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晋争霸（6）挥霍天运的战争游戏成瘾患者

917年十一月二十三，大寒，李存勖亲至黄河边，看河冰已经坚固随后率步骑渡河。

此时黄河南岸的梁军列栅相望，被李存勖一通急攻后全部攻陷，随后进攻有甲士三千戍守的杨刘城（今东阿杨南村），命步兵斩其鹿角，背着芦苇填塞沟堑四面进攻，当日拔城，获其守将安彦之。

看下杨刘城位置吧，这个思路比较无厘头。

你打杨刘干什么？那地方离大梁南辕北辙啊？

唯一的解释是李存勖口中黄河结冰的是杨刘段。

那接下来的问题就是，你从杨刘渡河，最好的机会是偷袭掉郓州，然后呢？你怎么守呢？你又不是一百年前打淄青平卢军，郓州对大局有什么重大影响吗？

从中原诸水系的地图也能看出来，大梁是整个中原的核心，离你也最近，你最优的选择是打下滑州，或者像你后面打了一遛够后终于琢磨明白在滑州东边不远筑德胜南北二城作为登陆点。

只要你渡过黄河后直扑开封府，朱友贞要么逃跑你鲸吞中原，要么固守待援这样你就能围绕着大梁这个枢纽点去围点打援。

你从东边大老远星星处的杨刘登陆后，你袭扰郓州、兖州、濮州，都是没有什么大意义的，人家能将整个中原的资源汲取到大梁，随后源源不断的去支援过去！你是打不起消耗战的！

关键点，破局点，在大梁。

至少当年安史之乱已经给你打过样了！大唐要是定都开封，安史之乱别说闹八年了，安禄山起兵后都不用过年就能让李隆基给他跳胡旋舞。

你要让后梁没法再通过那些条水路去吸血！事实上后面李存勖越打越抽抽除了越来越胡打的原因之外，就是在于开封府这个天造地设的强壮水路心脏源源不断的吸取了兵员和给养去跟李存勖没完没了的耗，李存勖最后差点让人家这颗大心脏耗死。

来看看李存勖的操作吧。

918年正月，李存勖侵掠至郓，濮二州，朱永珍此时在洛阳本来要郊天的，结果听说晋军过了黄河后吓得赶紧回了大梁。

二月，朱友贞派了葛从周的养子兼兵法传人，自幼在战阵中熏出来的河阳节度使、北面行营排阵使谢彦章率众数万来迫杨刘。

谢彦章没有打杨流城，仅仅是筑垒自固，只是决开了黄河水把杨刘当地变成了泥泞泽国以限制晋军深入。（筑垒以自固，又决河水，弥漫数里，以限帝军）

准确的说人家并不反感在杨刘跟你拉扯下去，倒是更担心你扔了杨刘城找别的渡口登陆。

春水泥泞拖住了李存勖小半年，按理讲这年的攻势应该要再等冬天了，但这年夏天水小，六月十九，李存勖自魏州劳军于杨刘，亲自划船测量河水深浅，最深处水没过枪，回顾诸将道：梁军并非有战意，只是想通过黄河阻止我军过河疲敝我军，当涉水攻之！

六月二十一，黄河水落，深才及膝，李存勖再次突击队长玩先登，率亲军先渡河，诸军随之，披甲横枪，结阵而进。

谢彦章率众临岸拒之，晋兵不得登陆，就这样晋军极其危险的在黄河中泡着了，李存勖一看抢不出登陆点，随后命后军引退准备回军，这让梁军看到了破发点，谢彦章率兵开始下水进逼李存勖想一口气把晋军带崩，结果领导人做突击队长的效果确实不一般，李存勖等梁军到了中流时敲响了反击的军鼓，两军在黄河中流杀上了，结果梁军被带崩了，扭头退兵登岸，随后就被晋兵撵上了再也没机会重新组织阵型。

梁兵大败，死伤不可胜纪，黄河水变成了赤河水，谢彦章仅以身免，当日晋军攻陷了谢彦章之前对峙的临河四寨。

然后呢？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这次来就是为了打一仗，把杨刘附近的阻击军都突突一下，没有后续的战略打算。

杀你一通，这仗打的过瘾过瘾啊，然后给人家留下大把时间去重新组织下一波的抵抗。

直到两个月后的八月，李存勖决定打今年的大牌，命周德威率幽州军，李嗣昭率泽潞军，李存审率沧景军，李嗣源率邢洺军，及镇、定、麟、胜、云、朔十州之兵前来会师，据说还有奚、契丹、室韦、吐谷浑等部之兵，这不太可能，因为这都是辽的小弟，《辽史》中没有任何这年南下的显示，应该就是李存勖吓唬人用的，诸道兵来到魏州会和，加上李存勖手中的河东魏博两镇兵，在魏州进行了大阅兵，所谓“部阵严肃，旌甲照曜，师旅之盛，近代为最”。

当月，梁兖州节度使张万进遣使归降。

李存勖自魏州率大军登陆杨刘，略地至郓、濮而还，沿河屯军于麻家渡（下图星星处，黄河渡口，今范县西南）

朱友贞赶快两路应对，命贺瑰和谢彦章率梁兵主力屯濮州北行台村（今鄄城县东北）相持不战，一面派此时已经被降职为亳州团练使的刘鄩为兖州安抚制置使率兵讨伐张万进。

至此就又产生了一个问题，你直接从麻家渡登陆不成吗？反正你也是顺着黄河边走，你为啥要从杨刘登陆再溜达过来呢？

李存勖的班子此时根本就没有一个战略家级别的参谋，而且整个集团已经没有能让他刹车的了，仗打到这一年，他玩火的突击队长游戏已经被打了太多次的埋伏了，实在是因为运气太好，再加上李绍荣等特种兵们在两翼死命保卫才得免于难，他的致命弱点已经不叫新闻了，甚至远在大后方的王镕和王处直都派使者给他送信说：您身兼百姓国家之重，为何要自轻于此！

那句李存勖埋汰李存审扣马进谏不让他玩骑马打仗游戏的“老子妨吾戏耳”的名场面就是出现在此次南征。（是时，帝锐于接战，每驰骑出营，存审必扣马进谏，帝伺存审有间，即策马而出，顾左右曰：“老子妨吾戏耳！”至是几危，方以存审之言为忠也）

越往后李存勖越玩火，甚至连之前的几百个骑兵都不等着了，这次屯兵麻家渡时仅仅带着十余个骑兵就一马当先冲上了大堤，人家早就埋伏好的五千精兵从堤下瞬间就冲出来了，把他围了十余层，这时候他的亲卫骑军才赶到开始从外围攻阵救他，他继续搁里面往外突，最终是李存审率军赶到梁兵才退的。（梁将贺瑰、谢彦章以军屯濮州行台村，结垒相持百余日。帝尝以数百骑摩垒求战，谢彦章率精兵五千伏于堤下，帝以十余骑登堤，伏兵发，围帝十数重。俄而帝之骑军继至，攻于围外，帝于围中跃马奋击，决围而出。李存审兵至，梁军方退）

是李存审把他救了，他才觉得人家说那话是为他好。（至是几危，方以存审之言为忠也）

但是，下回还那德行。

李儇玩的是骑马打球，他李存勖玩的是骑马打仗。

在他眼里，这是个游戏，只不过仗着是个“正事”的名义所以他的名声好听点，而且老天甚至开始准备让李存勖灭亡的节奏了，因为开始助长放纵其疯狂了，先让梁军这边自毁长城了。

此时梁军中公认的贺瑰能带步军，谢彦章能带骑兵，这回朱友贞派他俩来按理讲是最优搭配了，但对峙这一百多天后，二将内部矛盾越来越大，有一次贺瑰与谢彦章同时设伏于郊外，贺瑰指一块地对谢彦章道：此地冈阜隆起，中央坦夷，是块上好的列栅之所！结果没多久晋军就立栅了，贺瑰开始怀疑谢彦章与晋军通谋，再加上贺瑰欲速战，但谢彦章欲持重以老敌军，贺瑰愈发怀疑，随后给朱友贞打了小报告，然后与行营马步都虞候曹州刺史朱珪密谋，设宴请客时伏甲，杀谢彦章及梁军中的著名骑将濮州刺史孟审澄、别将侯温裕，随后以谋叛名义写了呈报件。

当时孟审澄和侯温裕也是骑军名将，但最多不能领过三千骑，多了就不知这仗怎么打了，只有谢彦章是多多益善的那个级别，这次军变，等于把梁军的骑军指挥系统给废了。（审澄、温裕亦善将骑军，然所领不过三千骑；多而益办，惟彦章有焉。将略之外，好优礼儒士。与晋人对垒于河上，恒褒衣博带，动皆由礼，或临敌御众，则肃然有上将之威。每敦阵整旅，左旋右抽，虽风驰雨骤，亦无以喻其迅捷也，故当时骑士咸乐为用。及其遇害，人皆惜之）

李存勖一直想南逼大梁，但被梁军扼于前，坚壁不战百余日了，结果听说梁军自毁长城后大喜道：他们家自相残杀！到了该灭亡的时候了！贺瑰残虐，失士卒心，我如果引兵直指其国都他怎能坚壁不动！只要能和他打一仗，就不愁赢不了！

李存勖想自率万骑直扑大梁，周德威道：梁人虽屠上将，其军尚全，轻军而进不见得会有好处。但李存勖不从。

十二月十九，李存勖下令军中老弱全部渡河回魏州，他率兵去奔袭大梁。

至此，我们阶段性整队一件事：李存勖不是不想奔袭大梁去掏心，那前面打了那一遛够有啥意义呢？你从澶州南渡黄河不就完了吗？

战略不清晰这仍然无所谓，因为优势太大了，继续看。

十二月二十一，晋军毁营而进，众号十万，贺瑰听说李存勖已经西行也跟着弃营跟在了后面。

十二月二十二，军至濮州城下。

十二月二十三，晋军至胡柳陂立栅（今濮阳市东南五十里）。

十二月二十四早晨，探子报告梁兵追上来了，晋军则以逸待劳休息的很好，因为李存勖征发了魏博三万白丁从军用来随时建营寨，每个地方都是只要下令安营扎寨在这三万工程队的挥舞下很快就能搞好。

周德威道：贼兵倍道兼行而来，仓促间没有休息之地，咱们营栅已固，守备有余，既然已经深入敌境，动作必须万全，不可轻敌。此离大梁只有两日路程了，梁兵各念其家，内怀愤激，不如攻他的心，领导您可按兵勿战，老将请率骑兵扰之，让其不得休息，等到晚上他营垒立不起来，饭做不上，等他疲敝之时可一举灭也！

按理讲晋军已经拿到赛点了，梁祚到918年的年底时已经到头了，因为晋军以逸待劳，以饱待饥，你有工事他没有，李存勖只需要按照周德威已经赢了一辈子的方式去耗没他的士气再去总攻即可，几乎是上赶着把天下给你喂嘴里了，但是！

已经被鸿运冲昏了头脑的李存勖再次拿这最该慎重的国之存亡之事当了游戏，李存勖表示：之前在黄河边上恨不见贼，如今贼至不击，非壮夫也！随后率亲军又冲出去了！（庄宗曰：“河上终日挑战，恨不遇贼，今款门不战，非壮夫也！”乃率亲军成列而出）

他本质上就是个“壮夫”。

思想决定行为！行为决定习惯！习惯决定性格！性格决定命运！

你李存勖本身的能力其实配不上现在的基业，柏乡会战时你就想拼，只不过当时你被拉住了；现在没人拉的住你了，所以你就要回到你该回到的位置上了。

周德威不得已引幽州兵从之，走前对其子道：我该死无葬身之地了！

周德威为啥要这么说呢？

因为李存勖不仅要弃栅出战，他居然莫名其妙的命李存审带着后勤先往大梁方向走着，他灭了这股子梁兵就来。（顾李存审曰：“公以辎重先，吾为公殿。”遽督军而出。德威谓其子曰：吾不知死所矣！）

这是过了黄河深入敌境而战，辎重是重中之重！辎重没了甭管多能打饿上一天精兵就变孬兵了！甚至都等不了一天！辎重只要被端了军心马上就崩！都得抢着渡河逃回河北！

他已经太狂了！

等全军都出战后，人家梁军已经结阵，横亘数十里。李存勖也紧急列横阵要跟人家堂堂正正打会战，他率核心军居中，镇、定二镇军居左，德威之军居右，李存审带着辎重在周德威的西边，等于保护辎重的任务实际上落在了周德威的身上。（前遇梁军而阵：王居中，镇、定之军居左，德威之军居右，而辎重次右之西）

但是，周德威在经历去年的契丹屠戮后实力已经受损非常严重了，他的兵员并不多！

等打起来后，晋军一如既往的老套路，李存勖率精锐直接冲阵去了，一如既往的把梁军冲败了，狂突了十余里，王彦章直接被打回了濮阳。（梁将贺瑰、王彦章全军接战，帝以银枪军突入梁军阵中，斩击十余里，贺瑰、王彦章单骑走濮阳）

貌似又打过瘾了对吧，但人家梁军其实已经把你摸透了，你肯定是每次只顾着自己过瘾第一个冲，但人家贺瑰已经布置了大量精锐去突你晋军的辎重了！你是过河战！你的辎重只要被端了你军心就崩了！（二十四日，至胡柳陂，晋王领军出战，瑰军已成列，晋王以骑突之，王彦章一军先败，彦章走濮阳。晋人辎重在阵西，瑰领军薄之，晋人大奔，自相蹈籍，死者不可胜计，晋大将周德威殁于阵）

李存勖大胜的同时很快听到了惊悚战报，人家梁军已经抢到了你的辎重，现在全军士气已经崩溃！甚至自相践踏的把周德威之军都冲崩了，周德威兵少根本控制不住局面，父子都死在了阵中！（《旧五代史.周德威传》庄宗与汴将王彦章接战，大败之。德威之军在东偏，汴之游军入我辎重，众骇，奔入德威军，因纷扰无行列。德威兵少，不能解，父子俱战殁：《新五代史.周德威传》兵已接，庄宗率银枪军驰入梁阵，梁军小败，犯晋辎重，辎重见梁朱旗，皆惊走入德威军，德威军乱，梁军乘之，德威父子皆战死；《新五代史.贺瑰传》瑰自行台蹑之，战于胡柳陂，晋人辎重在阵西，瑰军将薄之，晋军乱，斩其将周德威，尽取其辎重）

此时刚刚早晨八九点钟，周德威全军覆没，晋军士气已经垮了，所谓“一军逗挠”，押辎重的李存审与其子在梁军的四面包围下血战才算杀出了重围。（是日辰巳间，周德威战殁，一军逗挠，梁军四集，存审与其子彦图冒刃血战，出没贼阵，与庄宗军合）

当时局面打的非常混乱，李存审部几乎也不剩啥了，跟他一块押运辎重的的二号长官天雄节度副使的王缄就没冲出来，跟着李存勖英明安排前行的辎重死在了乱兵之中。（胡柳之役，缄随辎重前行，殁于乱兵）

万幸的是，李存勖前面的十余里大冲锋把王彦章军团打跑了，实力有限的贺瑰军并没有就地展开对晋军的追杀，而是占据了胡柳陂上的一个土山制高点，此时大乱了半天后时间来到下午，突击队长李存勖对将士们道：今日得此山者胜，我与大家一块去把他夺下来！随后再次引骑兵先登，李嗣源养子李从珂与银枪大将李建及步卒随后跟上，将梁兵击破，赶下了这个制高点。（是时，陂中有土山，梁军数万先据之，帝帅中军至山下。梁军严整不动，旗帜甚盛。帝呼诸军曰：“今日之战，得山者胜。贼已据山，吾与尔等各驰一骑以夺之！”帝率军先登，银枪步兵继进，遂夺其山。梁军纷纭而下，复于土山西结阵数里）

至此，已经打乱了的晋军看到了李存勖还特么活着，于是逐渐汇拢了过来。

但是，局面还是不如李存勖的设想，因为大量的部队都没汇集过来，比如周德威军已经全军覆没了，比如此时李嗣源已经以为他死了率本部逃回了河北，李存勖心虚了，人家梁军虽然被赶下了制高点，但是依旧列陈于山西，晋兵此时已经满眼惧色了，诸将们都建议：诸军未齐，不如还营，诘朝可图再战！

但这个时候老将阎宝劝道：咱们已经深入贼境，逢此大敌咱们应该拿精锐打决战了，况且他主帅已经都被咱打跑了！他那军心也不一定多高，如今乘高击下，势如破竹！（阎宝曰：深入贼境，逢其大敌，期于尽锐，以决雌雄。况贼帅奔亡，众心方恐，今乘高击下，势如破竹矣）

阎宝不仅提醒了李存勖“况贼帅奔亡，众心方恐”，也随后提醒了李存勖：如今王已深入敌境，前战又不利，要是再退兵必定会被人家追着撵，到时候没到的诸军听说梁兵再胜必然不战自溃。自古决胜料敌都观情势，情势已得，断在不疑。王之成败，在此一战！若不决力取胜，纵收余众北归，河朔也将非王所有！

李建及随后披甲横槊劝战道：贼大将已遁，咱们的骑兵部队一无所失，今击此疲乏之众如摧枯拉朽！王只管登山，观臣为王破贼！（银枪都将王建及被甲横槊进曰：“贼将先已奔亡，王之骑军一无所损，贼众晡晚，大半思归，击之必破。王但登山纵观，责臣以破贼之效）

最后，此时最老资格的昭义节度使李嗣昭也请战道：贼无营垒！日晚思归！咱们派出精骑袭扰之，让他们吃不上饭，等他们退兵时追击可破也！我军要是敛兵还营他们就安全了，等他们整众再来，胜负未可知也！

李嗣昭把周德威死前说的那段话又重复了一遍，这个时候李存勖听进去了，愕然道：非公等言，我差点误事！

随后李嗣昭领骑军自土山北以逼梁军，李建及呼士众道“今日所失辎重全在山下！去抢回来啊！随后大呼奋击，诸军继之，再日落前发起了最后一次冲锋。此时的元城令吴琼和贵乡令胡装也各率白丁万人，也就是那扎营的三万魏博民工于山下曳柴扬尘，鼓噪以助其势。

梁兵被吓崩了，自相践踏，弃甲如山积，被杀近三万人。

不久逃回大梁的梁军败兵满世界嚷嚷：晋人赢了，大军将至！

没多久晋军败兵也有不知方向走到大梁问有日租吗，导致大梁城大恐，朱友贞驱赶百姓登城作战，又想逃奔洛阳，因为天晚而止。梁军败兵逃回大梁的不满千人。（时帝之军士有先入大梁问其次舍者，梁人大恐，驱市人以守。其残众奔归汴者不满千人）

此时如果李存勖还有一只生力军插进大梁，梁这国祚也就到头了。

但是，双方都是强弩之末了。

胡柳大战结束时，双方的步兵几乎都被打光了，各自损耗了三分之二兵力，都属于重伤状态了。（是日，两军所丧士卒各三之二，皆不能振）

十二月二十五，李存勖北归，用最后的力气攻拔濮阳城（非濮州治所，濮州治所为鄄城）。

919年正月，李存勖命李存审于德胜渡口南北的黄河两岸筑两城，随后自己回了魏州，遣李嗣昭暂代幽州军府事。

自917年十二月到919年正月，李存勖在进行了大量军事动作，大败亏输后侥幸打了个互相重伤，死了集团最功勋卓著的司令员，折损了大量精锐后，终于在登陆黄河南岸的最佳地点，也是最该筑城的地方建了德胜南北城。

这黄河南北的两座城估计大多数人都没听过，但再说件事大家应该就都知道了，后面的澶渊之盟就是在这敲定的，其南城是北宋的澶州治所，契丹吓唬北宋时人家直接就杵这旮沓来了。

这也再次让我们问出那个疑惑：最开始你从德胜渡口登陆修此二城，随后一次次的南下袭扰仅仅一百公里路程的大梁难道不好吗？

前面又是抢滩攻打杨刘，又是黄河洗澡血战，又是沿河自西向东这一通拉锯，前面这仗是不是打瞎了？

而且为了避免下一战的大量败家操作出现让读者朋友们认为李存勖是突然间操蛋的，咱们还要提前铺垫下，他其实早就混蛋出圈了，他不仅爱玩骑马打仗的游戏，他下了马后还要去听曲看戏甚至还要自己去演戏，他打这么重要的决定集团命运的会战，他随身居然要带着戏子们，其宠爱的戏子周匝在胡柳之战被抓了，甚至将来两人再相见时，李存勖狂喜到居然灭梁的第一个承诺是赐给保护周匝的两个恩人做刺史。（其战于胡柳也，嬖伶周匝为梁人所得。其后灭梁入汴，周匝谒于马前，庄宗得之喜甚，赐以金帛，劳其良苦。周匝对曰：“身陷仇人，而得不死以生者，教坊使陈俊、内园栽接使储德源之力也。愿乞二州以报此两人。”庄宗皆许以为刺史）

你就说这是个什么玩意。

这么个玩意最后都能偷袭灭梁，客观来讲其实也早早就说明了一件事：开封府这个心脏虽然强壮到匪夷所思，但确确实实容易被人家斩首。

契丹灭晋，女真灭宋，其实都是意料中事。

此次晋军凝聚全身功力的南下会战就此落下帷幕，梁军在主帅内讧并在被牵着鼻子走的情况下打出了这种战绩，已经是超预期表现了。

李存勖，则浪费了这次提前解决后梁的历史最佳赛点。

没错，这次是最佳赛点，后面他灭梁时对比这次机会差太远了。

此战之后，他理论上来讲甚至不再有统一天下的机会了，因为他还营后听说周德威父子死了，据说哭的很痛苦，还嗷嗷叫道：丧我良将，我的罪过啊！随后以其子幽州中军兵马使周光辅为岚州刺史，他在糊逼烂打吹牛逼之后还干了件让晋军军心离散的事！

周德威为了你家出生入死数十年，你战前不听人家导致大败，人家刚死你就把人家儿子调离幽州大本营抢夺人家的基业！此次战役后李存勖虽然命李嗣昭暂代了幽州事，但李嗣昭那是泽潞节度使，人家有地盘，谁都知道这是过渡，就是让李嗣昭用威望压一下幽州，然后仅仅两个月后，李存勖就根本不掩饰的自领了卢龙节度使，派了心腹宦官中门使李绍宏主持军府事。

很快李存勖就会得到配得上他这个级别的忠心与付出了。

他在天下还未平定，强敌还在眼前之时，也学起朱温的中央集权了，随后一步步的引发了差点毁了他一生基业的潞州之叛。

李存勖很像当年的唐宪宗李纯，以超乎寻常的好运气拿到了本不该属于他能力档次的功业。

但他远没有李纯幸运，人家李纯在最高点被弄死了。

此战中，有一个重要大佬提前撤出了河北战场，这也算是为李存勖这辈子最后的一次幸运埋了伏笔，最开始见晋军败后李嗣源不知李存勖的去向，随后据说是问了一圈后听人说领导已经回河北了，随后李嗣源踏冰北渡准备去相州。

等李存勖率军攻拔濮阳的消息传来后，李嗣源又赶紧来濮阳找了领导，这时候李存勖不高兴了，阴阳道：公以为我死了吧！渡河多安全啊！

李嗣源顿首谢罪，因其养子李从珂随李存勖夺山和晚战两战皆有大功，因此功过相抵，李存勖赐大钟酒象征性的罚了下，但随后待李嗣源开始渐渐冷淡。

李嗣源后面需要去证明自己了。

当然也没白证明，也给自己打了江山。

此战后，梁晋两国的国力差距甚至开始出现逆转了！

只要大梁在，梁军就能源源不断的重新整理出兵员和军资，刚刚四月，梁军就在贺瑰的率领下开始攻打德胜南城这个肘腋之患了，而且人家打的非常凶，四面八方都是主攻，还以竹片做索连起朦艟十余艘，蒙上牛皮，仿造城墙的样子横于黄河之上以断晋军的渡河救兵。

你只要不掏他的心，人家就能源源不断的以河南之力跟你耗下去，但你李存勖可禁不起这么耗哦！你可一直在打仗，你并没有梳理河北的吸血网络哦！

李存勖亲自引兵驰援，列阵于北岸，由于过不了河，最终只是派了个游泳健将大半夜游入南城去和守将氏延赏沟通问问还能坚持多久，氏延赏表示矢石将尽，陷城在顷刻之间。

李存勖积金帛于军门，招募能破艨艟城墙的，正在大伙一筹莫展之际，亲将李建及表示贺瑰倾巢出动是希望押宝在此一举的，我就看不得这个！我申请以死决之！

随后李建及在李存勖的禁军中选拔了三百敢死队，披甲拿着斧子乘舟而进。船队将至艨艟船墙之时，流矢如雨，李建及一边让操斧者冲入艨艟之间的空隙砍断竹索，一边打信号让上游的燃烧船浇油点火后上场，双管齐下后，艨艟城墙被毁，梁兵焚溺杀伤近半，随后晋军赶紧派出自家的船队，以巨舰装满甲士鼓噪攻之，就此抢滩登陆成功。

贺瑰解围而走退屯行台村，晋兵追至濮州而还。

七月，李存勖归晋阳，

八月，贺瑰病死了，朱友贞以开封尹王瓒为北面行营招讨使。

等王瓒刚上任后人家又率兵五万自黎阳渡河想去袭击你魏州了！

看出来国家机器的差距了吗！准确的说是你看出来开封府这个物流心脏的可怕之处了吗！

人家梁军虽然一直在输，但都输出撒豆成兵的效果了。

你的优势是沙陀精锐，是毕其功于一役！如果你不按自己的优势来，你一次次的总跟他去耗下去，总有一天你的精锐会越耗越少，当双方兵员素质差不多后，人家后梁的机会就来了！因为人家那些条河道根本不愁配你耗国力！

你不是爱玩嘛！人家开封府就是个最可怕的战争陪玩机器！

这次王瓒的偷袭没能成功，至顿丘遇到了李嗣源的阻击后退了回来，人家随后在德胜二城上游十八里处的杨村夹河筑垒，运洛阳竹木造浮桥连通至滑州打通了运粮通道。（瓒至顿丘而旋，于杨村夹河筑垒，架浮航，自滑馈运相继。瓒严于军法，令行禁止，然机略应变，则非所长）

等于人家在滑州城北也整了个跨河的南北城，还是个带天桥版本的。

晋军受到了启发，李存进也要造浮桥去连接德胜南北二城，有人说：浮桥需要竹索、铁牛和石头，咱们都没有，干不了这工程啊！

李存进不听，表示办法总比困难多，以苇绳栓住巨舰，另一边绳子栓在土山的巨树上，一个月后也造好了浮桥。

十月，李存勖回到魏州，发数万民夫扩建德胜北城，每天都要与梁军对战，双方大小百余战，互有胜负，在这段战役期间，还发生了件决定历史走向的感人事迹，左射军使石敬瑭与梁人战于黄河边，交战不利，石敬瑭在交战中战马的护甲被砍断了，随后横冲兵马使刘知远把自己所乘之马给了石敬瑭，自乘那匹断甲马徐行殿后；梁兵怀疑有伏兵，不敢追击，俩人溜溜达达都回来了。

李嗣源的女婿石敬瑭就此厚爱抬举了这个叫刘知远的救命恩人。

上面这一句话中，说了三个沙陀人，也说了三个不同朝代的皇帝。

这段梁晋互撕的黄河拉锯战，也是一大群决定历史走向的人物批量汇聚的时间段。

一个叫赵弘殷的官宦世家军官被王镕派来带着五百骑兵帮场子来了。

赵弘殷祖籍涿郡，自幼在保州（今河北清苑县）长大，其曾祖赵朓，历任永清、文安、幽都县令；祖父赵珽，历任幽州节度从事，累官御史中丞；其父赵敬，历任营州、蓟州、涿州三州刺史，到了他这辈时开始以武运入仕，因骁勇擅骑射被王镕看重认为部将，随后在入援黄河拉锯战后被李存勖看重，也留在麾下了。

此时的赵弘殷极大概率无法想象，未来他会跟着这位战争游戏成瘾患者前往洛阳上班，然后在洛水畔生下俩终结这个杀戮时代的孩子，因为此时他跟的这李存勖患者已经越来越看不到终结这场梁晋争霸赛的希望了。

他甚至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稀里糊涂的死在战场上。

梁军筑垒贮粮于潘张（今范县西南濮城西北），距杨村五十里。

十二月，李存勖自率骑兵渡过黄河去南岸截击梁军的运粮队，突击队长很顺利的俘获而还，但掉入了人家梁军的陷阱里，人家在你回军路上早就伏好兵了，随后把晋军打的大败，李存勖最后仅率三四骑逃出包围圈后又被梁军数百骑兵给围了，最终又是李绍荣看到了李存勖大旗随后单骑奋击冲阵冲出了一条血路把李存勖救了出来。（庄宗营于德胜也，与汴军战于潘张，王师不利，诸军奔乱。庄宗得三四骑而旋，中野为汴军数百骑攒槊攻之，事将不测，行钦识其帜，急驰一骑，奋剑断二矛，斩一级，汴军乃解围，翼庄宗还宫）

这小子命是真大啊！

这次把李存勖吓哭了，回头对李绍荣哭道：富贵与卿共享！（庄宗因流涕言曰：“富贵与卿共之。”自是宠冠诸将，官至检校太傅、忻州刺史）

跟放屁一样，下回还得玩！

而且你被救的次数越来越多，诸将的战斗功勋越来越多，对于你这个领导其实不是件好事的！

人家救了你十次命，人家一捋军功章获得了十次一等功，但阵线没变化，甚至实力越来越弱，你咋去兑现人家的战争红利呢？

仅仅就在三个月后，李存勖安排督管银枪牙兵的嫡系李建及就被他没办法的放弃了，因为人家李建及带着牙兵们打了太多次血战了，李建及为了能够有战斗力也不可避免的要把自己的所有赏赐都分了，战场上同甘共苦，这样战斗力上来了，牙兵们认可他，功勋还越来越大，这就不可避免的让李存勖感到这队伍自己已经指挥不动了，最终在宦官们的“谗言”下，免了李建及的军制踢走去干代州刺史了。（晋王自得魏州，以李建及为魏博内外牙都将，将银松效节都。建及为人忠壮，所得赏赐，悉分士卒，与同甘苦，故能得其死力，所向立功，同列疾之。宦者韦令图监建及军，谮于晋王曰：“建及以私财骤施，此其志不小，不可使将牙兵。”王疑之；建及知之，行之自若。三月，王罢建及军职，以为代州刺史）

妥妥的是双输！

不仅仅是此时战斗力上的巨大损失！

更是你这个话事人政治威望的巨大损失！

等于跟你混的百战功勋最后的下场就都是周德威和李建及？

多看些“烂剧本”其实也挺好，至少李存勖让我们深刻明白了俩道理：

1、百战百胜，非善之善者也！一战而定，善之善者也！

2、战争不是游戏！你的那堆将军都升满了级，你是给不起工资的！

引申到我们今天的创业中这也是极其关键的一个环节：你不要打太多次的会战！每次会战前一定要布局规划好了！是要让集团再次上台阶的！你的功臣太功勋卓著了你最终注定给不起工资的！

凡动作，必有成本。

成本不仅仅是此时的人吃马喂资源投入，也不仅仅是潜在的机会成本，你还要考虑到未来的团队功勋成本。

总之就是多些恭敬的永远在路上。

玩，这个字，对于想做出一番事业的大男人来讲，要时刻警醒。

当心态和状态变成了“玩”，而不是夕惕若厉，不是如履薄冰，大概率就要出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