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3年，微短剧市场赚了惊人的373.9亿元，同年，中国电影的总票房是549.23亿元。我爸，一个自诩的“知识分子”的人，整天在各种中老年群里愤怒发声。拳打“p2p”，脚踢比特币。平时一个去菜市场买根黄瓜都要饶把葱的人，居然为了看全集，充了99元。得知这个消息的时候，我是震惊的。要说这两年的风口，大概除了人工智能之外，就要数微短剧了。单从量级上看，微短剧和电影已经相差不多。然而从投资回报率上，一部再烂的网大也要几百万打底，但一部微短剧的制作成本，多则几十万，少则十几万，只要能爆一部，那就是一本万利的买卖。
如果以一个成熟豆瓣观影人的角度去看，无论是情节、灯光、运镜、演员、台词，但凡是能拿得上台面说的东西，早期的微短剧没有一样是合格的。
不管是重生系列里的“王妈”，还是《我在八零年代当后妈》，他们都有一个共同的特点，为某一群人代言，为打工人代言，为女性代言，替你说了心中憋了很久，却一直没说出来的话。总而言之，就是主打一个“硬控脑垂体”，那种感觉就像在用钢丝球在不停地摩擦你的大脑，强迫分泌多巴胺。
要的就是一个“爽”字。什么起承转合，什么草蛇灰线，什么剧本逻辑，完全不需要！就是比爽文还爽。爽文人物还有个成长线，在微短剧里，每一集都能把你讨厌的角色撕碎。摒弃了传统电视剧、电影的所谓“人物弧光”，就是要让观众看看，原来剧里的人，都跟观众一样“做个快乐的真小人”。这种爽被直接带上了无数打工人在各条战线上的冤屈。女主第一集被干掉，第二集就复活，任你奸似鬼，照样喝了老娘的洗脚水。各种心机满满的男女主，就那样快乐地活在剧中。同时也衍生了各种新的文学流派，“小妈文学”“二爷文学”，你在生活里想干而又不敢干的事儿，在微短剧里，男女主都替你干了。
不管是无限接近于突破底线的爱情，或者赤裸裸地表达自己对于财富向往，没有月朦胧鸟朦胧，没有藏着掖着，要么老公爆金币给我花，要么我爱上我后妈。
此时，你内心里那些隐秘的需求，在微短剧里都能淋漓尽致地呈现，玩的就是一个直指人心。
微短剧中的爱情，就是这么刺激
图源：厄尔姨婆的追剧频道
塌房的“王妈”就是个典型的例子，在顾家的深宅大院里，王妈是一个厌弃工作的保姆，她一面看着狗血的豪门恩怨，一面表达着对他们的行为的鄙夷和不屑。俨然成了当代打工人的发声代言。
但在现实中，那个剧中需要“双休”的王妈，在公司招聘启事里写着工作“大小周”，工资4k，自带电脑等等虎狼之词。
用王朔小说里经典台词就是：“你忘本了，你这不是自绝于人民么。”于是，感到受骗网友口诛笔伐把她推上热搜，证明对现实的不满，依旧是存在于影视剧里。但在商业上的事儿，存在就是合理，所以你也别真的指望王妈去理解你。毕竟，在当下，流量变现和赚钱才是王道。而从这个角度看，微短剧就是集结了这些年赚钱行业所有优点的最强商业集合体。传统电视剧一集45分钟，十几集了，男女主还没牵手，大恶人还没黑化。于是像厂长这样酷爱偷奸耍滑的人，对于鸡肋剧，就去找“三分钟说影视”。
即使我是《庆余年》的原著粉，对于范闲用巴雷特狙击枪打王爷这事也觉得匪夷所思，所以看到宫斗之外的情节就总想快进。但到了微短剧这里，十分钟就把相识、相恋、结婚、怀孕、离婚都讲完了。让解说都没办法解说，直接给大家看极致干货，影视账号们都只能把五集变一集，才显得内容充实点。所以从商业互联网的逻辑上来说，微短剧天生带着互联网轻资产模式的基因。传统影视最大的问题是投资大，制作周期长。大量投资人的钱压在那，什么时候播都没谱，更别提回款。这就像是一个天然的壁垒，上面写着几个字“小公司别碰”。但微短剧的拍摄周期按周算，星期一立项，星期三拍摄，星期天上线。按现在的微短剧的标准制作流程，基本上就是一周一百集。微短剧《无双》八天充值破亿上线，《哎呀！皇后娘娘来打工》24小时充值1200万。这种八流服化道，七流制片，六流剪辑，五流导演攒出来的拼缝作品，居然有如此高的投资收益率，难免不让每个影视投资者怦然心动。我的朋友老刘，拍了十多年的广告，前几天刚从横店回来，累得臭死，他说他这两周，足足拍了120集，但制片给钱贼痛快，不压账期，收工就拿钱。刘导拿了20万，剩下的不到三十万给了团队。刘导公司就在北京高碑店那一片儿的仿古建筑群里，那里有大大小小的影视公司，基本上院里吆喝一声，一分钟就能喊个剧组出来。这部剧拍完，投资人挣了580万，完事儿请老刘吃饭，席间推杯换盏，相约下次继续合作。这么暴利的买卖，用时仅仅一个月就完成了。想象50万现在能干什么，在北京，加盟一家一点点奶茶店都要45万，这对普通人是笔大钱，但真正的老板们却不是很在乎。相比上星影视剧动辄千万上亿的投资，这点钱算什么，哪怕不是每个微短剧都能火，那又如何？当年互联网创业也不是每个都火了。关键是门槛低，来的热钱就多。万一火一个就是十倍百倍的回报率，连亏十个都不怕。刘导从横店回来跟厂长说了说见闻，如今的横店就像当年的互联网孵化园区。一百多个剧组在同时拍竖屏的微短剧，横店变“竖”店了。以前影视剧开机之前都是拜关公要么祝票房大卖，要么祝收视长虹，现在都是拜手机祝充值破亿。万万没想到，一个微短剧还能造个手机之神出来，位列仙班。像极了当年互联网热潮来临的时候，人均一年创业，三年融资，五年上市一样的轻资产投入的操作。漫咖啡里，聊天的动辄都是价值百亿的大单子。微短剧拍出来了，下一步就是投放和宣发。我爹是怎么为微短剧充值的呢？老爷子失眠，睡觉之前总是要看看今日头条之类的应用。那是一个月黑风高的晚上，老爷子不小心看了一个《重生，我在XXXX当妈》之后，就一发不可收拾。最开始的十集，他津津有味地看完之后，发现要么交钱解锁剩余剧情，要么看广告做任务，但做一堆任务只能解锁两集，终于在长达一周的不懈努力后，我爹忍不住了，怒冲99块！他的行为看似是个孤证，但在互联网商业逻辑里，广告就是信息流反馈，运营们早就在后台看到了不同剧集的反馈，吩咐程序员们实时投其所好。
这种逻辑在各类的购物网站上屡见不鲜，在不停的“相关推送”里，你不再有选择焦虑。同时还用到了PDD的小单快反，小批量生产模式，不同款式进行测试，再通过数据反馈对爆款进行快速返单。应用在微短剧里的变化，就是直接拍多个剧情，节奏不一样，爽点不一样，甚至人物关系完全颠覆。实时根据用户反馈，看哪一种的完播率好，哪一种的跳转率高，然后再大批量地砸钱集中推广。“反正是一天就拍十几集的东西，也不太需要后期的制作，随时根据评论反馈来，完全观众说了算。”老刘说。观众都在说女主不讨喜，明天就安排一场车祸送走，让女二号上位；观众都在反馈男主角太作，明天就增加一个打断腿的戏码给大家解解气。在不同的人群中，顺应民意，慢慢形成一种极致的触达。在整个制作过程中，导演是完全没有性格的，老刘说：“一切都是观众老爷说了算。”与此同时，微短剧也颠覆了编剧的创作模式，原来的单一编剧或是小组编剧模式弃之不用，取而代之的是“分包和众包”。
老刘说在一个五百人群里，密密麻麻地全是编剧，有剧组下单，里面就有人接，还能货比三家，质优者得。这些人里在校大学生，有网文作家，有公众号作者，你不需要写得逻辑缜密、高屋建瓴。只要台词密、节奏快、梗多就行。一共100集，每集几百字，总共不到10万字，还一大帮人攒，写个十几集就挣个万八千的，何乐而不为呢。春节时候，咪蒙亲自下场，两部短剧，轻松营收过亿，这还是去年年底他团队四部短剧全被下架的情况下做到的。综上，在各种被证明成功的互联网模式的加持下，微短剧可以说是出道即巅峰。就像是王者荣耀里的最强王者，发出了城市“社畜”心底的声音。6月1日，微短剧管理新规定正式实施生效。新规要求落实行业监管责任、属地管理责任、平台主体责任，对微短剧实行“分类分层审核”。这一天，22.7万集短剧一天获批！网友说：189位总裁、81位娇妻即将抵达战场。从某种程度上说，这也宣告了微短剧这个野蛮生长的行业的环境正在走向正轨。另一面，像腾讯，爱奇艺等等有着丰富内容制作经验的大厂入局，让整个行业的门槛也在逐渐拔高，毕竟审美这种东西是养出来，而且一旦上去就下不来。腾讯的最新微短剧《招惹》，就以其相对完整的剧情，优质的服化道，俘获了大量观众的心，但从另一个角度来说，这种富家公子爱上后妈的段子，多多少少带着窥视人们内心阴暗角落的意思。不久前，导演周星驰也的微短剧《金猪玉叶》也正式上线，用互联网运营老韩的话说：大厂看到赚钱的事情，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提高门槛。可以预见的是，我们能看到的微短剧，也必将会越做越精良。这也让不少实力较弱中小剧组，开始去用微短剧出海寻找商机，现在，如果你打开海外视频网站Youtube，你能看到越来越多的微短剧合集。中文在线旗下的real shot在海外一个月能赚540万美元。并形成了一套完整的方法论，比如腰部或者底部的网文怎么进行改写，每集的爽点安插时间轴，怎么三天拍100集，如何规模化降低拍摄成本，免费集数铺垫到什么时候开始收费等等。最后，我们也不得不说，这个时代的文艺作品，不应该只被微短剧充斥，就像是一个人的餐桌上不应该只有外卖一样。詹姆斯·伍德曾经发明了一个文学新词：歇斯底里现实主义（hysterial realism），这个词用在微短剧上颇为合适。伍德说：“这些小说充满了非人的故事……人物不是真正的活人，不是完整意义的人。”密集的笑点，不过是为了掩盖人物塑造方面的乏力。微短剧就是这样，他看起来能让每个人的碎片化时间充实起来，却也在毁伤着我们和人物之间共情的过程，让一个被称之为艺术的行业变成一顿顿快餐。在这一期的播客里，我问做了大半辈子互联网运营的老韩：你觉得在你前半生运营的产品里，有能赚到聪明人钱的产品吗？监工丨Benjamin
螺丝工丨张雁南
视觉流水线丨刘卓
图片来源丨互联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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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期同主题播客已在小宇宙上线，欢迎你的收听👋
张雁南约 9 分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