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东芝看日本电子产业变迁

2023年12月20日，日本知名公司东芝退市。2024年5月16日，东芝公司宣布再次裁员，规模达到4000人左右。2025年，东芝公司将会迎来创立150周年纪念。东芝公司的崛起和衰落，某种程度也是明治维新之后，日本制造行业的崛起和衰弱的缩影。笔者认为，准确地把握这个事情，需要4个层面的考量。东芝公司过去10年的变迁，也是日本传统电子行业和日式经营的一个缩影。

第一个层面：东芝公司出事情的直接导火索

东芝公司爆出财务造假的丑闻是在2015年左右。东芝公司财务造假的直接导火索是收购美国西屋公司的失败和3.11东日本大地震。

美国西屋公司的事情首先是人祸，之后是天灾。所谓的人祸，就是东芝公司收购西屋公司的价格，明显偏高了。当时的日本和海外媒体的文章，一般认为收购价比合适价格高了一倍。2011年3月11日发生了东日本大地震，东京电力公司旗下的福岛核电站出现重大事故。福岛核电站的事情，直接造成了之后长达3-4年的全世界范围的核电站建设的冻结。这个事情沉重地打击了西屋公司和东芝公司自身的核电站相关业务。

3.11地震是直接的导火索和加速器，但是并不是东芝公司出现问题的本质原因。没有3.11大地震，东芝公司大概率也会出现一些问题。但是不会这么快或者不像现在，陷入一种不能自我救治的状况。

第二个层面：日本综合电机公司在90年代以后盈利能力的下降

在日本有一大批所谓的“综合电机”公司，有力地支撑了日本战后经济的发展。这些公司是日本家电行业和半导体行业崛起的直接推动者。一般来讲，综合电机公司是指NEC、富士通、夏普、日立制作所、索尼、松下、东芝、三菱电机这几家公司。

日本这些综合电机公司进入90年代以后，虽然有增长和新产品新技术的诞生，也有国际化的扩展，但是总体来讲，没有了之前的发展势头。主要原因有以下几个方面：（1）日本人口基本见顶。1992年18岁成年人口见顶。1998年左右劳动力人口见顶。人口的见顶也就是国内市场的饱和。（2）美国对日本的打压。这一点在半导体领域特别的明显。（3）伴随日元汇率的不断攀升，日本制造业不断转移到海外，造成日本国内产业的空洞化。（4）韩国和中国等周边国家在白色家电领域开始崛起，对日本既有的优势产业开始造成冲击。

客观地说，在90年代，日本的这些公司虽然比泡沫经济之前日子难过了。但是整体还是不错的。因为这个时代，笔记本电脑行业和手机行业都掌握在日本企业手里。锂电池行业和光伏行业的发展主导权90年代也都在日本企业手中。这些行业的主导权逐步丧失是2000年之后的事情。90年代的日本依然具有一些风靡全世界的电子产品，主要是小型家用摄像机，数码相机和游戏机等。

具体到东芝公司，笔记本电脑就是90年代东芝公司一个非常赚钱的业务领域。电子类产品的小型化和节能化是战后日本企业一直走的路线。是日本企业非常擅长的领域。也正是在90年代，日本电子相关企业的过分繁荣和过度竞争，也拉开了日本“加拉帕戈斯”化的序幕。

2002年，中国加入WTO。我国台湾地区的企业开始在中国大陆设立代工工厂。90年代以后的台湾企业，某种意义上是扮演了中国大陆和西方世界的科技纽带的作用。台湾的鞋业代工企业和电子代工企业大量在中国大陆设立工厂。而1997年回归中国的香港，则是扮演了金融枢纽和贸易枢纽的作用。2002年中国加入WT0那一天，其实就注定了日本电子行业的落败。这一落败真正浮上表面要等到2007年苹果公司推出了第一代苹果智能手机。

但是，包括东芝在内的日本企业，基本没有主动做出任何改变。都是按照过去的思考模式和做事情的方式在努力。90年代以后，包括东芝公司在内的日本公司的员工，也都在很辛苦地工作，并不是大家不努力。

第三个层面，日本式经营的问题点和日本大型组织的病灶

进入90年代，日本的国内外形势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外部环境来讲，冷战结束，互联网革命兴起。这带来了国际化和新一轮产业革命。日本国内，面临泡沫经济之后的残局收拾和人口红利的消失。

但是很明显，日本在90年代兴起的信息革命当中，只是一个跟随者，并不是主导者。笔者认为有两个原因是非常重要的。第一个原因是日本缺乏了类似美国的发达的资本市场，特别是风险投资机制。全社会承担风险，迅速发展新产业的基础宏观基础不存在。第二个重要的原因是日本社会和公司组织模式，是按照工业社会的需求打造升级的。是一个过度完美的工业社会体系。

直到今天，在和互联网没有关系的一些制造业领域，日本依然具有不输于欧美发达国家的产业实力和竞争力。典型的产业就是材料行业。日本社会是围绕工业制造而形成的。这个系统在90年代以前，发挥了巨大的威力。但是90年代，日本国内外都发生了巨大的变化，在这个巨大变化面前，日本一些过去既有的优势，变成了劣势。我们在谈及日本90年代之后的衰弱的时候，往往只强调了泡沫经济的不良影响，对这个国内外环境的巨大冲击力关注不够。

在这里，笔者举三个例子，来说明日式经营和日本大企业的一些问题点。

第一个是终身雇佣制度。首先需要说明的是，终身雇佣制度并不是日本一直都有的。1945年之前的日本，并不存在终身雇佣制度。战后的终身雇佣制度是60年代前后形成的。当时日本处在一个人手不够的时代。1945-1950年的日本，受到战后经济不稳定和社会主义思潮的影响，日本制造业三天两头罢工和闹劳动纠纷。之后日本慢慢形成了资方和员工命运一体的思潮。应该说，在1990年之前，终身雇佣制度在支撑日本发展方面发挥了巨大的作用。首先，终身雇佣制度可以让员工更加安心研发和生产，而且让员工放心传授知识和技能给年轻人。第二，终身雇佣制度下，员工可以非常安心地安排自己的生活，可以放心消费。人口只有一亿的日本国内，形成了一个巨大的消费市场。这个巨大的消费市场，反过来又促进了日本制造业的不断升级和提高。

第二个是日本组织的升迁架构。日本的传统大公司的升迁模式机会是一模一样的。其途径就是普通员工→课长→部长或者工厂厂长→取缔役常务（取缔役相当于公司董事）→取缔役专务或者副社长→ 代表取缔役社长（代表取缔役相当于公司法人代表）→会长→相谈役（相当于顾问）。

这个升迁途径的途径，隐藏着类似东芝这样的日本传统大公司为什么难以转型，难以诞生破环型创新的秘密。在日本大公司如果要成为社长，必须有两个基本的条件，第一个是有丰富的业绩。也就是为公司开拓了某个重要的产品领域或者成功开拓了海外的大市场。第二个必要条件就是和现任的社长或者会长关系比较融洽。因为下一代的社长，都是现任的社长指名的。在一些公司，比较强势的社长在退到会长的位置之后，依然保持着实质的影响力。

在日本传统大公司，这个权力结构就造成了已经成熟或者走下坡路的事业部明明前景不好也不能进行出售或者整合。因为往往这些事业部是会长或者相谈役所一手培养的事业部。出售了或者和其他公司合并了，那是不尊重他们。日本公司也知道培养新产业的重要性的，但是新产业往往规模小，在公司内部往往没有发言力。

大家都知道日本的半导体产业在90年代之后开始走下坡路。其实日本公司这个权力结构，也是日本半导体产业败北的重要因素之一。我们往往很单纯地把90年代日本半导体产业的衰弱归结为美国的打压。笔者认为，美国的打压占不到一半原因。日本的半导体产业都是在东芝这样的综合电机公司培养和发展的，都是公司内部的一个事业部。半导体产品虽然无比重要，但是从销售额的角度看，比起电视机等终端消费品，规模太小。这就造成了半导体事业部的人永远成为不了公司的社长。在日本企业，永远都是外行在领导半导体的发展。半导体需要巨大的研发投入和设备投资，而且存在所谓的“硅循环”（半导体产品有一个比较明显的市场景气周期）。

反观美国，半导体公司都是专业公司，半导体公司的领域也往往是专家类型的。我国的台湾地区，半导体代工企业和封装企业，也都是专业化程度高的专业公司，公司领导技术专家也是第一代创业人，具有很强的决策能力。韩国企业是财阀家族在执掌，虽然专业程度上不如美国和台湾地区，但是决策能力就很强。事实上，90年代DRAM领域，日本输给韩国，并不是技术输给了韩国，而是投资能力输给了韩国。

具体到东芝公司，一般认为东芝公司开始做假账的元凶就是西田厚聪。西田是依靠90年代的笔记本电脑的销售业绩而不断升迁的。但是到了西田当时社长的时候，全球的电脑产业格局已经发生了本质的变化。个人电脑业务已经开始不赚钱了。但是公司内部，公司领导不断要求业绩。这就造成了只能财务造假。

不仅仅是东芝公司，最近日本传统知名公司多次暴露出各种造假。其本质原因都是一样的。在复杂的国际大竞争下，企业盈利能力下降，创新速度变慢。但是公司领导要业绩，基层员工要保住饭碗。殊途同归，最后都是造假。

第三个问题是大公司的治理管控模式和距离的问题。日本有很多带有综合的名词。比如东芝公司是日本综合电机公司的代表之一。总体来看，日本90年代以后，发展稳健，利润率比较高的企业都是主业相对清晰，专注度比较高的企业。

东芝公司的原名是东京芝浦电机公司。是二战前东京电气和芝浦电气两家公司合并诞生的。80年代，东芝公司在中国做广告的时候，总是有一句话“能源和技术的东芝”。东芝公司内部有两个巨大分支。一个是以发电设备为主的能源领域。一个是以家电产品为主的电子领域。这里就诞生了一个巨大的问题，核能发电，水力发电，电网相关设备，白色家电，半导体，医疗设备，电脑，机床等产业全部都在一个公司。公司的人事评价体系和工资体系都一样。核电站的建设周期是10年以上。半导体更新换代是4年以内。核电是一个公司对公司的B2B业务，家电是一个B2C的业务。所需要人才的类型，需要的企业文化也是完全不一样的。都聚集在一个公司内，本身就存在一个巨大不合理。所以笔者说，即使没有3.11大地震，东芝公司出问题也是时间早晚的问题。

企业过分大，部门过分多，不仅仅造成了很多领导不懂自己领域之外的市场和技术。而且很容易造成内部帮派林立和内部争斗。东芝公司就是一个非常典型的例子。这种内部争斗，更加加剧了公司的空转和资源浪费。

第四个层面：政府和产业发展的关系的问题

东芝公司最后的退市，还是日本政府整合了国内相关公司的资源，通过收购让其退市了。退市有一个深层次的原因，那就是日本政府不想让衰老但是依然具有战略性技术的东芝公司落入外国企业的手中。但是客观的说，日本政府的这个做法，其实是有点晚了。可以在更早时候采取国有注资的方式快速拯救东芝公司。

2015年之后，东芝公司不断地爆露出问题。但是本质上，是东芝公司长期积累的问题，以假账败露的形势暴露了出来。当时的东芝公司，依然具有很多让全世界的同行羡慕的技术。东芝公司内部的很多事业部或者子公司，在技术和盈利能力上都没有任何问题。比如，东芝医疗公司，就是一个非常优质的公司。结果，这样优质的公司为了填补财务的窟窿，被匆忙出售给了佳能公司。又比如，东芝公司的NAND flash memory当时也是全球第一强。之后也慢慢被剥离了出去，由于没有资金的支持，后来被三星超过。

后来，日本社会就有一个“政府不能过分干涉产业界”或者“去花国民的税金去救助某个特定企业”的社会风气。当然，这个也是具有一定的道理的，也不是错误的。这就造成了日本政府在面对夏普公司，东芝公司这样的企业的局面的时候，畏手畏脚。另外，还有一个没办法公开说的理由，那就是企业都是有竞争对手的。这些竞争对手，如果看到政府去救助某个企业，内心其实是不高兴的。具体到东芝公司，东芝公司的具体业务在日本国内都存在竞争对手。

这其实存在一个比较重大的问题，那就是政府和企业的关系的问题。战后的追赶期，日本政府和日本企业是一体的亲密关系。80年代以后，双方的关系逐步变远，政府干预减少，企业的自主性增强。最近几年，政府和企业的关系又出现了加强的趋势。比较典型的就是，最近几年，日本政府加大了对半导体行业的资金补贴。

笔者认为，日本政府在处理东芝公司的事情上，畏手畏脚，整体来讲对日本国家利益未必是一个好事情。因为，东芝公司的一些业务，对日本是具有战略性价值的，比如核电和半导体业务。

企业是技术的开发者和承担者，企业一旦破产，技术也会流失。这就需要政府有识别的能力，对产业技术的发展和产业链的分布有清晰的认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