儿皇帝(3)烧焦五代的开端,庸子大任的闹剧
李从荣,李嗣源的二小子,在他爹登基前的履历是空的。
作为一个沙陀的将门子,这很说明问题。
沙陀人在创业过程中充分落实了不惯着孩子的朴实作风,从李克用带他那儿子军团开始,哪怕是亲儿子都得给我从小就上马去行军搏杀的血与火里来回滚,选拔出来后去一步步带兵管将,比如他早死的长子李落落,历任晋阳令、河东节度副使、铁林指挥使,那是铁骑军的指挥员;比如李存勖,从小善射骑胆略绝人,十一岁的时候就跟李克用去长安救昭宗了,而且还作为的外交大使去入觐献捷,迎驾还宫,让李晔见到后感叹“此儿有奇表”。
人家沙陀集团确确实实在以武立国方面做的是真好,像李存审、李嗣源这帮李克用养子的子弟们也有大量人才都是在十几岁就展露头角了,随后一步步成长为名将了,李嗣源长子李从审骁勇善战,跟随李存勖多次立战功后成为了金枪指挥使(金枪都指挥官手,魏博那帐前银枪都被称为银枪都,金枪都是成立银枪都后李存勖又挑选的一直特种兵军团);李存审的长子李彦超在李克用时代就是牙将,后来独当一面去镇边了;四子李彦卿在十三岁就早早因为善骑射被李存勖挑走做亲兵了,极受信任,出入卧内,做了亲从指挥使;二子三子的李彦饶和李彦图在胡柳之战中随他们爹那是血战有功的上阵父子兵。
在沙陀军团中,这帮高干子弟都会从小就被各种武德培养,文化课也许会搁一边,但骑射行军这都是必修课,从小就被选拔挑选一通,是苗子的基本都会被挑走到李克用和李存勖手中从十几岁就当亲将培养。
一方面作为人质,毕竟大将们将来接班都得指望能干能打的接班人;
一方面培养感情,所以我们能看到哪怕李存勖失势后李从审和李彦卿依旧忠心耿耿。
所以说,如果沙陀军界子弟在年轻时没有展露头角出啥履历,那真不是爹妈有多溺爱,而是确实不是那块材料。
沙陀军团战略眼光感人的结果就是将战斗时长无限拉满,李国昌那是在868年就带着无坚不摧的沙陀军打出来了节度使和国姓,此后虽然横跨了半个多世纪在战略层面上几乎从来就没选对过,但人家就是能仗着始终一线的战斗力就是不下牌桌,靠的就是这一代代的全集团选锋机制。
沙陀人对于战斗选材方面那是太有经验了,这孩子是不是材料,一上马,一搭弓,从小是不是孩子王,说话有没有人听,几个照面就八九不离十了,李克用从全军范围选兵尖子当干儿子,这帮干儿子也从全团范围内发掘好苗子,一代代下来,沙陀这帮高官们都是“相将”的大师。
是那块料的孩子都会被挑走的,尤其领导力和军事能力,极吃天赋,也最容易显露出来,这不像政治能力,需要手把手教,熟悉一大堆进退套路和人性陷阱,还得等激素期退下去后才能看出来真正水平。
能不能做将,这是13岁就能看出趋势的;
能不能做官,这得33岁才能做出一个初步判断。
像老教父小时候全家被杀光一个人躲灾来到陌生新大陆还查出天花后居然这孩子能平静的坐那唱歌,像这种孩子那都不用等到青春期看身板挑武艺了,这时候就直接挑走了,这是顶级的将才坯子!胸有惊雷而面如平湖者,可拜上将军!
这种天赋就是早早能看出来的,有就是有,没有今后也不会有,因为它练不出来。
说这一堆,大家知道为啥我说李从荣前面的空白履历很说明问题了吧,他在他爹登基后那确确实实得到了7年的顶级浇灌培养,但你看他后面的兵变,就跟过家家一样。
他如果真是那块材料,作为李克用死后沙陀军界顺位一直前五(前四为李存勖、周德威、李嗣昭、李存审)的李嗣源的儿子,前面的履历不可能是空白的,李嗣源不是不会培养将才,他一路走下来带了好多徒弟,手下猛将如云,好多都是跟李克用一样一边征战一边培养和挖掘的。
而且还有一个原因导致沙陀军界对天赋这事相当看重——李克用疼干儿子的文化。
李克用的那堆干儿子跟亲儿子待遇几乎一样,这也就导致了军界内卷太严重了,你不可能把机会和资源给不是那块料的亲儿子去浪费,那么多干儿子都看着呢,将士们也不答应。
小公子如果能干,一路从基层军官杀上来确实是那块料,那将士们拥护,如果不是那块料,对于领导们不能干的亲儿子们,沙陀军团其实是早早活明白的一个群体,允许你躺平,不允许你折腾。
在家躺平只添一双碗筷,出门创业掏空六个钱包,养着你能花多少钱?你就算开最贵的车,吃最贵的饭,一个月换一个女朋友,那能花多少钱?
让你去带兵赔了那是糟蹋多少钱?养着你可以,但您可别胸怀大志,您要是真行早被挑走了,沙陀军团还真就不存在遗珠这一说。
所以我们看到李嗣源这些年的征战中,打头阵的永远是“长七尺余,方颐大体,材貌雄伟,以骁果称”的力战专家李从珂,带他嫡系亲骑“三讨军”的永远是“性沈淡,寡言笑,读兵法,重李牧、周亚夫行事”的姑爷石敬瑭,他前后八战哪怕自己中箭也得收服幽州猛将元行钦去为我所用,但从来看不见他亲儿子有啥征战记录。
李嗣源不是不爱他的儿子们,李从荣和李从厚跟安重诲的关系那是从幼儿时代就搂着抱着,是“从荣及宋王从厚自襁褓与之亲狎”,跟安重诲的感情都能那么厚,安重诲作为李嗣源的影子,父子间的感情和沟通那可能少吗?
所以说李从荣其实是沙陀集团尤其是李嗣源集团前面很多年已经成为集团共识的,不太是那块料的二公子。
跟《教父》里那老二弗雷多一样,所有人都喜欢,所有人也都得规规矩矩喊声二爷,但前提是你仅仅当个别管正事的吉祥物。
他只要管了正事,甚至是对整个集团的侮辱!
这其实也是后面李从荣和朝野都互相不正常的核心根源。
打下这天下跟你有鸡毛关系啊!咱沙陀军团这百年来都是看重能力好不好!血缘就是个高级社保!
但是,到了李嗣源称帝之后,这事尴尬了。
理论上来讲,李嗣源如果是个节度使,那他死后这节度使的继承毋庸置疑就是俩人选,要么李从珂,要么石敬瑭,按照当时的政治惯性应该是石敬瑭接班,因为李从珂已经能力强到外面开分公司去了。
李嗣源不会传位给亲子,因为知道坐不住,也因为都是给皇帝打工,皇帝也乐见非直系血亲的传承。
但涉及到皇位传承,这局面变了。
这不是藩镇传承了,这是天子传承,自古都是血缘之间传承。(李嗣源自己是打下来的,不是传下来的)
李从审死了,这个老二李从荣从理论上来讲下一届就是他了,这个的二小子行不行也得是你的被逼着上场了。
926年,李从荣授邺都留守、天雄军节度使。
928年,李从荣移北京留守,充河东节度使。
929年三月,李从璨因为做御座被赐死后,四月,李从荣被调回为河南尹,判六军诸卫事,将其同母弟李从厚调去太原。
等李从荣这回入京后,他自己也知道在武德方面有短板欠缺,这天赋补不上去了,随后在儒学方面下功夫了,而且迷上写诗了,还招了一大堆文学之士跟他搞风雅,但是写作这个东西吧,很多人总觉得好东西都跟李白一样是喝完酒写出来的,那灵感都是喝出来的,其实据我的心得和同行们之间的沟通,能卖钱的文章都是拉磨拉出来的,喝了酒以后都是大姑娘美的那个大姑娘X大姑娘走进了青纱帐,反正为了弄来感,李从荣MCN的旗下诗人们总喝酒搞头脑风暴,这让他爹非常不喜欢了。(从璟死,从荣于诸皇子次最长,又握兵柄。然其为人轻隽而鹰视,颇喜儒,学为歌诗,多招文学之士,赋诗饮酒,故后生浮薄之徒,日进谀佞以骄其心。自将相大臣皆患之,明宗颇知其非而不能裁制)
李从荣写诗“自谓章句独步于一时”,注意,自谓的哈,而且产量颇丰,写了一千多首,还出了诗集。(从荣为诗,与从事高辇等更相唱和,自谓章句独步于一时,有诗千余首,号曰《紫府集》)
客观来讲那个年代是精神娱乐极度匮乏的时代,好诗是非常容易冒出来的,那是精神的巨大享受,但从李从荣诗歌大全的市场反馈和他这个产量,估计是乾隆水平了。
后来有一次李嗣源看不下去了,问了问他儿子你军政之外都干啥啦?注意是“尔军政之余,习何事业”,老李强调了军政的重要性。
随后李从荣也知道他爹喜欢啥,没敢提诗,回答道:有暇读书,与诸儒讲论经义尔。
老李随后没搭理他那茬教育道:大儒们留下来的那些经义里有君臣父子之道,那真是好东西,但必须得找那种饱学鸿儒给你讲你才能深研究。我当年总看先帝喜欢做诗,纯属瞎耽误功夫,你是将门之子,咱祖坟上就没长那做诗的草,你就别瞎耽误功夫的跟写诗作文彪劲儿了,你那个诗的水平现在传出去都能当乐儿听了,我老了,虽然对经义知道不多,但我就喜欢听,这是先哲们的大智慧,你要是想学就学经义吧,那堆文字游戏今后就给我拉倒吧。(明宗曰:“经有君臣父子之道,然须硕儒端士,乃可亲之。吾见先帝好作歌诗,甚无谓也。汝将家子,文章非素习,必不能工,传于人口,徒取笑也。吾老矣,于经义虽不能晓,然尚喜屡闻之,甚余不足学也)
唉,知子莫若父的慨叹啊,尤其那句“汝将家子,文章非素习,必不能工,传于人口,徒取笑也”,我都读出来我爸当年让我放弃画画等众多爱好的味道了,当然我爸没李嗣源说的那么艺术,我爸通常让我撒泡尿照照镜子或者家里八辈子没冒过“某种爱好”的烟。(我妈也总说)
李嗣源这个13岁开始就在尸山血海中滚了半个世纪的时代之巅也突然间有了计划生育时代的悲哀,虽然是没少生,但成材率确实低,行不行的也就特么他了。
930年八月,李从荣被封为秦王,潜台词基本明确了,要传位他了。
但是,这个秦王的潜台词又在朝野上下产生了一种别样的味道。
因为这年四月,李从珂被安重诲打倒天天搁家里念经去了,安重诲被李嗣源上升为头号巨患,到了这年八月时安重诲也被弹劾专权了,这个秦王倒像是对覆灭安重诲前的安抚。
因为安重诲这些年几乎是李从荣半个爹的存在,李从荣和其同母弟李从厚从襁褓中就是安重诲一步步看着长大的,关系亲近无比。(初,安重诲为枢密使,上专属任之。从荣及宋王从厚自襁褓与之亲狎,虽典兵,常为重诲所制,畏事之)
李从荣和李从厚也一直对他们的安叔叔当半个爹一样供着。(至是,重诲用事,自皇子从荣、从厚皆敬事不暇)
安重诲玩了命的想弄死李从珂,除了两人之前有仇之外,其实也有帮他力挺的李从荣夯实太子位的关系,因为都是李嗣源班子里几十年滚过来的,安重诲太知道他沙陀军团对于军功和威望这事有多看重了,也太知道李从珂的股本有多大了,而且义子这事确实在李嗣源上位后也不是那么毋庸置疑的没有继承权了,所以他死机白咧的要先下手为强。
只不过招数上实在太业余,玩拉了。
他如果稳稳当当的把住权力,等李从珂自己露出破绽,或者就单纯等死李嗣源,他再扶李从荣上位根本不是问题,甚至到时候他取而代之也不是难事,他是李嗣源集团几十年的“中门使”,他也是有巨大话语权的,就是器小任大自爆了,拿政治当过家家了。
随着他安叔叔一死,外加李从珂被平反后做了检校太傅、同平章事,行京兆府尹,担任了西京留守,李从荣哆嗦了。
一方面天下那么大,爹您让我义兄去西京干啥?那地方是京啊!
另一方面我这个勋大的义兄居然逆转了安叔叔,他到底在您老心里啥地位?
更关键的是,李从珂潜在的后台让李从荣很惶恐,在安重诲都拿出私造兵甲的证据使出致命一击时,李从珂居然被李嗣源此时最宠爱的王妃给保下来了。(丙辰,以索自通为河中节度使。自通至镇,承重诲指,籍军府甲仗数上之,以为从珂私造;赖王德妃居中保护,从珂由是得免)
这个王妃啊,史载“邠州饼家子也,有美色,号花见羞”,从这个饼家子的低出身和花见羞的高硬件以及都上咱系列的篇幅了就能知道,这丫头在摆弄人心上这些年一路通关下来绝对是个牛人。
花姐年少时卖给了梁将刘鄩为侍儿,这个侍儿涵盖比较宽泛,侍妾;姬妾;使女;女婢这都可以称为侍儿,但从她后面能走的通安重诲的门子,还“王氏素得鄩金甚多,悉以遣明宗左右及诸子妇,人人皆为王氏称誉,明宗益爱之”的表现,应该是刘鄩的贴身人。
刘鄩死后不久梁也死了,又赶上李嗣源的夏夫人也死了正准备再纳一个,安重诲随后牵了线,花姐也极会来事,跟前面那抠逼刘后形成了鲜明的对比,人家拿刘鄩这些年的贪污所得去大肆流通给自己买了大把热搜成为了李嗣源的头牌,而且人家还特别能拎得清自己的位置,对待李嗣源“为人简质,常避事”的曹夫人跟伺候妈一样,你就看看人家的表现,所谓“妃事皇后亦甚谨,每帝晨起,盥栉服御,皆妃执事左右,及罢朝,帝与皇后食,妃侍,食彻乃退,未尝少懈,皇后心亦益爱之”。
这个花见羞能够做到“宫中之事,皆主于妃”的同时让皇帝和皇后都爱之,让宫里都赞誉,这是个多高的水准。
这个能力让李从荣很哆嗦,花姐你为啥要保李从珂呢?
他大概率不知道是安重诲不让人家女同志花钱还拿亡国女鸡贼刘后埋汰人家结的仇,这就让李从荣对花姐跟李从珂的关系产生了联想,再加上安重诲他这“半个爹”这些年积攒下了那老些“人缘”也让李从荣满世界嘀咕。
这孩子逐渐出现了一种受迫害妄想症。
每天一身刺,看朝臣就往坏处想,手里把着兵权死也不撒手,火大尿黄的李从荣随后接过了安重诲的旗帜,成为了后唐朝臣们非常讨厌且恐惧的存在。
932年,李从荣加兼中书令,李嗣源继续给他抬点,按规矩亲王在宰相之下,此后李从荣与宰相分班而居右。
933年正月,李从荣又加守尚书令。
此时这位秦王,守尚书令,中书令,河南尹,判六军诸卫事已经比较明确就是下一届的接班人了,李嗣源不让他接班是不会这么安排的,但这年的风起云涌还是让本就器小从小干啥啥不行的李从荣最终现了原型。
五月,李嗣源得了风疾。
老李中风后,道出了所有老人面临死亡的那个永恒呐喊:其实不想走!
能理解,这些年遇到的甭管多大岁数的,最后时刻都依旧对人间无限留恋,更何况天下最大的领导。
七月十一,李嗣源病情稳定后一方面亲自出面消除留言,一方面又因为国家征伐党项无功,于是花钱安抚了禁军。(上疾久未平,征夏州无功,军士颇有流言,乙酉,赐在京诸军优给有差;既赏赉无名,士卒由是益骄)
八月初四,李嗣源为了给自己冲喜,册封自己为圣明神武广运法天文德恭孝皇帝。既然你皇帝都那么进步了,护卫们也得跟着同成长共分享呀,随后再次赏赐禁军,结果短短二十天两次赏军,一方面给禁军的胃口调起来了,一方面把家底给弄空了。(八月戊申,帝被衮冕,御明堂殿受册,徽号曰圣明神武广运法天文德恭孝皇帝。礼毕,制大赦天下,常赦所不原者咸赦除之。己酉,赐侍卫诸军优给有差。时月内再有颁给,自兹府藏无余积矣)
李嗣源的这两次赏赐其实是给禁军们表态:你们的爹还是我。
可以理解,但这个世道并没给你这“其实不想走”的福分。
皇帝命也分层次的,你李嗣源其实就没有当到死的资格,此时是动物世界,谁家狮王是老死在狮群中的?
客观来讲,就此时这个中原天子可汗化的时代,你应该袭北魏之故智了,中风后第一时间就该传位了,你自己去做太上皇,用最后的时间和威望再扶一把送一程,更关键的是,省点钱给新皇帝进行政治过渡。
李嗣源这辈子不认识字的最大恶果在他临终前显现了!
由于他不认识字,所以他想听啥都得指望别人给你念,别人给你讲,但谁敢给你讲古往今来的皇位传承故事会呢?
你要是自己认字,面临传承问题时你就可以自己去翻历史卷子,你看看北魏是咋做的呀!
李嗣源无法汲取过去人精们拿鲜血试错出来的智慧,只能跟着本能走,不想死也不想退,但自己这身体又没能力去亲自镇抚,最后就只能花钱安抚,结果这个无可奈何的选择推倒了后唐覆灭的多米诺骨牌,成为了后面禁军猖狂以及后面接班这二位砸锅卖铁的原点。
八月,太仆少卿何泽见李嗣源没多久时间了,秦王李从荣又权势正盛,希望自己能搭上船,随后第一个率先上表请立李从荣为太子。
李嗣源览表后哭了,私下对左右道:群臣请立太子,朕当归老太原旧第了。随后诏大臣们商量立太子的事。
唉,老李这句“其实不想走,其实我想留”的表态后,这局面就僵住了。
群臣谁还敢表态呢,李从荣更是面见他爹上言道:窃闻有奸人请立臣为太子;臣实在是没这个想法啊!(是时明宗已病,得泽书不悦,顾左右曰:“群臣欲立太子,吾当养老于河东。”乃召大臣议立太子事,大臣皆莫敢可否。从荣入白曰:“臣闻奸人言,欲立臣为太子,臣实不愿也)
李嗣源道:这是群臣的想法啊。
李从荣退下后见到范延光和赵延寿这两位枢密使后说了句尽显水平的作死话:诸公欲以我为太子,是欲夺我兵柄随后把我幽禁于东宫!(明宗曰:“此群臣之欲尔。”从荣出,见范延光、赵延寿等曰:“诸公议欲立吾为太子,是欲夺吾兵柄而幽之东宫耳)
唉!不是那块料就是不是那块料!且不论你这受迫害妄想症的事,你咋能把你心里话挑明了呢!
范延光和赵延寿回来把李从荣那话回报给了李嗣源,经研究后,八月二十七,李嗣源下制以李从荣为天下兵马大元帅进行安抚。随后李从荣请以严卫、捧圣步骑两指挥为牙兵,这是李嗣源的侍卫亲兵,也给了。
其实按理讲,无论是从皇帝的角度还是从枢密使的角度,这对你李从荣都是极致安抚了,你害怕兵权被夺,就给你创造了个天下兵马大元帅,还把侍卫亲军都拨了一部分给你,这难道还不行吗?
不行!李从荣依旧对亲近表示我将来当了皇帝后这俩枢密使我非灭族了他们不可!(从荣不快于执政,私谓所亲曰:“吾一旦南面,必族之。”范延光、赵延寿惧,屡求外补以避之)
他憋不住屁,他的那堆亲信也都这意思,消息传的满城风雨。
这俩枢密使为啥这么招李从荣的恨呢?
史料不详,不过这俩人之前就都在安重诲在值枢密使的时候就也被任命为枢密使了,随后都被安重诲挤走了。
赵延寿是李嗣源的女婿,李嗣源即位后先授汝州刺史,历河阳、宋州节度使,入为上将军,充宣徽使,迁枢密使,兼镇徐州;范延光是李嗣源麾下将,偷袭郓州被断了联系后是李嗣源穿越火线的送信特使,后来被梁军逮捕后极其忠贞的经受住了虐待考验,所谓“搒掠数百,胁以白刃,延光终不肯言晋事”,后来李嗣源革命成功后为宣徽南院使,此后随李嗣源平朱守殷之乱时为先锋,后来迁枢密使,不过又出为成德节度使了。
等安重诲死后,范延光和赵延寿这俩被召回来了,所谓“安重诲死,复召延光与赵延寿并为枢密使”。
这俩跟专权的安重诲关系肯定不行,所以李从荣大概率也因此跟这俩有矛盾,但是,目前来看的政治反馈是没问题的,都在顺着你的节奏走,但他还是嘴没把门的把““吾一旦南面必族之”的话都说出来了。
当了天下兵马大元帅还要来了侍卫亲军为牙兵后的李从荣从此每次入朝就要随从数百骑兵,张弓挟矢,驰骋衢路,还是时刻战备防备有人害他,又令命其寮属及四方游士试作《征淮檄》,抒发自己将廓清海内之意。
总之,存在感是太强了,全洛阳就他一个人的戏。
而且他不仅仅要弄死那俩枢密使,他对他多次妥协的爹也步步紧逼,李从荣趁着挑师傅的茬奏请翰林学士崔棁为元帅府判官,他把手又伸向了他爹那,老李这次不高兴了,表示学士得帮我起草诏令不能给你。李从荣随后又不悦了,哔哔道:让我当这元帅又不让我请僚佐!(初,言事者请为亲王置师傅,明宗顾问近臣,执政以从荣名势既隆,不敢忤旨,即奏云:“王官宜委。”从荣乃奏刑部侍郎刘赞为王傅,又奏翰林学士崔棁为元帅府判官。明宗曰:“学士代予诏令,不可拟议。”衣荣不悦,退谓左右曰:“既付以元帅之任,而阻予请僚佐,又未谕制旨也)
此时李从荣的嚣张跋扈和受迫害妄想已经成为了朝野共识,全洛阳都知道这次皇位交接肯定得出大事:
《新五代史.李从荣传》:将相大臣见从荣权位益隆,而轻脱如此,皆知其祸而莫敢言者。
《辽史.赵延寿传》:明宗次子李从荣恃权跋扈,内外莫不震慑,延寿求补外避之,出为宣武军节度使。
《新五代史.范延光传》:是时,秦王握兵骄甚,宋王弱而且在外,议者多属意于潞王。延光惧祸之及也,乃求罢去。
《旧五代史.朱弘昭传》:四年,秦王从荣为元帅,屡宣恶言,执政大臣皆惧,谋出避之。枢密使范延光、赵延寿日夕更见,涕泣求去,明宗怒而不许。
《旧五代史.康义诚传》:秦王为天下兵马元帅,气焰熏灼,大臣皆惧,求为外任。
李从荣当了这大元帅之后灭族的话都说出来了,范延光和赵延寿已经失去所有与李从荣缓和关系的办法了,也彻底不敢在朝中待下去了,担心哪天李从荣就突然兵变了,随后开始屡次请求外镇以避这位爷,结果李嗣源也怒了,你怕他就不怕我,怒道:想走就赶紧走!上什么表!
闺女齐国公主又为赵延寿再次说话道:赵延寿确实有病,不堪机务。
九月二十三,范延光和赵延寿又对李嗣源道:臣等非怕辛劳,愿与勋旧老臣轮流担任机要之值,也不敢都走,想求您先派一个人先走,要是新人不称职,复召臣,臣马上就到。
九月二十五,以赵延寿为宣武节度使,将之前举报安重诲的山南东道节度使朱弘昭为枢密使、同平章事。
唉!李嗣源此时已经老糊涂了,咋能让赵延寿去做宣武节度使啊!那里控制汴州啊!此时他已经和李从荣翻脸了,等李从荣登基后注定会内战的!
李嗣源又埋了一个雷!
他对他这位女婿的安排最终间接救了他另一个女婿,捎带脚腾飞了契丹······
制下之后朱弘昭也推辞,也不敢来趟这浑水,李嗣源骂道:你们都不愿在我身边!我蓄养你们为了什么!
朱弘昭被吓闭嘴了。
十月十七,范延光成功离朝做了成德节度使,由管财政的三司使冯赟接任。
其实客观来讲,虽然保密性上极度业余,但此时局面对于李从荣已经极度有利了,军界最大权势的俩枢密使都让你吓走了,新上任的俩根本来不及接手权力,因为李嗣源没时间了,你只需要等着接班就可以了!确确实实优势实在是在你了!
但即便如此,还是玩拉了。
十一月十六,李嗣源再次病发。
十一月十七,眼瞅不行了,李从荣入宫探病问疾,李嗣源已经抬不起头来了,王淑妃道:从荣在此。但李嗣源已经回不了话了。
李从荣刚出宫,听见宫中皆哭,于是以为李嗣源已经死了。
结果半夜四更李嗣源回光返照了,自己坐起来了,还喝了碗粥。
老李这征战了一辈子落下个好体格啊,生命力实在是忒顽强了,但您这强撑着不走对这世道实在是太残忍了······
这个时候李从荣已经称疾不朝谋划引兵入宫了。(其入问疾也,见帝已不知人,既去,而闻宫中哭声,以谓帝已崩矣,乃谋以兵入宫)
因为李从荣亲眼所见他爹要死了,但随后宫中没消息了,这太可疑了!
宫中秘不发丧肯定有阴谋!
谋划兵变入宫的这个决定没错!信息不透明下就该这样!问题是后面他兵变的这个过家家的操作······
十一月十九,李从荣遣都押牙马处钧对朱弘昭和冯赟这俩枢密使表示欲率牙兵入宫中侍疾,以备非常,你们说我住在哪?
二人道:宫中没有您不能待的地方,领导您自己随便挑。随后私下对马处钧道:主上万福,王宜竭心忠孝,不可草率。(使其押衙马处钧告弘昭等,欲以牙兵入宿卫,问何所可以居者。弘昭等对曰:“宫中皆王所可居,王自择之。”因私谓处钧曰:圣上万福,王宜竭力忠孝,不可草草)
其实这个时候这俩新上任的枢密使都是屈服于他淫威之下的,已经给你泄底了,但李从荣那怒了,认为俩人还在糊弄他。
这里也没问题,因为毕竟双方信息是不对等的,你私下准备兵变就得了,结果李从荣复遣马处钧对二人道:你们不在乎自己的家族吗!(处钧具以告从荣,从荣还遣处钧语弘昭等曰:尔辈不念家族乎!)
得!这下不仅又漏底了!而且这通问话根本没有意义!
你打定了主意认为你爹死了,俩枢密使说皇帝还活着你别草率,但你根本不信觉得人家骗你,那你在前提已经设定好的情况下问枢密使能不能进宫就是一个目的:测试服从性。
同意最好,说你爹还活着后你就应该紧紧闭嘴了,这就是不服从,随后你就要表面笑的比谁都灿烂,安抚住这俩,谢谢您提醒,差点犯下大错,随后让禁宫里放松警惕,你积极准备。
结果李从荣的表态把这俩枢密使吓坏了,人家已经说实话了,但李从荣还是往歪处想,自己也不是人了,于是这哥俩听完后赶紧飞奔入宫汇报给了王淑妃和宣徽使孟汉琼,并给出了解题方案:此时没有康义诚出手是扭转不过来的。随后急召康义诚谋划。(”弘昭、赟及宣徽使孟汉琼等入告王淑妃以谋之,曰:“此事须得侍卫兵为助。”乃召侍卫指挥使康义诚,谋于竹林之下)
至此,人家宫里先决定动刀了。
这个康义诚,时任侍卫亲军马步军都指挥使。
此时后唐的禁军分为两部分,禁宫外的归李从荣那个判六军诸卫事管,可以简单理解为汉的中尉,晋的中护军,唐的南衙军;禁宫内的归侍卫亲军管,可以简单理解为汉的卫尉,晋的中领军,唐的北衙军。
康义诚原是李存勖心腹,任突骑指挥使,赵在礼据魏州谋反时康义诚随李嗣源讨伐,站队过程中康义诚坚定劝李嗣源起兵,随后又因为朴实忠厚的外表让李嗣源引为心腹,成为了侍卫亲军的一把手。
枢密使能辞职避祸,康义诚这个保安队长辞不了职,随后让他儿子伺候李从荣去了,力求骑墙保命。(帝以亲军都指挥使、河阳节度使、同平章事康义诚为朴忠,亲任之。时要近之官多求出以避秦王之祸,义诚度不能自脱,乃令其子事秦王,务以恭顺持两端,冀得自全)
等康义诚到了之后只是表示:康义诚不过是个将校罢了,这种大事不敢插嘴,相公们指哪打哪。
朱弘昭怀疑康义诚不想在众人之中表态,当夜再邀至私第问话,但还是这句话。
朱弘昭随后只能往下找,找到了侍卫马军都指挥使的朱洪实。
这个时候,枢密使多有权势以及李从荣是个啥行情体现出来了,这个朱洪实因为位置关键属于侍卫亲军的重要领导,在李从荣做了天下兵马大元帅后进行了结交与厚赐,等朱弘昭做了枢密使后,朱洪实认朱弘昭为宗兄巴结上了,结果在这个关键的二选一夜晚,朱洪实选了枢密使。(以武勇累历军校,长兴中,为马军都指挥使。秦王为元帅,以洪实骁果,尤宠待之,岁时曲遗,颇厚于诸将。及朱宏昭为枢密使,势焰尤甚,洪实以宗兄事之,意颇相协。宏昭将杀秦王,以谋告之,洪实不以为辞)
当然这也不能就完全说枢密使的权势大到了随意拉人的级别,不然范延光和赵延寿不至于避祸,只能说李从荣的能力水平真的很说明问题,让朱洪实这个“以武勇累历军校”的禁军高官在判断后觉得反杀的成功率高。
十一月二十黎明,李从荣又遣马处钧至冯赟家给了指示:我今日决定入宫,且居兴圣宫。公辈各有宗族,处事最好公允,祸福在须臾顷刻之间。
这哥们在他不长的人生中打了一辈子明牌。
冯赟随后赶紧驰入右掖门报信,与朱弘昭、康义诚、孟汉琼及三司使孙岳方聚谋于中兴殿门外,冯赟将马处钧说的话全部抖了出来,随后开始对康义诚施压道:秦王言“祸福在须臾”,眼下他要造反这事已经很清楚了!公勿以儿在秦府就左右顾望!主上拔擢我等自布衣至将相,真要是让秦王带兵得入此门,置主上何地!我们这帮还指望有后嘛!
康义诚还没来得及回答,监门将就已经汇报道:秦王已率兵至端门外!
李从荣这个判六军诸卫事此时仅仅带着自步骑千人就逼宫来了,列阵于天津桥。(是日,从荣自河南府拥兵千人以出)
这个人数大概率就是他新要来刚刚三个月的侍卫亲军牙兵。
服了!真过家家了!
您这是逼宫!是政变!是抢天下最大的权力啊!
你最大的优势就是兵多啊!你此时应该打出皇帝已死奸臣乱政的名义让你的牙兵占据武库,随后以判六军诸卫事的名义征发所有禁军武装起来然后迅速打入宫去占领宫门拿到政治解释权!
你咋能就带着那点人就敢来呢······
千人,你这点规模随便挑哪个藩镇都打不下来牙城······
再看宫里,此时唯一没有那根勇气的宦官孟汉琼人家最有勇气,拂衣起道:今日之事,危及君父,康将军难道还要骑墙观成败嘛!我何爱余生!自率兵拒之!随后入殿门,朱弘昭随之,康义诚不得已,也随之入。
孟汉琼见李嗣源道:李从荣反,兵已攻端门,须臾入宫,则大乱矣。
宫中相顾号哭,李嗣源道:李从荣何苦这样干!问朱弘昭等:有没有这回事?
对曰:有!刚才已经命令严守大门了。
李嗣源以手指天泣下,良久曰:义诚自处置,毋令震动京师。
李从珂之子控鹤指挥使李重吉当时侍侧在旁,李嗣源又道:我与你父起于微贱冒矢石定天下,你父多次救我危窘,李从荣出过什么力!今敢做此恶事!我就知道他不足付大事,当呼你父授以兵柄!你为我守闭诸门!
李重吉听后开始为了自己的隔代皇位奋斗,率控鹤兵守宫门,孟汉琼随后披甲乘马,召马军都指挥使朱洪实命其率五百骑讨李从荣。
李从荣此时正倚着胡床坐在桥上,遣左右召康义诚给他开门。
您这是政变啊,成大爷遛鸟了。
很快回报端门已闭,李从荣命再叩左掖门,也不开,但这个时候从门隙中窥探见朱洪实率骑兵已经扑过来了,赶紧汇报给了李从荣。(而端门已闭,叩左掖门,亦闭,而于门隙中见捧圣指挥使硃弘实率骑兵从北来,即驰告从荣;及秦王兵扣端门,洪实为孟汉琼所使,率先领骑军自左掖门出逐秦王)
李从荣大惊,急命取铁甲来赶紧穿上,他根本就没预料会遇到抵抗,方方面面都准备不足,这个时候皇城使安从益已经率三百骑兵冲过来了,被李从荣的亲兵射住阵脚,没冲动。(从荣惊惧,索铁厌心,自调弓矢。皇城使安从益率骑兵三百冲之,从荣兵射之,从益稍却)
但很快人家侍卫亲军的骑兵大批量来到,李众荣一触即溃的逃回了府第,僚佐皆窜匿,他的牙兵掠嘉善坊后溃去。
李从荣与妃刘氏匿床下,被皇城使安从益砍死,杀其子后带着脑袋回来了。
李嗣源听说李从荣被杀后,笔墨难描的心情上来了,悲骇几乎掉落御榻,一口气没上来差点当时就死那。
此时李从荣还有一子尚幼养于宫中,诸将请除之,李嗣源道:此子何罪!
但说啥也不好使,这孩子必须死,最终这孩子被交与众将。
十一月二十一,冯道率群臣入见李嗣源于雍和殿,李嗣源雨泣呜咽道:我家事至此,惭愧见卿等!
十一月二十二,李嗣源遣孟汉琼权知天雄军府事接替李从厚入朝。
十一月二十六,李嗣源驾崩了。
十一月二十九,宋王李从厚从魏州赶至洛阳。
十二月初一,给李嗣源发丧,李从厚即了皇帝位。
五代就此正式进入烧焦了的下半场了。
蜀地的孟知祥听说李嗣源死后一边决定彻底上市称帝了,一边对僚佐们预言道:宋王幼弱,为政者皆胥吏小人,可以坐等中原大乱了。
他的判断太对了,都是圈里人,孩子们啥材料打一眼就知道怎么回事
934年闰正月,孟知祥称帝于成都建立后蜀。
其实孟知祥身体也不行了,但熬过来了,也就把这基业留住了。
中原得乱上二十年了。
注意此时洛阳的权力架构:
皇帝是仅仅20岁的,只在14岁时挂职过两年判六军诸卫事的李从厚;
两位枢密使是刚刚接班不到一个季度的,此前没有禁军履历的朱弘昭和冯赟。
这是个肉眼可见的,极其脆弱的权力架构。
弱就算了,但立下拥立之功的两位枢密使居然产生了觉得自己是司马老贼再世的错觉了,居然想纵横捭阖的操操盘了。
更加神奇的黄袍加身“2.0”版本就要上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