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析：以色列和哈马斯都已经“同意”的停火协议为何还是难产？

因为以色列解救人质而再度关注巴以冲突的人这几天可能被几乎是互相矛盾的新闻搞得彻底迷茫：

6月10日，联合国安理会通过了美国提出的加沙停火方案，很多媒体都报道哈马斯接受相关决议。给不少人留下的印象是哈马斯同意了美国提出的停火方案，照理说不就马上可以停火了吗？

可没过两天，哈马斯似乎又拒绝了停火协议：

看英文媒体过去两周的报道，也会让人非常困惑。这次联合国通过的决议是美国提出，其中停火方案拜登在5月31日公布，而当时拜登说的是：这是以色列提出的停火方案——即以色列对此没有异议，只等哈马斯同意。

但以色列不久后却似乎提出了不同看法，说拜登的停火方案和以色列的差不少：

更令人惊讶的是美国提出现在的停火方案和5月6日哈马斯提出的停火方案基本一样：

若真如此，哈马斯还能要求改什么呢？以及一个关键问题：以色列怎么会提出和哈马斯几周前提出的几乎一样的停火方案？

到底发生了什么？如今的停火协议到底是谁的方案？如果这是一个以色列提出的与哈马斯几周前提出的几乎一样的方案，为什么双方似乎都想与该停火方案保持距离？

巴以停火谈判的敏感性，让外界很难在协议达成前看到各方的完整提议，但从5月31日拜登公布以色列停火方案后的各方描述，我们还是能找到一些蛛丝马迹，弄明白如今的停火协议到底获得巴以双方多少支持。

首先要搞明白联合国通过的，也是拜登5月31日提出的停火方案，到底是谁的方案。

拜登明确说这是以色列提出的方案，美国属于全力支持。方案包括三个阶段，第一阶段为6周的停火，以色列军队撤出加沙人口密集区域，哈马斯释放部分人质，包括女性、老人、伤者，以色列会释放数以百计的在押巴勒斯坦囚犯。

第二阶段会进一步交换所有活着的人质，包括男性士兵，同时只要哈马斯信守承诺，暂时停火会转变为永久终止敌对行动。第三阶段则是开启加沙重建，哈马斯交回去世人质的遗体。

按照这份公布的方案，哈马斯可以说占了大便宜。巴以停火有两个部分几乎是确定的，一是哈马斯释放人质（必然有以色列交换囚犯），二是加沙重建。变量是这些如何执行，比如释放人质时的停火是否具有永久性，加沙重建时——或者说战后加沙治理，哈马斯与以色列分别处于什么地位。如何执行也包括谁来担保，这部分变数不大，美国必然得为以色列遵守协议担保，哈马斯方面肯定是埃及、卡塔尔。

但这份方案与以色列政府，或者说内塔尼亚胡长期宣称的加沙作战目标相去甚远，以色列一直称是除了救回全部人质外，哈马斯必须被完全摧毁，对战后加沙如何，以色列从未给出完整的阐述，只提出必须有安全方面的绝对控制。该方案显然对除了救回全部人质外的以色列诉求都忽略了——至少没有明确的文字表述。

以色列提出这样的方案可以说非常令人惊讶：这些内容不是过去几个月以色列向国民反复灌输的战争目标，也不是向国际社会阐述的诉求。甚至很多事项会引起以色列不少政治派别以及民众的强烈反对。

因此，该方案公布后，以色列政府试图保持距离很正常。但以色列方面保持距离的方式极为“暧昧”。没有哪位以色列官员表示这方案不是以色列提出的，或者不同意该方案。

内塔尼亚胡的公开表态只是强调继续作战摧毁哈马斯的目的不变，没有说不接受该方案。只有官员以匿名方式向西方媒体解释说美国公开的方案和自己提出的不是很一样，而具体哪里不一样也只是说自己原本提出的方案更长。

从拜登公布方案至今两周多，没有一位以色列官员表态支持这一停火方案。可同时，美国却替以色列反复表态支持该方案。

像哈马斯回应停火方案要求做改动，布林肯虽然怼哈马斯说这份协议和你们之前提出的几乎一样，但仍然强调自己和内塔尼亚胡刚会面，后者愿意执行停火方案不变。关键细节：以色列再度被美国嘴替。和布林肯会面的那个内塔尼亚胡自己没出来说话，布林肯代劳了。

不过以色列也承认这份停火方案是以色列战争内阁授权，而且5月27日通过中间人传给哈马斯。这可以解释以色列与美国的行为。以色列目前有两个内阁，一个是普通内阁，内塔尼亚胡领导的利库德集团联合几个极右政党执政，另一个是联合内阁或者叫战争内阁，10月7日恐怖袭击后不久成立，最大的反对党参与，象征国家团结，负责一切与战争相关事宜，包括谈判。

现在中间派Benny Gantz领导的反对党退出联合内阁，内塔尼亚胡面对极右翼想加入战争内阁的要求，干脆将其解散。可拜登公布停火方案时Gantz还在联合内阁。这份停火方案过目点头的人很可能只有战争内阁成员（决策是内塔尼亚胡、Gantz和以色列国防部长3人），内塔尼亚胡那些极右的执政伙伴们可能都没看过。这可以解释为什么方案公布后，几位极右翼内阁成员表示如果签这样的协议，立刻退出执政联盟。以色列是议会内阁制，议会内的多数派执政，一旦这些极右议员退团，内阁不再拥有议会多数席位，必须重新选举。

这样的背景下，内塔尼亚胡当然不愿意出面宣传停火方案，防止激怒极右议员，立刻有下台风险。过去我们介绍过，内塔尼亚胡面临腐败调查，一旦下台有真实的牢狱之灾风险；而且战争结束或是这届以色列政府倒台，必然有关于10月7日恐怖袭击的追责调查，此调查很可能让执政多年的内塔尼亚胡名誉扫地。显然，内塔尼亚胡不会愿意在这个时间点退休。

美国则有完全不同的考量。以色列国内高度分裂，以色列极右议员甚至宣称要在加沙建定居点，赶走巴勒斯坦人。若让以色列拿着那些个停火条件继续通过埃及、卡塔尔等中间人和哈马斯秘密谈判，且不说不知猴年马月能谈出个模样。搞不好还会被极右议员搅黄。把以色列联合内阁同意的方案公布出来，一方面绕开了以色列内部争议，另一方面将压力转到哈马斯一边：以色列已经同意，只剩你了。

另外，为了压住以色列内部可能出现的不同意见，美国自方案公布起就开始了嘴替工作。内塔尼亚胡自战争开始就说必须要摧毁哈马斯，这显然不在停火方案里，但拜登在公布停火方案时提出：哈马斯已经受到严重打击，不再有再度进行10月7日恐怖袭击的能力。这番表述与摧毁哈马斯不完全一样，可却为以色列接受停火方案，向国民解释为何该停火方案符合最初的战争目的，留了台阶。

此外，拜登指出以色列内部有些极端分子可能会对停火方案不满意，可这是救回所有人质的唯一办法，需要以色列各方团结，别被少数人破坏了。这显然是针对极右内阁成员Ben-Gvir等人。救回所有人质是当下以色列国内意见最一致的议题，采用不同的提问方式，连那些为解救人质与哈马斯达成较为极端的议和方案也能在民调中得到多数支持。先下手把潜在的极右派反对与干扰解救人质联系起来，可以中和极右翼的反对，鼓励以色列其它各派在该议题上团结。

这也是为什么明明是哈马斯在要求修改方案，布林肯怼了哈马斯后仍然强调以色列支持停火方案不变。防止以色列内部潜在的不同意见因为哈马斯的回复而抬头，也让焦点再度回到哈马斯上。

那么以色列和哈马斯是否真的提出了两份几乎一样的停火方案？若是如此，哈马斯如今又为何提出需要修改，甚至到了以色列方面认为是拒绝的程度呢？

注意匿名以色列官员向西方媒体提出以色列本来的停火方案更长。

如今联合国通过的，美国提出的以色列版停火方案，细节相对明确的只是第一阶段，也就是6周暂时停火，以色列撤出人口密集区域，最脆弱人质的交换。第二阶段的完全停战、以色列撤出加沙，需要第一阶段后的谈判确定细节。

以色列与哈马斯就第一阶段达成一致没什么问题，可第二阶段双方必然有重大分歧。当下停火方案的用词：永久终止敌对行动，这与彻底停战接近，可并不等同。哈马斯此前强调停火必须包括永久停战。对于一直称要彻底摧毁哈马斯的以色列来说，永久停战这几个字很难说得出口。永久终止敌对行动大概是以色列想办法找到的既能对国民交代，又接近哈马斯要求的说法。

类似此类文字差异，以色列“更长”的原始版停火方案里非常有可能有第二第三阶段一些更具体的谈判要求。美国应是出于防止双方因为这些细节无法达成一致谈不下去，笼统归于“以后带着诚意谈好了”。这大概也是为什么美国方面会强调这个方案和哈马斯之前自己提的一样，因为分阶段释放人质，由暂时停火转为长期停火，这个基本流程是双方都认可的。

省略的好处是让停火方案看上去对双方都很友好，以至于任何一方不同意，国际社会的反应都会是这也不能接受吗？可缺陷是第二阶段起的谈判将极为艰难。

以色列与哈马斯双方高度不互信。模糊的语言就更容易被质疑。比如哈马斯会认为如果第一阶段人质交换完了，以色列不肯执行第二阶段的完全撤军怎么办？现在一些报道指出哈马斯提出撤军、停战要有更详细的时间表，就是对这种细节缺失不满的表现。

那以色列方面为什么说哈马斯拒绝了停火方案呢？不难想象，以色列自己对目前的停火方案都未必满意，否则也不会匿名抱怨与自己的方案其实不一样。这倒不是说以色列不接受当下的方案，若是不接受，早就可以明确反对，不会老老实实让美国嘴替。但哈马斯如今出来补充细节要求，大概率和以色列原先那些细节想法南辕北辙。别说哈马斯提出的要求以色列未必能接受，就算能接受，今后谈判必然还会有更多让步。从谈判战略上看，也应该把这些让步留到未来的谈判中。

将哈马斯的修改定性为对停火方案的大幅改动，再等同于拒绝停火方案。可以防止停火方案向哈马斯倾斜，同时让国际社会的压力继续集中在哈马斯身上。万一真达不成停火协议——这概率不小，面对人质家属的质问，以色列政府也能撇清责任。

当然，哈马斯不傻，立刻表示自己对停火协议态度积极，反倒是以色列政府从没公开表态支持该协议，是美国说以色列支持。由于军事行动在加沙造成的巨大平民伤亡，以色列政府如今在国际社会上空前孤立，和哈马斯的受欢迎程度半斤八两。像UN认为哈马斯与以色列都可能存在战争罪，连最挺以的拜登也开始反复指出以色列造成了大量平民伤亡。大概只有在中文互联网上才会同时存在以色列和哈马斯的粉丝。

哈马斯指出以色列政府对停火方案的沉默，一方面让对以色列高度不满的国际社会再度怀疑以色列，另一方面，应该也是想通过逼以色列政府表态，进一步激化以色列内部，以及以色列和美国的矛盾。

美国的回应就很能说明问题，布林肯说哈马斯提的要求，有的可行，有的不可行，同时强调不能总这么扯皮，拖延谈判进展。

这套说辞一方面继续给哈马斯施压，再度强调这些和你原来提的基本一样，别没完没了，另一方面也是通过留点余地（部分改动可以接受）稳住哈马斯，别让谈判真的破裂。

也可以看出美国对谈判时间线有极强的急迫感。考虑到美国国内与以色列国内的情况不难理解。以色列我们反复强调了，高度分裂，好不容易拿到联合内阁授权的停火方案，美国必然担心夜长梦多，像给出授权的联合内阁如今都名存实亡了。哈马斯再扯会儿皮，搞不好以色列国内时局又变了。

另一方面，美国国内大选日益临近，由于对以色列的全力支持，拜登在年轻人中支持率大受影响，有的选举关键州还有大量阿拉伯移民。对于当下的美国政府来说，停火协议大概已经晚了几个月。亲儿子以色列都硬生生摁到了这个停火协议下，还能让哈马斯这个恐怖组织来漫无边际地瞎扯？

美国对双方达成停火的紧迫感还体现在直接喊话哈马斯加沙领导层上。和哈马斯谈判进展极慢，一个因素是哈马斯组织结构复杂，哈马斯很多领袖在卡塔尔，协议需要这些人点头。可另一方面，哈马斯在加沙的领导是Yahya Sinwar，还得联系上这个隐蔽极好的恐怖分子头子。一个方案要这些哈马斯头头们都同意，光传话就得花去好几天。布林肯说我们现在就等Sinwar同意停火，既向直接管事的人施压，也是想减少拖延。

那这份靠美国嘴替的停火方案能最终转化为停火协议吗？从哈马斯5月6日提出的方案与以色列方案的基本框架类似来看，双方达成停火是有可能的。而且这还是双方第一次面对停火方案已经公开的状态。双方需要考虑改动方案可能要面临的舆论压力，这种公开也能让高度不互信的以色列与哈马斯，对对方执行协议多一点点信心。

当然也有很多变数。如今是以色列政坛最分裂、最混乱的时刻。内塔尼亚胡这个当下最不适合领导以色列的总理，配上Ben-Gvir这些最不配进入以色列权力核心的极右翼政客，很难确定这届以色列政府到底想干什么与能干什么。

而加沙的恐怖分子头子Sinwar又太了解以色列，他的领导力基本拜以色列的监狱“培训”所赐。Sinwar在以色列监狱里不仅习得流利的希伯来语，还研读以色列情报机构辛贝特历任领导的传记并翻译成阿拉伯语，用他自己的话说是成了犹太历史专家。

Sinwar还是一个极为残忍与能“忍”的人。2011年，以色列以超过千名囚犯交换被哈马斯绑架的以色列士兵Gilad Shalit，Sinwar是哈马斯主要的谈判代表。尽管当时关在以色列监狱，Sinwar却是哈马斯方面最强硬的人物，坚决要让以色列做出更多让步。最后哈马斯领导层是绕开Sinwar，与以色列达成协议。Sinwar在Shalit的交换中被释放，回到加沙。能看出此人的心狠手辣，为了更大的利益，愿意让自己以及巴勒斯坦民众承受更大苦难。

内塔尼亚胡清楚，停火协议开始的时候，就是自己执政终结，要被清算的开始。而Sinwar应该也清楚，内塔尼亚胡的困境意味着继续延长战争，有望进一步激化以色列内部的矛盾，同时让以色列在国际上更孤立。

内塔尼亚胡与Sinwar是10月7日恐怖袭击以及过去八个月巴以冲突，最需要负责的人，而这两个人也可能成为停火的最大变数与障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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