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经济下行期的三点思考
王路在隐身约 7 分钟这两年我的收入显著减少了。疫情刚开始的时候还没那么明显，疫情结束的时候明显了。就像体重，在一开始漫长的时间里缓缓增加，我都不在意，达到一个节点后，我在意了。不过，我并不是要现在努力挣钱，那是没用的。我考虑的是现下应该怎么样，有三点体会：1、保持消费。2、锻炼身体。3、磨砺专长。
1、保持消费
我的消费水平一向不高。这两年，我更喜欢瞎买一些不怎么用得着的东西。一般都是几十块钱、一百多块的。去商场吃饭，看到一个叫伽利略温度计的东西。我家里已经有六个温度计了（时钟3个，浴霸1个，体脂秤1个，PM2.5监测器1个），但我觉得这玩意儿可以当个装饰，就买了。今年还养成了逛花鸟鱼虫市场的习惯，鸟鱼虫都不买，会买花。花基本上会养死，养死了就放着，回头再买。今年还开始大量买书，半年买的书达到过去5年的总和。书架再一次装不下了。
之所以保持消费很重要，是因为这些消费花钱不多，但能带来短暂的愉悦。生活在很长的时间里是枯燥沉闷的，消费并不能改变无聊的底色，但可以造成短暂的错觉。我们需要错觉。
我这几年股票上亏了钱。买了美吉姆，现在叫ST美吉；还买了爱康国宾，现在叫ST爱康；还买了理想汽车的股票，没有让我看清理想，但让我看清了现实。前一阵每天打开东方证券，都会收到弹窗，而且不止一个，有过这种经历的人应该明白我说的意思。
以前逛商场，哪怕看见一个东西挺有意思，但只要触发了脑子里一个开关，就不会买了。这个开关叫“买它干什么”。“买它干什么”是我父母比较爱说的一句话。我只要想给父母买什么东西，一告诉他们，他们就会说，“买它干什么”。这是条件反射。我有次问父母要不要看电影，我妈说“看电影干什么”，又说“家里不是有电视吗”。消费习惯的影响是根深蒂固的。
这次端午节，爸妈从老家过来，看见我屋里添置了不少并不必要的东西，他们其实是感到满意的。我妈给别人打电话的时候说，王路自己把家里收拾得挺利落。其实不是收拾，只是用了几块地毯（很便宜），客厅卧室和洗手间都挂了字画，买了盆花，又网购了鲜花。这些加起来也没多少钱，但会有一种死气沉沉的生活略有一点起色的错觉。
我爸见我铺了地毯，就说，你怎么买地毯，家里（老家）都有地毯。他不说我还真不知道家里有。我说，家里有地毯，怎么没见你拿出来用？他说，留着给你用的，忘带过来了。我以前去日本旅游的时候买了什么东西，过了八年，搬家收拾东西才发现——买回来就收柜子里，后来忘了，中间搬过几次家，一直都是打包状态，从来没打开过。一个朋友告诉我，他家里的东西，只要一年之内不用，就扔掉。我觉得很好。一样东西，要么拿出来用，要么扔掉。放着没有意义。
我以前买东西的时候也经常问：买它干什么？这一问，再有意思的东西也没意思了，不买了。我是怎么打败这个魔法的呢？通过炒股。当我问完“买它干什么”之后，就再问一句：今天股票亏的钱够买多少这东西的？这一问，就买了。当你觉得什么买亏了，一想股票，就觉得太值了。跟买股票比起来，买什么都不亏。这是炒股给我带来的极大好处，矫正了我的消费习惯。
2、锻炼身体
说锻炼身体的人可太多了。但我想说的其实不是锻炼身体，而是对锻炼身体的研究。如果把时间分成十分，三分是锻炼身体，七分是琢磨该怎么锻炼。这不像行动派，行动派是“干就完了”，just do it，跑步，跑就完了；减肥，减就完了；增肌，增就完了。我不这么看。我会问自己：你为什么跑步？你跑步有什么意义？
跑步有意义，比如，把膝盖跑废、浪费一个小时、带来“我更健康了”的错觉……这些可能是更实际的意义，虽然你不会这么想。除非你的膝盖已经跑废了，你才知道跑步的意义真实不虚。有朋友跑了十年步，最近说身体不好，我问她怎么了，她说腰椎出问题，卧床了两个月。我说，你平时不锻炼吗？她说，以前一直跑步，跑了十年，疫情之后，腰不好就不能跑了，不能跑身体就更不好，陷入了恶性循环……
我是从去年夏天开始跑步的，之前三十多年都没有跑步的习惯。我跟她年龄差不多。我就想：如果跑了十年的步，如果因为一个自己没想到的原因，身体就突然不好，那跑步真的起到了锻炼身体的效果吗？比如对我来说，可能最要重视的是颈椎，每周3小时跑步能让我的颈椎更健康吗？——也就是说，我可以完全按照现在的工作方式，每天面对电脑手机10个小时以上，只需要每周跑3小时步，就能解决颈椎腰椎问题——如果这成立，我完全可以每周跑3个小时。但它不会成立。
我爸有严重的睡眠障碍。四两白酒让他很容易在晚上九点多入睡，也会让他在凌晨一点左右醒来再也睡不着。他只看到前一种因果，看不到后一种。他深受睡眠障碍的困扰，而酒精是引起他睡眠障碍最重要的原因，但他反而总是靠喝酒来解决睡不着的问题。这就像我曾经在医院看到的一个老太太，靠喝可乐解决口渴的问题，让血糖涨到了19点多。
我还看到一个说法，少吃碳水会导致胰岛素抵抗。有人糖化血红蛋白和空腹血糖值都很低，但餐后2小时血糖居高不下——不是我，虽然我的动态血糖仪也监测出一次类似情况。那个博主说她长期少吃碳水，有人就说，正是吃碳水太少导致了胰岛素抵抗。这和很多医生的说法恰好相反。
有人说跑步要“堆量”，有人说，堆量堆的是垃圾时间。一本很经典的跑步书上介绍说跑步应该用前脚掌，具体来说是跖球部，我换成那种方法跑，小腿疼了两个多月。后来知道，那是高阶跑法，不是小白能用的。
所以我觉得，锻炼身体不能瞎锻炼，它实际上是一门系统性的学问。以前经常见有些老头在公园里用身体撞树、头撞树，我很怀疑头撞树真的能锻炼身体吗？如果不去探寻背后的原理，搞清楚到底靠谱不靠谱，轻了是成了韭菜被人割，重了就把自己搞废了。很多人喜欢说增强免疫力，问题是免疫力又不是有个握力计可以测，手一握就测出来你的免疫力到底是多少、通过锻炼到底有没有增强。那么，很多时候的锻炼，是不是只是在给自己制造一种假象和幻觉呢？
3、磨砺专长
我的专长是阿毗达磨。这种专长不能给我带来任何收入，还要花费大量时间。假如我把治阿毗达磨花费的大量时间投入到挣钱上，是不是就发财了？
也不是。发财不发财，和投入的时间关系不大。如果关系大，996的人都发财了。它和你处的时间节点关系大。经济下行的时候，适合去做那些不挣钱的事。同样的时间，在经济上行的时候，你可以轻松挣到不少钱；经济下行的时候，吭哧吭哧也挣不到钱。那么，经济下行的时候去努力挣钱，就非常不划算。就像冬眠的动物在冬天不睡觉，到茫茫旷野上找食物。当然，人们之所以这样，主要是没有足够的储蓄。如果有储蓄，在经济下行的时候，就应该放弃挣钱。
而人生中很多别的事情，进展主要取决于你投入的时间。无论大环境景气还是不景气，你都得投入那么多时间。那就更适合在经济衰退的时候做，因为耽误不了你挣钱。越充实而有意义的人生，应该是花在挣钱上的时间比例越少的。对我来说，是这么认为。把一生中花在挣钱上、缓解精神焦虑和身体痛苦上的时间排除，剩下的时间占总体寿命的比例，应该是衡量一生是否充实有意义的标准。
因此，应该磨砺专长。另外一点，人们对很多事情的兴趣会衰减、会转移。我现在对阿毗达磨和写作，都没有以前那么大的兴趣了。这可能是年龄增长所致。这么想，也许我在2017年和随后的几年没有去努力挣钱也许并不亏。有些事情受年龄的影响比较大，比如一个跑步的，或者下围棋的，过了30岁再投入，已经意义不大了。但是挣钱主要不受年龄的影响，而是受经济周期的影响。有些比较倒霉的人是，最容易挣钱的时候他在上学，等他毕业了进入了经济寒冬。
如果有兴趣和专长，还是应该及时磨砺。磨砺它会让你在一条路上走得更远，这会带来内在的成就感，成为对抗外界评价的基石。我受过很多溢美之词，其中让我印象深刻的一个，是高中的时候，和班里一个学渣下五子棋。下了三盘，赢了三盘，他最后受了一句话，“一棋通，百棋通”。他知道象棋下不过我，没想到五子棋也下不过。他肯定早忘记那句话了，我们高中毕业后就没有再联系过。现在回想起来，我当然并不认可自己的下棋水平，但我认可他那句话背后的道理：当你在一条路上走远的时候，很多你没有走过的路怎么回事，也可以明白一二。这种明白一二是重要的，它让你保持警觉和判断力，不轻易相信流行的说法或者游戏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