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德累斯顿期待Sting
在以古典音乐为主题的德累斯顿音乐节上,这位英国老牌摇滚音乐人的表演仍然激情不减、打动人心。
文丨FT中文网专栏作家 张璐诗 Lucy Cheung
手攥当晚的Sting演唱会门票,从德国东部小城德累斯顿市中心出发,免费搭电车到近郊的展会大厅。晚上八点,英国老牌摇滚音乐人Sting与老拍档吉他手Dominic Miller准时出现在台上。73岁的老摇滚一身简单的白色短袖汗衫配球鞋,两小时在快慢交错的音乐中如鱼得水,嗓子毫不显出疲倦。
与我14年前在法兰克福看的一场Sting与伦敦皇家爱乐乐团合作的音乐会相似,这一晚的Sting,将他从组乐队到单飞的整段音乐生涯的代表作全交了出来:既有早期“警察”乐队的代表作《你的每一口呼吸》(Every Breath You Take),也有25年前极富阿尔及利亚民间音乐特色的《沙漠玫瑰》(Desert Rose)等。
当年看Sting,我曾与同行的德国西南广播(SWR)记者讨论过:听古典的人对“跨界”形式大抵兴趣不大,喜欢Sting的人也许更爱早期那个摇滚青年。而我认为,Sting“跨界”已久,像摇滚加上交响乐团这样的计划,倒是容易能让人绕开标签直接奔音乐本身而去。管弦乐的多层表现力,帮助了歌曲的多题材表达,也助Sting呈现他在很多方面作为头脑开放的“异见分子”的观念。
这次的Sting演唱会,其实是向来以古典音乐为主题的德累斯顿音乐节(Dresdner Musikfestspiele)策划的一个节目。到了今天,这仍然是一件不寻常的事。
易北河谷的德累斯顿,曾经的世界遗产所在地,因一座现代大桥的建起而被剥夺了荣誉。但这里依然是全德国第一个“花园城市”,打开水龙头就是澄明的河水,尽可放心去喝。放不下的昔日皇家风范,在进入21世纪后依然古风凛凛。尤其是建成于17世纪末,萨克森选帝侯茨温格宫皇家庭院内的雕塑趣味,足以藉“世纪”为单位,去量度东德的人文气质。
易北河谷的德累斯顿,音乐节如今已经成为这座城市最为重要的产业之一。摄影:张璐诗
从十多年前开始,我习惯于每年5月底6月初到德累斯顿看音乐节,看完演出离开剧场,天还透着深蓝。城中没有白炽灯,一街永远昏黄。二战后重建的老城剪影幢幢,空荡的古马道上路过之人,令人想起庞德的名诗句:“人群中这些面孔幽灵般隐现,湿漉漉,黑黝黝的枝条上的花朵。”
这次来才得知,德累斯顿音乐节是当今德累斯顿收入最高的产业,心里着实惊讶了一下。与本地人妮可约茶,她向我解释说,这座前东德小城与西德很不一样,历史上从来没有过发达工业作为经济的支撑,就连音乐节创办之初想找赞助都有难度。如今音乐节已经成为德国最大规模的古典音乐节,但连年过来,我发现随着时代变迁,观众的趣味越来越多地反映在节目安排上。
近年与多位德国的古典音乐从业者闲聊,大家异口同声:优秀的新一代古典音乐家并不难找,难找的是古典音乐的新观众。其中一个例子是,相比起几年前,宏篇巨制的交响乐音乐会,如今在德累斯顿音乐节上的售票就不太理想,规模较小的室内乐则维持原来的水平。整体偏保守的德累斯顿观众,十多年前还曾对韩国流行歌星Rain出现在歌剧院的做法嗤之以鼻,今天已经逐渐习惯了音乐节的开放和好奇心。
这些年,原本以西方近代古典音乐为主的音乐节,已经更多地将早期音乐、爵士乐和受年轻人关注的摇滚乐手、独立唱作人的音乐也容纳了进来。去年音乐节总监扬•沃格勒(Jan Vogler)还跟我说过,不久的将来还会有”德累斯顿前所未见的演出”,虽然没详细说,但他又接着补充了一句:“我是评弹的粉丝,上海戏曲很有诗意。”
他认为节目需要新意,外来剧目虽不可能一下找到观众,但相信加上翻译,帮助观众理解内容,有望能走远。而多种类的节目策划,有点类似流媒体上的私人音乐清单,每一个门类涵盖一类受众;其中一个门类的受众也有可能转移到其他门类的节目中。沃格勒寄望以此方式拓展音乐节的观众群体。
比如2019年音乐节请过英国流行巨星Eric Clapton来演出,工作人员注意到当年首次关注到音乐节的观众,自此后就成为了长期的消费者,每年都买票,而且也会选择古典音乐会。
在今年的音乐节上,再没有比17次格莱美大奖得主Sting的现身更有说服力。这场演出原定于2020年举办,因不可抗力而取消、延期了几年,今日终于演成。德累斯顿展会大厅内,门票早早卖光,观众一眼望去各个年龄层的都有。也许这是73岁的老牌摇滚举行暂时还经得起时间推敲的一个指标。
献给英国曾经的“另类符号”昆汀•克里斯的《英国人在纽约》(Englishman in New York),多年前看的那个现场上,Sting斜躺指挥台下,单簧管独奏,鼓手solo,台下也自发开始大合唱。这一晚,写于1987年的《英国人在纽约》再度响起,虽然没有管弦乐,编曲换成了节奏更快的电吉他版,感染力还是让座位上的观众们坐不住了,而纷纷站了起来。
音乐会有时像一场私人聚会,但Sting的表现有时又专业得像流水线上的熟手工。亲近及距离,像面条在冷热水下交替。就像13年前那样,Sting在演出的最后仍然以细腻的慢板歌曲《脆弱》(Fragile)收尾,换下了贝斯,拿起木吉他自弹唱。这歌的气氛,就像残灶余烬时扎你一针筒的温度,向战争牺牲者致意的歌词,听着像是为现实中那些戾气重重的社会而写的,1987年写的歌,却合时宜得使人忧伤。
演出的两个小时中,73岁的Sting在快慢交错的音乐中如鱼得水,嗓子毫不显出疲倦。摄影:Oliver Killing
音乐节的工作人员后来告知,Sting的演唱会几乎将音乐节整个团队都吸引到了现场,大家开心了一晚上。这样的跨门类节目安排,也让德国本土的古典乐评人“忙中偷闲”,看完一台严肃的音乐会,再与家人来看Sting这场。音乐艺术因历史发展而固有的隐形“鄙视链”,以及由此引申出的阶层划分,随着如此门类的糅合和打通,我猜也将慢慢消失。
责任编辑 朱振 [email protecte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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