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教材和水平的急剧提升期
王路在隐身约 6 分钟我写的书有两类，一类是面向大众的通俗读物，像《红楼碧看》《水浒白看》这些。出这些书，主要目的就是赚钱，一般是哪家出版社给的版税率和首印数高，就签哪家。另一类是小众的专业读物，像《俱舍九题：高阶阿毗达磨串讲》。这类书赚钱是不可能了，但不意味着不能给作者带来名声。既然带来名声，就有转化为钱的可能，只是拐了个弯。这是大家都心知肚明的，不需要多说。
我想说的是，在带来名和利的可能之外，我还期待一本书能碰到适合它的读者，期待有阿毗达磨禀赋的读者能遇见这本书。买这本书的人可能会有几十个，而最终有几个通过阅读这本书而进入阿毗达磨的圣殿，并看见其富丽堂皇呢？能有三五个吗？这是我编写这部教材的最大期待。
好的教材应该是这样：作者花2000个小时掌握的东西，有望让读者200个小时掌握，或者至少掌握80%。这样的教材才是成功的。你帮读者节约了时间。你自己走过的弯路、经过的摸索，读者不需要再重复了。
我有一回在书店翻书，看到一本数学通俗读物里有一节叫《三年里的所有星期天》，说一个数学家把他三年的每个周日都花在解一道数学题上，终于解出了，给人家讲，一个上午，所有听讲的人都搞明白了。好的工作就该是这样：自己150多天学到的东西，可以用半天让别人学会。
糟糕的教材反过来。读者花很长时间去啃一个大部头，不啃还好，啃完离作者水平差更远了。
《俱舍论》是一部好教材。如果没有《俱舍》，直接学习《婆沙》，可能需要5000小时；有了《俱舍》，500小时就可以熟悉《婆沙》80%的内容了。
好的教材，就是让读者比作者学得更快。这本《俱舍九题》，如果能掌握前七题，就接近我的水平了。如果能掌握所有九题，就超过我了——书中有些细节，我现在已经忘了。
愿意买这本书的人里面，10个可能有9个都读不下去，也读不明白。因为书对读者有要求。起码来说，它要求你把12000字的《俱舍论颂》背得滚瓜烂熟，这是阅读本书的起点。否则读起来就会不明所以，前两节也许能看懂，再往后就难了。
很多人没有学习阿毗达磨的机缘。因为2000个小时太奢侈了。我见到有年轻的学生既计划学唯识，又计划学阿毗达磨，还计划学梵语，恐怕要到十多年后才明白，时间是不够的。不过，200小时也许还可以挤出来。对天资优秀的人来说，花200小时学习本书，可以掌握阿毗达磨知识的80%。
那么，有人说：我只能拿出20小时，能不能掌握阿毗达磨知识的8%？
不能。因为水平的提升不是线性的，是一条S型的曲线。如果你花200小时能够学会80%，那么，其中60%是在第150-200小时之间学会的，前面的150小时只能学会20%。
阿毗达磨的学习，在一开始会有个漫长的积累期，这一阶段你看不到水平的提升，随后会有一个急剧的提升期，这一阶段你顺风顺水、自信爆棚，过了这一阶段，又进入缓慢的瓶颈期，你好像觉得，再怎么花时间，水平也不会有大的突破。
实际的阿毗达磨学习，是很多S型曲线的累加。适合阿毗达磨的人是那种经常发现自己置身于水平的急剧提升期；而不适合的人会长时间待在停滞期。
那么，适合不适合是什么决定的？毋宁说是上辈子决定的。这跟你碰到什么样的老师和教材都没有关系。只有在你适合的时候，碰到好的老师和教材才有意义。如果你不适合，什么样的老师和教材都没用。
很多人会刻意让自己待在缓慢的停滞期。这样的阿毗达磨学习者我见过不少，我甚至经常提醒，但是没有效果。比如你明确告诉他，先把颂背熟。他可能说，唉，我的记性不好，或者，我时间不够，或者，我在搞懂颂的意思之前没法背会它。那好，你不用学了。你真记性不好吗？真记性不好真不应该学，因为学习它要求你记性不能太差。你要真时间不够，也真不应该学，因为学习它就要求你花时间。
如果不先背熟颂而是按照你喜欢的方式去学，无论你学多久，还是要回到现在这个地方。你学两年，两年后的起点就是现在的起点；学十年，十年后的起点还是现在的起点。那你这两年十年去干点什么不好？
我还告诉一些人，没有必要去画图表，没有必要去纠结各个部派的辩论。很多时候，画图表是变相的偷懒。但是画图表的人不知道，往往对着一张画成的图很有成就感，好像觉得图画出来自己就掌握了。学习阿毗达磨需不需要画图呢？其实不太需要，但需要写字。《大毗婆沙论》里面没有一张图。但在思考某些问题的时候，必须要借助笔头，或者键盘。你需要用文字把内容列出来，但不是用图表。如果你用图表，思考的重点就变了，变成该怎样用图表把文字呈现出来。如果你的文字是对的，这一步就没必要；如果你的文字不对，这一步就更没必要。
至于纠结各个部派的辩论，更是大坑。如果你现在还没有把阿毗达磨掌握60%以上，就掉到这个大坑里，还不肯出来，那这辈子基本学不好阿毗达磨了。部派的争论有没有必要知道呢？如果你对阿毗达磨已经掌握了80%，就有必要，之前必要很小。就像有人希望把集合论放到小学数学中，因为集合论是数学的基础。但这是荒谬的。小学生不可能知道集合论真正在说什么。
总之，想学习阿毗达磨的人，首先要评估一下自己是否具备学习的条件：1、愿意且能够投入至少200个小时；2、愿意且能够把12000字的《俱舍论颂》先背下来。先背下来的意思，不是投入200小时之后再背，而是200小时要从你把颂背熟练之后算起。至于之前投入了多少时间，都可以忽略不计。
如果你的颂还没有背熟练，你就站在S型曲线的开头或者中间，具体位置取决于你对多少颂熟练了，当你对600个颂都熟练之后，你就站在S型曲线即将陡峭上升的地方，那时候你来看这本书，就会进入阿毗达磨水平的急剧上升期。如果那时候你还是按照以前的方式，一个星期学两三个颂，画图表啊，做翻译啊，琢磨有部经部的争论啊，等等，那你等于又慢慢回到S型曲线的开头了——因为背熟练的颂会慢慢忘掉。即便没忘，你也是始终站在S型曲线的急剧上升期之前，再也不往上走。因为你觉得前面不是路，实际上，是唯一的路。真正的向前是向上。
还应该告诉大家，阿毗达磨的急速上升期有个典型标志：你会在一两个小时内去精读《俱舍》八品中至少三到四品的段落。而不是两三个小时、两三天，甚至两三周都在某一品的几个段落里打转。如果你总是后面这种学习模式——学根品的时候压根儿不会碰随眠品、贤圣品、定品，你是不可能学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