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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狗阵》:被稀释的风情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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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这个讲述“失落感”的故事中,黑狗、沦落人和边缘的小镇原本可以更紧密地嵌套,但对于存在感的找寻与沉思,最终却被“极简”的剧本所消解。

文丨魏宁均

此文章结笔时,距《狗阵》上映已经两个多星期,这部中国第二次获得戛纳“一种关注”奖项的电影仅收获逾三千万票房。在海外“镀了金”的管虎没能念好这本经。

在第六代导演阵列中,管虎属于混的不错的一群。早年的《黑洞》、《生存之民工》展现了第六代导演叙事的锋利,和年轻导演存活必须的恰到好处的社会洞察。近几年,他在一系列主流影片里保证了叙事的纯洁度,同时又坚持了审美要求。对于需要活跃在主流银幕后的他,做到不让任何一类权益群体反感,已经是一个了不起的成就。

早在2022年初《狗阵》宣布定档时,已经勾起了我的期待。除去本身对管虎的信赖,还有两个原因:一则人与动物轧戏,向来是一种难以出错的搭配,或许这种想法是一种屈服于人性柔软的不客观的判断,但想到人类竭尽全力与另一个物种在银幕上共舞,过程已经赢过了结果本身。二则是影片的名字,每每听到都想到冯•提尔的《狗镇》,尽管两者毫无关系,但也算是一种恶趣味了。

可惜,两年后,观影的两个小时虽称不上坐立难安,但类似于FIRST影展参展影片的乏味和稚嫩,以及叙事的空洞,让人咋舌。能感受到管虎在数部主旋律大作后希望重回个人趣味的决心;以及他为《斗牛》、《八佰》等过往影片中的动物元素进行一次完整的“再创作”,但这种自我重塑——终究是失败了。

《狗阵》故事发生在2008年奥运前夕的戈壁小镇,假释出狱的二郎(彭于晏饰)重回故里。为了让他融入社会,镇民介绍他加入打狗队,以解决因大量居民迁出,宠物犬被迫成为流浪犬的泛滥危机。二郎在打狗过程中拯救了一条谣传有狂犬病的黑狗,而后与它相依为命。基于黑狗的情感慰藉,二郎也重新探索并建立与家庭、女性以及社会的关系。尽管黑狗最终在一次走失后丧命,但二郎最终带着她产下的小狗,骑着机车走出镇子,重新上路。

影片中的黑狗属中国细犬,而中国传统故事中二郎神的哮天犬也同样是这一品种,而片中二郎与黑狗的组合也因此带上点宿命的意味。

Image在《狗阵》中,二郎(彭于晏饰)与黑狗的组合颇有宿命意味。影片《狗阵》(2024)剧照


二郎与细狗的契合来自于两位命运的相似度。彭于晏所饰的男主人公社会性缺失:他寡言(片中台词不过十句左右);不愿在酒桌上敬酒或是破规矩救黑狗展现出他不愿受社会身份的规训;此外,曾经的他(一名乐队成员)和现在的他(出狱之人)都并非普罗大众,而这些特立独行的品质也让他在小镇中格外显眼。二郎人格的边缘性也被投射至黑狗身上,疑似带有狂犬病毒的它成为打狗队通缉的对象,而它也从来和任何的狗群保持距离。两者的排他感奠定了这段关系的基础。

人与动物之间境遇和性格的呼应是这一类型电影的重要桥段。十多年前,管虎执导的《斗牛》中牛二(黄渤饰)和荷兰奶牛之间的联结与本次《狗阵》中的两位主角有极大的相似性。“牛二”名字上的文字游戏,以及人与牛性格共通点在本作中被延承。而两只动物的性别(女性)和孤身一人的男主人公在“亲情”上的化学反应,同样成为两部作品中的主要脉络。

Image十多年前,管虎执导的《斗牛》中人与牛之间的联结与本次《狗阵》中的两位主角有极大的相似性。影片《斗牛》(2009)剧照


但两者的区别在于,将奶牛配给牛二出自九儿(闫妮饰)的一场恶作剧,两者的命途而后被战乱环境所限定,牛二与牛关系的出发点出自被动接受;而对于《狗阵》中的二郎,无论是相遇还是救助,二郎作为人的主动性被放大,成为了一次个人选择。而这一决定也为电影添上浪漫主义的色彩。

动物是管虎作品中频繁出现的元素之一。基于曾经的创作手法,人与动物在其电影中的共存不仅仅是在不可测的社会环境下的共生关系,在基本的生存和情感需求之上,动物有时还扮演主人公个人意志的超然体现。

Image动物是管虎作品中频繁出现的元素之一。影片《老炮儿》(2015)剧照

Image影片《八佰》(2020)剧照


从《斗牛》中砖房里轰然出现的奶牛;《老炮儿》中相伴六爷在北京市内狂奔的鸵鸟;到《八佰》里穿梭于四行仓库废墟中的白马,管虎电影中的动物总带着出离现实环境的奇观性。这种虚与实之间的交汇也预示这些动物超出了简单地对应关系,它们或许带这些超现实的启示意味,抑或代表着剧中人类未竟的希冀。

这类天启般的场景也在《狗阵》中上演,其中包括二郎从赛狗场救回垂危的黑狗,以及在日食期间众狗游走在无人的村镇中。不同于前作中单枪匹马的形象,这两个场景中狗群的符号意义则更为复杂,时而作为“狗”向二郎致意,时而成为镇中居民的映射强调被时代抛弃的孤独感。而这两场群戏的意涵也构成本片的两条线索。

二郎与黑狗相识、拯救、相伴、到告别成为二郎重建自我的锚点,这也是本片的主要叙事。如果说黑狗自身从被救到离世的剧情发展是感人的,其人类的投射——即彭于晏扮演的二郎未免过于矫情。

Image影片中,与黑狗相识、拯救、相伴到告别,成为二郎重建自我的锚点。影片《狗阵》(2024)剧照


两者之间情感浓度的不断升高帮助二郎——一个假释的罪犯重新卸下心防拥抱其他的社会关系。在影片开始的抛锚场景中,一场捉贼的戏份让离群的二郎凸显出来,跟在公交车后步行的他,用肢体和(沉默的)语言展示了性格的尖刺。

而如何化解尖刺则用几条人物关系所拆解;二郎与父亲、二郎与葡萄(佟丽娅饰)、二郎与胡屠户(二郎过失杀人受害者之叔);以及二郎和耀哥。彭于晏在整部电影里不过只有十句左右的对白,大多也集中在这些人身上。尽管如此,非常稀缺的对白量致使这些本应十分细腻的人物关系以一种近乎白描的方式解决出来。

第一人称的失语让人想到早年间的角色扮演游戏。本应发生在双人之间的对话以单向的方式呈现出来,唯一的信息只来自对方,而二郎所做的则是完成任务——在病榻送走父亲;听葡萄莫名其妙的求爱;为胡屠户寻药。二郎的拒绝沟通使得更多关于他的过去以及当下的所思所想不得在电影中展开,任何一条线的解决只凭借关键动作的完成。这些角色在粗糙的处理下被迅速的符号化,分指二郎的亲情、爱情、社会角色和过去的自我,文本的缺位让这些关系只能表达二郎性格的软化,不仅浪费了角色本身(例如贾樟柯的表演),同时也让二郎难以与观众共情。

同为“边缘者”的角色设定,黑狗的命运显然更牵动人心。从被捕到被救再重陷危机,“狗”在这样一个小社会的宿命显然无法改变。但相比二郎,这个社会给予他过多的接纳,与其说是这个社会疏离他,不如说他疏离了这个社会。工作、友谊、爱情,这些本应作为挑战的元素对二郎而言都获得得轻而易举,再配上那些语焉不详的人物关系,彭于晏大多数只能呈现出一种“不服周”的蛮横。

Image《狗阵》中第一人称的失语,令人想到早年间的角色扮演游戏,本应发生在双人之间的对话以单向的方式呈现出来。影片《狗阵》(2024)剧照


除了两位主角的“被抛弃感”之外,描述整个城镇的失落构成了故事的另一条线,也塑造了“狗阵”的由来。

故事发生在2008年,一座位于北京奥运会这一里程碑式的主流叙事之外,破败且被遗忘的戈壁村镇。影片运用了大量的全景及远景展现二郎如何行走在一片物是人非之中——待拆的居民楼、歇业的店铺、漂泊的巡回马戏团、山头垂头丧气的灯箱。这一切与2008年所代表的国际与繁荣大相径庭,而收音机与电视中播送的火炬传递、日食等新闻片段印证了这两套光景来自同一时空。

在这一侧的叙事中,管虎安排了老骆驼、说上海话的父亲老同事以及二郎的种种旧友作为见证者,这些人在时代洪流中看似静止的生活轨迹记录了这一石油小城如何完成其历史使命,而后退出舞台。

这类对比在当今的电影中是罕见的,同样也能让苍白的“二郎传”多点叙事层次。可到影片下半部分,管虎似乎无心再此上继续着墨,本应与个人史相互嵌套的城市小传被再一次地忘却。

对于如何在中国大银幕上拿捏这一替代性叙事(Alternative narrative),导演保留了他的私心。“失落感”这一摆锤,时而冲向狗时而冲向人,时而展现二郎个人时而展现村镇中被抛弃的乡民。在二郎父亲去世时,窗外却是众人观看奥运开幕式的场面,空有情感的冲突,但却因为二者驴唇不对马嘴的拼凑感显得极为廉价。

二郎的故事有时被当做药引有时却作为一块帷幔,在这些翻来覆去之间,本应有的时代风情画也被稀释。

《狗阵》是管虎对自我创作历程的一次回归同时也是一场突围,但终究力道不够。这两条因狗而起的小我与大我在时间车轮下寻找自身存在感的沉思录却被巨幅的戈壁风光、Pink Floyd的《Hey You》、以及“极简”的剧本内容所消解。两个小时之间,我也如同出村寻找日食的村民一般,在期待些什么,转念一想,这样的奇景又与我何干呢?

本文仅代表作者观点
责任编辑 朱振 [email protecte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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