牛肉炖成这个鬼样子
今天中午我炖了一锅极其失败的牛肉。这也让我意识到自己在某些方面并不失败。
大约11点的时候,我才想起来炖牛肉。这是第一个失败。我只有炒锅,没有高压锅,牛肉用炒锅大概要炖2个小时。我也不是不知道,但10点的时候正在工作,完全没想起来。我一天早晚两顿在外面吃,中午酌情在家吃。一般5分钟做饭——水倒进锅里,洗两根青菜,面和肉丸下锅,青菜下锅,放点料,好了。之前买的宜家瑞典肉丸,厂家没用冷链运,到货时候已经软了。所以这次用盒马买的牛肉。两包3斤,60块,真便宜。每包一斤半,够我吃5顿。每次也就炖二三两。
先化冻,撇了血水,用滚水焯一下,撇去浮沫,放电饭锅煮了半小时。掀开,把板面下进去,这是第二个失败。尝尝牛肉不熟,又继续在电饭锅里炖了几分钟,后来干脆倒进小锅,大火炖。把板面的料也都放进去了。炖一会儿,夹块牛肉尝尝,还是不烂,继续炖,又炖了40分钟。
番茄稀烂,一只红辣椒也炖没影了。最后,隐约闻到糊底的味道,起锅,肉还是有点腥。
刷锅费了半天劲,拿钢丝球把锅底的板面一点点打磨下来。有这时间去打工,都能吃上二斤好牛肉了。
我发了一条朋友圈,展示失败。没有放图,图不好看。
我是最近两个多月才开始重新发朋友圈的。之前有将近7年没发了。一个人一旦长时间不发朋友圈,就不想发了。慢慢地,人家就把你忘了。发朋友圈的原因之一,是经济下行。2017年9月,我停止发朋友圈的时候,正是经济上行,那时候不需要刷存在感,都会有人和事不时地来找你。到现在,大部分已经把你忘了。
重发朋友圈之后,我也发现有意思的一点。不同的朋友圈会召唤出来不同的人。当我第一次发跑步的朋友圈时,好多年没联系也不会在我其他朋友圈底下点赞评论的人,突然就冒出来了。因为他跑步。2018年,我参与一个叫《行走的布达拉》的纪录片,跟随剧组去香港和潮汕拍摄,剧组有个负责摄影器材的小哥,话很少,人很忠厚,在昌平租房子,有时会晒个火锅和白牛二、花生米。我有一回发现,他某天早上跑步,居然跑了20多公里,两个半小时。不是半马比赛,就是一次普通的晨跑。
在我发了牛肉炖失败的朋友圈之后,有好几位几乎没联系过的朋友开始教我怎么炖牛肉。其中一位大姐是个医生,已经退休,几年前报过我的写作班。她上次联系我还是2022年底我发文章说感染新冠,她告诉我该怎样应对,还说如果需要药她可以寄。这次简单聊了几句炖牛肉和血糖后,她问:您平时这么平易近人吗?我只好说,大家不都这样吗?她说,no,我是仰视您的,您是有大智慧的人,您的文章曾经让我改变了心态。
我很想问问到底是哪一篇,以后可以多写点。但又觉得不合适。不过我知道,肯定不会是现在这种阿毗达磨类的文章。这类文章不可能让人改变心态。于是我想,她几年前报写作班,可能也并不是要学写作。我也知道,很多来报写作班的人,可能不是出于对写作的兴趣,而是因为读了我某篇文章有共鸣。
有个96年的小伙子,曾经是我的忠实读者,现在是朋友。我这里说的忠实是真忠实,他在我刚开写作班时报过2个月(他一般是不会把钱花在这种事情上的)。那时候在群里,有人提到什么话题,他马上能把我好多年前写的相关文章发群里。连我自己都做不到,我写过的很多文章自己早就忘了,他还记得很清楚。2022年,我去通州找他吃饭。他说,我敢说,将来你儿子都从你这学不到的东西,我学到了。
我相信他说的是真的。起码在那个时候是。总在这些时候,让我觉得自己的写作绝非徒劳。人和人之间很奇妙。有些联系是后天的,有些联系是先天的;先天的联系其实是后天的,后天的联系又像是先天的。一个搞写作的人这么说好像胡扯淡,但我没有能力把它表达得更清楚。
我的意思是,出生在一个村庄或者一个县城,亲戚里的同龄人、父母朋友的孩子,小学的同学、中学的同学,这些联系好像是先天的。当你生在这个家庭,你就和这个家族以及附近的人认识了。一个人在小时候打交道最多的人,并不是自己选择的,而是家庭和学校赋予他的。我把这种叫做先天的联系。就像佛陀和提婆达多或者阿难。他们本来就是亲戚。但在今天,这个时代,在很多人的生涯里,越往后是越和后天产生联系的人打交道。
前两天有个读者约我见面,他现居西雅图,是从北京移民过去的,十来年了。他因为学习《俱舍》了解到我的文章,听人说我在某个群里,就进了那个群,加了我,没过几天,他被群主踢出去了。我跟他之前好像只有加微信的时候聊过几句。上周日他发了一段长长的微信介绍自己,说听我直播时说到在南六环外,他老丈人也在南六环外,问能否冒昧地拜访。
正好我七月份比较闲,当天中午就在我家附近的必胜客见面了。我跟人见面话一向很少,但他很能说,并不冷场。我听了他的履历,感觉他是很有福报的人:从北京一个现在已经不存在的三本毕业,大学四级都没过,十分顺利地移民西雅图(做IT),他太太英语比他还差,两个孩子说英语快了他都听不懂。他现在一个人养活全家,没有压力,每天还有时间学俱舍(我感觉他应该不介意我把这些写出来吧)。
回头我想:为什么我会认识这样的人?在一块吃饭聊天?我跟他不是一个村一个镇的,也没有任何同学同事关系,在专业方面没有任何类似。但也会因为一个共同的兴趣而认识。像这种联系我把它叫后天的联系。我现在微信上聊的稍多的几个朋友,也是因为阿毗达磨。否则我们怎么会有交集呢?
我一向对老乡、校友之类的没什么感觉。端午节我爸妈过来住,路过小区门口看见一个卖瓜的,我爸听他口音像河南人,就问他老家哪里。那人说河南,我爸就换成河南话问他河南哪里,他说南阳。我爸就在那儿买了两个瓜。回来说,瓜不咋好吃,但问出来是老乡,不买也得买了。
我不是这样。我对老乡、校友这种先天的联系比较漠然;对一个人的态度很少是因为他归属于什么群体,更多是因为这个人本身。所以我现在接触来往更多的是传统意义上八竿子打不着的人:不是亲戚、不是老乡、不是同学、不是同事、不是校友、不是同行业、不是同年龄、不是同阶层、不是同专业背景……
但我想,这种后天的联系更是先天的。也就是说,是因为内在的某些原因,比如性格,但也绝不是简单的性格相似或者不同,也不是简单的爱好学佛或者阿毗达磨。这背后有藏得很深的相似性。那种相似性我不认为来自后天。相反,那些只因为是亲戚、同学、同事、合作伙伴等建立起来的关系,虽然有先天成分,但其实是后天:你只是因为生在这个家族而认识这个人,从事这个行业而认识这个人。阿难和提婆达多都是如来的堂弟,在堂兄弟的意义上,他们和如来是先天的关系,但这种先天关系其实是后天,只是这一辈子的。而他们后天的关系,像提婆达多的破僧和阿难的多闻,是他们和如来先天的关系,也就是久远劫之前延续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