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塞尔艺术展上的东方作品
宋佩芬约 9 分钟2024巴塞尔艺术展现场，图片：Art Basel
文丨宋佩芬
根据《巴塞尔艺术展与瑞银集团环球艺术市场报告2024》，尽管2023年全球艺术市场有所放缓，但仍然展现出韧性，超越了2019年疫情前的水平。高端艺术市场交易量增长4%，达到3940万美元，而低价位市场则表现尤为活跃。美国市场继续保持其主导地位，而中国市场则因疫情限制放宽而扩大了9%，估计达到122亿美元。在利率政策和通胀预期放松的推动下，再加上艺术品作为资产的持久吸引力，2024年的市场前景似乎迎来了更多光明。
在这种乐观的市场预测下，艺术市场一年一度最具指标性的博览会--2024巴塞尔艺术展巴塞尔展会在本周回归莱茵河畔古城。作为全球艺术市场的风向标，本届的巴塞尔展会吸引了来自40个国家的285家画廊参展，展出作品也将涵盖从艺术大师的经典之作到新锐艺术家的最新创作。
对于商业画廊来说，巴塞尔展会是个理想的舞台，但也是最为难以进入的展会之一。因为数以千计的收藏家、艺术家、文化机构代表和艺术爱好者将齐聚巴塞尔，为参展画廊带来大量高质量的曝光机会，因而也意味着画廊竞争激烈，获得参展席位的难度非同一般。
在开幕前夕，我特别探访了几位首次参展巴塞尔的华人画廊，深入了解他们如何成功进入巴塞尔展会，以及他们将采用什么样的营销策略向全球最资深、最有品味的艺术收藏家推荐他们的艺术品。
来自台北的耿画廊创立于2009年，其前身大未来画廊早在1992年就已成立，创始人耿桂英可谓画廊界的元老，参与过历届香港巴塞尔艺术展。谈及此次难得的参展机会，耿桂英认为这与疫情后全球艺术市场的重新出发，以及国际社会对台湾地区的高度关注密不可分。
此次耿画廊带来朱沅芷（1906-1963）、苏笑柏（1949年生）、吴天章（1956年生）以及柬埔寨雕塑家索菲普•皮奇（1971年生）的作品。在谈到为何选择这些艺术家时，耿桂英表示，现当代油画史实质上由西方美术史书写，而作为二战后第一代在中国台湾出生的亚洲人，她非常重视文化传统，迷恋现代主义美学，特别是法国“美好年代”（la belle époque）时期的美学，同时也十分重视学术的影响力。她还指出，拍卖会上的Top10艺术家都是美术史上的重要人物，学术界对艺术市场的影响可见一斑。
耿桂英关注的核心是华人近代史的发展。上世纪二三十年代，留法是当时华人艺术家的为数不多的发展选择，她对那个时期在法国的华人艺术家充满好奇和崇拜，思考着这些习惯用毛笔水墨作画的艺术家，到了法国后改用硬笔油画创作，会产生怎样的心境变化。她认为，这些艺术家，包括常玉、朱沅芷、赵无极等，即使采用西方的油画技法，骨子里仍保留着东方文人的气质。
此次展出的朱沅芷是华人亚洲现代主义中极为重要的艺术家之一。他于1906年生于广东，15岁移居美国，在那里接受艺术教育，也曾赴巴黎发展。朱沅芷在美国很早就获得肯定，早在1932年就在当时刚成立不久的纽约现代艺术博物馆（MoMA）展出。然而，他在欧洲受到的关注却相当有限，自从离开巴黎后，作品几乎未在欧洲露面。因此，耿桂英满怀期待地将他的作品带到欧洲。
在亚洲，朱沅芷的作品非常抢手，对画廊而言，根本无需到瑞士去销售。当然，此次参展巴塞尔的目的之一是为了结识新的朋友、收藏家、美术馆和策展人。为了兼顾学术意义，此次展出的作品中有几件是非卖品，但仍有三幅作品可供收藏家购买，有兴趣的藏家务必把握机会。
旅途中—朱沅芷个展，展场照，2023，耿画廊提供。
耿桂英坚信，在欧洲，文化本身具有举足轻重的意义。另一位参展艺术家苏笑柏运用大漆这种独特的东方材料进行创作，体现出一种强而有力的东方美学语言。耿桂英回忆起初次见到苏笑柏早期作品时，联想到的是马王堆，而如今，她则会联想到宋代青瓷，这些作品的材质和质感吸引着她。对耿桂英而言，文化是最强势、最迷人的力量，而苏笑柏正是透过这种力量，触动了对东方美学有着更深层理解的欧洲品味。
此次耿画廊还带来了台湾地区最具代表性的艺术家之一吴天章的作品。吴天章在解严后突破政治束缚的历史性时刻，对当代艺术，尤其是在亚洲和华人地区产生了深远影响。耿桂英认为，东方与西方的美学之间并不存在代沟，美是没有距离的，欧洲更容易对这种文化美学产生共鸣和感动。
耿桂英表示，她只需找到懂这些艺术的人，因为艺术毕竟不是大众产业，只要有知音欣赏就足够了。她所呈现的是一种亚洲式的美学，坚信具有学术深度的展览才是最好的商业模式。
“我今天来到欧洲，一定要展出我觉得重要、他们没见过的东西，这才是我参展的意义。”耿桂英说道，“只有这样才能拓展艺术市场，让他们看到新鲜的亚洲艺术，就像品尝到独特的亚洲美食一样。”
我进一步询问耿桂英，在挑选艺术家方面，香港和瑞士之间是否有差异？她表示，香港属于亚洲，她在当地已经建立起自己的脉络，因此在香港展会上，她更倾向于呈现东方美学。“这次来到瑞士，这里已是国际舞台，不再是亚洲杯了，所以我会用一种亚洲观的美学，以华人领导的美学概念来呈现。”耿桂英表示。“这是世界顶级的博览会，许多学术基金会和重要的客户都会前来，他们都是非常内行的，专程来购买自己喜爱的艺术品，有的则希望看到新的发现。对我而言，我只需将作品好好呈现，真诚的作品会自己说话，我无需多言，只需提供足够的资讯即可。”
来自上海的BANK是一家由美国人马修•伯利塞维兹（Mathieu Borysevicz）于2013年创立的策展工作室兼商业画廊。画廊最初位于上海外滩毗邻银行工会大楼，BANK的名称也由此而来。如今，画廊已搬迁至安福路。
BANK画廊展区现场，图片：Art Basel
虽然BANK曾参加2020年的瑞士巴塞尔展会，但由于疫情影响，当时的艺博会仅以线上形式举办（OVR）。因此，此次是BANK首次亲临现场展出，也为其完成了“巴塞尔艺术展大满贯”的梦想。
BANK在本次展会的“策展专题”（Feature）展区呈现宋怀桂（1937-2006）和她的丈夫、保加利亚壁挂艺术家万曼（1932-1989）的作品。“策展专题”主要呈现20世纪艺术家的历史性展览。伯利塞维兹解释道，巴塞尔艺术展门槛极高，对于非老牌或大型蓝筹股画廊，可以透过“创意宣言”（Statements）或“策展专题”等展区，作为进入巴塞尔艺术博览会的途径。
尽管宋怀桂出生于中国，但她和万曼的职业生涯主要在欧洲发展。此次展出的作品是他们20世纪70年代在巴黎的创作。由于宋怀桂不久前在香港M+博物馆举办了大型回顾展，且BANK近期也将4件万曼的作品售予伦敦泰特美术馆，围绕他们作品的学术研究和讨论热度不减，因此选择在此时展出这对艺术夫妻的作品可谓恰逢其时。
同样来自上海的没顶画廊也首次踏足瑞士巴塞尔艺术博览会，与成立于1996年的巴塞尔常客香格纳画廊共享一个展位。由于香格纳画廊与没顶画廊关系密切，共同代理艺术家徐震，香格纳画廊创始人劳伦斯•何浦林认为没顶画廊在年轻艺术家方面更具优势，因此邀请没顶共同以《精神读取》为主题参展。
尽管展位面积仅有60平方米，两家画廊仍热情地带来了众多艺术家的作品，包括鸟头、陈维、傅斯特、胡柳、韩梦云、梁绍基、陆平原、商亮、沈莘、苏予昕、孙逊、汪建伟、徐震®、杨福东、姚清妹、张鼎、赵仁辉和赵洋等，涵盖雕塑、装置、影像和绘画等多种形式。他们希望藉此机会，让这些不同的艺术家在瑞士亮相，被欧洲乃至全世界的收藏家和观众看到。
“当前中国在国际上的形象并不十分积极健康，这种政治因素也波及到了当代艺术界，导致中国艺术家在世界的曝光越来越少。”没顶画廊的展览总监孙啟栋说道。
他进一步解释，虽然所有参展艺术家都是华人，但他们探讨的都是普世性的话题。例如，1990年出生于成都、现居苏格兰的天空岛艺术家沉莘，曾长期在纽约和明尼阿波利斯生活，关注新一代“华人侨民”的话题，探讨人们对语言的依赖和使用，以及能否超越地理或民族历史的限制。
另一位参展艺术家苏予昕出生于台湾，现居洛杉矶。他的作品与不同地理环境，特别是环太平洋地区的台湾、日本和美国的地理和历史有关。他选取花莲或美国西海岸的风景，并将当地矿石研磨成颜料融入绘画中，以此探讨19世纪末20世纪初华人群体在整个太平洋地区的流动生活故事。今年代表新加坡参加威尼斯双年展的赵仁辉，则以艺术家的身份探讨当代社会与自然的关系。
徐震的《异形3–罗马柱，西汉彩绘陶舞俑》将古罗马柱子与西汉舞俑缠绕在一起，舞俑盘绕的柱子既像一条预示危险的蛇，又像舞俑翩翩起舞的水袖。这件作品既是审美对象，又预示着一种危险的关系，代表着不同文明在交流沟通中既紧张又轻松的状态。这也是徐震一贯以来对当代文化或当代文明的表达方式，他认为真正的当代艺术家应该对全球文明有个人的理解和把握。
他以《异形》为标题，强调我们应以一种全新的、陌生的目光看待这件作品，因为人们往往会带着预设去看待它。将陶俑和罗马柱放在一起，牵扯到人们对时空的感知。如果我们在几亿光年之外，以一种外星人的视角看待地球，地球几亿年间的所有文明和自然进化都可以被压缩到一个平面，因为光的传播有先后，但从这个角度看，它们都可以被压缩在一起。徐震强调，我们应该抛弃所有的文化预设，以一种外星人的目光重新审视我们所有的既有文化、自然和社会文明成果。
孙啟栋认为，身为当代人，他不太会刻意强调自己的国籍，因为这不是我们能选择的，而是出生的一种结果。作为真正生活在当下、对当代有感知的艺术家，他们对当代人的精神面貌和思维方式有着独特的理解。也正因如此，这些华人艺术家能够超越国界，在瑞士与国际观众产生共鸣。
2024巴塞尔艺术展现场，图片：Art Basel
作为一位大半辈子居住在西方、研究西洋艺术史、来自台湾的移民，我深知艺术的本质在于和观者建立情感的连结。无论画廊使用何种策略来强调艺术家们所具有的东方美学、学术价值、历史地位和普世精神，最终艺术作品必须能够与观众产生共鸣。真正来到巴塞尔艺术博览会的严肃收藏家们，耳朵只是接受讯息的工具，他们更注重用眼睛细看，用大脑分析，用心体会。如果艺术作品能够说服这些人的眼睛、大脑和心，这些首次登陆巴塞尔展会的画廊就更有可能获得成功，一年又一年地回到巴塞尔展出。
本文仅代表作者本人观点
责任编辑 朱振 [email protected]
图片来源 文中标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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