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迪•丹奇:戏骨与莎翁
1957年9月,朱迪·丹奇(Judi Dench)在伦敦The Old Vic剧院为《哈姆雷特》的彩排试妆。丹奇在演出中所饰演的角色是奥菲莉亚。(照片来源:Getty Images)
文丨陈旭宇
1988年,伦敦泰晤士河南岸南华克 (Southwark)一个建筑工地发掘到建于1587年的玫瑰剧院的遗址。地产开发商按设计要在这个地基上浇灌混凝土,这引起了伦敦文化和戏剧界的抗议。
朱迪•丹奇(Judi Dench)也在抗议人群中。她站在舞台遗址上,她脱下鞋,站在柔软的土地上,内心充满敬畏。她在其最新著作“Shakespeare: The Man Who Pays the Rent”中谈到这段往事时说到:“就是在这个地方,那些人们来过这里。这是莎士比亚走过和站过的地方。就在这里,人们听到那些声音,第一次听到那些词语” 。
1580年代开启了英格兰的戏剧黄金时期。这前后60年的时间对于英格兰的文化传统来说几乎就是永恒。此后四个多世纪至今,英国和英语世界不断在温习和传承这个时代留下来的戏剧和语言。朱迪•丹奇就是这个传统的一部分,她在70多年的舞台生涯中,一直以最早在玫瑰剧场上演的素体诗 (blank verse) 戏剧表演方式演出莎士比亚的戏剧。
朱迪今年90岁。对很多观众来说,她最为人所知的角色是电影《007》中詹姆斯•邦德的上司M。对于朱迪来说,她始终都是莎士比亚演员。“我唯一想做的就是演莎士比亚,别无其他。对我来说,这是一种巅峰”。她在书中说到。
朱迪•丹奇在影片《007:大破天幕杀机》(Skyfall,2012)中饰演M,图片:影视资料
自从莎士比亚戏剧经典化以来,绝大多数关于莎士比亚的书籍都来自学者。出版于400年前的莎士比亚第一个戏剧全集“第一对开本”(Mr. William Shakespeare's Comedies, Histories, & Tragedies )中,有一页罗列了26位出演过这36部戏剧的主要演员的名字,名单第一位是他本人。人们经常忘记一个事实,他不仅是剧作家,还是演员,剧团经理和导演。他对于舞台和演出的全部专业知识也都融入在戏剧作品中。
第一对开本上记录的演员终其一生都在莎士比亚的剧团。朱迪和他们一样,整个职业生涯都在演莎士比亚的戏剧。所以从这个角度,演员的观点不仅重要,也不可忽视。
我一直觉得,从演员的角度来理解莎士比亚应该先于学者。但是演员并不擅长写作,因此他们的观点经常因此被忽略。约翰•吉尔古德(John Gielgud) 被誉为20世纪最好的莎士比亚戏剧素体诗最好的表演者(verse speaker),但他的自传“Acting Shakespeare”缺乏对戏剧本身的洞察。哈维•格兰维尔-巴克(Harvey Granville-Barker)兼为学者、演员和导演,他1940年代出版的“Prefaces to Shakespeare”在我看来是理解和认识莎剧最好的著作之一。
朱迪的这本书并非自传,实际上里面关于她自己和演出生涯的部分只有穿插的很少部分。绝大部分是她在谈论戏剧人物和演出心得。这本书是她与环球剧场导演布伦丹•奥希亚(Brendan O’Hea)长达四年的对话集,覆盖了她出演过的二十部戏剧和31个角色,从少女朱丽叶到七旬公爵夫人。
朱迪的叙述提供了一个独特的视角:从女性角色角度观看二十部戏剧,并理解这些角色;以及从女性演员的角度来理解这些戏剧人物。关于莎士比亚戏剧中的女性和性别主题的书籍早已汗牛充栋。但是朱迪作为女演员的这个视角奇特之处在于,当棱镜角度发生改变时,戏剧全集也在发生变化。但这正是该书的独特之处,并让我们看到很多之前忽略的部分。
在莎士比亚时代,舞台上的女性角色都是由变声前的男孩出演。电影《莎翁情史》(Shakespeare in Love)(朱迪饰演伊丽莎白一世并获奥斯卡最佳女配角奖)以及最近的电视短剧《新贵》(Upstart Crow)的核心剧情和人物都与女性不能演戏相关。纵观全集,女性角色大大少于男性角色,女性主角更少。全集中,女性为主角的主要是《罗密欧与朱丽叶》的朱丽叶(Juliet)、《安东尼与克利奥帕特拉》的埃及女王克利奥帕特拉(Cleopatra)、《如你所愿》中的罗莎琳(Rosaline)、《第十二夜》中的奥利维拉(Viola),以及后期三部传奇剧中的女性主角。《如你所愿》和《第十二夜》大部分时间是女扮男装(还是男孩演男角)。
这倒映出一个莎士比亚戏剧演出史的另一个事实,莎剧名角每个时代都有,都是男性,女性名角却鲜有丰碑人物。从16世纪剧作家的同事伯比奇(Burbage),到18世纪的加里克(Garrick),到19世纪的亨利•欧文(Henry Irving),再到20世纪的劳伦斯•奥利弗(Laurence Olivier)。
几周前,英国《金融时报》的周末版刊载专题“Shakespeare Lives!”,纪念莎士比亚诞辰460周年。其中一篇中写道,一本红色封面的《哈姆雷特》从20世纪初由当红哈姆雷特演员一代一代传递,现在传到了抖森(Tom Hiddleston)手上。(抖森并不是一个完全的莎士比亚演员,他甚至不能用素体诗演出)。这种情况不会发生在女演员身上,因为在舞台上被人们记住和传颂的总是男性角色,只有男演员才有机会成为莎剧巨星。
朱迪•丹奇演出对此并不关心,也无能为力。莎士比亚戏剧中的女性角色从14岁到70多岁,这让朱迪可以持续演七十年。她可能是持续出演莎士比亚戏剧时间跨度最长的女演员。她就是莎士比亚的女人。
她觉得这是命中注定的事。朱迪自述说,她母亲的祖先来自丹麦,其中一个生活在伊丽莎白同期的姨祖是宫廷贵族侍女,她的孙辈中有两个人,一个叫Rozencrantz,还有一个叫Guildenstern:他们与哈姆雷特的两个大学同学同名。她这位姨祖还在宫廷服侍丹麦女王时,莎士比亚剧团曾到访丹麦并为女王演出。据文字记录,剧团喜剧演员Will Kempe是当时出访的演员之一,他的名字也在第一对开本的演员名录上。剧作家自己也到过丹麦宫廷吗?他是否是在这次出国演出时听到过这两个丹麦名字?
观看和阅读莎士比亚戏剧是两种非常不同的体验。麦克白夫人有几个孩子?哈姆雷特的母后是否在国王被害之前早已和王叔暗通款曲?这些都是评论家热衷的假设和讨论,但仅限于阅读和文学评论。但是朱迪表示,演员只能按照剧本上写的来演,不能试图为自己的台词提供一个背景故事。这些背景故事在舞台上既无法表现也很难引导观众猜想。
《麦克白》(A Performance of Macbeth,1979)剧照,图片:影视资料
但是,朱迪依然在书中提出了创新和惊奇的戏剧和人物洞察。这是阅读本书最大的收获。朱迪和伊恩•麦克莱恩(Sir Ian McKellen)1979年主演的《麦克白》是该剧演出史上的经典,整场剧在一个小剧场进行,舞台极简。莎学学者哈罗德•布卢姆(Harold Bloom)提出,戏剧全集中的夫妻关系都不好,除了麦克白夫妇。但是朱迪提出,麦克白夫妇在弑君篡位之后,夫妻关系发生了悄然改变(朱迪说他们不再同床了!),麦克白开始独自做决定,独自行动,冷落了麦克白夫人。朱迪认为,这才是麦克白夫人疯掉并死去的原因。这个理解是女人对女人的理解。我此前一直理解麦克白夫人是因为负罪感最终导致精神奔溃死亡。
美国总统拜登在CNN的第一次总统辩论中表现堪称灾难,左翼媒体呼吁他退出大选。有媒体称,拜登如此坚持是因为第一夫人吉尔•拜登(Jill Biden),故称其为麦克白夫人。提出这种说法的媒体对英语文化的无知令人发指。吉尔•拜登(Jill Biden) 并不需要鼓励丈夫刺杀当朝首脑夺嫡(assasination是莎士比亚创造的词)。
如果在当下的美国上演《威尼斯商人》会产生什么样的效应?朱迪演出过波希亚(Portia),她说这是一部丑陋的戏剧,她不想看也不想演。她每次演完都需要一次痛快的冲澡缓和她的情绪,因为这部戏剧里每一个人的行为都很糟糕,剧中的种族主义和对金钱的痴迷让人无法忍受。尽管如此,朱迪亡夫的墓志铭却是来自巴萨尼奥(Bassanio):“You have bereft me of all words”。
九十高龄的朱迪视力严重衰退,已无法阅读。但是莎士比亚的诗句已流淌在其血液之中。她把莎士比亚的抑扬格五音步(iambic pentameter)称之为“生命的节奏,心跳的节奏(每一步抑扬格的节奏de-dum就是心跳的节奏)。它是如此原始”。她说,她都不必在舞台上念诵这些台词,只需轻声地对自己诵读,就能让体内产生内啡肽的冲动。
朱迪称自己是抑扬格原教旨主义者。抑扬格五音步是莎士比亚构建其戏剧的基本元素,是其艺术的核心,莎剧演员必须应对的最重要的事情。这也是朱迪给后辈提出的最重要的职业建议。她说,如今的莎士比亚似乎更加自然主义,而演员的工作是让经典听起来具有当代感,同时又不失诗意。
本书合作作者布伦丹•奥希亚透露,他原计划将这本书命名为Herding Eels(牧羊)。这书名不知所云。但作者也没有再解释为什么最后书名定为《莎士比亚:支付房租的人》。我以为,莎士比亚死后400多年,一代又一代的演员因为他的戏剧挣得了生活,他也为很多人支付了房租。
责任编辑 朱振 [email protecte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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