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子弹下真的没有冤魂吗？加沙平民就该为哈马斯承担无限责任吗？

昨天文章发出后，后台极为热闹，不少人都来说因为是解救人质，平民伤亡可以接受，或是平民伤亡应该是劫持人质的恐怖分子承担责任。最牛逼的还有送我一个网红写的“社论”，让我好好学习“这四名人质若不获救，多少人已经选择性遗忘了以哈战争因何而起”，里面的加粗文字：

这篇社论估计影响不小，因为不少人都给我留言说原子弹下无冤魂。写出这种话以及认可这种话的人，基本思维就是社会达尔文主义，同时总以为自己是手持原子弹，随时可以“蛋“别人的正义之师、威武之师，完全不会想到绝大多数人——包括这些人本身根本没那么牛逼，芸芸众生，普遍更有可能被别人“蛋蛋”，而不是能去“蛋蛋”别人。

先说这位网红社论的一个看似合理的结论，所谓原子弹下无冤魂成立的前提：哈马斯治下只有人质和从众。既然是从众，就应该承担后果。这也是很多人现在合理化漠视巴勒斯坦平民伤亡的一个思维方式：哈马斯是恐怖分子，加沙这些民众没有反抗哈马斯，没有推翻哈马斯统治，还选举哈马斯执政，就需要承担支持恐怖分子的后果。

每每看到这种思维逻辑，我就觉得特别好笑。为什么？因为社会达尔文主义者经常教育他人的口气：你们左派太幼稚了，根本不了解社会的复杂。可看看上面的思维逻辑，难道不是真正的幼稚吗？

反抗？反抗那么容易吗？别说反抗恐怖分子。就是你老板让你996、007的时候，你反抗了吗，你敢反抗吗？

员工没有反抗996，不代表就是支持996，更不代表这些员工被996是活该，是违反劳动法的雇主的从众。

哈马斯是被加沙民众选举出来的执政者，可是加沙上一次选举是什么时候？2006年，18年前。而如今加沙一半的民众都不到18岁。哈马斯被选出来的时候，一半的加沙人都没出生，他（她）们怎么负责？

哈马斯能在加沙长期执政的原因非常复杂，认为加沙民众乃至巴勒斯坦民众有所谓的选择权非常幼稚。例如受到国际社会承认的巴勒斯坦代表PA，在巴勒斯坦民众间的支持率非常低，绝大多数巴勒斯坦民众都认为PA领导阿巴斯该辞职。可是PA该下台吗？或者说能下台吗？从美国到以色列再到中东除伊朗外的其它国家，大概都不敢让PA下台——美国现在提出的也只是PA要改革，希望在改革过程中找人接班阿巴斯。

为什么？因为巴勒斯坦以外的各方都不确定替代PA的力量会是什么，对以色列会是什么态度。PA高度腐败无能是公开的秘密，一些人指着这点说，你看，巴勒斯坦人完全没有自治能力。可是，这些人却没有思辨考虑这样一个问题：PA的收入一方面是国际援助，另一方面税收也是以色列代收后转移，这样一个高度依赖外界（主要是以色列以及支持以色列的西方国家）支持的机构，长期腐败无能，没有被整治，背后原因是什么？

对于以色列，一个腐败无能的PA是可以接受的，甚至是更愿意接受的。因为腐败无能的PA，无论它想干什么，以色列都是可以控制的，可如果PA不腐败，不无能了，PA想干什么，外人就未必管得了了。

哈马斯统治加沙也类似。10月7日恐怖袭击前的十几年里，以色列对哈马斯不仅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从增加加沙人进入以色列打工的名额，到允许卡塔尔的金钱输入，实质上以色列是在支持哈马斯在加沙的执政。因为哈马斯掌管加沙从现实上分裂了巴勒斯坦社会，让巴勒斯坦更弱小，在近年来长期执政以色列的右翼看来是让以色列更安全的良好策略。

在这样的复杂背景下，指责加沙民众没有奋起反抗，支持以色列反恐作战，是非常荒唐的。更为可笑的是，这种思维根本没有考虑到现实的复杂性。高呼“原子弹下无冤魂”的网红眼里，以色列解救人质正义，巴勒斯坦民众没有箪食壶浆简直是大逆不道。

可恐怕以色列国防军自己都不好意思指望巴勒斯坦民众来支持。以色列长期以来可不是只抓恐怖分子，随意逮捕大量巴勒斯坦平民，包括许多未成年人，都是公开的。像之前巴以人质交换囚犯，以色列释放的囚犯里不少是妇孺。

网上那些以色列支持者眼里，以色列是文明、法制、民X煮，以色列对境内的犹太人可能确实如此，但别把这种贴金扩贴得太远。

这在历史上也能找到相似的例子。二战期间反击日本法西斯主义无疑是正义的。可在东南亚，日军侵袭时很多本地人却选择支持日本，要赶走欧美盟军。为什么？因为对于这些国家，当时的欧美盟军是殖民者，长期压榨当地百姓。像荷兰在印尼有殖民地，日本人打过来时，荷兰军队打不过，坚决投降日军，生怕日本人把他们交给当地土著。为什么？因为殖民那么多年，荷兰人知道自己干过多少不是人干的事儿，落到土著手上的后果人家心里清楚。

你能去指责这些东南亚土著是支持法西斯，需要承受烈火吗？

事实上二战结束后，这些国家解脱殖民，争取到民族独立，不少领导者都曾经与日本合作过。国际社会没有说因为这些殖民地民众曾经和日本法西斯合作过，就要付出代价。因为反击法西斯固然是正义，但将殖民主义扫进历史的垃圾堆一样是正义。

说世界、社会复杂，真正的复杂不是打着反恐的旗号就是可以采用无限的暴力而不负责任。那不叫复杂，那叫简单，单细胞般的简单。真正的复杂是认识到即便有最正义的采取暴力的缘由，仍然需要去遵从人道主义与战争法则。

而了解战争法则的人也能看出所谓原子弹下无冤魂的荒谬。原子弹下无冤魂这句话在中文互联网上有些年头了，执行过轰炸长崎任务的美国退役将领在国会上关于使用原子弹的必要性证词，也被冠以原子弹下无冤魂之题：

可用原子弹下无冤魂来概括这位将领的国会演说并不贴切。这位将领的证词是支持二战时对日本使用原子弹。说的是权衡不使用核武器，采用传统战争手段将要付出的代价，与使用核武器尽管会造成平民伤亡但可以缩短战争，减少的总体伤亡，由此得出使用核武器的合理性与合法性。

这并不是说原子弹下没有冤魂。即便认定广岛长崎两地的日本平民都是日本法西斯主义的从众，那如果有反法西斯的士兵被俘虏，关押在广岛长崎呢？这些人如果死于原子弹，难道不是冤魂？

历史上真就有这样的战俘，美军在广岛投下的原子弹直接造成12名关押在当地的被俘美军飞行员死亡。

整体战争的正义性不代表某次具体战斗以及个体伤亡的正义性。

即便忽视这些战俘，认定广岛长崎乃至当时全日本全德国全意大利的民众都是法西斯的从众帮凶，也不代表可以忽视平民伤亡。时至今日，从空袭德累斯顿、东京大轰炸，到在广岛长崎投掷原子弹，在军事必要性、伦理合规性上的讨论并未终止。因为无论多么正义的战争原因，都不意味着获得无限制使用暴力的法律、道德豁免权。

我们不能否认战争的残酷性，但是人类文明的进步意味着即便在战争中，我们也要设法减少不必要的残忍。中国古代有两国交兵，不斩来使，这不因交兵国家的正义性区别而变。现代战争中，不允许攻击医务兵，不得虐待战俘的国际公约，也不因任何一方的正义性可以免除。

与因为是反恐，因为是解救人质，因为是正义之战，再多平民伤亡也可以接受的思维相反，战争、诉诸武力的正义性恰恰需要通过权衡平民伤亡等方式来维系。

抗日战争期间，驻守河南的国军汤恩伯部军纪败坏，弄得民不聊生，被人讥讽为“水旱蝗汤”。结果日军进攻河南时，汤恩伯部一触即溃，民众没有半点留念。反抗日本侵略当然是正义的，但是难道我们能说当时老百姓不支持国军就是有违正义吗？

当年的汤恩伯不会因为是抗日就获得为所欲为的通行证，如今的以色列也一样。不是因为以色列是反击恐怖主义，是去解救人质，就可以把一切平民伤亡都视作合理。更不存在所谓加沙民众都是从众，就应该承担一切形式的伤害。

支持打击恐怖主义与要求保护平民，不是也不该是二选一的问题。如果是通过大规模伤害平民的方式来反恐，这种行为与恐怖主义又有什么区别？

不少人还在我的后台教育我说解救人质就是要不惜一切代价，像那个网红也是说以色列不顾一切解救自己的人民，太伟大了。我不得不再重复我说过的那句话：幼稚得可笑。动动脑子，你自己最有可能成为什么？成为Arnon Zamora这样的精英士兵？大概率没那本事，成为被绑架需要解救的人质，大概率不会那么不幸——我希望所有人都不会那么不幸。但你有多大概率成为某些人彰显”伟大“而可以牺牲掉的代价？肯定比上述二者高。

什么原子弹下没冤魂，加沙只有从众没有民众，这种狗屁还听得很爽？

小心你自己就成为别人眼里的从众，以及不冤的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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