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国为什么能在新一代技术革命中领先?
翻开过去两三百年的历史,不难发现一个事实:美国凭借经济上的追赶和超越,连续三次击败了战略对手。
早期,英国是美国最大的对手,两国光热战就打了两次,但在十九世纪后半叶美国超越了英国;进入二十世纪,美国靠经济体量和盟友帮助击败了德国和日本,顺便从老欧洲手上接下全球主导权;二战结束后,美国迎来了最强对手苏联,但克里姆林宫飘落的旗帜最终变成了一张裹尸布。
美国的成功,有人归因于地理和资源禀赋,有人归因于制度和意识形态,有人归因于地缘政治运气和移民注入,也有人归因于美国的所谓“昭昭天命”(Manifest Destiny)——这一玄学词汇由一个狂热的美国民族主义记者John L. O'Sullivan在1845年提出,本质上号召大家甭费劲分析,信就完事了。
美国经济的成功,决定了战略的成功,但有一个常被忽略的事实:全球三次工业革命,是帮助美国“三连胜”的核心因素。
所谓“工业革命”,叫做产业革命可能更合适,其背后驱动力无一例外都是技术浪潮:第一次工业革命,由蒸汽动力技术所推动,美国是“追赶国”;第二次工业革命,则由电力和内燃机等技术牵引,美国是“并进国”;第三次工业革命,引擎是芯片和软件等信息技术,美国是“领先国”。
第一次工业革命启动于18世纪60年代,此时美国还是一个地道的农业国,当曼彻斯特的天空已经塞满了滚滚煤烟时,美国人还在西进的大篷车上一路吃土,但在独立战争后,美国对英国技术进行系统性的引进和模仿,虽然后者以封锁应对,但最后没有成功。到1870年,美国经济总量虽然没追上英国,但人均产出已经达到了英国的76%。
第二次工业革命启动于19世纪下半叶,核心驱动力是电力和内燃机技术,其大部分专利都诞生于欧洲,尤其是英、德两国。美国在结束了南北战争后大力发展这两项技术,在1900年后更是加速电气化。到1940年代,美国制造业产能已经超越了整个欧洲,在随后二战中,美国工厂每10分钟下线一架B17轰炸机,凭借工业体量碾碎了日本和德国。
第三次工业革命启动于1950年代,又称信息革命。从晶体管到PC机,从数字通信到互联网,美国几乎引领了所有创新,在这个过程里欧洲和日韩逐渐掉队,只保留部分领域的竞争力,而最大战略对手苏联则全面落后,最终影响到了生产率和军事实力。1991年,美国用一场信息技术为核心的海湾战争,向崩溃前夜的红色巨人集中展现了这种差距。
恰好在美国跟新战略对手中国博弈之际,OpenAI的一声炮响,给人类送来了第四次工业革命。
ChatGPT诞生后,全球精英阶层大概只用了三个多月的时间就形成共识:AGI技术将是第四次工业革命的核心驱动力。这一共识不一定100%正确,但从过去三次工业革命的历史经验来看,如果第四次工业革命确定爆发,美国一定会充分利用这款“新武器”,协助其完成战略目的。
而在此之前,中国在第三次工业革命中已经追赶美国几十年,并定义了一个合格的“追赶者”标准:把上一轮科技革命的成果“吃干榨净”,在当前一轮科技革命中“紧跟死咬”。
在大部分诞生于第二次工业革命的产业,如钢铁、铁路、汽车、化工、电力和电器等制造业部门,中国做到了全球规模最大和几乎最强;在大部分诞生于第三次工业革命的产业,如互联网、数字通信、智能手机、移动互联网、人工智能等,中国做到了紧跟死咬,即使最短板的集成电路,中国也在疯狂补课。
但AGI技术的出现,这给这场科技竞赛增添了新的变数,甚至可以说,历史又来到了一个十字路口。美国既做过“追赶国”,也做过“打压国”,它会从历史的档案馆里找寻出哪些手段?而中国又应该如何应对这突如其来的新变化?
我们将用「技术浪潮和国家竞争」的系列文章来进行阐述,其中有三个比较重要的问题,分别是:
1. 超越的轨迹:技术革命如何帮美国实现三连胜?
2. 隔海的双峰:信息革命中美各自攒下多少家底?
3. 再战五十年:美国如何行动,中国又如何应对?
本篇文章将聚焦第一个问题。
在1789年建国之后,困扰美国的最大问题不是如何追赶英国,而是——要不要追赶英国。
这在今天看起来匪夷所思,但当时的确如此。当时的美国分成两派,一派以开国元勋、《独立宣言》执笔人托马斯·杰斐逊为代表,提倡“以德治国”,他认为效仿英国发展制造业,会引发“道德败坏”,所以一度想把美国建成一个“以自耕农为主体、原始朴素、田园牧歌式的农业共和国”。
另一派以美国第一任财政部长亚历山大·汉密尔顿为代表,他构思了一个工业化社会:设立中央银行、建设统一市场、鼓励劳动分工、发展制造业、征收关税增加财政收入——按照当代网友的定义,汉密尔顿是一个标准意义上的“工业党”,可以说是美国两百多年国运最重要的缔造者。
两人在美国都是神仙级的地位,但私底下都一言难尽:杰斐逊提倡自由平等,但却是一位拥有600多名奴隶的种植园主,不但跟黑人女奴私通生子,还常常公开拍卖奴隶还债;汉密尔顿则性格冲动,因为政见不同向副总统伯尔发起决斗挑战,他抢先开枪,但由于枪法奇烂,反而被副总统一枪击毙。
汉密尔顿虽然死的荒诞,但在他死之前,他已经目睹了“工业党”的一派逐渐占了上风。
谁不想过上工业革命时代英国人的生活呢?政府羡慕工业化带来的财政和税收、军队渴望流水线生产的精良武器、商人梦想着靠工业品来大发横财……除了美国农民不羡慕英国的底层群众(英国煤矿工人平均寿命仅有29岁),其他所有阶层都被“富国强兵”的前景所吸引,站在汉密尔顿一边。
杰斐逊的路线并非毫无道理,美国当时拥有广袤的“闲置”土地,靠农业的确能让国民过上好日子(印第安人除外)。但工业的诱惑显然更大,甚至杰斐逊本人也逐渐赞同。在后来的“路易斯安那购地案”中,杰斐逊利用汉密尔顿建立的国家信用体系,融资1500万美元,向法国买下了214万平方公里土地。
美国早期工业的化的路线图,基本上遵循汉密尔顿在1791年出台的《制造业报告》,其中有三个原则:一是对美国工业进行奖励或补贴;二是用关税等贸易管制手段来保护本国企业;三是鼓励引进海外的人才和技术。简单总结就是:产业靠补贴,贸易靠保护,技术靠模仿,人才靠引进。
这些写在脸上的野心,自然绕不开占据工业革命先发优势的英国。英国人对此严防死守,比如当时纺织业作为当时的“新质生产力”,被英国严密封锁:所有纺织业熟练工人一律不准离开英国、前往北美的乘客被禁止携带图纸和零件,而窃取技术机密的人一旦被抓获,就会被判处12年监禁甚至死刑。
作为一个“追赶国”,美国如何破局?简单说就是:它把日后指责别的国家做的事情,都做了一遍。
美国早期利用工农业“剪刀差”,一边出口木材、毛皮、烟草、粮食等农产品,一边从“世界工厂”英国进口工业品,中间通过高额
关税填平差价。配合这样的“政府补贴+高关税”,美国大力发展本国工业,建立了大量纺织工厂,但问题是:英国对美国纺织业技术封锁的确成功了,美国的纺织业产能相对英国无疑是小巫见大巫。
为了实现“对英国的技术追赶”,美国甚至豢养了大量“间谍”。在这些间谍里,最成功的人叫斯莱特,俗话说“打仗亲兄弟,上阵父子兵”,斯莱特一家从上到下,几乎都为美国纺织业“做贡献”:老斯莱特在英格兰当工厂主管,他从英国偷来的技术图纸和文件,基本上在美国一线工厂里传阅一遍,算是“技术服务”;小斯莱特则从英格兰带来了上百名熟练工人,连妻子和小姨子都在美国厂房一线做女工,他本人在美国还一手建立了18个纺织厂,成为纺织大亨。
斯莱特被美国工厂主亲切的称为“美国工业革命之父”,但在英国,他则有一个外号叫“叛徒斯莱特”(Slater the Traitor)。
不过仅靠“间谍战”,美国只能窃取部分技术和图纸,但却很难追赶工业体量。真正帮助美国实现全面工业化的,是19世纪的第二次工业革命,即:电力和内燃机带来的广泛应用。
提到电和电灯,我们会想到爱迪生,但我们很少想到“交流电之父”特斯拉,而其实当时爱迪生坚持使用直流电,但他的直流电系统不适合大规模电网传输和远距离供电,特斯拉发明的交流电技术则成为核心解决方案,电气时代得以全面普及。
特斯拉在1892年从塞尔维亚移民到美国,生前拥有700多项发明专利,包括无线电、电力发电机、霓虹灯、电动机、无线传输技术等,其中部分发明还引起了他的同时代对手——大科学家爱迪生的强烈嫉妒。1891年,爱迪生还曾对着媒体公开处刑一头大象,通过电死这头大象来证明交流电的危险性,但最终交流电取代直流电,成为了人类电气时代的基础设施。
除了引进技术,美国还从欧洲“挖人”,除了特斯拉,英国著名的工业发明家普尔顿,美国就聘请他来协助建立全套纺织机器制造体系。而为了保障“挖人”成功,美国还在1890年出台了《麦金莱关税法》,对欧洲产品进行严苛的进口管制,保护本国工业免受冲击。
技术引进的成功,在工业上得到了充分验证:到19世纪后半叶,美国铁路总里程数就已经超越英国,成为世界第一。而从1869年到1899年,美国制造业增加值从30亿美元飙升至120亿美元,30年时间整整翻了四倍,增速冠绝全球。
虽然电气化的技术多源于欧洲,但电气化改造的最彻底却是在美国,光从用电量上就能看出来:1913年,美国的人均用电量是英国的两倍,日本的10倍,工业生产效率自然也因此大幅提升,美国经济总量在一战前彻底超越英国,位列世界第一。
除了技术引进,美国还自己发明了“流水线”。1913年,福特工厂开始使用流水线生产汽车,大幅降低了工人的体力负担和工时,而流水线上的“搬运工”,则是用电来驱动的。汽车的普及,带动了上游的钢铁、橡胶、玻璃等行业,最终在经济大萧条时期,成为“刺激内需”的利器。
美国在第一次工业革命里是“追赶国”,到了第二次工业革命成了“并进国”,最终在第三次工业革命,跃升为“领先国”。说到这次革命,人们脑子里第一个闪过的词是“芯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