,贼洞颈而坠,遂兼骑而还)
张郅不服,亲自来单挑,结果又被人家弟弟张归厚给打了一顿。(其夏,蔡将张晊以数万众屯于赤堈,归厚尝与晊单骑斗于阵,晊不能支而奔,师徒乘此大捷)
最终在朱温亲自统数百骑兵逼寨做诱饵下,蔡军派出了精锐追击,被朱温打了埋伏,一通追杀后攻杀两万余人。
五月,秦宗权听说快压不住了,自郑州亲自来指导了。
朱温求救于朱瑄和朱瑾的援兵以及新地盘滑州的义成军也到了。
五月初八,朱温率汴、滑、郓、兖四镇兵与秦宗权于边孝村展开了大会战,自寅至申,大破之,又斩首二万余级,获牛马、辎重、人口、器甲不可胜计,秦宗权趁夜逃跑,朱温追击至阳武桥而还。
秦宗权完成了对朱温的军事资产交接后将郑州屠灭抢掠烧了南逃。
抢下东都、河阳、陕、虢这整条豫西通道的孙儒也尽驱河阳之人杀之,投尸于河,焚烧闾井而去。
此战之后,秦宗权在河南地区失去了主动权,精锐大损,河南的邻居们不好抢了。
随后他命其弟秦宗衡为主帅,率领还没受损的,之前一直抢掠东都河阳的孙儒部南下去劫掠淮南,但此时孙儒看你那现在实力已经比不上我来,于是发声道:丈夫不能苦战万里,赏罚由己,奈何居人下,生不能富贵,死得庙食乎!
孙儒的自立门户,仅仅是时间问题了。
秦宗权安排的这次南寇淮南,也客观上完成了他的最后历史任务,解锁了南吴的历史剧情。
秦宗权大举入寇淮南的消息在汴州之战前就放出来了,当时是为了忽悠朱瑄朱瑾兄弟别来掺和,等灭了朱温后南下不去祸祸你们,但朱瑄兄弟没信还是来帮场子了,倒是淮南方面上心了,遣原黄巢降将,左厢都知兵使毕师铎率三百骑去屯守高邮。
食人魔大军动不动就十几万,就给你派那么点人,领导这是让你死啊!
原因是啥呢?
他得罪了领导的导师。
高骈这个东南土皇帝此时享了七年清福了,迷上修仙后厚待方士吕用之,之前的心腹旧将梁缵、陈珙、冯绶、董瑾、俞公楚、姚归礼等慢慢被吕用之用装神弄鬼给离间了,高骈夺了梁缵之兵,灭了陈珙一族,冯绶、董瑾、俞公楚、姚归礼这帮也都被疏远了。
吕用之又引其党张守一、诸葛殷共同蛊惑高骈,像什么“玉皇授白云先生高骈”的奇石这种胡拉烂扯的道具也都被造出来了,反正高骈每天就是跟他的神仙小团体一块准备飞升,在道院庭中刻了个木鹤,天天就穿着羽服骑那鹤身上早晚斋戒,练金烧丹,钱是花海了;吕用之还为高骈花十五万缗做了个迎仙楼的小二楼,总之尽一切努力给高真人的宅家修仙基建配齐了。
等吕用之吃定了高骈后开始动不动就杨秀清般的吓唬人,当着高骈的面呼风唤雨,仰望着天空作揖说神仙们路过啦,高骈就赶紧跟着搁那拜,吕用之又拿钱把高骈身边的随从都买通了一块糊弄高骈,高骈左右只要有人对这装神弄鬼有点质疑就会被吕用之整死,到后来就没人敢说话了。
等再到后来吕用之对高骈说:神仙其实不难见,就是恨修仙的人不能断了俗世的拖累,所以神仙总是不肯降临。高骈随后把自己的宾客都开除了,谢绝了人间事,所有人都不能见他了,有实在不得已必须要见的人都得事先沐浴斋戒让后才能看一眼,说完事就赶紧得走,至此,高骈的权力被吕用之全部抓过来了,他的辖区不再有人知道高骈了。
吕用之成为了高骈这个东方不败的杨莲亭,淫刑滥赏,退贤进不肖,高骈由最初的唐末救世猛将就此变为了唐末红利之一。
这次毕师铎即将被食人大军借刀杀人主要是因为“尊者”吕用之想办他。
之前吕用之盯上了毕师铎的美妾,有一次直接挑明了想见见,结果毕师铎不同意,后来吕尊者趁着毕师铎外出的机会还是悄悄给见了,或者推了。
《新唐书》说“狙其出,观焉”,那意思是见了;
《旧唐书》说“有爱妾复为用之所夺”,那意思是推了。
从回来毕师铎大怒直接休了那个妾的反应,应该是给推了,毕竟此时是唐,风气很开放,“观”了算个屁!
但你这就属于打尊者脸了。
尊者走了你妾的后门是为了看看你对领导忠不忠!是不是自己人!你得乐啊!你得高兴啊!你得多次创造机会让领导接着常来常往啊!你最好搁旁边伺候着才能显示你的臣服了!人家尊者要的就是踩你脸的感觉啊!
你休了啥意思?
你这是嫌弃领导啊!
好!这后门也白走了,你等死吧,毕师铎就这么被调来戍边了。
但是吧,在如此明显的军事任命后,人家毕师铎也决定先下手为强了,找来了之前同为黄巢降将的老乡郑汉章悉发镇兵并驱赶居民共千余人去了高邮又逼着跟他联姻的张神剑(原名张雄,因善长用剑外号张神剑)一块歃血为盟,文告天地,移书淮南境内,表态要诛杀吕用之一党。
嚷嚷挺热闹,其实拢共就三千人。(即割臂血为盟,推师铎为盟主,称大丞相。移檄郡县,以诛用之、守一、殷为名,乃署其卒长唐宏、王朗、骆玄真、倪详、逯本、赵简等,分董其卒三千人)
居然很快就打破了广陵城。
也不难理解,谁愿意给你个装神弄鬼的作战啊,吕用之跑路,高骈被扔牢里了。
这次军变的最终收益者,是后面五代十国中南吴的太祖,此时庐州刺史的杨行密。
毕师铎攻广陵的时候吕用之以高骈命令任命庐州刺史杨行密为行军司马赶紧率兵入援。
这个杨行密的起家过程,类似于当年的庞勋。
黄巢祸害天下时,江淮群盗疯起,杨行密入伙了,随后在官军剿匪时被俘虏了,刺史郑棨比较奇特他的样貌,随后让他做了州兵去响应朝廷征调戍守朔方赎罪,戍边时杨行密做了个队长,等干了一年后回到了庐州(治合肥),得罪了军吏又要给他派出去戍边,结果合肥杨行密变身疯狂小杨哥,带队伍砍了那位领导,拿着脑袋起了兵,自号八营都知兵马使,刺史被吓跑,随后杨行密据有庐州,并很轻松被唐廷追授为庐州刺史。
这些年高骈一直忙活修仙,吕用之忙活抓权和腐败,杨行密也乐得在庐州不断积聚势力。
高骈这一现眼,机会来了。
谋主袁袭对杨行密道:高公昏惑,吕用之奸邪,毕师铎悖逆,这仨脏心烂肺内乱了,如今求兵于我庐州,这是上天以淮南授明公也,赶紧去!
杨行密随后悉发庐州兵,又借兵于和州刺史孙端(治历阳),合数千人去了广陵。
杨行密出兵后,广陵城里的起义小分队闹分裂了。
毕师铎通知同是黄巢降将背景的时任宣歙观察使的秦彦来接任淮南节度使,之前被逼裹挟着军变的张神剑找毕师铎要金银财宝分红,毕师铎说得等朝廷的批示,张神剑怒了,你忒特么糊弄人了!朝廷你大爷!带队伍投奔了杨行密,接着海陵镇遏使高霸、曲溪刘金、盱眙贾令威悉以其众投奔了,杨行密之众一下子扩大到了一万七千人,张神剑回了高邮运粮供给之。
五月二十三,秦彦率走水路先赶到,入了广陵自称权知淮南节度使,以毕师铎为行军司马。
五月二十五,杨行密率诸军抵广陵城下,设八寨展开了武装对峙,秦彦闭城自守。
等于局面变成了杨行密率领淮南本地势力围城秦彦和毕师铎代表的黄巢残余势力。
此后开始了长时间围城,秦彦和毕师铎大小数十战想要破围,但大多不利,城中没有粮食了,一米斗卖到了五十缗,草根都吃光了,已经开始拿泥饼了吃了,全城饿死大半,宣州军到后面就开始抓人直接吃了,所谓“驱缚屠割如羊豕,讫无一声,积骸流血,满于坊市”。
八月底的一次大败后,秦彦不再提出战之事,开始在内部挖潜力,找原因,觉得可能是半仙高骈在诅咒他。
这就冤枉人了,此时高真人已经饿的吃皮带了。(高骈在道院,秦彦供给甚薄,左右无食,至然木像、煮革带食之,有相啖者)
九月,秦彦听从了自己身边的宗教界人士妖尼王奉仙的话:扬州上空天象显示有大灾,必有一大人死后才会转危为安。
九月初四,高真人被灭门。
九月初五,杨行密带着将士们穿丧服为高骈大哭办办事,办了个大三天,正式接过了老淮南的大旗。
咱们给淮南战区开了个口子讲了讲其实主要是因为高骈的问题。
这位前期的猛人要是不提一嘴是咋没的实在是不合适,毕竟当年那么厉害的人物,但是提了吧,又觉得侮辱了篇幅。
说一千道一万,政治人物,一定要用俗世的规则去对接这世界。
从萧衍到高骈,这种笑柄真的太可恨了。
后面淮南战区就不细说了,咱的主线是北面的五代,又打了近两个月,十月底,杨行密破城,
结果仅仅过了两天,黄雀在后的孙儒军就到了广陵城西,直接住在了杨行密故寨,杨行密的辎重此时还有没搬完的呢,都被蔡州兵抢了。
这场淮南密室逃脱最终在闰十一月,杨行密杀了高氏旧将的高霸、丁从实、余绕山等军官并其数千部曲后带着队伍和数千辆辎重回了庐州让出了广陵空城结束,孙儒占领了扬州。
说回北境,朱温在这一年的操作多少是有点委员长的微操感觉,打崩秦宗权后,他并没有去宜将剩勇追穷寇,而是在西面边境的洛阳地区已经投诚了李克用的情况下(后面细说)居然东边又得罪了盟友。
朱温在多次被朱瑄兄弟救命后盯上人家的地了,但是吧因为两位救命恩人对自己确实没的说,这些年没少救他,朱温一直管朱瑄喊哥,包括这次汴州决战,人家不放行朱珍你根本扩不了编,人家不来帮你会战同样你够呛打得过秦宗权,攻打人家实在没有理由。
不过这难不倒朱温,编一个理由嘛!
朱温诬告人家朱瑄招诱宣武军士,然后出了文件埋汰人家,朱瑄那边也不惯着,太明白你啥意思了,回书信也不客气。
朱温就此和朱瑄兄弟决裂了。
河南也进入到了三朱混战阶段,朱温先下手为强的遣朱珍与葛从周袭击攻陷了曹州,杀其刺史丘弘礼,随后又攻濮州,与兖、郓二镇兵战于刘桥,杀数万人,朱瑄和朱瑾落得个仅以身免。
朱珍再攻濮州,朱瑄遣弟朱罕率步骑万人救之,结果又被围点打援的朱温逆击于范县直接擒斩了。
十月,朱珍攻拔濮州,刺史朱裕奔郓州,朱珍进兵攻郓州。
朱瑄让朱裕给朱珍写降书,约为内应,朱珍夜里引兵接应来了,朱瑄开门把汴军放进来后关门打狗全杀了,死者数千人,汴军退兵,朱瑄又趁机反推夺回了曹州,以郭词为刺史。
朱温的闪电战构想没打成。
折腾一遛够就抢下来个濮州,还死了数千精锐,还跟东方两镇决裂了。
而且更可怕的是,他眼瞅要面临骨干撤资风险了。
十一月,驻守濮州的朱珍派人去大梁迎其妻,这事没告诉朱温。
这基本摊牌了,潜台词人家想做自己的主人了。
朱温的统治体系中人质是关键一环,很快就知道了,大怒追还其妻并杀了守城门的,派亲吏蒋玄晖召朱珍,以李唐宾代总其众。
这个李唐宾原是尚让偏将,黄巢被李克用打爆那回投降了朱温,因为颇有勇略一直被朱温安排在朱珍身边做副手,每次作战都让二人同行,也从来无往不利,但这俩牛人互相内卷的结果就是越来越不合适,这是朱温埋在朱珍身边的后手。
结果他的智囊敬翔劝朱温道:朱珍是不可轻易取代的,他要是猜惧变乱就坏了。
朱温一琢磨也对,眼下已经跟朱瑄兄弟撕上了,此时斩朱珍不利,而且弄不好人家直接就反了,于是赶紧派人追上了蒋玄晖停止原有安排。
但朱珍在听说媳妇被追回去后已经疑心了,十一月初七晚,朱珍设酒席召请诸将,那边一直不对付的李唐宾怀疑朱珍要做乱了,斩杀了关卡士卒逃奔大梁。
朱珍眼瞅知根知底的李唐宾跑了,随后仓促间也扔了军队只身一人骑马去大梁止损了。
朱温随后给俩人演戏,表示你俩都是将才,都是好同志,又都派回了濮州。
朱温暂时推迟了朱珍的引爆。
闰十一月,朝廷以淮南久乱,任命朱温兼任淮南节度使、东南面招讨使。(朝廷以淮南久乱,闰月,以朱温兼淮南节度使、东南面招讨使)
为啥朱温得了这个任命呢?
因为此时朝廷的“太上皇”是时任左右神策十军观军容使、左金吾卫上将军、 左右街功德使、上柱国、弘农郡开国公杨复恭。
此时河南、淮南这堆节度使中只有朱温曾经是他杨家的嫡系。
朱温于是遣内客将张延范向杨行密传达朝命,以杨行密为淮南节度使,又以宣武行军司马李璠为淮南留后,遣牙将郭言率兵千人护送上任。
朱温一边拉拢杨行密,一边在淮南提前埋钉子,但是根本过不去,因为要过徐州和宿州,那是人家感化节度使时溥的地盘。
时溥觉得是自己拿到的黄巢脑袋,功劳要比朱温大,官职又是都统却没法领淮南,反而让朱温得了相当愤怒,这回朱温致书信于时溥,时溥不许。
客观来讲谁都能看的明白时溥是啥想法,他跟淮南是接壤的,眼下孙儒和杨行密僵持着,人家想玩黄雀在后的,凭啥让你朱温过去啊!
按理来讲扬州地区对于朱温来讲属于飞地,你本来就控制不到,所以你应该卖给时溥一个面子,用本不属于你的扬州和此时东南面招讨使的政治头衔去全权授予时溥处理淮南,换取时溥跟你结盟,帮你去夹击朱瑄兄弟。
但朱温选择忽视,继续走!楞过徐宿辖区!
结果宣武军到了泗洲时被时溥率兵袭击,郭言力战后得免,徐、汴开始结仇。
等于朱温折腾了这一年,夺回了秦宗权抢走的郑州,抢到了朱瑄的濮州,然后把周边地缘全部结仇了。
小画家那还得南面拽着个意大利了,还得东边先跟慈父遣条约呢,人家朱温是真行,半年多前还去山东化缘呢,现在主打一个哪里不服点哪里,吃点药真觉得自己能硬起来没完了。
此时东有朱瑄兄弟和王敬武;南有秦宗权和时溥;西有依附于李克用的李罕之势力,冲着887年这一通胡打,朱温按理讲是在这四战之地是混不出来的。
但是,继887年那个奇妙夏天汴州决战前朱珍带来了神奇加盟后,进入888年后,朱温又迎来了一个奇妙的夏天。
老天几乎是推着他走的半卖半送盘活了他的局面!
刚进入888年时,朱温先是又一次的体会了一把竹篮打水的快感。
他想上魏博捡漏,又没捡成。
魏博节度使乐彦祯原来是魏博军的马步军都虞候,后功迁澶州刺史,五年前因为上任节度使韩简是个战争贩子,打完河阳诸葛爽又打河对岸天平军,在两头打地鼠时人家诸葛爽又收复了河阳,韩简再打河阳时被诸葛爽部将李罕之所败,乐彦祯随后利用牙兵们的不满情绪抢了魏州做了新节度使。
乐彦祯上任后感觉到了乱世将至,随后征发六州之民在魏州城外修筑了方圆八十里的外城,人民苦于劳役。
其实这没啥,真来了食人大军除了城之外啥也不好使,百姓们现在不辛苦点到时候就是没命的问题了,而且修城也是为了保护军爷们,谁也不嫌保险上的少,这没问题,问题在于乐彦祯想的确实比较长远,他不光想着备兵灾,还想着备“牙灾”,他太知道自己这位置有多凶险了,暗中派其子乐从训召集了亡命徒五百多人组成亲军,自己整了个单独编制的“子将”,想暗中扶植自己的武装。
人家魏府牙兵们不干喽,你立山头是啥意思!
乐从训一看形势不对吓的换了衣服就逃出城了,随后乐彦祯委任他儿子做了相州刺史。
乐从训逃走后又派人到魏州拉甲胄武器、金银布帛,要继续打造武装,眼瞅你还敢拉东西走,牙兵们开始琢磨搞事情了,乐彦祯一看事态失控了,吓的直接辞官到龙兴寺做和尚了,随后牙兵们推了都将赵文弁为魏博留后。
是个人就能当魏博的节度使,但必须我们魏府牙兵同意!我们是这的主人!
乐从训随后率军三万来到魏州城下要抢回自家的编制,赵文弁不出城迎战,牙兵们怀疑你是不是跟乐家爷俩有染!赶紧杀了,紧急又要推举新领导。
这时候有人说:看到一个白胡子老头说牙将罗弘信应做此地之主。
这位罗弘信是从曾祖开始就在魏博做军校的铁杆牙兵家族的第四代,牙兵们听说有人举荐后开始高呼问道:谁想做节度使来着?
罗弘信站出来我选我道:白胡子老头说的就是我!
然后就这么定了,比草原选举还要浪漫,罗弘信随后带队出城把乐从训打跑了,乐从训收残兵退保内黄,魏州牙军随后就把内黄围了。
就在这不久前,朱温终于要干点正事了,终于想起来最大的敌人其实是秦宗权,要先去蔡州斩草除根,于是遣押牙将雷邺带着万两银子求援于魏博,结果牙兵驱逐了乐彦祯后直接在宾馆杀了外交大使雷邺。
太狂了,魏府牙兵们恶人自有恶人磨的终于等来了最终将他们斩草除根的那个梦魇。
乐从训败后求救于朱温,朱温此时在宋州带上粮食准备攻秦宗权了,恰逢乐从训来告急,又听说自家大使被杀了,于是秦宗权不打了,移军屯滑州,遣都指挥使朱珍等分兵救乐从训。
朱珍自白马渡黄河,攻克黎阳、临河、李固三镇,进至内黄,败魏军万余人,获其将周儒等十人,魏军有个两千人的“豹子军”编制,更是直接被屠灭,朱珍威振河朔!
牙兵们到底还是多年没经过血与火历练了,连年被战乱拷打的中原兵来了河北此时堪称降维打击。
但是宣武军干涉魏博内政的机会还是溜走了,乐从训移军洹水的时候被罗弘信遣其将程公信截击斩杀,随后又去庙里把乐彦祯拉出来,爷俩整整齐齐的砍了枭首军门。
朱温就此失去了傀儡代理人。
四月二十六,罗弘信遣使以厚币镐赏打不过的朱温大军,请求修好。
接下来,朱温面临着抉择。
按理讲,以朱温的眼光他看不了那么远,但恰巧此时西方掉下来了一个比魏博更大的馅饼,他不想把事闹大了,随后撤军了。
朱温堪称神奇的得到了一块战略要地的加盟。
一年多以前,河阳节度使诸葛爽死了,局面对朱温开始相当不利,因为新上位的河阳节度使是李克用扶植的李罕之。
李罕之,陈州项城人,家里世代种田的,到他这辈时有点家底,能供他读书了,但是学不出来,唐末纷乱,很快家败了他又去落发为僧,但因为为人无赖,到哪哪不招待见,曾乞食于酸枣县,自旦至晡没人给他一口饭,随后掷钵于地,毁弃僧衣,亡命为盗去也。很快赶上了黄巢起事,李罕之迅速加盟混到了管理层,等黄巢渡江后李罕之又带着队伍背贼归唐降了高骈,成了光州刺史,一年多后被秦宗权入寇守不住了,弃郡归老家项城,收合余众后投奔了河阳诸葛爽,主要负责驻防洛阳。
诸葛爽死后其将刘经推诸葛爽之子诸葛仲方为帅,担心李罕之不好控制,自己引兵镇守洛阳,没多久双方开打,李罕之在被偷袭后反推击败刘经,然后准备攻打河阳。
你这一败同志们就不高兴了,河阳将张全义(原名张言)暗中与李罕之结交,但被刘经知道了,张全义随后引兵渡河归附李罕之,哥俩共攻河阳,但被刘经击败,李罕之退回怀州。
他们打了一通后,孙儒带着吃人军来了,直接把河阳军给打爆了,诸葛仲方率残部坐着船投奔了朱温,后来秦宗权在汴州大会战中被击败,孙儒烧毁河阳撤退,李罕之与张全义收散兵又求援于李克用,在河东援军的帮助下,李罕之收回河阳,被李克用任命为河阳节度使,张全义被任命为河南尹、东都留守。
李罕之与张全义经过了这次创业后双方刻臂为盟,如张耳、陈余之故事。(罕之既与言患难交契,刻臂为盟,永同休戚,如张耳、陈余之义也)
你瞅模仿这俩人。
此时护国军节度使(也就是原河中军节度使)王重荣被手下弄死,其兄王重盈接任,李克用也开始盯上盟友地盘了,放任李罕之攻打晋、绛两州,李罕之在经过黄巢和孙儒的调教后也是老思路流寇吃人打法,到处抢掠,满世界吃人,绛州投降后李罕之又进攻晋州,逼的王重盈遣使求援于朱温。
李罕之越打越狂,不断找张全义索要军需,而且越来越看不起人家,说人家就是个臭种地的。
张全义是这乱世相当稀缺的生产抚民型干部。
东都洛阳最开始在黄巢祸祸了之后还活着的百姓聚集到了三个小城去自保,等秦宗权和孙儒残暴杀来后整个东都就只剩断壁残垣了,张全义刚到东都的时候完完全全就是狮驼岭的既视感,白骨遍地,满目荆棘,还活着的人不到百户了,张全义的全部部下才一百多人,都屯守在了三城中间的中州城。(初,东都经黄巢之乱,遗民聚为三城以相保,继以秦宗权、孙儒残暴,仅存坏垣而已。全义初至,白骨蔽地,荆棘弥望,居民不满百户,全义麾下才百余人,相与保中州城,四野俱无耕者)
其实洛阳百姓相对来讲还算幸运的,比中原百姓幸运的多,因为周围有山,这帮土匪们来了之后可以往山里藏,别看眼下这么点人,等张全义全力安抚百姓恢复秩序招募兵丁自卫后,几年之后就有大量的户口回来了,所谓“无严刑,无租税,民归之者如市。又选壮者教之战陈,以御寇盗。数年之后,都城坊曲,渐复旧制,诸县户口,率皆归复,桑麻蔚然,野无旷土。其胜兵者,大县至七千人,小县不减二千人,乃奏置令佐以治之”。
张全义明察秋毫,人不能欺,但为政宽简,全心全意恢复秩序和生产,甚至几年后达到了“邻里有无相助,故比户皆有蓄积,凶年不饥,遂成富庶焉”的局面。
乱世最缺的就是这种干部。
但李罕之越来越骄狂,小不如意就把河南府吏拉倒河阳鞭打,张全义在群众基础铺垫好之后,在888年二月,夜率全军袭击河阳三城,天亮拿下,俘虏全部家眷,张全义就此兼领了河阳节度使。
李罕之逃奔泽州,求救于李克用。
李克用再现骚操作,他居然没有抛弃李罕之去拉拢奶王张全义,而是命康君立为南面招讨使,督李存孝、薛阿檀、史俨、安金俊、安休休五将、骑兵七千助李罕之攻打河阳。
张全义也知道,只要河阳丢了洛阳根本守不住!到时候这些年的努力就全白费了,死命抵抗。
过了俩月,城中粮尽,张全义实在没办法后将妻子儿女都送给了朱温当人质,请求救援。
四月,朱温遣将丁会、葛从周、牛存节率兵数万救河阳。
李存孝令李罕之以步兵继续攻城,自率骑兵逆战于温县。
汴军虽然是步兵,但这些年的铁血历练下已经不是普通步兵了,骑兵部队不再具有降维打击能力了,结果人数绝对劣势的河东军战败,汴军所谋者大的甚至分兵欲断太行陉想把河东军闷死在河内,康君立等惧,引兵还。
朱温随后上表其将丁会为河阳留后守住了这座物流桥头堡,绝了李克用南下之路,又让张全义干回了河南尹。
张全义那边感激朱温的帮助,自此尽心附之,朱温每次出战,张全义靠着这几年的根据地建设保障了朱温的后勤给养。
已经大乱世十年了,谁能在这个时候第一时间搞出产粮根据地,谁能重新拾起当年的曹孟德故智搞军屯,谁就能第一时间杀出来!
某种意义上,这成为了后梁比后唐提前兴起的一个重要保障。
丢了河阳的李罕之只能做泽州刺史成了李克用的南面开门狗,还是“专以寇钞为事”,凭一己之力生生搞出了一个数百里无人区的缓冲地带,所谓“自怀、孟、晋、绛数百里间,州无刺史,县无令长,田无麦禾,邑无烟火者,殆将十年”。
至此,朱温非常幸运的,在原本极其恶劣的地缘环境下得到了意外助力。
看一下朱温此时的势力范围:
原本东西南三面都是仇人的,结果888年的上半年一过,局面如下:
1、北面的魏博出现了内乱,随后被他打服;李罕之将怀、孟、晋、绛搞成了无人区,再来入寇也会有物流难题,因此北方军备整体降级;
2、西边本来是李克用势力,现在成了奶源大后方;更西边的王重盈也倒向了自己。
总之,极其幸运。
五月,朱温得洛阳盆地无西顾之忧后,发兵猛击秦宗权。
看到河洛也归顺朱温后,秦宗权的荆襄节度使赵德諲遣使归朝,愿讨贼自效,赵德諲又带着荆襄之兵来会和朱温打前老板了。
朱温再得助力!一通百通了!
朱温率军大破秦宗权于蔡州之南,克北关门,秦宗权屯守中州,朱温分渚将为二十八寨以环之,幽默的朱温表示要照着天上的二十八星宿之数灭此妖贼!
仅仅一年,攻守之势异也。
八月,朱温拔蔡州南城。
九月,朱温因为粮运不继班师,结果回去就歇了一个月又调来了粮食顺着水路打徐州的时溥去了。(九月,以粮运不继,遂班师。是时,帝知宗权残孽不足为患,遂移兵以伐徐)
十月,徐兵截击朱珍,被朱珍暴打后取沛、滕二县,斩获万计。
十一月,时溥自率步骑七万屯吴康镇,亲自与朱珍会战,再次被击败,朱温随后又遣别将攻宿州,刺史张友投降。
朱温在东南形势一片大好,打开局面的还是朱珍。
半年多以后,已经堪称朱温“韩信”的朱珍没控制住脾气杀了被朱温埋雷在身边的李唐宾,朱温随后在智囊敬翔的献计下先是假称抓了李唐宾妻子儿女扔监狱了,遣骑慰抚朱珍,随后亲临前线视察的过程中在朱珍出迎之时抓了人家,随后以擅杀大将的理由杀了朱珍。
当时诸将霍存等数十人叩头为朱珍请愿,朱温一看更怒了,掀了床扔诸将,骂道:朱珍杀李唐宾的时候你们怎么不救呢!霍存等退下。(梁祖令武士执之,责其专杀,命丁会行戮。都将霍存等数十人叩头以救,太祖怒,以坐床掷之,乃退)
朱珍过早的退场了这残唐五代大舞台,朱温命同样是中涓元勋的老资格庞师古代朱珍为都指挥使。
熬过了最难的那口气后,最强的战力已经不是此时的刚需了。
这是个杀戮的时代,很遗憾你表现的太耀眼了。
用不了多久你就会造我的反,就算你不反,你的牙将牙兵们也要逼你反,东征淄青,西救汴州,北伐魏博,南屠徐宿,这天下你打下来了太多了。
没有你,真的很重要。
杀朱珍,是朱温尝试打破牙将造反节度使的第一个阶段。
这位二把手的前期股份占的实在是太多了,这种账只能物理平。
而且朱珍杀李唐宾其实也是决裂信号了,只不过朱温用了绥靖安抚的手段骗过了朱珍抢先一步动了手。
这个时代没有信仰,只有铁血和利益。
成王败寇,很遗憾你输了。
888年十二月,大势已去的秦宗权众叛亲离,其将申丛抓了他折其足关了起来后投降了朱温,不久蔡将郭璠又杀了申丛,送秦宗权于汴州对朱温汇报道:申丛谋复立秦宗权,被我杀了。
脚丫子都给打折了,咋可能谋划复立,是你太想进步了吧。
朱温笑了笑封郭璠为留后,至此蔡、申、光等州平,秦宗权被送至京师,斩于独柳。
秦宗权被灭后,最后一只黄巢流民军基因的孙儒在三年后率大军依旧是绝对优势的情况下打的杨行密多次大败,小杨哥甚至一度想要跑了,最终在坚守待变下迎来了对孙儒无粮吃人的天谴,孙儒军中大疫,分遣大将刘建锋、马殷等到附近诸县抄掠,结果被杨行密在他最虚弱的时候掏了心,连破五十余寨,在阵上生擒孙儒,处死后传首长安。
大部分的孙儒之众此后被杨行密收编,堪比当年曹操入兖州时青州兵加盟的效果,成为了杨行密能做南吴太祖的关键嫁衣。
杨行密从孙儒军中选锋了勇健者五千人,厚其禀赐,以黑衣蒙甲,号“黑云都”,每次作战都派这支特种部队先登陷阵,也是靠这伙走南闯北见过太多血战的武装,杨行密后来顶住了朱温的南侵,将双方的边境线划在了淮河。
黄巢拉起来的这支吃人魔王大军在先后给朱温、杨行密点完炮之后,其最后的一支余脉由孙儒被擒时安排四处抄略的刘建锋、马殷分部带离了大江之南。
刘建锋和马殷收余众七千南走洪州,推刘建锋为帅,马殷为先锋指挥使,等到了江西后又收敛十余万流民跟着滚了,最终这支力量在895年杀入湖南后被唐廷追认肯定,随后停止了流动,并最终由马殷统一湖南全境建立了南楚。
自875年开始王仙芝率众于濮州起义,到895年最后的流民军遗脉落户湖南,时隔了20年,在黄巢、秦宗权、孙儒这三代食人魔王的肆虐后,华夏的棋盘被清空了出来。
在这二十年中,最开始一小撮的流民军随着游走各地如滚雪球般越祸祸规模越大,他们先是毁掉当地的生态,让当地活不下去,随后裹挟着良民跟着他们走,让良民变成动物,年轻力壮去抢去杀,老弱变成军粮,一路裹挟一路祸害,在将关中、河洛、河南、淮南、荆襄以及整个南国全祸害一遍后,最终将最能杀的杀戮机器留给朱温和杨行密后退出了历史舞台。
分久必合的第一个阶段走完了。
这段乱世的写作产生了让我前所未有的疲惫感觉。
哪哪都在杀,哪哪都在过把瘾就死,哪哪的操作都是眼皮子极浅的有今没明,没有重点,没有章法。
朱温在此战之后走入了正循环,但除了掐点儿铲除朱珍外,根本看不到什么章法。
他人生的三次关键升级分别是“被杨复光招降安排工作”、“李克用打崩黄巢后接收前公司遗产”以及“朱珍超强甚至堪称逆天的东征回援”。
全都是幸运。
他人生迄今为止也犯了太多次堪比战争贩子般四处树敌的、根本不懂机会成本为何物的重大战略错误,从暗算李克用开始,他仿佛就不知道树敌的成本有多高。
就一个思路,不要怂,就是干,抢到眼下能看到的一切!梭哈梭哈全梭哈!
意外吗?
不要意外,他是跟着黄巢大军参与了北上南下全过程的核心骨干。
他本身就有着眼皮子浅,不重视战略的基因。
这改不了。
他确实倒是没吃人,但他也从来没把天地万物当人看。
他的汴军之所以战斗力超强,是因为有着极其严苛的执法力度,他的军队中只要将校有战死的,他部下的所有兵就必须全都斩首,称为“跋队斩”,所以打仗中将帅们一冲锋就没有人敢不冲,还得团结在领导身边冲,因为他可以浪,但浪的成本得全军一块负,但是打仗注定难免主将战损的,兵们通常一看见领导挂了第一反应要么是投降要么是跑路。针对这个问题,朱温又是这么拆解的,一边严管人质制度,一边将所有兵的脸上都刺军号,无论是死大将的兵还是思乡兵,只要看见脸上有字乱晃荡的所有关口津渡必须逮捕送回原单位,然后等待的就是杀一儆百的军前正法,就算侥幸逃回了乡里也不敢相容,这堵死了思乡兵和战败兵的后路,但也客观造成了大量逃兵成了匪去组成了一个又一个小游击队来祸害他。
客观来讲,他也是个历史中的小过客。
他的历史使命,更像是将稀碎的河南地区攥成一个整体,这也是他“朱梁”一朝的历史意义。
无论是“一句就急李克用”,还是“瞅啥打啥朱全忠”,这俩其实半斤八两,这二位爷哪一个先杀出来问鼎,其实主动权都不在自己,因为他们都不会为自己规划个切实可行的宏观战略,他俩都需要被历史的大潮随波逐流的推着走。
推了卧龙凤雏一把的,是大唐的新任舵手。
888年二月,被田令孜差点拐卖了的大唐马球状元爷李儇不行了,赶紧自凤翔出发必须死家里。
三月初五,李儇彻底不行了。
这个顽主没整出儿子,随后是皇太弟问题。
吉王李保据说长而贤,群臣属望,但太监不同意,群臣算个屁!
此时进封了魏国公,加食邑七千户,赐号“忠贞启圣定国功臣”的杨复恭请立皇弟寿王李杰。
当日诏书出来,这事就那么定了,立李杰为皇太弟,监军国事。
三月初六,李儇崩于灵符殿,遗制皇太弟李杰更名李敏(转年改名李晔),即皇帝位,也就是李唐实质意义上的亡国之君,唐昭宗。
昭宗是个好庙号,所谓“容仪恭美曰昭;昭德有劳曰昭;圣闻周达曰昭;声闻宣远曰昭;威仪恭明曰昭;明德有功曰昭;圣问达道曰昭;圣德嗣服曰昭;德业升闻曰昭;智能察微曰昭;德礼不愆曰昭;高朗令终曰昭;遐隐不遗曰昭;德辉内蕴曰昭;柔德有光曰昭”。
一般来讲,王朝末年出不了这种庙号,你比如他前面这位,是唐僖宗。
当然,李晔客观来讲也是配不上这个庙号的,他这昭宗庙号出来后当年就被改庙号为襄宗,谥号为恭灵庄闵孝皇帝了。
你瞅瞅,谥号里面都出“灵”了。
这谥号在汉灵帝后基本没人用了,臭了街了,又给此君安上了。
大唐崇祯,你该亮亮相了。
伍:晚唐熊主秀微操!散尽大唐最后一口气!
890年二月,李克用经过了半年的围城战,拿下了原来昭义军在河北的最后据点邢州,城中粮尽的邢洺磁观察使孟迁投降,李克用迁孟迁一族归太原,以大将安知建为三州留后。
李克用囊括了原昭义军全境后开始解决北境问题,派大军攻打云州,克其东城。
蓝虚线处为李克用势力范围
从上图能看出来云州,也就是大同这地方对于河北平原有多么的居高临下,从北魏的时候就搁这吓唬河北,大同南可下太原,东可出幽易,大同往东到宣化的这条线后面也就是大明九边重要性之首的宣大防线。
大同和北京从地理战略来讲是祸福与共的,也因此赫连铎还是老样子求救于传统盟友幽州军,李匡威(李全忠之子)也一如既往的率兵三万赶来,因为如果云州没了,李克用的腿就该伸他们家来了。
幽州军赶到后,大将安金俊中流矢而死,河东万胜军使申信又叛降于赫连铎,李克用下令北路军撤退。
四月,云州赫连铎和幽州李匡威上表请讨李克用。
朱温听说这事后来感了,表示不管是谁在打李克用,我宣武团一定帮帮场子!也跟着上表:李克用终为国患,今趁其败,臣请率宣武、义成、河阳三镇军共除奸贼!乞朝廷命大臣为统帅!
按理讲,这就是个普通的不能再普通的藩镇掐架流程,每个人都通过上表找个政治合法性,朝廷一般也都是和稀泥两不相帮,最后谁掐赢了追授一个正义认证。
但这回不一样,新上位的舵手李晔忽略了心梗肾衰脑堵肺栓塞肝硬化的小体格子非让人扶他起来试试,非得亲自尝尝咸淡。
朝廷不仅批了,还自己当上主攻了。
李晔从做王爷的时候就一向憎恨宦官,觉得这天下就是这帮宦官搞坏的。
等他上位后,此时的六军十二卫观军容使、左神策军中尉杨复恭总宿卫兵,专制朝政,诸假子皆为节度使、刺史,其宦官养子六百人皆为监军。
他想搞掉杨复恭,把这堆权力抓自己手上。
已经百年了,军宦共生体已经扎根一百年了,这个癌你要切就得全切,但你要是全切了你也就没啥器官了。
他看问题还是片面,他光看见太监祸国了,实际上他忽略了他李家其实才是这世道最大的蛀虫,这太监是保护他家安稳当蛀虫的,没有太监系统,你的军权还是得让军官们把持,但你觉得朱温们对你会比太监对你好吗?
李晔的核心问题在于他想当中兴之主,想重塑大唐荣光,这个想法是好的,但你想想就可以了,这就好比一身管子的九十老爷子你吃多老的山参也支棱不起来了,药太猛了你还得把自己搭进去,面对此时军阀癌细胞已经扩散全境的局面已经根本就救不回来了,你保守疗法能多活几年,你想支棱支棱就是把最后的那口气给倒腾出去。
李晔即位后,杨复恭靠着拥立之功开始大搞四风,李晔不平了,开始和宰相们商量朝政并琢磨削弱宦官权力。(上在藩邱,素疾宦官,及即位,杨复恭恃援立功,所为多不法,上意不平;政事多谋于宰相,孔纬、张浚劝上举大中故事抑宦者权)
有一天李晔跟宰相们讨论四方变乱的事情,疾恶如仇的孔子四十代孙,状元爷入仕在僖宗逃难时表现亮眼的孔纬居然不怕死道:陛下的身边就有要谋反的人,咱就别整四方那么远了。
李晔疑问是谁,孔纬指着作坐着轿子来的杨复恭道:杨复恭是陛下家奴,居然敢坐轿子到前殿,养了许多壮士为养子,委任他们统管朝廷的军队,有的则充任地方节度使、刺史,这不是谋反是什么!(复恭常乘肩舆至太极殿。他日,上与宰相言及四方反者,孔炜曰:“陛下左右有将反者,况四方乎!”上矍然问之,纬指复恭曰:“复恭陛下家奴,乃肩舆造前殿,多养壮士为假子,使典禁兵,或为方镇,非反而何!)
杨复恭辩解道:我养壮士为义子是想拢络将士之心保卫国家啊!
李晔问了一句把天聊死的疑问:卿欲卫国家,何不使姓李而姓杨乎?
杨复恭直接就给闷那了。
无话可答。
杨复恭的养子天威军使杨守立,本来叫胡弘立,勇冠六军,人皆畏之,李晔已经琢磨怎么办杨复恭了,怕杨守立作乱,随后找杨复恭要来了这个干儿子。
等杨守立调到李晔身边后,李晔经过观察觉得这个吕布可以争取,于是赐姓名为李顺节,让他掌管六军管钥,不到一年拔擢至天武都头,领镇海节度使,甚至后来加了同平章事以示恩宠。
一方面确实是有着吕布基因,另一方面也是在于经过唐僖宗和田令孜这朝折腾后连神策中尉的威信都开始掉价了,毕竟黄巢闹这一通后现在地方监军已经就是个摆设了,朝廷这堆监军是否还真的有震慑力呢?也许这墙一推就倒呢?杨守立变身李顺节后也觉得太监这个中间商赚差价不合理了,于是对曾经的老爹开始龇牙了。
李晔在禁军中扶植人手的同时也在宰相中找到了盟友,张浚。
张浚最早是杨复恭的人,靠太监爹拜的相,后来杨复恭失宠,张浚就又依附了新干爹田令孜疏远了老干爹杨复恭,等这回杨复恭再次当权后,开始对张浚展开“深恨”级别的报复。李晔知道张浚和杨复恭有仇,随后格外亲近倚重的又给拜了相,张浚那边则天天把自己比作谢安裴度说他是力挽狂澜型选手。
李克用讨黄巢屯河中的时候,张浚是都统判官,李克用一直看不起这个换爹求荣的货,听说他做了宰相后私下对传诏的使者道:张公好虚谈而无实用,倾覆国家之人啊!主上采其名而用之,他日祸乱天下者,必此人也。
李克用一如既往的通过嘴没有把门的来展现自己那汉化不充分的脑瓜子,结果这种公开处刑般的政治骂街很快天下皆知,张浚开始琢磨咋调理李克用。
这次赫连铎、李匡威、朱温的接连上表讨伐李克用,让张浚找到了机会。
于私,杨复恭跟李克用穿一条裤子,这俩都是明确跟他翻脸的政敌;
于公,皇帝有想夺回杨复恭权力的诉求。
来!打通底层逻辑!打出一些组合拳!
当时李晔命三省、御史台四品以上官员对讨伐李克用这事展开集体讨论,认为不行的达到了十之六七,宰相杜让能和刘崇望也表态以为不可,均认为国祚未安,不宜生事。假如得了太原,亦非国家所有。
核心思想就是不要给人家助兴!
这个时候张浚借用李晔想恢复皇权威严的急切想法说话了:先帝跑汉中去了就是被李克用带着沙陀人逼的!我常忧虑李克用与河朔三镇内外勾结,到时候朝廷就无法控制了,现在河南朱温、河北李匡威共同请求讨伐李克用,这是千载难逢的时机,求陛下授我军权,一个月就能平了李克用!如果错失机会,后悔莫及!(浚欲倚外势以挤扬复恭,乃曰:“先帝再幸山南,沙陀所为也。臣常虑其与河朔相表里,致朝廷不能制。今两河藩镇共请讨之,此千载一时。但乞陛下付臣兵柄,旬月可平。失今不取,后悔无及)
一个从来没独当一面打过仗的人,说把黄巢打出虾线的李克用一个月可平······
关键李晔真信了。
老愤青孔纬也帮腔说老张没问题,但杨复恭说不该打,先帝流离在外虽说是藩镇骄横跋扈的原因,但也因朝中大臣举止不当,现在朝廷刚刚安定,不该再大战了。
李晔此时已经默认战力碾压了,仅仅表示道义上的疑问:李克用毕竟有败黄巢复京城大功,现在趁人之危去攻打,天下咋看咱们?
孔纬道:陛下所说的是现在一时的体面;张浚所说的是千秋大利。昨天我连账本都算了,无论是调遣军队还是运送物资还是犒劳奖赏,咱能用一两年!就等您一句话了!(纬曰:“陛下所言,一时之体也;张浚所言,万世之利也。昨计用兵、馈运、犒赏之费,一二年间未至匮乏,在陛下断志行之耳)
糊弄鬼呢!哪来的?
李晔被一唱一和整来感了,表示交给你俩了,不要让我蒙羞。
五月,诏削夺李克用官爵,属籍,以张浚为河东行营都招讨制置宣慰使,京兆尹孙揆为副手,以镇国节度使韩建为都虞候兼供军粮料使,以朱温为南面招讨使,李匡威为北面招讨使,赫连铎副手。
李克用懵了,什么情况?朝廷这裁判咋还上手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