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烂片,我们分歧很大
写在前面
今晚是最近的院线新片——
《美国内战》
需要提前写在前面的是,如标题,这部片在我们编辑部内部分歧很大,和豆瓣上的两极一样,有喜欢的,也有不太喜欢的,除了都觉得有必要看IMAX之外,没有任何共识,大家对于同一场戏的解读,甚至会产生完全不想相干的两种结果。
我们讨论了好几次,片子也都各自看了好几遍,大家的评价都没有任何变化,所以今晚我们干脆就不追求一篇推文的观点统一了,试一次把我们各自的相反观点都写进同一篇推文里,和大家一起讨论。
小哥:
《美国内战》目前豆瓣 6.4,我给7.5,我觉得这是被低估的片子(有剧透)。
它太容易被误解了,原名只有“内战”(Civil War),翻译加了美国两个字,这个名字误导性非常大,要么让人觉得这是政治片,讽刺美国的,要么让人觉得是战争片,期待恢宏的战争动作场面。
但这些东西片子里都没有,所以抱这两个期待去看片的应该很难满意,甚至会很生气,里面在刻意避免让人想起美国现实里的矛盾,党派,种族都故意回避。战争场面屈指可数,取而代之的是一堆记者的视角和大段文戏,这些记者还非常的让人讨厌,蠢事百出。
为什么?因为导演加兰一直以来都不屑于去讽刺一个具体的国家,他一直看不起的都是全人类,从《机械姬》到《湮灭》再到这部《内战》,但凡涉及未来,“对人类的不信任”这个主题在他的电影里一以贯之。
这部片里其实有两场“内战”,一场是表面上的美国内战,里面有大量的桥段去强调这个战争的无意义,比如两个狙击手相遇,没人看得清对方是敌是友,但他们依旧想要杀死对方,这种类似的荒诞桥段在里面非常非常多,它们可以移植到大部分国家和历史中,最终导向的是人类永远在循环发起无意义的战争。
另一场内战更委婉,就是记者和记者之间,对于采访总统or 拍到总统尸体的争夺,电影里没人讲出口,也没人表现出来,但所有人的行动都指向这个动机。
我说一个例子,加兰故意让这些战地记者在跟随部队作战的时候,保持完全一模一样的节奏和动作,士兵前进,他们也前进,步调一致,士兵举枪,他们举起摄影机,在加兰眼里这种以纪录,以新闻自由为名的拍摄,本身也是在开枪,士兵开枪争夺的是权力,记者争夺的是独一无二的时刻。
他并没有对新闻的意义直接否定,他更想呈现一种在新闻无情原则下,人的异化。
有一场戏很明显,萨米为了救其他记者好友牺牲了,当其中被救下来的男记者得知他们无法去华盛顿采访总统的时候,说的第一句话是,萨米的牺牲毫无意义了——在他的眼里所有记者所做的一切都是挺进华盛顿拿到总统独家采访,他意识不到萨米献出生命明明是为了救他。
里面有还有两个女性角色,一个是资深记者,一个是新手记者,电影最巧妙的人物转变就是这两个人的观念在电影的过程中发生了对调。一个最初无情冷酷,一切为了记录下照片,一个最初不敢面对死亡,不敢举起相机。
但在经历了一系列的事情之后,老记者开始怀疑自己这么做是否有意义,自己内心也越来越怀疑以那么多生命的代价换来的这一张照片,是否真的值得。萨米死的时候,老记者下意识拍下了萨米尸体的照片,在记者视角,那是非常具有冲击力的漂亮照片,但她最后删掉了,她选择默默去车里擦拭萨米留下的血迹,这个时候环境音是叛军发起总攻的号角,士兵狂热,记者狂热,只有女主在沉默地擦拭刚刚逝去的老友还有温度的血迹,这种对比相当的冷峻。
而新记者逐渐成为曾经的老记者,在最后一刻她狂热到试图走在士兵前面去拍到总统,老记者替她挡下了子弹牺牲了,但她连看都没有看向救了自己的“师傅”的尸体,起身径直走向了总统的尸体,拿下了头条照片,这是全片最恐怖的镜头。
加兰对这种“新闻本该无情”的行为表现出了很强的不信任,他一直都秉承着人类的战争不是因为一个人的愚蠢发起的,而是全人类的劣性铺就的,所以他觉得一张“总统尸体”的照片没有因此丧生的一系列合生命来得有意义。
在加兰眼里,人类永远容易被情绪、目的等各种外部的东西所支配,抢夺权力的枪火,抢夺那张照片的相机,都是他的例证。
芋泥:
我给《美国内战》打6分,我是属于期待看到一部「政治片」的那类观众,于是我对这部片的期待是落空的。
我期待看到加兰导演对于美国政局的洞悉、帝国何以分崩离析的政治讽喻,而我在电影院看了两个小时的公路电影。几个记者在美国爆发内战之际,驱车前往首都华盛顿,角色目标是采访总统。
不同于公路电影常常指向的愈来愈开阔的境地,《美国内战》很沉闷,记者们一路遇到不知敌我的暴乱、枪战,然后定格一张张照片。没有探险感,而是每次侥幸逃生。
内战没有动因,关于战争的宏大命题被凝缩为了记者们的成长故事。并不是觉得这一小切口的叙事不合适,而是在这一小叙事里,亦没有做到四两拨千斤。人物的动机是模糊的,为什么要去首都采访总统?这一动因被简化为了“新闻理想”。
那么在记者萌生这一新闻理想的社会动因,即是什么让记者认为必须要改变这个社会,这一问题的原因在电影里亦是浮于表面的社会动荡。
电影所做的,几乎是对于现象的白描,让观众在氛围的铺陈中去感受人物的心理状态。我个人认为整部电影的表达不温不火,虽反战但在一定意义上倒向了犬儒主义。
当然,电影虽温吞,却也像一面棱镜一般折射出了当下时代的种种症候,以下一一分析:
- 掌权者
电影没有特别交代背景,而是以总统的新闻发言作为影片的开场。总统说“我们正迈向前所未有的胜利”,“人类史上的伟大胜利”,几乎每句都要提“胜利”和“我们”二字。
掌权者通过电视广播等媒介进行政治动员,在这场动员里,传递出一种“预设胜利”的进步史观——历史的车轮总是滚滚向前,人类社会发展处于不断的进步之中,当前的困顿和战争是为了之后的必然胜利。
民众对当下现状和掌权者的决策不应质疑,因为是一体的“我们”。然而,总统的讲话同时剪接着警卫与民众在街头对抗的镜头,揭示出所谓的“我们”只是“想象的共同体”。
- 平民
那么在这一胜利叙事之下的平民呢?
是被牺牲的大多数。电影中拍到的影像,受伤的几乎都是民众,被火烧的是民众,被卡车倒进尸坑的也是民众。记者远赴首都想对总统问出的问题是“为何对本国公民使用空袭政策”。
导演想让观众体会的亦是平民视角,如果买的是杜比或者IMAX厅,应该就能体会这种感觉,不知何时就会响起的开枪声让人脊背一震,仿佛有种自己也突然中枪的心理惊悚。
那么开枪的人呢?在陷入内战的无政府状态中,底层士兵只是惯性地继续战斗,在互杀中自保。电影里有一场戏,是记者与埋伏的士兵交谈,记者问士兵是否知道对面是谁,士兵说不知道,是对方想干掉他们,他们只是在反击。
至此,这场内战是否发生在美国都不重要了,导演想拍的是抽象化的战争本身——不存在正义的一方,亦不存在胜利的一方,战争中的所有人都是受害者。
- 知识分子
女主角Lee是觉醒的知识分子形象。Lee Smith这一角色的原型是Lee Miller,二战前线中唯一的女性战地摄影师,在战后被确诊为严重的创伤后应激障碍。电影中,Lee冒着生命危险穿梭于各个战区,以冷峭的距离感去捕捉残酷影像,希望给人们传递警讯,来改良社会弊病。
而整部电影是Lee的志愿破灭的过程。她从专业冷静地按快门,熟练地连wifi上传新闻照片,到目睹诸多屠杀,乃至面临同伴的死亡之后,Lee从相机里删除同伴的遗照。她再也无法严守所谓职业道德的中立性,无法以审视的态度面对战争,也不再相信新闻理想能改变社会。
- 狂热分子
立志成为战地摄影师的女孩Jessie,是投身运动的狂热分子形象。不同于Lee在行进过程中的逐渐失落,Jessie则对险境逐渐激动欲试。从面对暴徒时颤抖着无法按下快门,到沉浸于这场冒险之中,像士兵扛枪一般举着相机“冲锋陷阵”。
在和Lee的一场对话中,Jessie说“感到前所未有的恐惧和前所未有的生机勃勃”,Jessie通过投身这一神圣事业而获得价值感。在Lee为Jessie挡子弹而倒下时,Jessie果决地选择了用相机记录,为了捕捉一个伟大的瞬间,就这样将人性道德轻轻放下。
Jessie与Lee仿佛形成了一种对照,前者的行动是为了世界的变好,而后者的行动,是为了拥有眼中的世界。正如一句诗的真实再现——“优秀者信仰尽失,而低劣者激情澎湃”。
- 政治现状
电影呈现出了如今政治光谱上两种截然不同的面貌。
一种,是极端的身份政治。身份政治的崛起,正是现代政治的产物,通过寻求身份认同在全球化与现代性中抵御“自我”的流失,寻找自我的归属感。然而,极端的身份政治便会引发族群分裂、民族主义熊熊燃烧。比如民兵杀人的那一场戏,民兵用枪指着记者们,问他们分别是哪里人,只有被他认为是纯正美国人的才给了活路,”否则死在了他的枪下。
另一种,则是反向的去政治化。电影里,一行人在快要到首都时进入了一座看似岁月静好的小城。城中的居民若无其事地散步,推着婴儿车。这一小城仿若海市蜃楼一般,与外面的炮火相隔绝。在记者问一家服装店老板是否知道美国陷入大规模内战时,老板回答,“知道,但我们尽量避免卷入其中”。但真的能置身事外吗?服装店外不远处楼顶持枪的人给出了答案,那就是“不能”。
在远离战火的地方,其实仍然与战争息息相关,真的有地方是真正和平的吗?
加兰给出的答案是消极的,人性在此种历史处境中,只能在泥沙俱下中顺流而下。
音乐/
配图/《美国内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