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英伦“K歌”：社恐与释放

文丨FT中文网专栏作家 张璐诗 Lucy Cheung

英国大街小巷里并不缺KTV的身影，但都多见于华人餐馆的招牌下：不少中餐厅都会兼营一个小型KTV。但如果向英国人提起卡拉OK，你也许会听到不太一样的反馈。

在许多人的心目中，K歌等同于乌烟瘴气的小酒馆中走调版的绿洲乐队《Wonderwall》，或者是年末聚会等同于折磨的鸡肋活动，许多人被迫在大庭广众之下开口唱歌，却更像是被当众揭短的尴尬时刻。然而自从“脱欧”以来，K歌的名声在英国却悄然发生了变化，KTV不再限于中餐厅或者小酒馆，开得越来越多，K歌逐渐成为许多人用来减压的娱乐方式。

上周在伦敦进到地铁里，发现扶梯两侧的灯箱上有一则“Bearpit Karaoke”的滚动广告，画面上是举着麦克风表情投入的路人甲，背景写着今年夏天Vauxhall的广场花园将再次举办露天K歌擂台，免费进场，人人都可以上台打擂，观众也通常会围上里三层外三层。“Bearpit”原是起源于柏林的一项大众露天K歌活动，每年在一个大公园里搭台，相当受欢迎，至今已经办了十多年。伦敦版的同款广场K歌擂台还没办几年，但据说去年秋天的活动办得特别成功，不到一年又要开始了。

我身边有一位性格内向的英国本地朋友，人到中年的“80后”，自己也组乐队，但还从来没进过KTV。看他平时工作压力挺大，但却不太擅长自我排解郁闷。我想建议他试试K歌，可一般的小酒馆当众开唱他都不会考虑，露天广场K歌肯定没戏。最近听说伦敦开了一家号称全欧洲规模最大的KTV店，问清楚了里面有数间KTV单间，而不是当众卡拉OK，才怂恿这位害羞的英国朋友一块去探店。

这家开在维多利亚的BAM Karaoke Box，空间接近一千平米，进到店内，感觉其实是一家综合夜店，分有现场音乐、DJ打碟区、餐吧以及数个KTV单间。这家店据说填补了“伦敦高端KTV空白”，但相比于国内成熟的KTV产业，眼前的“崭新”，对于KTV常客来说也许早已司空见惯：比如曲库有四万首歌曲可供选择；室内色温可按照消费者喜好随时调整；顾客可以在包厢内下单鸡尾酒和小吃；麦克风音量和伴奏的音量、以及麦克风的混响都可以随意调整。惟一的特色是店面的装修主题：向17世纪英国国王查理二世的舞台剧演员情妇Nell Gwyn致意。但除了“贵妇式”的氛围，店内长廊墙壁挂着的各式名画上，都涂满了朋克风格的涂鸦。你说它故作嬉皮也好，哗众取宠也好，在伦敦开夜店，竞争极大，不抛出几个噱头来，估计无法生存。

BAM其实创办于巴黎，创始人Arnaud Studer在10年前的一趟日本之旅中，一头撞进了东亚的KTV世界。回到巴黎后，他意识到包厢式的KTV在欧洲还有不少可以填补的空白，于是决心创业。十年前他在巴黎开了第一家店，如今BAM已开到了法国、西班牙和英国。伦敦新店才开两个月，我预订的时候被告知有好几天已订满。据说明年BAM在英国还要多开两家店，目前在伦敦的Soho、利物浦街和伦敦桥地区都在物色可能性，各个区域都已有超过二十个潜在合作方参与竞投。

这让人感觉，卡拉OK在英国确实有“复兴”的迹象。从“脱欧”到通胀导致的经济危机，各种占据头条的坏消息，打工人一有机会都在寻找逃避现实的出口。根据英国一家K歌连锁店“Lucky Voice”的数据显示，“释放情绪”是许多人来唱K的目的。我这位平生第一次进到KTV唱歌的朋友，选曲时还犹豫不决，可是一旦Radiohead的吉他与鼓点占据了房间里的每一个角落，他将麦克风移近嘴边，开口唱起熟悉的歌词，一起都再自然不过。尤其是唱出口的歌词，又是如此巧合：“一颗堆满了垃圾的心/ 一份慢慢耗尽你的工作/ 无法愈合的淤伤/ 你看起来如此疲惫、不快乐”，这些并没有刻意选择，却恰好与此刻状态产生共鸣的词，令我的朋友在竭力嘶喊之时，一边也露出了会心的轻笑。一小时之后，他平常刚开完会时的紧绷和焦虑感，似乎一扫而空。

写到这里，不妨回溯一下英国的卡拉OK发展史。20世纪八十年代，英国有不少小酒馆和俱乐部都出现了“开放麦克风”的活动，通常旁边有人弹电子琴，为有点表演欲上台唱歌的顾客做伴奏。最常见的是在小酒馆大厅里的卡拉OK，现场必备一位主持人，负责操作设备，也要给每个K歌者做即席点评。直到今天，只要留心看，遍布英国大街小巷的酒馆前，都能经常看到黑板报上用粉笔写着“今晚K歌之夜”。这种低成本的娱乐经久不衰，想要一展歌喉的老百姓有地方可去，酒馆里的顾客都是观众，唱得好不好并不是重点，即使唱走调了也能获得掌声。

到了上世纪九十年代，卡拉OK设备变得更加普及，技术也更先进。现场的电子琴伴奏已逐渐被淘汰，大家可以自行在屏幕上点歌，并看着歌词跟唱。但现场配备主持人带动气氛的模式依然重要。酒馆里的“K歌之夜”，这时已成为英国社交活动的重要环节。K歌进入家庭，到了千禧年之后才成为现实。十年前，智能手机和平板电脑上的K歌应用程序开始流行，评分系统和社交分享功能也逐渐普及。

到了2019年，大家发现社交媒体的分享并没有淘汰大众场合的K歌活动。相反，当年的市场数据显示，英国“脱欧“以来，进K歌店里借助唱歌宣泄不满和减压的消费还有上升的趋势。Hip Hop Karaoke的创始人兼DJ Rob Pursey认为，社交媒体让人们感觉疏离，而K歌则相当具有群体性。他感觉很多人都在寻找在群体中的愉悦感，而且愈发上瘾，“唱歌具有宣泄情绪的作用，也有助于人与人之间的联系。”

也有人认为，许多人被网络上一天到晚的政治辩论弄得心烦意乱。有这么一个场馆，开朗一点的人可以选择面对台下鼓励你的人群高歌，内向一点的人则可以躲进私人包厢内，扭大音量自我宣泄，K歌厅可真是时代天骄。根据英国最大规模K歌连锁店Lucky Voice的数据，英国人近年最喜欢选唱的类型是音乐剧，其中被点选最多的是《冰雪奇缘》的主题歌“Let It Go”。估计这也算是英国特色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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