发现又漏写了一部…
写在前面
今天聊《驴得水》里的角色张一曼。
想要聊她,有两个原因,一个是去年我们有过一个征集,是询问大家想看我们为哪些影视作品里的角色专门写一篇人物赏析,留言点赞最高的前五名里,现在就差一个《驴得水》里的张一曼没写。
另一个更重要的原因,是张一曼这个角色本身的特别,近年影视作品里的女性形象尽管也在不断翻新,但依旧少有角色能如张一曼一般,好到无论回头翻看这部电影多少次,都能一再从她身上得到新的体会,并且比之前更心疼,更喜欢她一些。
尤其我最近又一次看过后,几乎推翻了从前对她的感受,更从另一个层面理解了她为何值得被如此多人记忆和念叨,而且可以肯定,这个角色对于今天的我们而言,仍有未过时的启迪意义。
接下来我们就来具体聊聊。
正文
张一曼这个角色,在《驴得水》里带着一抹比所有角色都先进的色彩,释放着人之本欲,也有着人之本善,且始终没有为环境所变形。
也因为如此,说她代表自由,代表人文主义浪漫,其余那些黑暗的客观存在则反衬了这些特质的珍贵,似乎是不争的事实。
但我重看的时候,发现电影对这个人物的写法是与之存在一些冲突的:
张一曼是一个从刻画上就非常功能性的女性角色,有着很强的被动性,而不是作为跟男性具备平等意义的角色来写的。
你可能会说性方面她是发挥了自主权的,这一点我们下面会聊到。
她在故事里的大部分时候,都处于一个没有选择的状态,且里面的很多桥段都是借用了女性的刻板印象塑造才得以推进。
张一曼会的技能非常多,要做的事也非常多,她会剪发,会做衣服,任何时候有需要,她都要帮忙,光头发就剪了两次,针线活也一直在做。
很多细节也都在表明这一点,他们一块吃饭,几个男人聊天,只有张一曼在收拾碗筷。
特派员来查驴得水老师的真实性,校长为了支开特派员秘书,跟男老师商量对策,也是让张一曼带秘书去厨房,“给他下点面”。
包括在有欲望想要被满足的时候,她也是接受中途被校长叫走,让渡了自己的需求。
而除了需要她的时候,她是没有镜头的,比如假冒吕得水的铜匠给特派员上课,只有涉及英文的地方张一曼会露脸,其余都是被隐藏的,她参与不了男性的权力修罗场。
故事前期的一段戏也对此有所暗示,裴魁山曾用认真探讨的语气,跟张一曼说,他们不应该弄虚作假,应该直接说清楚。
而张一曼根本没有进入这个语境,选择跟他玩“谁眨眼谁失败”的游戏,并且已经单方面进入了这个游戏。
这一方面是喜剧效果,一方面是她知道自己对这些事情根本就没有什么参与权,她从来都是游离在权力之外的。
这样的刻画便是在说明,张一曼有限的自由意志和浪漫得以存在,从头到尾都是垫在被牺牲的基础上。
当然,功能性如此明显的塑造,并不是常规电影里无意的男凝,而是主创有意为之,是构成电影核心表达的讽刺和警示的一环。
电影表达的或许并不是人性之恶、父权之害,与人之自由的显著对比,而更接近于个体的自主意志和男性集体话语权的一次失败对抗,这并不属于平行关系而是上对下的关系。
在这个前提之上,性开放也同样是一个功能性的概念,因为重点无法落在张一曼身上。
她对性的洒脱,在这里面更多是用来反衬男性雄性气概乃至权力的脆弱本质。
这也是为什么张一曼发生的两次关系里,起源只跟欲望有关,但都无法避免地带着与之无关的附带意义。
跟裴魁山上床,以及在她欲望生发时作为挑逗对象,对裴魁山来说是给他提供了婚恋可能性的证明,可以让他说出“他们说你放荡,我了解你,我知道你是什么样的”,按照自己的需要定义张一曼,更表示要娶她。
跟铜匠上床,性所附带的功能性更明确了,甚至比她的欲望更明确:要让铜匠接受一个利于集体的条件——照相,配合学校欺瞒教育部,且的确实现了。
包括跟这段肉体关系牵绊最深的,也是这两位男性在人性人格上的转变,它催发或者说暴露了他们的本性,这些都跟张一曼已经完全无关了。
裴魁山被拒绝之后,向校长索取金钱和物质保障,剥下了原本正义的外皮,穿上了象征身份的貂裘,投靠所谓权力方,并借此利用各种机会报复张一曼,成为男性群体的共利共谋者。
铜匠通过这次性得到启蒙,无法再安于现状,又因为张一曼对性和对他的不在乎而恼羞成怒,也选择向权力靠拢。
在特派员要求他配合演戏时,铜匠想要看到大家一起辱骂张一曼,除了报复心以外,本质上也是对强权者交投名状,宣言统一战线的一种方式。
就在那段辱骂之前,学校和特派员有过一次开会,特派员陈述他们之所以不能顶替铜匠,是因为他们都有污点,对每个男老师都给出了非常具体的原因,比如裴魁山曾在采购教具时吃回扣,周铁男上学的时候打过系主任。
但轮到张一曼的时候,特派员用的是非常含糊其辞的说辞:“哼哼,你,就不用我说了吧。”
为什么不用说了呢?她的污点是什么?是她曾经在城里“干过什么”,是丢脸的事?是她在任职的时候会跟同事发生关系,“行为不端”?无论指向哪一种,这里面指向的都是男权体制下对女性的片面定义。
他选择了草草带过,不说明白,其依托的正是这种男性同盟共有的语境和文化。
编剧之所以这么描写,就是为了对现有的整个系统本身完成批判,戏里戏外都是。
这也跟电影全片存在的戏中戏概念有关。
整个故事是一个层层嵌套的骗局,学校的人虚造了一个老师名头,为了保住这份钱而演戏,教育局的人为了多拿一笔投资,瞒着来视察的美国人,让戏接着往下演,所有男性人物都在这场互骗里暴露了真身。
张一曼没有被裹挟进去,她在被利用和压榨后,先是疯了,继而死了。
这不仅仅是为了讽刺知识分子乃至掌权者的国民劣根性,强调对女性的压迫,更是在模糊虚实边界之后,通过张一曼,这个“先进平等”,甚至有点异军突起意义的女性,来完成了对整个故事的表面和内核的倒置和解码:
当内在的结构性问题未得到改善的时候,一切看上去合理,平等,甚至很先进的存在,实际都很难抵达原本的诉求,都是要打个问号的,因为随时会发生颠覆。
向往性解放,提倡自由的女性依然可能要被当工具用,无法逃开被算计和被伤害的宿命。并不是说这么做不应该或者不可以,而是依然需要保持敏感和警惕。
对于提倡顾全大局不要在意小节的人,可能每个人都是他眼里的小节,所有人都将以不同方式被牺牲一遍又一遍。
就比如电影里的校长,当他需要张一曼献身的时候,张一曼对铜匠的欲望他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当他需要再次牺牲张一曼,维持局面的时候,他默认了别人对张一曼献身这件事的羞辱,即使对亲女儿佳佳也是,在需要女儿配合表演的时候他也选择了迫害女儿。
包括那些显见的,似乎真能导向某种“平等”的东西,权力、暴力或者金钱,也未必真能帮人脱离思维的局限。
就如电影里所展示的,负责送出国深造所隐喻的权力,枪所隐喻的暴力,以及能满足所谓欲望的金钱,让每个人物都甘愿为此下跪,丑态毕露,那么换句话说,被剥夺了枪,权力和钱的这些人,其实也什么都不是。
这样的向往,只是一种被社会共塑的迷思,令人忘记人之所以为人。
或许这也是为什么,一曼遭受了彻头彻尾的迫害和碾压,但在被剪头发和临死之前,她脑海里却是大家一起搭手“聚个气儿”,是跟校长跳舞,是一张她笑得很好看的集体合影,全是那些尚未被撕裂的美好过往。
她说过,她不想离开这里,因为“好不容易找到了一处没人管我的地方”。
每个人都是为这些东西而来的,但如果一切尚未改变,它的本质便与骗局无异,迟早为它所利用,为它而疯,甚至为它而死。
多年前是这样,现在也仍是这样。
音乐/
配图/《驴得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