儿皇帝(下)哭帝儿皇,缺爹迷茫
肆:黄袍加身“2.0”版本
933年十一月底,李从厚收到了一个消息:他的哥哥,秦王,天下兵马大元帅,守尚书令,中书令,河南尹,判六军诸卫事,带着千人玩作死过家家后被打为反动派了,现在你成皇帝了。
这是李从厚第一次隐约感觉到,这世道妄人太多,很多时候你只需要等就可以了。
贱人就是矫情,妄人就爱折腾。
他们会把脖子伸过来,还得把刀递给你。
但是,树欲静,风是不止的。
不自知的妄人实在是太多了。
李从厚虽然贵为皇帝,但他依旧如同浮萍野草般被裹挟着随风飘摇,走的每一步,都由不得他。
拜妄人所赐,做了皇帝;
拜妄人所赐,丢了脑袋。
个个轰轰烈烈,人人扰扰匆匆。荣华富贵转头空,恰似南柯一梦。
李从厚即位后的第一件事,是给禁军爷爷们赏赐。(十二月癸卯朔,发丧于西宫,帝于柩前即位。丁未,群臣上表请听政,表再上,诏允。己酉,中外将士给赐有差)
皇帝开始节度使化了。
李从厚也很快要被他心虚的“牙将”坑死了。
朱弘昭觉得自己被天大的馅饼砸脑袋上了,他刚当上枢密使就诛李从荣拥立新君了,仗着主弱国疑想要专朝政,将李从厚的心腹,天雄左都押牙宋令询被任命为了磁州刺史调走了。
这个宋令询侍奉李从厚最久,素来为李从厚所亲信,上车焊车门的朱弘昭不想旧人在皇帝身边将来跟自己争权,所以给踢出去了。
李从厚不悦却也无可奈何,毕竟他是空降的皇帝,在洛阳丁点实力没有。
随后是最关键的几个人事调整。
先是安抚宰相,冯道加司空,李愚加右仆射,刘煦加吏部尚书,余官如故。
随后是禁军调整,康义诚这个装死派由侍卫亲军马步军都指挥使、河阳节度使加了检校太尉、兼侍中,判六军诸卫事,成为了整个禁军最大的领导。
按理讲不该如此,权太大了,但平乱首功的朱洪实为宁国军节度使,加检校太保,充侍卫马军都指挥使,相当于康义诚貌似还是侍卫亲军最大的领导,但在枢密使的力挺下其实已经架空了康义诚,朱洪实此时就已经不鸟康义诚了,所谓“闵帝嗣位,洪实自恃领军之功,义诚每言,不为之下”。
不是康义诚彻底指挥不了侍卫亲军了,而是说康义诚如果和枢密使有冲突时,他说话不好使。
随后是朱弘昭和冯赟这二位枢密使并加兼中书令,石敬瑭陪着也兼中书令。
冯赟由于资历浅上表让中书令,最后改兼侍中,李从珂被安排也加兼了侍中。
石敬瑭和李从珂加兼的这东西其实没一点实际意义,但对于俩枢密使意义很大,他们终于来到了郭崇韬和安重诲的完全体模样。
替李从厚镇邺都的孟汉琼加了开府仪同三司,赐忠贞扶运保泰功臣,这个老战友请求回朝,他也是关键人物,毕竟连着宫里太后那根线,随后两位枢密使做出了极其孟浪的政治决策!
934年二月初九,徙成德节度使范延光为天雄节度使代替孟汉琼将政变老战友调回来;徙石敬瑭为成德节度使去替范延光;徙潞王李从珂为河东节度使,兼北都留守去替石敬瑭。
但是,这三个极其关键的任命,并没有下正式的皇帝盖章的制书,而是派使臣们持枢密院所行的文书送到镇所。(皆不降制书,但各遣使臣持宣监送赴镇;应顺元年二月,移帝镇太原,是时不降制书,唯以宣授而已)
这在后唐的政治语境下,是很可怕的一件事,其实说的更不好听一点,这是对这三位下政治杀手了。
李从珂和石敬瑭对于帝位有威胁,范延光之前跟朱弘昭有仇,当初干枢密使的时候因为恶心其为人将朱弘昭从节镇凤翔罢为了闲值。(重诲亦以被谗召还,过凤翔,弘昭闭门不纳,重诲由此得罪死。枢密使范延光尤恶弘昭为人,罢为左武卫上将军、宣徽南院使)
像正常的节镇调动,尤其北都、邺都、凤翔这种大镇,咋可能如此儿戏!尤其对于李从珂,他前面已经被枢密院阴过一次了,而且没有朝廷正式留档文件的杨彦温倒是听了枢密院的话,结果被平账时连伸冤的机会都没有。
如果李从珂、石敬瑭、范延光这仨乖乖的动身了,那这事可大可小,主动权完全在枢密院手上。
可以让你正常上任,也可以跟你玩流氓。
比如说李从珂去太原接班,枢密院再给河东牙将去指示,李从珂没有正式调动文件,是造反,弄死他。
但是,这有一个前提,你考虑过最坏情况吗?
万一逼反了,你咋处理?
你肯定得派禁军去讨伐,主力肯定是判六军诸卫事管辖的禁军,也就是前面李从荣管辖的队伍。
李从荣前面做了三年的判六军诸卫事,一直飞扬跋扈的准备随时拔刀,很多禁军武官的履历和嫡系你需要去甄别和政审!至少在前面的政变中,判六军诸卫事辖下的禁军将领们都不是受益者,不仅没站队进步反而有潜在的风险是李从荣一党,人家会心虚的,心虚到一定程度就会爆发的!
所以此时你需要的是整风,是换血,是逐步清除李从荣的影响,等内部夯实了再提灭李从珂的事。
干大事从来都是未虑胜先虑败,你咋能在刚刚政变成功一个季度的情况下就抖这机灵呢!
李从珂在收到任命后第一时间就清楚了,就是准备要搞他!他已经吃过一次痛彻心扉的亏了!此时他儿子李重吉的禁军兵权已经被解除调任亳州刺史了,这也能理解,但他出家为尼的女儿李惠明都被召进宫了,而且来接替他的是洋王李从璋,就是那个一锤子抡死安重诲还裸尸示众的那位。
李从珂收集了所有信号后觉得死期将至,想要抗命又担心兵弱粮少,在无助下和将佐们开了个前途会,结果大部分同志们都支持他自保:主上年幼,未亲庶事,军国大政悉委朱宏昭等,王必无保全之理!
李从珂权衡之后移檄邻道表示:朱弘昭等乘先帝疾亟,杀长立少,专制朝权,别疏骨肉,动摇藩镇,我深恐这帮乱贼倾覆社稷,今我李从珂将入朝以清君侧之恶,如此大事,力不能独办,愿请各邻藩支援共济大事!
这堆移檄发表后,大多数节度使把使者扣了,没扣的就是脚踩两只船的观望,只有离着最近的陇州防御使相里金押宝了。(时潞王使者多为邻道所执,不则依阿操两端,惟陇州防御使相里金倾心附之,遣判官薛文遇往来计事)
依目前这个局势,李从珂是没法清君侧了,顶多做个李茂贞了。
二月二十,消息传到洛阳,大聪明们开始讨论讨伐凤翔的事了。
骑墙爱好者康义诚不想出外讨伐担心丢了军权,最终请求让驻守长安的王思同为统帅,以羽林都指挥使侯益为行营马步军都虞候。
这个时候,史料中相当不寻常的记载出现了,侯益知道军情要变,推辞不肯成行,给领导们惹怒了直接踢出去做商州刺史了。(应顺初,潞王举兵凤翔,以益为西面行营都虞侯。益知军情必变,称疾不奉诏,执政怒,出为商州刺史)
这个侯益可是禁军中的超老资格了,当年李克用据太原后,侯益以拳勇隶麾下,生生的是一步一步的搏杀出来的功名,后来从李存勖攻大名,先登,擒军校,提拔为马前直副兵马使。
像“XX直”的这种岗位统称为班直,是皇帝身边的近卫班直,也就是皇帝最嫡系的部队,比如前面弄死李存勖的那个从马直,就是从内部一刀捅死了天下哥哥。
侯益后征刘守光,又先登,迁马前直军使,破洺州时被石头砸脚丫子了,李存勖亲自裹药,病好后改护卫指挥使,随后又在李存勖的黄河武打片中生擒梁骁将李立和李建,又迁回老部队任马前直指挥使,当年李存勖在邺都被拥立时,侯益脱身归洛,李嗣源后来也没怪罪说这是个功臣,改本直左厢都校,接着在禁军中干。
这是个经历了整个沙陀创业过程的禁军武官,此时人家“益知军情必变,称疾不奉诏”。
侯益已经感知到禁军的心已经野了,此时的局面跟当年拥立李嗣源已经大差不差了。
二月二十一,朝廷研究后最终以王思同为西面行营马步军都部署,前静难节度使药彦稠副之,前绛州刺史苌从简为马步都虞候,严卫步军左厢指挥使尹晖、羽林指挥使杨思权等为偏裨将出征凤翔。
三月初九,在朝廷派兵出征的消息传来后,护国安彦威、山南西道张虔钊、武定孙汉韶、彰义张从宾、静难康福等五节度使上奏,请求合兵讨凤翔。
三月十五,诸道兵大集于凤翔城下开始猛攻,克东西关城,城中死者甚众。
三月十六,再次攻城,由于当年李存勖在潞州之叛后下令各地拆城防,李从珂前面这些年也没处心积虑的想着造反,导致凤翔城堑矮浅,守备根本不足,就在军心危急之时,李从珂登城对外军哭道:我十几岁的时候就从先帝百战征伐,出入生死,金疮满身以立今日之社稷!你们都是跟着我出生入死亲眼看到的!如今朝廷信任贼臣,残害骨肉,我有何罪!李从珂恸哭,闻者哀之。(十六日,大将督众攻城,帝登城垂泣,谕于外曰:“我年未二十从先帝征伐,出生入死,金疮满身,树立得社稷,军士从我登阵者多矣。今朝廷信任贼臣,残害骨肉,且我有何罪!”因恸哭,闻者哀之)
一边是李从珂站在城头哭,一边是主攻城西南的山南西道节度使兼西面马步军都部署的张虔钊拿士兵不当人,以白刃驱士卒登城,士卒被激怒,大骂后反攻了这位领导。
张虔钊跃马逃走,决定历史走向的一个小军官杨思权大呼道:大相公璐王是吾主也!
杨思权,李从荣的嫡系。
呵呵,朝里的这帮二百五啊!
杨思权原是梁军校,一路累迁控鹤右第一军使,李存勖灭梁后补右厢夹马都指挥使,李嗣源即位后迁右威卫将军,加检校司空,随后跟了李从荣去镇太原任北京步军都指挥使。
这位李从荣的嫡系早在太原时就劝心中不安,担心被废的李从荣招置部曲,调弓砺矢,阴为战备。(会秦王从荣镇太原,明宗乃以冯赟为副留守、以思权为北京步军都指挥使以佐佑之。从荣幼骄很,不亲公务,明宗乃遣纪纲一人素善从荣者,与之游处,俾从容讽导之。尝私谓从荣曰:“河南相公恭谨好善,亲礼端士,有老成之风。相公处长,更宜自励,勿致声闻在河南之下。”从荣不悦,因告思权曰:“朝廷人皆推从厚,共非短我,吾将废弃矣。”思权曰:“请相公勿忧,万一有变,但思权在处有甲兵,足以济事。”乃劝从荣招置部曲,调弓砺矢,阴为之备)
后来被冯赟密奏后调回了京师,等李从荣回京做了禁军一把手后,又因为他跟李从荣的关系太近,所以令其率部分禁军去戍守兴元(汉中)给支出去了。(长兴末,为右羽林都指挥使,遣戍兴元)
等于人家前面这么多年站队的成果被清零了,还有很大可能因为之前是余孽被清算。
也确确实实,这必须得清算啊!
但是,你倒是清啊!
枢密使大人顾不上玩这些小打小闹了,人家上来就要操大盘!玩权力的游戏!算计大人物多有意思呀!
枢密院的这俩二逼居然派李从荣的余孽随山南西道节度使张虔钊来讨李从珂了。
他正不知道怎么搏一把呢,你给人家撮合······
结果拉到凤翔后在李从珂大哭和张虔钊暴躁的强烈视觉对比下,杨思权带队倒戈了,打跑张虔钊后率诸军解甲投兵请降于李从珂,随后跟李从珂谈条件:愿王克京城日,以臣为节度使,别让我当防御、团练的职务,我要节镇一方。
李从珂马上手书“思权可邠宁节度使”授之。
打东门的尹晖听说杨思权已经倒戈后大呼道:城西军已入城受赏!咱们也受赏去啦!(时羽林都指挥使杨思权谓众曰:“大相公,吾主也。”遂引军自西门入,严卫都指挥使尹晖亦引军自东门而入,外军悉溃)
这位壮士又是谁?
尹晖,时任严卫都指挥使。(尹晖,魏州人也。少以勇健事魏帅杨师厚为军士,唐庄宗入魏,擢为小校,从征河上,每于马前步斗有功。庄宗即位,连改诸军指挥使。天成、长兴中,领数郡刺史,累迁严卫都指挥使)
严卫都是个什么岗位?
是侍卫亲军序列,但是!被李嗣源安抚李从荣时划过去做秦王府的牙兵了!(从荣大宴元帅府,诸将皆有颁给······又请严卫、捧圣千人为牙兵,每入朝,以数百骑先后,张弓挟矢,驰走道上,见者皆震慑)
确确实实,李从荣政变时没看见严卫都使多大劲。
但是!人家心里终究是嘀咕!他们毕竟做过李从荣的牙兵,万一将来被反倒清算呢!
你就说这俩枢密使是个啥档次!那是李从荣的牙兵啊!你咋还派来平叛了呢!
你很少看到政治舞台上出现如此抱薪救火的剧情,因为水平实在是太低了。
前面李从荣的过家家兵变本以为就已经下限探底了;
今天才知道这下限远没到底。
实在是匪夷所思。
唉啥也别说了,反正尹晖的这声喊算是彻底喊崩了军心,本来就意愿不强,前领导李从荣刚被弄死,虽然受赏了但同志们没进步啊,凤翔城里还是战斗英雄,禁军全部弃甲投兵而降,声震天地。
日中之时,禁军悉入凤翔,王思同等六节度看大势已去后也全部遁去。
一把鼻涕一把泪的李从珂也懵了,哭这么好使吗?
接下来轮到凤翔全城吏民哭了,全凤翔被李从珂下令抄家用来犒军了。
三月十七,王思同与药彦稠等回至长安,西京副留守刘遂雍一看这情形你们这是尿了啊!随后闭门不纳,这哥俩随后又逃往了潼关。
砸锅卖铁的李从珂第一时间在下一场军变即将到来之前赶紧建旗鼓,整众向东,去洛阳!拿回你们自己的东西!
李从珂最开始担心王思同等并力据守长安,半路听说刘遂雍不纳王思同大喜,遣使慰抚之。
刘遂雍随后全部拿出了府库之财到来城外,军士们到了就给赏赶紧往前走,等李从珂到的时候,前军赏遍,也因此都没有入城开抢。
三月二十,李从珂至长安,刘遂雍迎谒,还是苦了苦百姓,聚敛民财以充赏。
李从珂入长安的当天,西面步军都监王景从等从军前奔还,中外大骇,小皇帝不知所措,问康义诚等道:先帝弃万国,朕外守藩方,当是之时,为嗣者在诸公所取耳,朕实无心与人争国。既承大业,年在幼冲,国事皆委诸公。朕于兄弟间没有什么矛盾,诸公以社稷大计见告,朕何敢违!军兴之初,皆自夸大,以为寇不足平;今事至于此,何方可以转祸?朕欲自迎潞王,以大位让之,若不免于罪,亦所甘心。
朱弘昭和冯赟大惧,不敢说话了。
康义诚那此时已经做好了决定,人家那边是战斗英雄,那么大规模的禁军都倒戈了,已经回天乏术了,准备带着剩下所有宿卫兵迎降走进新时代了,随后道:西师惊溃都是主将失策!今侍卫诸军尚多,臣请自往扼其冲要,招集离散以图后效,请陛下别太忧虑!
李从厚还打算遣使召石敬瑭,想让这个老战斗英雄出来比划比划,但康义诚坚决请求报国。
李从厚随后召将士慰谕,空府库以劳之,许诺平凤翔后每人再赏二百缗,府库不足的话就以宫中服玩继之!
此时这帮宿卫兵的野心已经彻底放飞了,都成买卖人了,都知道自己是重要生产资料,这边刚领完赏回家的路上就已经开始肆无忌惮的嚷嚷我们还得再吃凤翔的一份赏呢!(军士益骄,无所畏忌,负赐物,扬言于路曰:“至凤翔更请一分)
此时李从厚理论上还有最后一次机会。
注意仅仅是理论上哈,此时已经回天乏术了。
前面换届过程中立下决定性功勋的朱洪实还在,他的生态位目前其实是忠诚度最高的,但这个宝宝因为不懂政治被康义诚阴死了。
朱洪实自从拥立了李从厚之后就仗着自己的军功和康义诚牛起来了,这次康义诚将出征前与朱洪实讨论用兵方案,朱洪实建议据守洛阳,别再放禁军出去了。这让康义诚抓住了机会,怒道:朱洪实要反!朱洪实说你才要反呢!俩人就开始骂起来了。(闵帝嗣位,洪实自恃领军之功,义诚每言,不为之下。应顺元年三月辛酉,义诚将出征,闵帝幸左藏库,亲给军士钱帛。是时,义诚与洪实同于库中面论用兵利害,洪实言:“出军讨逆,累发兵师,今闻小衄,无一人一骑来者。不如以禁军据门自固,彼安敢径来,然后徐图进取,全策也。”义诚怒曰:“若如此言,洪实反也。洪实曰:“公自反,谁反!”其声渐厉)
李从厚听说俩人掐起来了,随后召来问怎么回事,朱洪实还信心满满的说康义诚污蔑我要反,他自己非要发兵出去送,他才必反啊!结果李从厚听了把他给砍了。(帝闻,召而讯之,洪实犹理前谋,又曰;“义诚言臣图反,据发兵计,义诚反必矣。”闵帝不能明辨,遂命诛洪实)
除非皇帝是战斗型的,且主观有意愿,这时候你可以谨慎的提建议去御敌于城下,否则张嘴就死。
这里是京师,是不能做阻击点的。
你让皇帝大人丧失逃跑的机会了。
出去迎敌,无论输赢皇帝这都有最后一次机会,你让叛军兵临城下,你想给皇帝来个瓮中捉鳖吗?
三月二十三,制以康义诚为凤翔行营都招讨使,以王思同副之。
此时朝廷还不知道,王思同已经被凤翔前军抓到干掉了,李从珂本想留王思同一命,但老王的家产和女人都已经被尹晖入长安后给抢了,咋可能还让你活!
李从珂来了也留不住他,将士们说的!
三月二十四,李从珂军至华州,获药彦稠,囚之。
三月二十五,过潼关军至阌乡,朝廷前后所发诸军,遇西军皆迎降,无一敢战者。
三月二十六,康义诚引侍卫兵发洛阳,诏以侍卫马军指挥使安从进为京城巡检。此时安从进已受李从珂之书,潜布腹心。当天李从珂至灵宝,护国节度使安彦威、匡国节度使安重霸皆降,惟保义节度使康思立谋固守陕城以等康义诚。
之前捧圣军有五百骑戌守陕城之西,此时已经成为了李从珂的前锋,至陕城下呼城上人道:禁军十万已奉新帝,你们几人能干什么呢!别连累一城人跟着你们被屠杀啊!随后城中军争相出迎,康思立不能禁,不得已也跟着出迎了。
三月二十七,李从珂至陕城,僚佐建议眼瞅就到了,传闻皇帝乘舆已经转移出去,大王最好稍微在这里停留一下,先发布文告慰抚京城士庶吧。
李从珂同意,移书安抚洛阳文武士庶,只有朱弘昭和冯赟两族不赦,其余都别担心。
康义诚军至新安时已经彻底拢不住了,所部将士各自按百人规模结群弃甲兵,争先前往陕城投降,康义诚到达乾壕时麾下就还剩了数十人。直到遇到了李从珂的候骑十余人,康义诚才解下所佩弓剑为证物证明我是个大领导,求着候骑带路请降于李从珂。
康义诚至陕待罪,李从珂责之道:先帝晏驾,立嗣在于诸公;今上居丧,政事也出于诸公,为什么你们陷吾弟至此!
康义诚大惧,叩头请死。李从珂极恶其心其为人,因为时机还没到,随后暂且宽宥。
很快马步都虞候苌从简和左龙武统军王景戡也都被部下所抓请降于李从珂,至此东军尽降。
李从珂上笺于太后求实进止,随后嘴上一套实一套的继续向东开拔。
三月二十八,李从厚听说李从珂至陕,康义诚军溃,哭都不知道怎么哭了,遣使急召朱弘昭问敢问路在何方,朱弘昭一合计这是想加罪拿我平账啊!直接自己投井死了。京城巡检的安从进听说朱弘昭自杀了,随后也不等领导批示了,赶紧去冯赟家灭了门,再晚就拿不着投名状了,将两人脑袋快递到了李从珂处。
李从厚想投奔魏州,让孟汉琼去魏州打前站,结果孟汉琼出城后也单骑奔陕了。
李从厚很快将感受到最后的背叛,他在藩镇时的宠信牙将慕容迁被他带到了洛阳做了控鹤指挥使,李从厚想北渡黄河去魏州时跟他秘密策划,让他率所部兵把守玄武门。当晚李从厚率五十名骑兵出玄武门后对慕容迁说:朕将去魏州再图复兴,你率有马的控鹤军跟我走!慕容迁表示生死相随!等李从厚出了宫后他就关了宫门连句拜拜都没说。
三月二十九,冯道等入朝,到了端门听闻朱、冯皆死,帝已北走,冯道于是打算回家了。
这时候李愚表示:天子出京我们不曾预谋。今太后在宫,我们应当回中书省去遣小黄门问太后眼下这事该怎么办,然后再回家,此人臣之义也。
冯道说:主上失守社稷,人臣惟君是奉,无君而入宫城,恐非所宜。潞王已处处张榜,不如归等教令。随后就回家了。
还得是咱道爷把这班上明白了!
什么“人臣之义”啊!你现在进了宫你是想干啥!给你扣上个负隅顽抗的帽子你将来说的清吗!
冯道行至天宫寺,安从进派人找了这位百官之首嘱咐道:潞王倍道而来,这就要到了,相公宜率百官至谷水奉迎。
冯道得到明确消息后,止于寺中,召百官。
等中书舍人卢导至,冯道道:等你很久了,现在当务之急是写劝进文书,你赶紧写!
卢导道:潞王入朝,百官班迎可也;就算有废立之事,也当等太后教令,岂可咱们这仓促劝进!
冯道道:事当务实。
卢导道:安有天子在外,人臣遽以大位劝人者邪!若潞王守节北面,以大义见责,将何辞以对!公不如率百官去宫门进名问安,问问太后下一步该怎么办!
冯道还没来得及回答,安从进已经又派人催道:潞王至矣,太后、太妃已遣中使迎劳矣,你们百官的欢迎欢迎热烈欢迎的仪仗队在哪了!
冯道等赶紧去迎接领导去了。
四月初一天还没亮,李从厚至卫州东数里遇到了南下“救援”的石敬瑭,石敬瑭问道:听说康义城西讨了,情况怎么样?陛下怎么到这了?
李从厚道:康义诚也叛去了。
石敬瑭俯首长叹再三道:卫州刺史王弘贽是宿将,脑子里有韬略,请您等我和他商量下。
石敬瑭前往见王弘贽合计前途,王弘贽道:前代天子逃难这事确实不新鲜,但是人家随行都有将相、侍卫、府库、法物,让群下有所瞻仰,如今咱这领导啥玩意没有就五十骑兵相随,就算咱有忠义之心,又能怎么样?
石敬瑭回来后在卫州驿见了李从厚,把王弘贽之言汇报了,弓箭库使沙守荣和奔洪进前责石敬瑭道:公是明宗爱婿,富贵相与共之,忧患也要相随。今天子播越,委计于公,冀图兴复,你这是想要附贼卖天子!
沙守荣抽佩刀欲刺,石敬瑭被亲将陈晖给救了,沙守荣与陈晖相斗而死,奔洪进随后自刎而死。
石敬瑭牙内指挥使刘知远随后引兵而入尽杀李从厚左右及从骑,留下李从厚做了个地地道道的光杆司令后,石敬瑭去了洛阳。
李从厚被王弘贽带回了卫州赐了毒酒,李从厚死活不喝,自己不体面,随后被王弘贽之子王峦勒死了。
四月初三,李从珂至蒋桥,百官班迎于路,传教命:未拜梓宫,不可相见。
冯道等赶紧纷纷上笺劝进,李从珂入谒太后、太妃,赴西宫伏梓宫恸哭,把自己东来的理由说了一遍,冯道再率百官进拜;李从珂答拜后冯道等又一次上表劝进,李从珂对冯道表示:我这次东来不是为了自己,等皇帝归阙,园寝礼终,当还守藩服;你们突然这么说很没劲哦!
都理解,都熟,还八年前那一出,我们挣这工资有一半的钱是这挨骂的钱,您骂的好,我们也抓紧往后面走流程。
四月初四,太后下令废李从厚为鄂王,以潞王李从珂知军国事,百官至德宫门待罪,李从珂命各复其位。
四月初五,太后令璐王即皇帝位。
四月初六,李从珂即位于柩前。
李从珂登基后的第一件事跟李从厚上位时一样,也是赶紧给兵爷爷们分钱,他从凤翔出发时答应入洛阳后给军士每人百缗赏钱,等到了洛阳查收府库时发现金钱和布帛不过三万,但赏军费用预计要五十万缗。
哪可能还有钱呀!赏了多少轮了!早抖干净了!
李从珂发怒,王玫请求聚敛民财来补足,压榨了几天仅仅得到了数万缗。李从珂问宰相们:军不可不赏,人不可不恤,如何两难自解?
宰相们说:按房产收钱吧!无论是自有房屋还是租赁房屋,都预借五个月的租金数!
李从珂批准,民可使由之,不可使知之,老百姓不体谅朝廷的难处,人家也只能这么干了。
什么“预借五个月”啊!哪有功夫跟你算账,把所有钱掏出来!
随后洛阳进入到了大批量“自杀”环节。(丙子,诏河南府率京城居民之财以助赏军。丁丑,又诏预借居民五个月房课,不问士庶,一概施行。帝素轻财好施,自岐下为诸军推戴,告军士曰:“候入洛,人赏百千。”至是,以府藏空匮,于是有配率之令,京城庶士自绝者相继)
折腾一通,有关部门千方百计的搜敛民财只收上来了六万,李从珂再次发怒,你们这帮中间商太黑了!随后大量的搜刮不力的官吏和不配合的百姓被扔满了狱中,大量被逼自杀,军爷们则游走于街市怡然自得,享受阶级盘剥的巨大快感,市民们聚在一起私下骂道:你们为皇帝力战立功,但我们百姓受尽盘剥毒打给你们凑赏金就是活该死的嘛!你们还洋洋自得,难道不愧对天地嘛!(有司百方敛民财,仅得六万,帝怒,下军巡使狱,昼夜 督责,囚系满狱,至自经、赴井。而军士游市肆皆有骄色,市人聚诟之曰:汝曹为主力战,立功良苦,反使我辈鞭胸杖背,出财为赏,汝曹犹扬扬自得,独不愧天地乎)
天真了不是,魏府牙兵这百年来啥时候觉得愧对了?
他们认为这是应得的,谁让你们没有刀呢!
你们虽然活不起了,但正长身体的赵匡胤却靠着这一次次的赏赐吃的那叫一个茁壮成长!
当时连太后和太妃所用的器皿服饰簪环全都拿出来了也只凑到了二十万缗,李从珂很着急,因为他太了解自己是咋上位的了,底下这帮兵们实在是太可怕了。(是时,竭左藏旧物及诸道贡献,乃至太后、太妃器服簪珥皆出之,才及二十万缗,帝患之)
四月二十三,实在扎不出钱来的李从珂无奈下诏命:禁军在凤翔归附的,自杨思权、尹晖等各赐马二匹、骆驼一匹、钱七十缗,下至军人赐钱二十缗,京城归附的,各赐钱十缗。
禁军将士们不干了,因为无论是李从珂还是李从厚,当初说的数都远高于这个价,军士们随后开始编歌谣唱了:除去菩萨(李从厚小名菩萨奴),扶立生铁(形容李从珂抠,后悔扶立了一个生铁棍子)。
言外之意,这生铁说话不算,我们遇到做买卖的机会还会再上一次轿子把自己嫁一回的。
在黄袍加身的“2.0”版本后,此时的天子已经彻底跟节度使画等号了。
兵强马壮者为之!
生铁的外号李从珂不是听不见,他很害怕,而且此时在洛阳的还有一位和李从珂同等威望的战斗英雄,石敬瑭。
之前李从珂与石敬瑭皆以勇力善斗被李嗣源视为左右手,因为都是一个生态位的,互相关系从来也谈不上好,李从珂众望所归后,南下驰援或者说南下观望的石敬瑭不得已入朝,等安葬李从厚之后石敬瑭也不敢提回太原的事。
据说石敬瑭久病羸瘠(这个病其实颇有点袭司马老贼故智的装病味道,后面会细分析),太后及魏国公主屡次为他说话,而凤翔将佐多劝李从珂留下这个病虎,只有韩昭胤和李专美认为赵延寿在汴州,不宜猜忌石敬瑭。(时敬瑭久病羸瘠,太后及魏国公主屡为之言;而凤翔将佐多劝帝留之,惟韩昭胤、李专美以为赵延寿在汴,不宜猜忌敬瑭)
说的都有理。
不放回去是对的,但此时把石敬瑭留在京城也不见得是正确的,一方面是李嗣源的另一个女婿赵延寿在汴州呢,那个位置太关键了,你不能逼反赵延寿;另一方面你毕竟对禁军食言了,万一石敬瑭又被拥立了呢!
所以放走是应该的。
关键是放哪!
上一届的脑残班子毕竟还是办成了一件事的,将石敬瑭从太原调到了镇州。
老虎已经调出山了!他离开太原了!
你完全可以去中原给石敬瑭找个藩镇嘛!
但是李从珂看到石敬瑭都瘦身皮包骨头了,觉得他没威胁了,于是高姿态道:石郎不但是亲戚,和我自少同艰难,今我为天子,不依靠石郎还能依靠谁啊!
934年五月初七,以成德军节度使石敬瑭为北京留守、河东节度使,加检校太师、兼中书令,都部署如故。
李从珂居然放石敬瑭回太原了······
石敬瑭不是不知道你的那堆盘算!不是不知道自己这条命实际上是在赵延寿镇汴和禁军人心不满的前提下才保下来的!人家知道你迟早要动手,此时不过是个虚伪的停战协议,你咋能给他放回了天下屋脊呢!
一步错!步步错!从元行钦杀了李从审后,这世道在这你方唱罢我登场的妄人手上一环扣一环的相继倒下,时代的剧本仿佛可笑到了如果丘处机当初没入牛家村郭靖就不会救铁木真从而间接救下数以亿计的人口一样荒诞!
他说他一直病着,可他造反时精神着呢!
石敬瑭这一走,算是彻底改变了中国历史的走向!
伍:石敬瑭卖国,契丹版“公元1644”
话说926年,耶律阿保机崩,述律后开启了大清洗,卢文进随后率十余万汉人回归祖国怀抱,契丹从此失去了南侵箭头;
话说928年,唐军在河北狂屠契丹,来了就是个全歼,眼瞅祖国那么猛,接班卢文进的张希崇又一次杀了平州的契丹诸将随后率二万余口汉人南奔祖国怀抱。
话说932年,面对契丹示弱讨好的求放被俘军官,李嗣源还硬气的杀契丹使者呢,这年九月赵德钧已经初步完成幽州战区防御体系,所谓“德钧于州东五十里城潞县而戍之,近州之民始得稼穑。至是,又于州东北百馀里城三河县以通蓟州运路,虏骑来争,德钧击却之。九月,庚辰朔,奏城三河毕。边人赖之”;这年冬天契丹为了表示自己使者被杀的不高兴不敢惹幽州来了代北,结果被聚兵要害的云州节度使张敬达吓得根本不敢南下。
当时后唐对契丹的形势就是那么个形势,不说是骑脖子拉屎,也算是占据主动优势。
结果吧,仅仅过了两年的时间,到了934年冬,本来扶着都耷拉的契丹突然间又硬起来了。
更准确的说是在李从珂的黄袍加身“2.0”之后,神奇的事情发生了,一个幽州,一个太原,赵德钧和石敬瑭这二位没完没了的嚷嚷契丹太尼玛厉害了!边患严峻!赶紧增兵增粮!(时契丹屡寇北边,禁军多在幽、并,敬瑭与赵德钧求益兵运粮,朝夕相继)
甚至到了935年夏天的时候,石敬瑭就又上报契丹来祸祸了。
是真的吗?几年前不是还活不起呢吗?再说他那跑了那么多汉人谁领他来呢?
单纯契丹人从来都不叫个事,从来怕的都是自己人引狼入室。
反正自打李从珂即位后,契丹跟通了电一样,石敬瑭和赵德钧比着找朝廷调兵运粮。
五月二十一,朝廷下诏向河东有积蓄的人征借菽粟。(甲申,诏借河东人有蓄积者菽粟)
五月二十二,下诏令镇州输送五万匹绢给石敬瑭用来购买军粮,镇冀再出一千五百人推车去运粮供给代州;又下诏令魏博购粮储备。本来当时年景就不好,水旱大灾已经让百姓快活不下去了,石敬瑭派出的督粮队又严苛紧急,山东百姓流离失散,开始要拾起河朔老区的匹配机制了。(时水旱民饥,敬瑭遣使督趣严急,山东之民流散,乱始兆矣)
石敬瑭不仅往自己手里划拉,还在有意的祸乱河北。
他真的是为了防契丹吗?
很快就知道了。
这年夏天,就在石敬瑭屯军忻州装样子的时候,出事了,朝廷遣使给太原军送夏衣并传诏抚谕,结果军人们突然开始喊万岁了,当时给石敬瑭吓哆嗦了,皇帝未至这万岁是喊给谁听呢!这是逼我黄袍加身“3.0”呀!幕僚段希尧请求诛啥挑头喊万岁的,石敬瑭随后命刘知远斩挟马都将李晖等三十六人示众,但李从珂听说后睡不着了。(敬瑭将大军屯忻州,朝廷遣使赐军士夏衣,传诏抚谕,军士呼万岁者数四。敬瑭惧,幕僚河内段希尧请诛其唱首者,敬瑭命都押衙刘知远斩挟马都将李晖等三十六人以徇。希尧,怀州人也。帝闻之,益疑敬瑭)
太像了!
李从珂是太明白这种感受了!
他那本来都哭完准备下辈子见了,稀里糊涂自己就被捧起来了!
七月,李从珂以当年吓得契丹不敢南下的武宁节度使张敬达回到代北为北面行营副总管,率兵屯雁门,以分石敬瑭之权。
随后神奇的事情发生了。
自打张敬达去了代北,李从珂后面就没再收到契丹边患的消息,再有契丹的消息就是石敬瑭认爹了。
呵呵,我就呵呵了。
讲到这了,系统唠唠石敬瑭的履历。
他家祖上是血统纯正的铁杆沙陀,他四代祖是当年元和时代跟着朱邪氏血战自灵武入附的,累官至朔州刺史,其祖父石翌任振武防御使,到了他爹石绍雍时伺候了李克用和李存勖两代,累立战功,历平、洺二州刺史,死于任上,到了石敬瑭这,因其“性沈淡,寡言笑,读兵法,重李牧、周亚夫行事”被李嗣源挖掘,老李为了绑定这个好苗子还把闺女嫁了过去,但由于都看出来了是好苗子,被挖墙脚从来不讲究艺术的李存勖给挖到身边做亲将了,但后来李嗣源冒着巨大风险又给调回自己身边领亲骑“三讨军”了。
石敬瑭不仅仅是善于带兵的那种帅才,遇到事也真能上的当突击队长,比如救过李存勖,当然救这货是沙陀勇将的标配,石敬瑭当时持槊带着十余骑就突入敌阵给李存勖拎出来了。(庄宗至自甘陵,兵未阵,多为鄩所掩。帝领十余骑,横槊深入,东西驰突,无敢当者,卒全部伍而还。庄宗壮之,拊其背曰:“将门出将,言不谬尔。”因颁以器帛,复亲为啖酥,当时以为异恩,由是知名)
后来石敬瑭还从包围中救过李嗣源太多次了,那都是刀光剑影的亲上战阵的反复搏杀,所谓“明宗从庄宗酣战。久之,尘埃四合,帝与明宗俱陷阵内,帝挺身跃剑,反复转斗,行数十里,逐鄩于故元城之东”;“战胡卢套,唐军稍却,帝睹其敌锐,拔剑辟道,肩护明宗而退”;“从明宗观梁人之杨村寨,部曲皆不擐甲,俄而敌出不意,以兵掩明宗,刃将及背,帝挟战戟而进,一击而凶酋落马者数辈,明宗遂解其难”,对于石敬瑭这个“女婿半个儿”,李嗣源的感情是很深的,不仅仅是姑爷,更是战友,后来石敬瑭被李从荣挤走去太原之前跟老丈人吃饭,在姑爷要走时老李哭的很伤心。
在灭梁时,李嗣源集团中石敬瑭和李从珂是论功为最的。(既而平汴水,灭梁室,致庄宗一统,集明宗大勋,帝与唐末帝功居最)
此后的李嗣源称帝及称帝之后的事,石敬瑭则比李从珂发挥了更大的作用,李嗣源在兵乱面临抉择时,是石敬瑭鼓励他下定决心并亲自抢下大梁;朱守殷叛乱时又是这姑爷率亲军倍道行兼行去平叛,这些年石敬瑭唯一没搞定的事就是伐蜀,但那次更多是因为政治原因。
总之这么一个大才,李从珂居然放归了太原。
当然人家确实也演技过关,司马懿附体,他说他有病,实际上他有个屁的病,后面造反起来精神着呢!给契丹当了儿子面对全华夏的不齿又死皮赖脸的活了五年,但人家作为多少年特种兵大队长级别的身体条件,为了演戏居然把自己瘦身成了“时敬瑭久病羸瘠”的“骨立”状态。
也不怪他能给契丹当儿子,真特么能糟践自己。
石敬瑭自从还镇后就开始布局自全之计,当时石敬瑭二子为内使,曹太后又是石敬瑭之妻晋国长公主的妈,石敬瑭贿赂太后左右让他们时时刻刻盯着李从珂的密谋,事无巨细皆知之。石敬瑭自己继续装死,做戏做全套担心自己身边也被渗透了,天天在宾客前装病表示自己羸瘠不堪为帅,希望这话传到朝廷让李从珂不猜忌他。(河东节度使、北面总管石敬瑭既还 镇,阴为自全之计······时敬瑭二子为内使,曹太后则晋国长公主之母也,敬瑭赂太后左右,令伺帝之密谋,事无巨细皆知之。敬瑭多于宾客前自称羸瘠不堪为帅,冀朝廷不之忌)
但是,自打张敬达回镇契丹啥动静没有后,李从珂再傻也知道你石敬瑭是啥意思了。
你特么哪是要打契丹啊!你这是要打我啊!
936年正月二十三,李从珂生日置酒设宴,然后喝多了。
喝酒误事啊!
晋国长公主上寿完毕后辞归晋阳,已经醉了的李从珂说出了心中想法:为啥不多留些日子,急着回去跟石郎造反嘛!
你平时说这话还能赖个开玩笑,酒后吐的真言算是让双方就此明牌了。
我知道你要反,你也知道我知道你要反了。
石敬瑭开始将他在洛阳及诸道的财货全部打包回晋阳,扬言是助军费,此时石敬瑭的打算已经司马昭之心的全洛阳都清楚了。(石敬瑭尽收其货之在洛阳及诸道者归晋阳,托言以助军费,人皆知其有异志)
李从珂开始把这事摆上台面,夜与近臣讨论道:石郎是朕的至亲,本来没有可怀疑的,但如今流言不断,万一闹翻了,将来怎么办呢?
群臣皆不回应。
面对这个情况,端明殿学士、给事中李崧退下后和同僚吕琦商量对策,吕琦说:河东若有异谋,必结契丹为援。契丹太后因为其子李赞华(耶律阿保机长子耶律突欲,930年跨海南投,赐名李赞华)在咱中国,屡求和亲,但是因为咱们扣着他的大将荝剌不放,所以双方一直没能和谈成功,如今如果归还荝剌等将再与之和议,每年以礼币十余万缗送给他,他必然欢然承命,如此则河东虽欲跳梁也没有什么办法了。(琦曰:“河东若有异谋,必结契丹为援。契丹母以赞华在中国,屡求和亲,但求剌等未获,故和未成耳。今诚归剌等与之和,岁以礼币约直十余万缗遗之,彼必欢然承命。如此,则河东虽欲陆梁,无能为矣)
李崧道:这也是我的想法,但钱谷皆从三司出,咱们还是得和张相公商量。
张延朗听说这事后也说好,表示要是如学士之计,不仅可以制河东,边费咱们也能省下十分之九!若主上听从,但责办于老夫,我都不用动用国库之财,我从别的地方想办法也把这事给办了!
这是“澶渊之盟”的“古早胎死腹中版”。
转天晚上二人密言上奏,李从珂大喜,称其忠,二人随后私下草拟给契丹的国书等待命令。(他夕,二人密言于帝,帝大喜,称其忠,二人私草遗契丹书以俟命)
这事随后被李从珂拿到台面上跟枢密直学士薛文遇说了之后,士大夫马上就表示不可以了:以天子之尊,屈身奉夷狄,不亦辱乎!再说如果胡虏循故事求娶公主,到时候怎么拒之!随后又吟诵起了戎昱的《咏史》:汉家青史上,计拙是和亲。社稷依明主,安危托妇人。岂能将玉貌,便拟静胡尘。地下千年骨,谁为辅佐臣。(久之,帝以其谋告枢密直学士薛文遇,文遇对曰:“以天子之尊,屈身奉夷狄,不亦辱乎!又,虏若循故事求尚公主,何以拒之?”因诵戎昱昭君诗曰:“安危托妇人。”帝意遂变)
这种嘴炮型选手自古就是政治害虫,人家仅仅是提议的和亲,又不是割地!自古和亲都是实力还不允许时的一种低成本手段,刘邦人家击败了霸王但实力不允许时也和亲了,高欢为了北境低成本那家伙亲自去给柔然公主侍寝,安史之乱后的这堆皇帝嫁过去的公主那还少啊!谁不希望当天可汗把那帮酋长们拎过来挨个跳舞啊!关键你得务实啊!
自幼武夫的李从珂转型政治选手失败了,他根本听不得这种话,一提面子的事马上就变主意了,急召李崧和吕琦到后楼盛怒骂道:卿辈皆知古今,怎么出了这么个主意!朕只有一女尚乳臭,卿欲弃之沙漠邪!况且你们想把养士之财送给虏庭到底是何居心!(一日,急召崧、琦至后楼,盛怒,责之曰:“卿辈皆知古今,欲佐人主致太平;今乃为谋如是!朕一女尚乳臭,卿欲弃之沙漠邪?且欲以养士之财输之虏庭,其意安在)
二人惧,汗流浃背道:我们就是脑残,我们心是为了报国的。随后疯狂谢罪。
但是,李从珂骂起来那是没完没了的,以至于吕琦磕的都喘不上气来了,一口气没上来差点憋死在那,然后李从珂道:吕琦这个脖子值钱啊!你是不肯把朕看做人主了啊!(拜谢无数,帝诟责不已。吕琦气竭,拜少止,帝曰:吕琦强项,肯视朕为人主邪!)
吕琦道:臣等谋事不善,愿陛下治罪,多拜又有何用!
李从珂也骂过瘾了,随后让他们打住,各赐酒后就放回去了,磕的慢的吕琦也被贬为了御史中丞。如此态度下,从此群臣再也不敢再说和亲的事了。(帝怒稍解,止其拜,各赐卮酒罢之,自是群臣不敢复言和亲之策)
外交从此失去弹性了。
外交的本质,是拉出来双方所有非底线的利益去进行讨价还价的各取所需,这是最花小钱办大事的环节。
你这造型其实完完全全没有一丁点必要,还是那句话,你大唐的公主可没少去塞外喝风,丢面子也不是从你开始的,你手里有耶律德光他哥哥李赞华,还有那么一大堆俘虏名将,这其实都是谈判的砝码。
此时朝野都门儿清石敬瑭天天喊狼来了不过是储备军需还动不动跟契丹眉来眼去,知道这货肯定得卖国引狼入室,那你的这堆人质其实是后面谈判的巨大筹码。
耶律德光你只要敢帮石敬瑭,我就武装你哥哥回契丹,你妈杀了那么多功臣宿将你觉得你哥哥这杆政治旗帜有没有号召力,你自己掂量!
你要是绝了石敬瑭,咱们好谈啊!我先送还战俘。什么?你要你哥?这可是你的挚爱亲朋,手足兄弟啊,得加钱,这样,你先打石敬瑭的脸,后面都好谈······
让李从珂这过激操作,弄的后面群臣都不敢再提跟契丹的外交沟通了,从这货的失国过程总怀疑他后来又投胎去做了朱由检。
936年五月,李从珂决定捅破石敬瑭这层窗户纸。
石敬瑭一直不断试探李从珂,多次上表说自己老弱病残乞求解兵柄移他镇。
李从珂跟班子商量想让石敬瑭移镇郓州了。
他当初人在洛阳,班子在镇州的时候你早干啥去了!
班子不同意,觉得那就逼反了,结果五月初二夜,趁着李崧请假在外,薛文遇单独值夜班时,李从珂再次商议移镇石敬瑭的事,薛文遇表示:谚语有言“当道筑室,三年不成”,兹事断自圣志;群臣各为身谋怎肯尽言!以臣观之,河东移亦反,不移亦反,早晚的事啊!不如咱们先下手为强!
李从珂大喜道:卿言正合我意,成败与否我都决定这么干了!随后马上就让学士院使草制。
这里客观评价下,李从珂的决定是没错的,契丹大规模出动一般在秋冬,而且此时出动还能阻止石敬瑭收庄稼,挤破这个疖子是对的,不能再给石敬瑭准备时间了。
关键是谁也没想到,李从珂贡献出了极其丑陋的谢幕表演。
五月初三,以石敬瑭为天平节度使,进封赵国公,仍改扶天启运中正功臣。
五月初六,以屯守雁门的张敬达为西北蕃汉马步都部署,催促石敬瑭上任郓州。
石敬瑭那面也决定不装了,去了郓州就再没机会了,喊来班子进行战前动员:孤再受太原之日,主上面宣云:与卿北门,一生无议除改。答应我了一辈子不再动了,今忽降此命,大概率是因为去年忻州乱兵的事还是猜忌我啊!今年千春节公主入觐辞别时,主上又对公主说你回去那么着急是要跟石敬瑭造反嘛!如今天子用后族,委邪臣,沈湎荒惑,万机停壅,失刑失赏,不亡何待!今我无异志,朝廷自启祸机,不可白白死于道路。况且太原险固之地,积粟甚多,他要是宽宥我,我当奉之,要是加兵,我则外告邻方,北构强敌,兴亡之数,皎皎在天,今欲发表称疾,以等其意,诸公以为如何?
掌书记桑维翰、都押衙刘知远、幕僚段希尧,观察判官薛融等赞成,班子会通过。
五月初十,朝廷以石敬瑭不奉诏,降旨削夺官爵,即诏张敬达领兵南下围晋阳。
石敬瑭上表:李从珂是养子,不应承祀,请传位许王李从益。
双方就此彻底撕破脸,石敬瑭随后遣使者走小路去契丹求援。
李从珂很快拟定讨石敬瑭的阵容:以张敬达为太原四面兵马都部署,知太原行府事;以义武节度使杨光远为副部署;河阳节度使张彦琪为马步军都指挥使,以安国节度使安审琦为马军都指挥使,以保义节度使相里金为步军都指挥使,以右监门上将军武廷翰为壕寨使;以昭义节度使高行周为太原四面招抚、排陈等使。
由于石敬瑭反的人尽皆知,他的那堆人质都没跑了,石敬瑭长子右卫上将军石重殷、养子皇城副使石重裔听说石敬瑭举兵后藏匿于民间井中被逮捕抓获族诛;其弟沂州都指挥使石敬德杀其妻女逃跑后被抓死于狱中,从弟彰圣都指挥使石敬威自杀。
石敬瑭这边刚闹起来,十处敲锣九处有他的魏州老区又刷参与感啦!
李从珂在即位安定政局之后,于935年三月,让镇魏州的范延光去汴州接替赵延寿;将赵延寿调到了许州做节度使后来又调回了朝廷做枢密使。
魏州这个老区,他派他小舅子刘延皓去了。
唉,那个地方,你能随便安排人吗?不光是信不信的过的事!他是那块料吗?
刘延皓去了以后,骄纵凌人,掠人财贿,纳人园宅,聚歌僮一天天颠倒黑白的喝酒,三军供给总不按时发放,整的当地全体阶层都愤怒了。
五月二十五天未明,捧圣都虞候张令昭借着众心怨怒这茬揭一竿子又起来了,率众攻克牙城,刘延皓逃走,乱兵大掠。
张令昭随后上奏:刘延皓不会抚御士众以致军乱,臣为了抚安士卒暂领军府,乞赐旌节!
六月初六,李从珂任张令昭为右千牛卫将军、权知天雄军府事。
但很快,李从珂又诏徙张令昭为齐州防御使。
这该死的面子啊!
你现在应该加大功率的去授权、去挽回、去让他按兵不动,因为你已经跟石敬瑭撕破脸了,他那个地方又是两百年祸乱之源,你咋能去激怒他呢!
张令昭托词被士卒所留观河东成败,人家此时还没撕破脸呢,但李从珂又遣使去做思想工作,结果张令昭怒了,杀了使者彻底撕破脸了。
李从珂随后急调汴州的力量去平叛,以宣武节度使兼中书令范延光为天雄四面行营招讨使、知魏博行府事。
万幸的是范延光兵行神速,六月二十一,范延光拔魏州,斩张令昭,悉诛其党。
老天给了李从珂一次机会。
结果白给!扶不上墙的烂泥!还不如现在就崩了让石敬瑭少卖点国了!
平叛诸军此时已经把太原给围了,由于石敬瑭始终在宣传契丹要来,导致了城外唐军也没使劲攻坚,此时石敬瑭也特么不病了,亲自登城坐卧于矢石之下,被城防总指挥刘知远安抚道:观张敬达这帮高垒深堑想为持久之计,无他奇策,不足为虑!愿明公四方多出间使经略外事,守城至易,刘知远自己就能办这事!
从刘知远这话中也能听出来,石敬瑭集团的希望就是契丹,不久向契丹求援的使者也回来了,带来了好消息,耶律德光,不不不,此时应该称他耶律爸爸了,你爹已经把这事汇报给了你那牛逼奶奶了,许诺仲秋(八月)来帮场子。
其实来太原帮场子可不跟去河北一样,真要是被闷在了太原他跑都不好跑!
那耶律德光为啥要来呢?
因为给的太多了。
石敬瑭令桑维翰草表时不仅称臣于耶律德光,且请以父礼事之,相约事成之日割卢龙一道及雁门关以北诸州送与契丹。(石敬瑭遣间使求救于契丹,令桑维翰草表称臣于契丹主,且请以父礼事之,约事捷之日,割卢龙一道及雁门关以北诸州与之)
幽云十六州被送给契丹了。
当初写求援信时下一任太祖刘知远颇有点替自己心疼家产的表示咱称臣就算啦!以父事之这事太过了!厚以金帛贿赂就可以了,这就足以让其出兵了,不必许以土田,恐怕未来会大成中国之患,悔之无及!(刘知远谏曰:“称臣可矣,以父事之太过。厚以金帛赂之,自足致其兵,不必许以土田,恐异日大为中国之患,悔之无及。”敬瑭不从)
当时的惯例也是土地是底限,我华夏自古没有一寸土地是多余的!剩下称臣和钱货的事都能谈,从李渊太原起兵故事嘛!刘知远看的比较远,但石敬瑭只能顾眼下了,他用了极高的溢价准备一口气砸懵契丹,让契丹没有选择的必须帮他!
因为他此时的行情不太高,尤其契丹南下的这条线根本就不通。
虽然他造反后与其有旧交情的西北先锋马军都指挥使安审信和振武西北巡检使安重荣叛奔晋阳,但都没拿来啥靠谱资本,于大局有影响的节帅他一个没摸动。
代州刺史张朗是捍御契丹的干部,之前随石敬瑭屯于代北,兼代州刺史,但在石敬瑭造反后斩其使表明态度。(清泰初,以契丹犯边,补西北面行营步军都指挥使,从高祖屯军于代北,俄兼代州刺史,又改行营诸军马步都虞候。高祖建义于太原,遣使以书谕之,朗曰:“为人臣而有二心可乎!”乃斩其使)
由于代州这个位置太关键了,它控制着“天下九塞,雁门为首,外壮大同之藩卫,内固太原之锁钥,根抵三关,咽喉全晋”的雁门关,石敬瑭必须要拿下此地,同样戍守代州的安元信还搞过对张朗的劝降和暗杀,都没成功后逃奔的晋阳。(先是,雄义都指挥使马邑安元信将所部六百余人戍代州,代州刺史张朗善遇之。元信密说朗曰:“吾观石令公长者,举事必成;公何不潜遣人通意,可以自全。”朗不从,由是互相猜忌。元信谋杀朗,不克,帅其众奔审信,审信遂帅麾下数百骑与元信掠百井奔晋阳)
另一个关键位置云州同样没拿下,云州步军指挥使桑迁作乱,结果被云州节度使沙彦平叛成功。(云州步军指挥使桑迁奏应州节度使尹晖逐云州节度使沙彦,收其兵应河东。丁酉,彦表迁谋叛应河东,引兵围子城。彦犯围走出西山,据雷公口,明日,收兵入城击乱兵,迁败走,军城复安。是日,尹晖执迁送洛阳,斩之)
云代间的衔接枢纽应州节度使尹晖明确和石敬瑭有仇。(末帝即位,高祖入洛,尝遇晖于通衢,晖马上横鞭以揖高祖。高祖忿之,后因谒谓末帝曰:“尹晖常才,以归命称先,陛下欲令出镇名藩,外论皆云不当。”末帝乃授晖应州节度使)
另一个方向蔚州的守将是这些年一直抗击契丹的,此时率军围攻晋阳的杨光远。(后自振武节度使移镇中山,累加检校太傅,将兵戍蔚州)
这家伙关山重重的,契丹来救援石敬瑭那是需要冒多大的勇气!
石敬瑭之所以给出极高的溢价还上赶着喊爹,也是因为这事风险极高,中间太多环节容易被关门打狗了,单纯从冒风险的角度来讲,石敬瑭喊人家爹倒也不过分。
当然,石敬瑭还不知道,理论上来讲,哪怕他喊耶律德光祖宗其实都很难把人家求下来的,因为风险实在太高!他这辈子最大的潜在恩人其实是跟他同一个生态位的赵德钧,跟他一样挨千刀的幽州赵德钧也找契丹求援来了,希望趁着这个机会也尝尝天子的咸淡。(秋七月辛卯······丙申,唐河东节度使石敬瑭为其主所讨,遣赵莹因西南路招讨卢不姑求救,上白太后曰:“李从珂弑君自立,神人共怒,宜行天讨。”时赵德钧亦遣使至,河东复遣桑维翰来告急,遂许兴师)
赵德钧的示好求援让契丹不用太过于担心被从燕山方向捅这一刀,所以耶律德光才会同意的,即便如此,述律太后在嘱咐耶律德光时依旧告诫道:时刻小心赵德钧的幽州军动向,他只要过了榆关(山海关)你就赶紧给我回来,别让人把家偷了!(又曰:吾兒将行,吾戒之云:赵大王若引兵北向榆关,亟须引归,太原不可救也)
客观来讲,要是光石敬瑭卖国,他还真就卖不出去!
天子节度使化的最大隐患出现了,让这个世道是人不是人的都想搏一把从而无限放大了华夏的内耗!
即便如此,前面我们说了,代州在手中,契丹人进不来!但是!也许是华夏该有这一难,此时太原诸军也弥漫着极其乐观的情绪,李从珂派端明殿学士吕琦至河东行营犒军,太原四面兵马都副部署杨光远对吕琦道:愿附奏陛下别那么劳累,贼若无援则旦夕当平;若引契丹而来当纵之令入,届时可一战破也!(唐主使端明殿学士吕琦至河东行营犒军,杨光远谓琦曰:“愿附奏陛下,幸宽宵旰。贼若无援,旦夕当平;若引契丹,当纵之令入,可一战破也)
是咱主动提出放人家进来的······
从后面的战略部署来看,确确实实是因为这些年对契丹的战绩太棒了,唐军从上到下就没拿人家当回事,从上到下都充满着一股骄兵的情绪。
说这话的杨光远出身沙陀将门,当年是李存勖的骑将,从周德威战契丹于新州时折了一个胳膊,此后跟李存勖玩不了突击队游戏了,后来李存勖即位后成了幽州马步军都指挥使,戍瓦桥关。残疾人的杨光远虽然也不认字,但有辨智,人家放下刀后处理吏事也没问题,李嗣源时代历任妫、瀛、冀、易四州刺史,政绩很棒。当年契丹求和想让归还契丹大将荝剌等十馀人时就是杨光远力谏不可的,后来杨光远拜振武军节度使,徙镇中山,兼北面行营都虞候,御契丹于云、应之间。
杨光远这些年对阵契丹的经历让他实在是看不上人家,希望放进来打,毕其功于一役。
副总指挥的杨光远如此心态,总指挥太原四面兵马都部署张敬达作为捍御契丹的名将,史料中虽然没明确说,但大概率也是那么想的,不然后面代州方面不会让契丹轻易绕道而过。
战略目标定的太大,既要灭石敬瑭,还要灭契丹主力。
对自家战斗力太自信了,甚至连极大的地利优势都扔一边上去了。
福兮祸所伏啊!几年前的狂屠契丹似乎就在为这一刹那铺垫!
在咱输不起的国运之战中,让太原诸军半场开香槟了。
其实此战可以玩死契丹的招数那可太多了,哪怕就执行放进来的战略,单纯从代州和忻州布置几股骑兵,等契丹过境南下后不断袭扰,让契丹始终笼罩在后路被断的恐惧中,你都能折磨疯他!
结果这就极其托大的单纯自信战斗力上自己能打崩人家。
很快让张敬达们人算不如天算的事情来了,这个夏天下了大雨,李从珂那边又担心契丹来了出变数逼前线急攻晋阳,这就导致了将士们的战力被提前消耗了,城外的长围也没能加固住,被秋雨泡坏了无法合拢,使得后面大战中刘知远能出城对契丹进行支援。(帝闻契丹许石敬瑭以仲秋赴援,屡督张敬达急攻晋阳,不能下。每有营构,多值风雨,长围复为水潦所坏,竟不能合)
就这样,时间来到了九月,耶律德光率五万骑兵,号三十万,倾国而来。
耶律德光没敢攻坚代州,而是绕行自西边的扬武谷(今原平市西北)南下,代州刺史张朗和忻州刺史丁审琦婴城自守,执行了战略部署,放契丹南下过去!
该说不说,冲这地图石敬瑭喊爹真不为过,耶律德光真有点李存勖附体了,面对那么多能断你后路的隐患,最关键是河北兵从易州能插进来捅穿你的腚眼!万一赵德钧变卦了呢!
反正按常规思路来看,契丹应该袭突厥故智了,扶植一堆干儿子嘛!此时他不该亲冒风险的救晋阳,因为风险太大了,围魏救赵的支持赵德钧称帝转移火力此时其实是万全之策!
但是,人家石敬瑭的饼画的实在太大,爹喊得实在太好听,耶律德光太来感了,他到底是南下了。
南下路上,耶律德光一直嘀咕,最担心的就是唐军必断雁门诸路,伏兵险要,那就根本没法进兵了,结果一路侦查兵们回报啥玩意没有,随后赶紧长驱直入,九月十五,耶律德光军至晋阳,列阵于汾北之虎北口,遣人对石敬瑭传话道:我欲今日破贼,你觉得怎么样?
石敬瑭遣人驰告:南军甚厚,不可轻敌,请等明日商议后再战也不晚。
结果使者未至,契丹大军已与唐军骑将高行周、符彦卿合战了。
你爹来不是跟你商量的,是通知你的,石敬瑭没办法只能也派出了刘知远出兵助战。
张敬达、杨光远、安审琦以步兵列阵于城西北山下,契丹遣轻骑三千不披甲直冲其阵,这让唐军兴奋了,光腚骑兵冲锋那就是集体自杀啊,唐兵争相追逐之,契丹军随后开始逃跑。(敬达阵于西山,契丹以羸骑三千,革鞭木,人马皆不甲胄,以趋唐军。唐军争驰之,契丹兵走)
实在是太轻敌了!你不是第一次跟契丹对战的,人家之前不是没有甲的!那为啥这回没有了呢?人家光着屁股来就是勾搭你来的,人家扭腚跑不披甲跑的还快,你不觉得很可疑吗?
反正唐军就冲过去了,追至汾曲,契丹兵涉水而逃,唐军接着追,随后契丹伏兵出现,冲唐兵断为二截,汾水北的大多被契丹所杀,战死万余人。(追至汾曲,伏发,断唐军为二,其在北者皆死,死者万馀人)
唐军的松散仿佛复制了当年跟梁决战柏乡时的剧情,周德威把梁军引过来时李存勖那还没列好阵呢,这回也这德行,张敬达和杨光远在前军冲出去后此时阵还没列好呢,被人家契丹冲过来了。(唐将张敬达、杨光远又阵于西,未成列,以兵薄之)
最终唐军大败,张敬达等收余众保晋安寨(监军庄村),契丹也引兵归汾水北岸渡口的虎北口。
为啥足球容易出冷门呢?为啥很多冷门比赛总是让解说员说那句永远也说不烂的台词:啊!这就是足球!不到最后一刻都难下定论的魔力!
因为那是十一个人的比赛!甭管你多强的单体实力!只要是团队作战就注定会有一定的概率出问题!出纰漏!出漏洞!
十一个人都如此,更何况数万之众!
狮子搏兔尚需全力,何来这骄纵之心呢!
兵者!国之大事,死生之地,存亡之道,不可不察!
晋阳解围的当晚,石敬瑭出北门见耶律德光,耶律德光执石敬瑭手表达了好儿子咱爷俩相见恨晚的心情,石敬瑭拍马屁问道:父皇您老人家远来士马疲倦,仓促与唐军交战大胜,这是为啥呀?
耶律德光道:我这一路最担心的是唐断雁门诸路,伏兵险要,那我就不得进兵了,但是派人侦查的时候发现啥玩意没有,随后我就知道大事必济,赶紧长驱深入,兵既相接,我气方锐,彼气方沮,若不乘此急击之,拖到旷日持久,则胜负未可知矣,所以我急战得胜,这不是以劳逸常理论也!
其实你人马远来最好歇歇再打是常理,你赢也赢在了诱敌打埋伏和唐军兵骄将傲,你要是这么战后总结我突然都怀疑前面那三千光屁股骑兵是你契丹军纪出问题了,一群浪兵还没咋滴先冲出去了,现眼后带着唐兵逃回来正好被你迎头抡了一棒子。
唉,这也不一定是不可能的,整个五代就是在讲述这世界是个草台班子。
也许这著名的历史拐点,就是在稀里糊涂中落了锤。
甭管因为啥吧,反正石敬瑭赶紧赞叹拜服爹您可真牛逼。
九月十六,石敬瑭引兵会契丹围晋安寨,置营于晋安之南,配合着北面的晋阳城,围了长百余里,宽五十里的长围,将此时张敬达的五万人和万匹马给围了。
九月十八,张敬达遣使告败于洛阳,此后就被反包围了,消息再也传不过去了。
客观来讲,张敬达此时要是率军突围的话石敬瑭和契丹是拦不住的,顶多战损高点,但是张敬达等之所以商量后选择固守待援是因为给养尚足,朝廷只要援兵派过来了,他们这原地突围就能反败为胜。
结果啊,张敬达到死也没想到,后唐这个朝廷仿佛一夜间消失了,这地球除了太原府好像一瞬间都消失了。
李从珂听说晋阳兵败后大惧,急遣彰圣都指挥使符彦饶率洛阳步骑兵屯河阳;诏天雄节度使兼中书令范延光率魏州兵二万由青山奔榆次;卢龙节度使、东北面招讨使兼中书令北平王赵德钧率幽州兵自飞狐陉出契丹军后;耀州防御使潘环合西路戍兵,由晋、绛两乳岭出慈、隰,共救晋安寨。
九月二十一,李从珂下诏亲征。
咱也不知道为啥,李从珂自从当了这皇帝后好像把胆给摘了,各种各样的怯阵,用史料中给他的那句形容词吧,说的太有画面感了,所谓“时末帝季年,天夺其魄,声言救寨,其实倦行”,他儿子李重美给了台阶道:陛下目疾未愈,不可远涉风沙,臣虽童稚,愿代陛下北行。李从珂在这个已经到了生死关头的时刻赶紧下了台阶选择大稍息,让他儿子去,但这时候身边人拉住了李从珂表示不行这不是闹着玩的您还是得自己去啊!
九月二十二,李从珂不得已自洛阳出发,但是继续跟当初和亲不担责一样满世界找替罪羊骂闲街,对卢文纪问道:朕雅闻卿有宰相之才,故排众议首用卿,今祸难如此,卿的嘉谋都搁哪了?令万盛之尊自行战贼,你心安吗?
宝贝儿你咋不学好玩上嘉靖那套了呢!
李从珂到了河阳后怂了,发自内心的害怕北行,再召宰相、枢密使议进取方略,卢文纪明白他这是啥意思,赶紧道:国家根本大半在河南,胡兵来去忽然,不能久留;晋安大寨甚固,况且已发三道兵救援。河阳为天下津要,车驾宜留此镇抚南北,且遣近臣前往督战,如果真的不能解围,再进未晚。
李从珂目的达到了,他赶紧表示不去了。
但是天子亲征不能真就光放了个屁,最终三司使张延朗建议其关系好的枢密使赵延寿率兵北上。(会延朗与赵延寿款密,傍奏曰:“文纪之言是也。”故令延寿北行,末帝坐俟其败)
赵延寿就这样作为天子近臣代表率兵二万去了潞州。
李从珂也失去了最后一次改变自己命运的机会,赵延寿他爹是赵德钧啊!
兵都派出去了,拉裤兜子的李从珂还是担心北方战事向群臣问策,这个时候吏部侍郎龙敏提出了一个令耶律德光最梦魇的政治建议;让耶律德光他大哥,如今的李赞华立为契丹国主,命天雄、卢龙二镇分兵送他回国捣乱劝!从幽州向西楼一路大放檄文宣传啊!耶律德光肯定得回国平这事!到时候再选募军中精锐去打他归路,这也是解围一策啊!李从珂觉得好,但这帮班子成员觉得没戏,最终这事被搁置了。(帝以晋安为忧,问策于群臣,吏部侍郎永清龙敏请立李赞华为契丹主,令天雄、卢龙二镇分兵送之,自幽州趣西楼,朝廷露檄言之,契丹主必有内顾之忧,然后选募军中精锐以击之,此亦解围之一策也。帝深以为然,而执政恐其无成,议竟不决)
一群二逼一步步的最终送来了契丹立国二百年的奠基大礼。
十月初七,李从珂根据张延朗的建议,下诏大搜天下将吏及民马;又发民为兵,每七户出征夫一人,自备铠仗,叫人家“义军”,以十一月为期号令全部都得就位!命陈州刺史郎万金教以战阵!
最后拢共得了马二千余匹,征夫五千人,创造出了“实无益于用,而民间大扰”的效果后,他是一步一步的把自己的路彻底走死了!
来看看此时李从珂寄予厚望的赵德钧吧,李从珂命幽州兵自飞狐陉而入捅契丹的腚眼,但赵德钧表示希望从镇州入土门关走井陉向西进军,李从珂同意了。
赵州刺史、北面行营都指挥使刘在明先率兵戍易州,赵德钧过易州时命刘在明率其众跟着一块走。
赵德钧兵至镇州,以成德节度使董温琪领招讨副使邀请一块走,随后赵德钧变卦了,不从井陉走了,又上表称兵少,须合泽潞之兵,随后从吴儿谷南去了潞州,又合并了他儿子赵延寿的兵。
十月十八,军至乱柳(今沁县),按理讲你该去解围了吧,但赵德钧又上表了,要求与屯于辽州(治今左权)的范延光合军。
你瞅这路线图,你这哪是要解围啊!你是划拉兵兼逼宫啊!
范延光知道赵德钧会和诸军心里是啥想法,随后上表称魏博兵已入贼境,不能南行数百里与赵德钧合兵。
就此,狼子野心昭然若揭的赵德钧在实在没有兵可划拉后开始了大稍息。
怂逼李从珂看到人家死活不进兵于是遣吕琦赐赵德钧敕告并犒军,赵德钧的心思全在吞并范延光那两万军上从而推三阻四不进。
就在赵德钧还磨蹭的功夫,很快他就收到了让他恨不得抽自己大嘴巴的消息,人家石敬瑭称帝了。
十一月十二,耶律德光册封石敬瑭为晋国皇帝,石敬瑭即位的当天赶紧割了幽(治今北京)、蓟(治今蓟州区)、瀛(治今河间)、莫(治今任丘北)、涿(治今涿州市)、檀(治今密云)、顺(治今顺义)、新(治今涿鹿,924年置)、妫(治今保岱镇)、儒(治今延庆)、武(治今张家口)、云(治今大同)、应(治今应县)、寰(治今朔州东)、朔(治今朔州)、蔚(治今蔚县)十六州给了契丹,并许岁输帛三十万匹。
唉!这片土地咋能卖啊!华夏最顶级的战略屏障和马源地,你让后面儿孙咋挺直腰杆的活呢!
石敬瑭把赵德钧的地盘给卖了,这让赵德钧很尴尬。
十一月十四,赵德钧一怒之下率军兵出团柏谷口(南团柏村)!范延光也率军来到榆次,哥俩都进太原盆地了!(庚子,赵德钧奏,大军至团柏谷,前锋杀蕃军五百骑。范延光奏,军至榆次,蕃军退入河东川界。)
赵德钧要是早早进入太原盆地,耶律德光不一定敢立石敬瑭,因为石敬瑭的条件之一就是把赵德钧的幽州镇割了,这是容易激怒赵德钧的,但现在说啥都晚了。(范延光大概率也不干净,只不过史料不详)
赵德钧屯兵团柏谷口后依旧不打,累次上表为赵延寿求成德节度使,表示:臣今远征,幽州势孤,欲使延寿在镇州,左右便于应接。
李从珂回复:赵延寿的正事是击贼,哪有功夫去镇州!等贼平后当如所请。
但赵德钧就搁那不出战天天给他儿子求编制,其实按理讲,李从珂应该看明白局势了,人家就是在待价而沽,你现在不仅应该把成德给他,你还得把太原也封给他!好好打!打死石敬瑭和契丹人!你家世代为我捍御北疆!
结果李从珂在诸多选择中选了最错的一个,他怒道:德钧父子死活非得要镇州,如果能退胡寇,他就算想代我的位子我也甘心!若玩寇邀君,但恐犬兔俱毙!(时德钧累奏乞授延寿镇州节制,帝怒曰:“德钧父子坚要镇州,苟能逐退蕃戎,要代予位,亦甘心矣。若玩寇要君,但恐犬兔俱毙。”德钧闻之不悦)
得了,赵德钧听明白了,现在都要不出价来,还把你的打算试出来了,将来肯定还得卸磨杀驴的弄死我!
闰十一月,赵德钧很格局的想到了两难自解的办法,姿态很低的给耶律德光大把金银送过去,并表示如果契丹立他为帝,当下就带队伍南下平洛阳,与契丹永为兄弟之国,而且绝对不让皇帝大人难办,石敬瑭可以一直搁太原待着。(闰月,赵延寿献契丹主所赐诏及甲马弓剑,诈云德钧遣使致书于契丹主,为唐结好,说令引兵归国;其实别为密书,厚以金帛赂契丹主,云:“若立己为帝,请即以见兵南平洛阳,与契丹为兄弟之国;仍许石氏常镇河东)
耶律德光这次南下的待价而沽局面堪称“大辽版公元1644”。
耶律德光其实一直极度嘀咕,虽然围着晋安寨,但其辎重老弱都在虎北口,每日傍晚入夜后契丹兵就打好所有铺盖卷保持随时能撤退的状态以备仓猝遁逃,因为晋阳这地方只要人家唐军玩了包抄,自己是吃不下的。
比如眼下赵德钧要是铁了心想打他,他这五万兵根本撑不开那么大的局!饺子皮非破了不可!
耶律德光那边权衡后认为自己深入敌境,晋安又没拿下,赵德钧手上兵又规模不小,范延光又在其东,还担心山北诸州截击其归路,所以准备同意赵德钧之请。(契丹主自以深入敌境,晋安未下,德钧兵尚强,范延光在其东,又恐山北诸州邀其归路,欲许德钧之请)
所以你说契丹凭自己的能力真的有实力入主中原吗?
赵德钧来使这事让石敬瑭听说后差点窜稀,赶紧派桑维翰去见耶律德光,看原话吧:大国举义兵以救孤危,一战而唐兵瓦解,退守一栅,食尽力穷。赵北平父子不忠不信,畏大国之强,且素蓄异志,按兵观变,非以死徇国之人,何足可畏,而信其诞妄之辞,贪豪末之利,弃垂成之功乎!且使晋得天下,将竭中国之财以奉大国,岂此小利之比乎!
石敬瑭又把自己的卖国价码抬高了一层:且使晋得天下,将竭中国之财以奉大国!
哎呦我艹,血压都上来了。
耶律德光回道:你见过捕鼠的吗?你要是没防备都要担心被耗子咬一口!何况如此大敌!
桑维翰道:今大国已扼其喉,安能啮人乎!
耶律德光道:我不是有违前约,只是兵家权谋不得已而为之。
桑维翰再逼道:皇家以信义救人之急,四海之人都知道了这件事,怎能再三更改使大义不终!臣窃为皇帝不取也!随后从早到晚跪于帐前没完没了的哭。
最终石敬瑭卖无可卖的条件让耶律德光指帐前石头对赵德钧的使者道:我已许石郎,此石烂,可改矣。
也就在石敬瑭和赵德钧争相卖国的时候,还有一个消息让耶律德光坚定了挺石敬瑭这个臭不要脸儿子的信念,晋安寨的唐军撑不住了。
晋安寨被围后根本没想到朝廷后面居然没有一丁点消息,一直等到了十一月,粮尽了。(自十一月以后刍粮乏绝,军士毁居屋茅、淘马粪、削松甗以供秣饲,马尾鬛相食俱尽)
粮草俱竭后马匹出现了大量饿死,五千匹宝贵战马已经做了军粮了。
等了那么久,世界好像失联了,这让唐军领导们觉得该识时务者为俊杰了,但总指挥张敬达性刚,时人称之“张生铁”,杨光远和安审琦劝张敬达降于契丹,张敬达道:我受明宗与今上厚恩,为元帅而败军,其罪已大,更何况降敌了!如今援兵很快就到了,咱们再等等,等实在力尽势穷,则诸军斩我首拿着出降,自求多福那时候也不晚。
杨光远暗示安审琦杀张敬达,安审琦不忍心,高行周看出来杨光远想杀了张敬达于是常引壮骑尾随护卫,张敬达还不知道为啥,对身边人道:高行周每次都跟在我后面,这是要干啥?
高行周听说后不敢再尾随保护了。
诸将每天集于招讨使营,闰十一月初九,趁着高行周和符彦卿还没到,杨光远乘张敬达无备斩之,拿着脑袋率诸将上表降于契丹了。
耶律德光素闻诸将名,皆慰劳,赐以裘帽,随后嘉张敬达之忠,命收葬而祭之,对其下及晋诸将道:你们做为人臣,当效张敬达也。
这次围困,此时晋安寨还有马近五千匹,铠仗五万,契丹将这股发了大财的军需物资全部快递送回国了,把这堆吃干饭的降卒都给了石敬瑭,嘱咐道:好好伺候你们的主子!(时晋安寨马犹近五千,铠仗五万,契丹悉取以归其国,悉以唐之将卒授帝,语之曰:勉事而主)
唉!五千战马,五万盔甲,都是多么宝贵的战略物资啊!
后唐拢共有多少战马呢?
安重诲死后,李嗣源曾经问过范延光国家战马数,说三万五千匹,整的老李还挺感慨,说当年太祖在太原时不过七千匹马,庄宗取河北时鏖战黄河不过万匹,现在有三万五千匹战马我却老的平不了天下了。(安重诲死,复召延光与赵延寿并为枢密使。明宗问延光马数几何,对曰“骑军三万五千。”明宗抚髀叹曰:“吾兵间四十年,自太祖在太原时,马数不过七千,庄宗取河北,与梁家战河上,马才万匹。今有马三万五千而不能一天下,吾老矣,马多奈何)
晋安寨一战折了万匹战马和海量军械,国防力量堪比被打折了一条腿,而且晋安寨的将士们不是从最开始就要降的,一直是有机会的!
其实单纯要是投降石敬瑭也许第一次战败后也就降了,没有啥包袱,此时整个后唐军界对于投降契丹这事是根本抬不起头的,让你投降几年前还哐哐抽嘴巴子的敌人你心里也不舒服,就在不久前,龙敏对前郑州防御使李懿道:您是国之近亲,如今社稷有难,眼瞅就要完蛋,咋就看不见你愁呢?李懿说赵德钧必能破敌,龙敏道:我是燕人,知赵德钧的为人,怯而无谋,就会个守城,况且如今内蓄奸谋,他能做依靠吗!我有一冒昧的狂策,但恐朝廷不肯用,如今从驾兵尚万余人,马近五千匹,若选精骑一千,让我与郎万金率领自介休山路,夜冒虏骑入晋安寨,只要有一半人能杀进去,则大事济矣!张敬达等陷于重围,不知朝廷情况,他们要是知道大军近在团柏,就算是有铁障也可冲陷,何况那些虏骑!(龙敏谓前郑州防御使李懿曰:“君,国之近亲,今社稷之危,翘足可待,君独无忧乎?”懿为言赵德钧必能破敌之状。敏曰:“我燕人也,知德钧之为人,怯而无谋,但于守城差长耳。况今内蓄奸谋,岂可恃乎!仆有狂策,但恐朝廷不肯为耳。今从驾兵尚万余人,马近五千匹,若选精骑一千,使仆与郎万金将之,自介休山路,夜
冒虏骑入晋安寨,但使其半得入,则事济矣。张敬达等陷于重围,不知朝廷声问,若知大军近在团柏,虽有铁障可冲陷,况虏骑乎!)
燕人龙敏说了俩事:
1、他老乡赵德钧只会守城;
2、只要让张敬达这帮知道朝廷救兵近在团柏,殊死一战是能冲出来的!之所以不出来是担心没有给养被追击全军覆没罢了。
面对这个建议,李从珂依旧说了一句极度让人无语的话:龙敏之志极壮,用之晚矣!
随后没信了,连死马当活马医都不肯了。
生生的等着局面一天天不可收拾,你很难想象这是个百战余生后的战斗英雄。
石敬瑭、赵德钧、李从珂,这仨人应该捆一块绑在历史的耻辱柱上。
少一个,燕云十六州不仅都丢不了,耶律德光大概率还得死在太原!
人家契丹也抽到李存勖体验卡了,甭管怎么浪,对面更烂。
此时此刻,石敬瑭跟他爹南下反攻祖国了。
闰十一月十二,至团柏与唐兵战,赵德钧和赵延寿这俩大傻X直接吓跑了,众将一看形势不对也跟着跑了,士卒大溃,踩踏而死者数以万计。(及杨光远以晋安寨降于契丹,德钧父子自团柏谷南走潞州,一行兵士,投戈弃甲,自相腾践,死者万计)
本来都是捍御北境的铁军,结果一群狮子在两头猪的带领下死的太冤了!
后唐的国防力量就此再折一条腿!
闰十一月十四,李从珂刚知道石敬瑭即位和杨光远投降的事。
闰十一月十七,李从珂回到河阳,命诸将分守南、北城。
洛阳此时一如既往的老状态,所谓“洛阳闻北军败,众心大震,居人四出,逃窜山谷”。
赵德钧和赵延寿一口气南奔潞州,其爱将时赛已经率轻骑回了渔阳,此时他仅还剩千余部曲和其他败兵,石敬瑭派原昭义节度使高行周还潞州准备粮草,高行周到城下见赵德钧父子在城上后说道:我与大王是老乡,不敢不忠告!城中无粮草可守,不如速迎车驾,请大王速迎车驾,自图安计,别将来后悔。
十一月十九,石敬瑭与耶律德光至潞州,没皮没脸没能耐还做着千秋大梦的赵德钧父子臭不要脸的迎谒于高河,拜石敬瑭于马首,示好问道:上次别后安否?
石敬瑭不搭理,耶律德光问赵德钧道:你在幽州所置的银鞍契丹直在哪了?
赵德钧拿手一指,随后三千契丹奸被杀于西郊,赵德钧和赵延寿被送归契丹羁押。
赵德钧见到述律太后之后将所有手里的宝货和自己的田宅都献给领导了。
老太后问:就你们爷俩要当天子是吗?
赵德钧磕头不敢回话。
述律太后问道:你为啥要去太原?
回道:奉唐主之命。
太后指天问:你跟我儿求为天子,咋又扯淡呢!又自指其心道:此不可欺也!
吓唬完后,述律后展现出了自己的水平,诛赵德钧心道:吾儿要走前我告诫他:赵大王若引兵北向渝关你必须马上引归,太原不可救!你想为天子,何不先击退我儿,徐图也不晚。你为人臣,既负其主,不能击敌,又欲乘乱邀利,所为如此,何面目复求生乎?(又曰:“吾兒将行,吾戒之云:‘赵大王若引兵北向榆关,亟须引归,太原不可救也。’汝欲为天子,何不先击退吾兒,徐图亦未晚。汝为人臣,既负其主,不能击敌,又欲乘乱邀利,所为如此,何面目复求生乎?)
唉!你就算想称帝,用老太太的话讲,汝欲为天子,何不先击退吾儿,徐图亦未晚啊!
一群没有脊梁骨的垃圾啊!
赵德钧俯首不能对。老太后又问:你孝敬的器玩都在这了,你说那田宅何在?
赵德钧道:在幽州。
老太后问:幽州现在归谁?
现世报道:归太后。
老太后问:那我用得着你献吗?
赵德钧自此郁郁寡欢一年后死了。
居然还有脸活一年多······
石敬瑭自潞州准备南下时,耶律德光举酒杯道:我远道而来履行协约,如今大事已成,我如果再向南进军,黄河以南必大乱,你自率汉兵南下吧,我令太相温率五千骑送你到河阳桥,我暂且留此等你消息,有紧急情况我便下山去救你;如果你能安定洛阳我就北回了。随后与石敬瑭执手相泣,久久不能别,还脱下自己的白貂裘给石敬瑭穿上,又赠送了好马二十匹,战马一千二百匹,说道:世世代代子孙不要相忘。刘知远、赵莹、桑维翰这都是你创业的功臣,没有大的过失,不要有负于他们。
真特么跟爹教育儿子一样······
符彦饶和张彦琪至河阳,密言于李从珂道:入今胡兵大举南下,河水又浅,人心已离,此不可守。
闰十一月二十二,李从珂命河阳节度使苌从简与赵州刺史刘在明守河阳南城,断浮梁,归洛阳。
又遣宦者秦继、皇城使李彦绅杀耶律德光之兄李赞华于其第。
挺好一牌,自己用废了。
闰十一月二十四,石敬瑭至河阳,苌从简迎降,还贴心的把舟辑都备好了。
不得不佩服李从珂,真就鸵鸟到了最后一刻!连跑都懒的跑了!汴州直接就不去了!
闰十一月二十六,李从珂与曹太后、刘皇后,雍王李重美、宋审虔等携传国宝登玄武楼自焚。
唉!你死都不怕!你为啥前面不敢带兄弟们冲一次呢!
李嗣源走了,把你和石敬瑭的脊梁骨也抽走了!
其实更准确的说,你俩这辈子一直就是个狐假虎威的小男人,没有爹罩着凭自己根本支棱不起来。
在石敬瑭、赵德钧、李从珂三方添砖加瓦的群策群力下,终于把这个国给好好的卖了一大把!
此战之后,华夏武备无论是战略要地还是武备军资都被掏空了,后面桑维翰劝石敬瑭的那句话是那么的辛酸:“山后之名藩大郡,尽入封疆;中华之精甲利兵,悉归庐帐。即今土地广而人民众,戎器备而战马多。此未可与争者一也”!
唉!幽云十六州在不久前还打的契丹直瞪眼呢,自开元设立节度使以来,幽州镇一直单凭自己就能妥善的解决自强御边的任务。
没看这两万字的朋友可能永远会纳闷,幽州一镇就能跟东北诸夷比划两百多年,刘仁恭让李克用和朱温削成那样了都不耽误埋汰契丹可汗,为啥如今这一战会崩成这个德行呢?
真的是太巧了,耶律德光同时遇上了三个奇葩。
其实单纯一个石敬瑭真不叫啥,整个北境是一整片防御体系,河北幽云能在耶律德光冒进后让《辽史》从二十四史中消失;
甚至单纯石敬瑭和赵德钧双贱合璧都还有机会,李从珂你倒是带兄弟们再冲一次啊!这是对阵异族啊!你知道后面宋真宗哆哆嗦嗦的过了黄河后对将士们那是多么伟大的士气加成吗!你在为华夏而战啊!对面的石敬瑭是畜生啊!他卖的是国啊!
京师震恐之时,居民皆出城藏窜,本来被门卫都阻拦了,但李重美下令:国家多难,不能与民为主是我们的罪过,事到如今又怎能禁百姓避祸!百姓们因为他而大量被放出。最后时刻,刘皇后想烧了宫室给她陪葬,李重美劝道:新天子到了肯定不会住帐篷,他日还得重劳民力,咱死都死了,就别缺德了。
唉,写到这眼泪横飞,谢谢你啊李重美,真的好遗憾你没能坐这天下。
伴随李从珂一块消失的,还有自始皇帝时代就一直流传下来的那块传国玉玺。
其实吧,这块传国玉玺丢过太多次了,很难讲此时这块真就是不是原版的,比如秦始皇为了镇风浪就扔过,比如东汉末年就丢过,五胡时代各种辗转,其实很难讲真的玉玺丢没丢,手里那个是不是真的,这其实也都不重要,重要的是故事,是你讲的这个故事有没有人信,是你是否在乎这个“受命于天,既寿永昌”?
传国玺终结在五代,其实也是理所当然。
不单单是一群军阀的水平理解不了天子这高端局的事,单纯你问石敬瑭,他好意思盖这个玉玺吗?他好意思再去编个故事吗?
数千载华夏,永不宽恕卖国之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