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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路在隐身「有貪心」梵本的歧義與玄奘的精確
王
王路在隐身//约 16 分钟
(本文中,rāgālambanaṃ的翻譯我請教了丁一老師,在此致謝。如有錯誤,文責在我。)rāgālambanaṃ cet arhato 'pi sāsravaṃ cittaṃ sarāgam iti gṛhlīyāt rāgālambanatvāt真諦本:「若言緣欲為境界說名有欲,阿羅漢心亦應有欲。何以故?此心有時緣有流心分別有欲,由緣欲為境界故。」玄奘本:「若貪所緣故,無學有漏心應名有貪,貪所緣故。」真諦本把rāgālambanaṃ解釋為「緣欲為境界」,也就是「以貪為所緣」;而玄奘本解釋為「貪所緣」,也就是「貪的所緣」或者「為貪所緣」。在玄奘本裡,貪是能緣,心是所緣;在真諦本裡,心是能緣,貪是所緣。如果讀者還不相信玄奘「若貪所緣故」是這個意思,只需要看下一句:「若不許彼無學有漏心為貪所緣,云何彼心可成有漏?」可見,玄奘這裡就是把rāgālambanaṃ翻譯為「貪的所緣」。這和玄奘別處把「名詞+ālambanaṃ」翻譯為「以名詞為所緣」是很不同的。比如,稍後的段落裡,玄奘就把cittālambanaṃrāgālambanam翻譯成「緣緣心貪」,即「以『以心為所緣的』貪為所緣」。這不是梵文語法的問題,是阿毘达磨思想史的問題。在阿毘達磨史上,根本就不存在「由於心緣貪而稱心有貪」的情況,只存在「由於貪緣心而稱心有貪」的情況。如果不熟悉阿毘達磨思想史,只看梵文語法,會傾向真諦的翻譯,但真諦那種假設「若言緣欲為境界說名有欲」,在學術史上根本就沒有存在過。由於契經說過,它就成了阿毘達磨論師討論的起點。在《發智》和《集異門》中,都引用了這句話。所以必須跳出《俱舍》,更探《發智》《集異門》《婆沙》《正理》。《發智》:「如說:有貪心,如實知有貪心。此一智,謂:世俗。離貪心,如實知離貪心。此四智,謂:法、類、世俗、道。如有貪心、離貪心,應知有癡心、離癡心、染心、不染心……有瞋心,如實知有瞋心。此一智,謂:世俗。離瞋心,如實知離瞋心。此三智,謂:法、世俗、道。」《集異門》:「云何他心智證通?答:於他有情補特伽羅尋伺心等皆如實知,謂有貪心如實知有貪心、離貪心如實知離貪心,……皆如實知,是名他心智證通。」為什麼在討論他心智之所緣的時候,「有貪心」會作為問題拋出來呢?因為他心智無論有漏還是無漏,「俱但緣一事」,一剎那不能同時緣他心、心所——既然這樣,緣他心,怎麼能知道他心「有貪」呢?況且,「有貪心」到底是什麼意思?問題就是這樣提出的。玄奘本《俱舍》:「如是二種於一切時一念但緣一事為境,謂緣心時不緣心所,緣受等時不緣想等。若爾,何故薄伽梵說:如實了知有貪心等?非俱時取貪等及心,如不俱時取衣及垢。」「有」,在阿毘達磨中,有不同含義。最主要的有三種:1、成就;2、相應;3、所繫與相應。「成就」是對有情來說的。說「有情有貪」,就是說「有情成就貪」,「有」是「成就」的意思,也叫「貪得隨」。「相應」是對心、心所來說的。說「心心所有貪」,是說心心所和貪相應。比如「有尋有伺」「無尋唯伺」,這裡的「有」「無」就是「相應」「不相應」,而不是「得隨」「得不隨」。「所繫與相應」是對「有隨眠」來說的。前面「成就」「相應」,主要看「有」的主語,是「有情」還是「心心所」;而「所繫與相應」表示「有」,是看「有」的賓語,賓語是「隨眠」。「有隨眠心」包括兩種含義:1、與隨眠相應;2、隨眠緣彼隨增。這兩種含義具備任意一個,就是「有隨眠心」;當然也可以兩個同時具備。那麼,「有貪心」是該仿照「有隨眠心」來理解呢?還是只仿照「有尋心」來理解呢?乃至仿照「有情有」的「得隨」來理解呢?——這就是爭論的內容。有些「阿毗達磨史」學者,喜歡孜孜不倦地考證早期阿毘達磨文獻出現的先後次序。在我看來,這種考證在很大程度上是徒勞。舉個最簡單的例子,我們現在看到的《婆沙》,也就是玄奘譯成的漢語《婆沙》,已經不知道經過了多少次修訂,早已不是最初的樣子。《發智》《品類》等,沒有一部早期文獻不是這樣。既然它們都曾在數百年間不斷被修改,又怎麼能輕率地說其中一部「成書於」某個具體的時間點呢。比如,《婆沙》批評《品類》「幾有身見為因亦有身見因等」表述不嚴密,是「有餘之說」,但我們今天看玄奘譯《品類》,這一段表述非常嚴密。為什麼?因為修改了。那到底該說《品類》在前還是《婆沙》在前呢?其實它們是「更互在前」。(詳見拙著《俱舍九題:高階阿毘達磨》)先看《婆沙》卷151:「有貪心、離貪心當言等起等住等滅耶?答:如是。……由二義故心名有貪。一與貪相應。二為貪所繫。若唯貪相應故名有貪心,則瞋等相應品及有漏善無覆無記應名離貪心。然彼亦名有貪心,貪所繫故。雖由二義心名有貪。此中但依相應義說,無雜亂故。亦由二義心名離貪。一貪不相應。二是貪對治。若唯貪不相應名離貪心者。則瞋等相應品亦應名離貪心。然彼不應名離貪心,有染污故。雖由二義心名離貪,此中但依貪對治說,無雜亂故。有瞋離瞋等皆准此知。是故此中應作是說:有貪心者謂貪相應,離貪心者謂貪對治。有瞋心者謂瞋相應,離瞋心者謂瞋對治。有癡心者謂癡相應,離癡心者謂癡對治。」《婆沙》卷151說得再清楚不過:「有貪心者謂貪相應,離貪心者謂貪對治。」現在我們看《婆沙》卷190:「如說有貪心如實知有貪心乃至廣說。有二義故,心名有貪:一貪相雜故。二貪所繫故。有說。此中依相雜有貪而作論。有說。此中依二種有貪而作論。所以者何?若唯依相雜有貪而作論者,則有漏善及無覆無記心等應亦名離貪心,然彼亦是有貪心,貪所繫故。如有貪心應知有瞋心等亦爾。此中貪所繫故名有貪心,貪對治故名離貪心。如是說者好。謂貪所繫故名有貪心,貪對治故名離貪心。」《婆沙》卷190相比卷151有兩處不同:1、有貪二義從「貪相應、貪所繫」變成了「貪相雜、貪所繫」;2、認為更好的說法是「貪所繫故名有貪心,貪對治故名離貪心」,「離貪心」的看法沒變,「有貪心」的傾向變了。我們先來考慮第一點不同:「貪相應」「貪相雜」有區別嗎?如果單看《婆沙》卷190,似乎是有區別的。因為《婆沙》卷190先說了「貪相雜」,又說「貪相應」,如果沒區別,為什麼不合在一起說?《婆沙》卷190:「若唯依相雜有貪而作論者,則有漏善及無覆無記心等應亦名離貪心。然彼亦是有貪心,貪所繫故。……若說貪相應故名有貪心、貪不相應故名離貪心者,則貪不相應餘煩惱相應心等應名離貪心。然彼亦是有貪心貪所繫故。」雖說看起來「貪相雜」和「貪相應」似乎略有區別,但實際上,它們有同一個源頭,就是「貪相應」,但是作了「貪相雜」「貪相應」的不同表述。而且,《婆沙》卷190應該是經過修訂的,它的內容相比《婆沙》卷151應該更晚一些。要了解「貪相雜」和「貪相應」的關係,我們可以通過《俱舍》。sarāgaṃ cittam iti dvidhā sarāgatā / saṃsṛṣṭasarāgatā saṃyogasarāgatā ca /tatra sarāgaṃ saṃprayuktaṃ cittaṃ dvābhyāṃ sarāgaṃ tato 'nyat sāsravaṃ saṃyogasarāgatayā sarāgam 梵本先是把有貪二義表述為「貪相雜、貪所繫」(我們用玄奘的譯語),隨後在解釋「貪相雜」的時候,就解釋為「貪相應」。真諦把saṃsṛṣṭa、saṃprayukta都翻譯成「相雜」,玄奘把二者都翻譯成「相應」。真諦本:「有欲心者,有欲有二種:一相雜有欲、二相應有欲。此中若心與欲相雜,由二義有欲。若異此有流心,由相應義是故有欲。」玄奘本:「有貪心者,二義有貪:一貪相應、二貪所繫。貪相應心具由二義,餘有漏心唯貪所繫。」要注意的是,真諦這裡的「相應」是對saṃyoga(所繫)的翻譯。而真諦在別處,也把saṃprayukt譯為「相應」,千萬不要混淆。saṃyoga,玄奘翻譯成「所繫」,就是「離繫」的「繫」;真諦翻譯成「相應」。玄奘在這裡雖然把saṃsṛṣṭa翻譯成「相應」,在別處也把saṃsṛṣṭa翻譯成「相雜」,比如,玄奘譯「今應審思:相雜何義」,真諦譯「此義應思量:相雜是何義」,「相雜」就是saṃsṛṣṭa。「相雜」的範圍比「相應」廣,凡是相應的,都可以說相雜,而「有貪二義」中的相雜,如果就狹義說,其實就是「相應」,也就是《婆沙》卷151的表述;只是這種表述對堅持「唯貪相應名有貪」的人來說,必然招致「有瞋心是離貪心」的質問,所以他們中的一部分人才企圖把「貪相應」改稱「貪相雜」,以規避問難;於是形成「貪相應」「貪相雜」並行的表述。「有貪心、離貪心」之所以讓有部出現不同的說法,是因為它同時牽涉到不同的問題,一個就是前面提到的「如實知有貪心」和「他心智」結合時,該如何理解;另一個就是「心解脫」到底是「有貪心」解脫還是「離貪心」解脫?有部的立場是離貪心解脫。《婆沙》卷27:「如世尊說心解脫貪瞋癡。何等心得解脫?有貪瞋癡心耶?離貪瞋癡心耶?答:離貪瞋癡心得解脫。……有作是說。貪瞋癡相應心得解脫。問:誰作是說?答:分別論者。彼說染污不染污心其體無異,謂若相應煩惱未斷名染污心,若時相應煩惱已斷名不染心。如銅器等。未除垢時名有垢器等。若除垢已名無垢器等。心亦如是。彼不應作是說。若作是說理應違拒。所以者何。非此心與貪瞋癡相合相應相雜而貪瞋癡未斷心不解脫、貪瞋癡斷心便解脫。此中意說心與煩惱若相應者無解脫義。同對治故。若未斷時。以未斷故不名解脫。若彼斷已俱不成就不名解脫。相應諸法不可令其遠離伴性尚不名斷,況名解脫。故解脫心必無煩惱本相應義。」這裡就把「相合相應相雜」放在一起。「相雜」有時候就是「相應」換一種表述。現在來考察,從《婆沙》卷151的「有貪心者謂貪相應」,到卷190的「貪所繫故名有貪心」,究竟發生了什麼?卷151顯然知道卷190的說法和依據;卷190顯然也知道卷151的說法和依據,為什麼不同卷裡堅持的主流說不同?為什麼本文傾向認為卷190是修訂過的?最主要的證據,是《俱舍》把《婆沙》卷190 認為好的說法看成是「餘師」說,並認為這個餘師說好。真諦本《俱舍》:「此經中所說有欲,是相應有欲。若欲對治,說名無欲。餘師說如此。」真諦這裡的「相應有欲」,就是「貪所繫」。可見,「貪所繫是有貪,貪對治是離貪」,是「餘師說」。玄奘本《俱舍》:「是故應許餘師所說:為貪所繫名有貪心,乃至有癡離癡亦爾。」了解這一點,需要知道一個背景。《俱舍》是根據《婆沙》造的。「貪所繫名有貪心」,在世親看到的《婆沙》裡是餘師說,世親才會這麼說。這個餘師說,相比「唯說第一貪相應心」,是有它的好處的。也正因此,我們今天看到的《婆沙》卷190其實經過了修訂。「如是說者好:謂貪所繫故名有貪心,貪對治故名離貪心」,這句話應該就是後來補進去的。《婆沙》卷190表述的重複,也就可以理解了。這是「餘師說」隨著《婆沙》修訂地位上升的一個例證。捋之前先解釋「貪相應」。「貪相應」,也可以叫「與貪相應」,或者叫「貪與彼相應」。因為「相應」是相互的,和「所緣」不一樣,「所緣」不是相互的。「心以貪為相應法」和「貪以心為相應法」實質一樣。但「心以貪為所緣」和「貪以心為所緣」實質不同。「有貪心」何以名「有貪」,有三種說法:1、貪得隨;2、貪相應;3、貪所繫。首先,「貪得隨」的說法是最不合理的,也是最容易破斥的,沒有任何疑義。因為有學無漏心也是「貪得隨」,總不能說無漏心「有貪」。其次,「貪相應」稱為「有貪」,沒有疑義。相應的「有」是不容否認的。疑義在於,除了「貪相應」,「有貪」是否應該包含別的可能?具體來說,「貪不相應」但「為貪所繫」,是不是也該稱為「有貪」?有人說不應該,因為那樣就把「有貪」定義複雜了,應該盡量用簡單的定義(這就是《婆沙》卷151支持的看法)。但簡單地用「相應」來表示「有」,存在潛在的漏洞:既然「與貪相應」才叫「有貪」,那麼「與貪不相應」不就是「離貪」嗎?契經中說「有貪心如實知有貪心、離貪心如實知離貪心」,並沒有說存在「有貪心、離貪心」之外的第三種心。既然心「與貪不相應」,自然該是「離貪心」,那麼,不與貪相應但與其他煩惱相應的心,也叫「離貪」嗎?——這個質疑非常有力。想堅持「唯貪相應」的人怎麼補救呢?不是在「有貪心」上補救,而是在「離貪心」上補救,不再把「有貪心」以外的心統稱為「離貪心」,而只取「貪對治」為「離貪心」。這就是《婆沙》卷151的說法——要看語境:「雖由二義心名有貪,此中但依相應義說,無雜亂故。……雖由二義心名離貪,此中但依貪對治說,無雜亂故。有瞋離瞋等,皆准此知。」《婆沙》卷151這種說法存在的最大問題,就是「有貪心、離貪心」不能涵蓋所有的心。《婆沙》卷151並非不知道,而《婆沙》卷190因為要取另一說,就明確指出此說的問題:「若說『貪相應故名有貪心,貪對治故名離貪心』者,則貪不相應染污心及無覆無記一分善心,應非有貪心亦非離貪心。然彼亦是有貪心,貪所繫故。」玄奘《俱舍》:「有貪心者,二義有貪:一貪相應、二貪所繫。貪相應心具由二義,餘有漏心唯貪所繫。有說:經言有貪心者,唯說第一貪相應心。離貪心者,謂治貪心。若貪不相應名離貪心者,餘惑相應者應得離貪名。若爾,有心非貪對治不染污性,應許此心非有貪心離貪心等。是故應許餘師所說,為貪所繫名有貪心,乃至有癡離癡亦爾。」這裡的「有說」,就是《婆沙》卷151的見解,也是有部的正統見解。「若爾,有心非貪對治不染污性,應許此心非有貪心離貪心等」,這是駁斥。《光記》說它是「論主難」。說它是世親的駁斥雖然也勉強可以,但一方面,這駁斥是早就存在於《婆沙》卷190中的,另一方面,世親最終對「有貪心」在契經「如實知有貪心」中的理解,還是和《婆沙》卷151一致,而不是和《婆沙》卷190一致,雖然拋開這段契經,泛泛地說「有貪心」,世親也認可「貪所繫」的說法(「是故應許餘師所說」)——這兩點其實都是和《婆沙》卷151一致的。世親和《婆沙》卷151的不同,只在「離貪心」的理解上。我們直接拉到《俱舍》所詳辯論的最底下看,就明白了。玄奘本《俱舍》:「今詳經意,貪相應故名有貪心,貪不相應名離貪等。若爾,何故餘契經言:離貪瞋癡心,不還墮三有?依離得說,故無有過。豈不於前已破此說?餘惑相應者,應得離貪名,彼亦與貪不相應故。若依此意,許亦無違。然不說為離貪心者,彼屬有瞋有癡等故。」這基本上等於,兜了一大圈,又兜回開頭了(甚至比開頭的說法還更簡單——在離貪心的解釋上)。其實,哪一種說法都有其好處和弱點,關鍵在於,認為哪一點是不應該放棄的,或者是不應該接受的。對世親來說,「應許此心非有貪心離貪心等」是不應該接受的。世親《俱舍》還給我們提供了一個非常重要的線索:為何最初的有部正統,也就是《婆沙》卷151要堅持「唯貪相應」名「有貪」的一個理由:玄奘本《俱舍》:「然他心智不緣貪得,亦不可說緣緣心貪。寧知他心是有貪等?故非貪繫名有貪心。」如果堅持「貪所繫」名「有貪」,對他心智「如實知有貪心」來說,是不好解釋的。他心智不能緣「緣心貪」。如果他心智緣此貪,則不能緣此貪所緣心。雖然「貪相應」說也會面臨同樣的質疑,但很好解釋:「非俱時取貪等及心,如不俱時取衣及垢」。相應的關係是親的,所緣的關係是疏的。所以,不適合用類似的方式來解釋他心智「緣緣心貪」。世親對契經的解釋傾向是,「貪相應故名有貪心,貪不相應名離貪等」。至於「有瞋心等」,世親認為,雖然在這個意義上可以說是離貪心,但不說是離貪心。《正理》沒有在討論「他心智」所緣行相的地方解釋「有貪心」,而是挪到了「心解脫」處:「若爾,何故薄伽梵說:如實了知有貪心等?非俱時取貪等及心,如不俱時取衣及垢。有貪心等三對心相,心解脫處已辯差別。」《正理》卷72:「經說:心從貪今得解脫。此所言解脫其義云何?為是令心與貪相離、為令貪性不復緣心?心名有貪,為相應故、為所緣故、為得隨故?若相應故,應唯染心名得解脫,便違自宗說離貪心得解脫故。又若此法與彼相應,必定無容令此離彼,心應畢竟不解脫貪。若所緣故,應染污心亦得解脫,理不應說貪相應心名為解脫。又彼貪性若緣此心,無暫不緣及餘緣義,如何可說心脫彼貪?若得隨故,應有學心亦名有貪,依止貪得所隨相續而現起故。正理論者作如是言:唯離貪心今得解脫。何等名曰有貪、離貪二種心相?謂心若與貪相應者名有貪心,若不相應亦不為貪同類因者名離貪心。乃至有癡離癡亦爾。」《正理》對「有貪」的理解是:「謂心若與貪相應者名有貪心,若不相應亦不為貪同類因者名離貪心。」在「有貪心」的理解上,《正理》堅持了《婆沙》卷151的傳統,但在「離貪心」上,改變了定義,取《俱舍》的簡單說並增加了「不為貪同類因」的條件,以避免「有癡心等應是離貪心」的破斥。這和世親傾向一致,只是把《俱舍》的「有瞋心等」「然不說為離貪心者,彼屬有瞋有癡等故」作了更明確的定義。《正理》也破斥了「貪得隨」稱為「有貪」的說法:「豈不心起貪得所隨皆名有貪心,非但貪俱者?此不應理,非心隨得可名有貪,補特伽羅可說隨得名有貪故。謂諸得起得所得法,不令屬餘法但令屬有情,故諸有情由得勢力名為有戒有貪者等。心心所等法則不然,要與彼俱方名有彼。若異此者,諸有貪心亦應得名有瞋癡等,有瞋等者應名有貪。又尋得俱諸心心所,應皆可說名為有尋,則應畢竟無無尋唯伺定。又先已說。先說者何?謂應有學心亦名有貪故。許亦何過?若是有貪,應是所斷,非真對治,不應聖者為永斷貪,修有貪心為真對治。又如佛說有尋伺言,依尋伺相應,非彼得俱起。如是佛說有貪心言,唯依貪相應,非貪得俱起。若爾,有漏及有隨眠應唯漏相應。隨眠相應法此不必爾,以諸色等亦名有漏有隨眠故。由二有言義通多釋,謂隨增漏與漏法同,俱得名為有漏法故,若於是處隨眠隨增及隨眠相應名有隨眠故。又諸有為法隨因緣生滅,不隨因緣本性轉變,若此法性隨因緣生,即此法性隨因緣滅。非貪勢力令不染心轉成染污,但有自性染污心起與貪相應,由貪相應得有貪號。」這段總結非常精彩,不過前面已經解釋了大概,不煩再展開了。rāgālambanaṃ cet arhato 'pi sāsravaṃ cittaṃ sarāgam iti gṛhlīyāt rāgālambanatvāt真諦本和玄奘本在「有貪心」這段,除了譯語不同之外,最大的差異就是對rāgālambanaṃ的翻譯。其他內容基本一致。我們還是簡單看一下真諦本。真諦本:「有欲心者,有欲有二種:一相雜有欲、二相應有欲。此中若心與欲相雜,由二義有欲。若異此有流心,由相應義是故有欲。此經中所說有欲,是相應有欲。若欲對治,說名無欲。餘師說如此。何以故?若與欲相應說名無欲,何有與別惑相雜,亦應成無欲。是義不然。何以故?此心非欲對治故。若無染污心,非有欲非無欲,不應成無欲。如此等,是故與欲相應心,此中說名有欲。乃至有癡無癡等,應知亦爾。」真諦這裡的「相應」,就是「所繫」。這裡提的餘師說「貪所繫名有貪,貪對治名離貪」,就是《婆沙》卷190認為好的說法,此處表述為「此經中所說有欲,是相應有欲;若欲對治,說名無欲」。譯語和次序與玄奘本略有不同,但觀點邏輯在大框架上沒有差別。前面已經詳細解釋過了。最大的差別就是開頭提到的rāgālambanaṃ相關的幾句:「若言緣欲為境界說名有欲,阿羅漢心亦應有欲。何以故?此心有時緣有流心分別有欲,由緣欲為境界故。是心云何得成有流?若汝言:緣通惑為境故,是故說有欲。若爾,是心但有癡,非是有欲,由緣癡為境界故。」真諦的「緣欲為境界」,如果只看字面,非常容易理解為「心是能緣,欲是所緣」。但從阿毘達磨史上的爭論可以明白,這裡的rāgālambanaṃ只能理解為「貪之所緣」,而不能理解為「以貪為所緣」或者「貪即所緣」。因為阿毘達磨史上從來不存在「由於心緣貪而稱心有貪」的見解。快道林常《俱舍論法義》說:「彼舊論意,心緣貪,欲爲所緣,故名有貪心。從所緣貪立名。此論從能緣貪,於所緣心,立有貪心名。蓋梵本異。謂梵緣聲有男女聲差,依女聲轉譯爲『所緣』,見男聲音翻作『緣欲』,以顯欲是能緣。問:二論中正不何?答:據理檢尋,無有優劣。善能成徴詰,而無所違義故。」快道林常這是和稀泥。此處rāgālambanaṃ只能有一種理解:「貪之所緣」。因此,儘管玄奘此處翻譯「名詞+ālambanaṃ」的方式與別處不同,但也只有如此。這不是由梵本如何表述決定的,而是由阿毘達磨史上存在的事實決定的。毋寧說梵本有歧義,不可說玄奘不精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