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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龙•詹姆斯:我讲的是殖民地英语,冗长且被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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Image2014年问世的《七杀简史》于2015年获得布克奖,这也让作者马龙•詹姆斯(Marlon James)成为首位获得此奖的牙买加人。图片:GettyImages
《七杀简史》出版十周年之际,凭其获得布克奖的作者马龙•詹姆斯,回看这部以英语、牙买加方言和街头脏话编织而成的暴力美学小说。
文丨崔莹

2014年问世的《七杀简史》于2015年获得布克奖,作者马龙•詹姆斯(Marlon James)成为首位获得此奖的牙买加人。今年恰逢《七杀简史》出版十周年。这本书的十周年纪念版由英国出版社Oneworld于近日出版。6月3日,马龙•詹姆斯在爱丁堡进行巡讲,回忆他的创作历程,分享他十年后重新看这部作品的感受。

01

《七杀简史》根据1976年雷鬼歌手鲍勃•马利(Bob Marley) 枪击案的真实事件创作。书中通过76个人物,包括贫民窟的孩子、毒贩、记者、妓女、黑帮老大、中情局官员等人的自述,深入探讨了20世纪70、80年代牙买加的政治和社会动荡。书中夹杂英语、牙买加方言,甚至粗俗的街头语言和脏话等。这部小说一方面呈现了历史事件,一方面描述了一部暴力史,堪称政局不稳、混乱社会下的街头“暴力美学”。

马龙出生于牙买加的金斯敦,自幼酷爱阅读,在西印度群岛大学学习语言文学时,他的阅读兴趣与日俱增。马龙后来离开牙买加前往美国,在宾夕法尼亚州威尔克斯大学学习创意写作。他虽然离开了牙买加,但他通过自己的作品一次又一次地回到牙买加。2005年,他发表了处女作《约翰•克劳的恶魔》(John Crow's Devil),故事发生在一个偏远的牙买加村庄;2009年,他创作了第二部小说《夜女之书》,故事围绕19世纪的牙买加被奴役者展开。马龙近些年在创作奇幻系列小说,从《黑豹,红狼》(Black Leopard, Red Wolf)开始,接着是取材于非洲民间传说的《月巫蜘蛛王》(Moon Witch, Spider King),第三部奇幻小说也即将出版。他同时在美国教授英语和创意写作课程。此外,马龙和他的编辑杰克•莫里西(Jake Morrissey)一起主持了一档名为“马龙和杰克阅读死人”的文学播客。这档栏目以休闲的方式探讨已故作家的作品。

《七杀简史》出版已经十年,马龙笑谈最大的感受是“觉得自己老了”。他表示现在也经常回牙买加,但感觉这个国家不再像以前那么有趣。如今,没人再因为选举而被杀。现在,不同的党派在牙买加竞相举办义卖活动。现在的牙买加和他童年所处的那个牙买加俨然不同。

马龙在金斯顿的郊区长大,当时,牙买加正在经历一些动荡。牙买加独立才十年,大多数人仍然不知道这个国家的命运会怎样。马龙表示,许多人认为牙买加曾经是殖民地,因此会发展得很好,但讽刺的是,牙买加最糟糕的贫民窟是在英国统治下形成的。不过,马龙度过了一个快乐的童年。他的爸爸是律师,妈妈是侦探。由于他们工作的性质,马龙被保护得很好。他认为,牙买加人的概念并没有真正出现在自己的身上。而真正影响他的,大概是他所读过的书。

马龙表示:“我不只是想读故事,我从很小的时候,也许五六岁起,就意识到我想写故事。我想让人们通过阅读进行旅行……用我的文字把他们带到那里。很少有东西能像书一样让我震惊……打开一本书,我意识到我就在帕丁顿熊的旁边,和它一起走在伦敦的街道上。因为《冒险王兄弟兔》,我了解了美国不为人知的一面。因为《蜘蛛侠》,我在纽约天际线的上空荡秋千……我觉得语言真是神奇。对我来说,那是一种超能力。”

马龙说自己从六岁起就开始写作,部分原因是学校老师要求大家写作文。作文的题目包括把自己想象成一只猫、一面旗或一艘纸船等。有时,马龙会写把结尾写得很糟糕,这让老师感到担忧。如果电视剧不以他想要的方式结束,马龙也会为电视剧重写结尾。比如,他会把《无敌浩克》的那个忧伤的结尾改写得甜美。

牙买加是马龙创作的沃土,马龙却选择离开。因为他并不喜欢在牙买加的经历。他表示自己从来都不喜欢纪律或秩序。而他在牙买加时,所在的高中更像是一所为应试而开设的学校。并且,马龙也不太喜欢学校的老师:“我是一个足够好的学生,但我的老师认为我很懒。真的,我想我只是觉得很无聊。”

02

当被问到《七杀简史》在牙买加的反响时,马龙表示这本书帮助牙买加的民众,特别是年轻人,开始谈论过去。此前,他们早已习惯了父母们不谈论过去。对过去的反思可以避免类似事件的发生。他同时指出,最近,关于鲍勃•马利的传记片《鲍勃•马利:一份爱》正在上映,人们借此重温《七杀简史》,也是很好的时机。

马龙说自己很喜欢U2乐团的专辑《战争》。其中的歌曲《流血星期日》中有这样一句歌词:“这首歌我们还要唱多久?”这其实在表达:他们希望世界永远不再需要《战争》这样的专辑,也就是说,歌手们创作出这张专辑,实际是希望以后永远不用再做类似的专辑。马龙表示自己写《七杀简史》这样的书,也是希望以后再也不用写这样的书。

马龙很想念书中的角色。他解释:“如果你要写小说,你必须首先爱上你的角色,即使是一些坏角色,否则你将无法认识到他们身上的人性。这些人性并非一定是优点。你必须花时间和这些人相处,他们才会暴露自己的一切。”不过,马龙从来没想过以文字形式跟进他们的故事。他说:“我觉得我的角色已经告诉了我他们想要告诉我的一切,而我不再有幸听到他们的声音……我不需要知道尼娜是否活了下来,是否过上了美好的生活,我甚至不认为我有权利知道这一点。”

“事实上,《七杀简史》是一部失败的罗伯托•波拉尼奥(Roberto Balano)风格的小说。”马龙自言。马龙很喜欢罗伯托•波拉尼奥的《荒野侦探》,并一直希望自己也能写出类似的作品。他认为,从非常具体的角度来说,《七杀简史》是他未能写成《荒野侦探》的副产品 。“这就像杰夫•戴尔(Geoff Dyer)没能写出D.H. 劳伦斯的传记 ,而是以《一怒之下:与D.H.劳伦斯搏斗》而告终……在尝试写《荒野侦探》时,我意识到波拉尼奥的小说通常内容广泛、包罗万象,而我不想写得那么广泛,我想写得更深入,这就意味着我需要保留一定数量的文字。我知道我的书中有几十个人物,但核心人物只有五六个。他们是故事的引擎,我用他们来探索随着岁月的流逝会发生什么, 以及即使没有进一步的暴力,伤害也会继续下去。我想在某个时刻,我成为了一名记者,想象别人会与我交谈。小说就变成了现在这个样子。”

“英国作家A.S.拜厄特曾经说过,你写的每本书都是为你要写的下一本书做准备。《约翰•克劳的恶魔》这部小说让我接受牙买加方言,并将其作为一种可以强调深刻、复杂和令人不安的问题的工具 。如果我没有意识到这一点的话,就不会写《夜女之书》。《七杀简史》有近700页,都由第一人称叙述,《夜女之书》让我有信心相信从这些人物嘴中发出的声音,让我相信我听到的声音,并尽我所能将这些声音转述出来,就像一个称职的记者那样。”

毫无疑问,《七杀简史》是一部雄心勃勃的小说,马龙回忆在创作这部书稿时,他完全处于一个非常新的领域,也不知道这样写是否行得通。《夜女之书》让他感到自豪,但那是一部非常传统的小说。当时,他读了乔治•艾略特的小说《弗洛斯河上的磨坊》和其他维多利亚时代的小说 ,所以在某种程度上,他写的是一部简•奥斯汀式的关于奴隶的小说。但在写作《七杀简史》时,他并没有参照物。《七杀简史》非常暴力,脏话连篇,这种“暴力美学”令不少人联想到昆廷•塔兰蒂诺的暴力电影。马龙表示:“我意识到,要有效地描述血腥、残酷的袭击,唯一的方法就是展示它。最终,我也是这样做的。我保留了所有暴力、流血、残忍的描述,让编辑决定是否将其删除……创作一本和我以前尝试过的任何书都截然不同的书。”

在某种程度上,《七杀简史》是马龙写的最“无忧无虑”的小说,他对这部作品没有任何期待。在他看来,这本书若能卖出3000册,就算成功。之前,马龙曾经以为《夜女之书》会热销,但根本没有。

03

讲座中,马龙笑着表示:“布克奖深刻地改变了我的生活。我的意思是 ,如果我没有赢得布克奖,我就不会住在纽约,我永远都住不起啊。回顾那一年,我很惊讶《七杀简史》入了布克奖长名单 ,我很惊讶它又了短名单,我更惊讶我赢了!它确实改变了我的一切。布克奖是世界上最著名的文学奖之一。这意味着我一夜之间在国际上出了名 。我接到三十二家出版社的电话,这意味着,我的作品正以三十二种不同的语言出版,这当然也意味着我会赚更多的钱,意味着我有了更高的知名度。布克奖让人们关注获胜者,似乎在发表一个声明:这是一本好书。”

人们也对马龙的写作习惯令人产生好奇。马龙回答:“我从来没有在晚上写作 ,我不知道别人是怎么做到的……我通常早上五点就起床写作。”

马龙毕业后的第一份工作是在一家广告公司做撰稿人。“我最初申请的是一份平面设计师的职位,但公司没有职位空缺。我在简历的最后一页提到我也写作,一位面试者注意到这点,他们便聘请我做文案撰稿人。这份工作是一个很好的训练,培养了我后来成为作家的很多有用的技能,尤其是简洁。比如,我要写一首广播歌曲,它需要三十秒,不能再多了。这也是我第一次学习如何用语言说服人们相信某事。”

但终究,写文案和创作是两回事。马龙解释:“一方面,文案是由委员会决定的,这与写小说的孤独体验完全不同。另一方面,写文案时,你的创造力为产品服务,你是在一个团队中写作,因此必须不断妥协。再就是,写文案的目的是为了卖某些东西……而当我写第一部小说时,甚至不一定是为了有谁会阅读我的作品,就为自己能够重新获得创造力。”

比如,在《七杀简史》获得布克奖之前,一位来自伦敦某大出版社的人认为这类书没有市场,直接问他是否可以用标准英语把《七杀简史》重写一遍。马龙并没有那么做。他表示:“所以,就像《夜女之书》,《七杀简史》只会忠实于我头脑中的想法 ,而不是人们可能希望我写的声音。”

有趣的是,马龙最近和2022年布克奖得主斯里兰卡作家谢汉•卡鲁纳蒂拉卡(Shehan Karunatilaka)进行过一次对话,发现两人的作品有很多相似点。谢汉•卡鲁纳蒂拉卡凭借小说《马里•阿尔梅达的七个月亮》获得布克奖。和牙买加一样,斯里兰卡也曾经是英国的殖民地。马龙认为:“这大概是英联邦国家才会出现的现象,因为我们中的很多人学的都是英联邦英语,这种语言实际上和英式英语不同。当我第一次来到伦敦时,我的感觉是:天哪,我怎么说话像个管家!然后我意识到这就是我在牙买加学的语言。我很少用标准英语写作的原因之一是,我说的是殖民地英语:冗长、被动。”

显然,用“殖民地英语”写作,是得到认可的,至少是布克奖的认可。马龙说:“人们在庆祝布克奖,但同时也利用布克奖来表达自己的观点。”

马龙在纽约的地下室完成了《七杀简史》的初稿。他说自己很幸运,他从未经历过暴力,也没有逃离暴力,但他确实逃离了暴力的可能性。不过,现在回到牙买加,他不会觉得有任何不安全。他说:“我是同性恋,我可以牵着我未婚夫的手,说我们要结婚了。这真的很奇怪,我永远也搞不懂这个国家的复杂性。这就是这个岛国让人困惑的地方。我也不知道为什么牙买加出了那么多田径明星,我以前也跑过田径,因为这是一种信仰。”

本文仅代表作者本人观点
责任编辑 朱振 [email protected]
图片来源 Getty Image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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