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易丝•布尔乔亚罗马特展：杰作的记忆与蜕变
Luning Wang约 6 分钟“路易斯•布尔乔亚：无意识的记忆”展览现场，摄影：A.Osio
Luning Wang：当路易斯•布尔乔亚的作品进驻罗马博而盖塞博物馆，属于不同时代的艺术佳作在回望过去与预测未来之间建立起了生动的对话。
文 | FT中文网专栏作家 Luning Wang
一直觉得跨越古今的深度对话是一个“懒”而“巧”的策展思路。之所以说 “懒”，是因为很多艺术家的创作都是汲取前人之精髓并叠加时下风格的重塑，此般主题并无创意；而“巧”则在于跨时空对话总能让来自“古”与“今”的展品都增加历史重量，让观者理解了“今”的艺术创作并非经不住时间考验的“心血来潮”之作，而是有思考、有深度的打磨。
即使思路懒而巧，能搜罗并借到对的展品，并以此思路讲出好故事，也非常考验策展人的学识的深度、信息的灵通和关系网的广阔和扎实程度了。特别是在已有的古典场景上做故事，场景是设置好的，永久馆藏是流传了几个世纪的，那选择展出的“今”日作品选择，必须足够刁钻，才能让“古今对话”流畅且不牵强。
罗马博尔盖塞博物馆（Galleria Borghese）当下的展览“路易斯•布尔乔亚：无意识的记忆”（Louise Bourgeois. Unconscious Memories），就呈现了一段生动又精彩的“古今对话”。据策展人Geraldine Leardi透露，为找到能形成古今对话的合适展品，他们前后足足花了四年时间。
路易斯•布尔乔亚，图片致谢：The Easton Foundation/Licensed by SIAE 2024 and VAGA at Artists Rights Society (ARS), NY. 摄影：A.Osio
路易斯•布尔乔亚（Louise Bourgeois, 1911–2010），艺术爱好者们对这个名字并不陌生。出生于法国巴黎的她，婚后又随丈夫移居美国纽约，但她与意大利却有着颇深的渊源。
六十年代末，布尔乔亚开始在意大利旅行和工作，在此之前，她长期饱受抑郁症状态折磨，艺术创作也因此停滞。但正是在意大利，巴洛克艺术唤醒她早年所接受的艺术史教育，托斯卡纳更成为她恢复艺术创作的巢穴。在接下来的几年里，布尔乔亚开始接触大理石、青铜等材料，全新的创作构思和开创性理念被彻底打开。
在此之前，布尔乔亚曾于卢浮宫学院学习古典希腊艺术史、新古典主义绘画史等课程，形成了对身体表现的丰富理解。她的知识更是横跨数学、建筑、几何、写作、纺织等诸多领域，跨学科的艺术基础和教育基础为她的艺术创作实践拓展无限广度和深度。
SLEEPING HERMAPHRODITUS, BERGONDI ANDREA，博尔盖塞博物馆藏
布尔乔亚正是于1967年首次访问了罗马的博而盖塞博物馆。
这间博物馆的建立要归功于卡米洛•博尔盖塞（Camillo Borghese，1775 - 1832 ），他曾花15年整修藏品。这里有意大利文艺复兴时期、17世纪大师等傲人的藏品和古罗马的雕塑，包括“巴洛克艺术之父”卡拉瓦乔（Caravaggio，1571—1610）、吉安•洛伦佐•贝尼尼（Gian Lorenzo Bernini, 1598–1680）、新古典主义雕塑家安东尼奥•卡诺瓦（Antonio Canova, 1757–1822）等艺术家的珍藏之作。首次拜访布尔乔亚就倾心于博物馆的秘密花园（Secret Gardens）和大鸟舍（Aviary），而此次展览正是贯穿了这些空间。
“路易斯•布尔乔亚：无意识的记忆”展览现场，图片致谢：The Easton Foundation/Licensed by SIAE 2024 and VAGA at Artists Rights Society (ARS), NY.摄影：A.Osio
这次大型展览并非博尔盖塞博物馆首次以“古今对话”为线索举办展览——早在2021年的展览“现代考古学”（ARCHAEOLOGY NOW）中，策展人Anna Coliva和Mario Codognato就将达米恩•赫斯特（Damien Hirst）“难以置信号残骸中的珍宝”系列中的80多件作品与古典大师之作共同呈现，不仅展示了艺术家将自身创作概念与创造这些复杂作品所需的非凡技能相结合的惊人能力，也能赋予古老藏品鲜活的崭新生命力。
但当我探访布尔乔亚的大型个展时，还是对展品与古典杰作的馆藏完美呼应的策展感到震撼！同时也经由这个展览，了解了贝尼尼和卡诺瓦等大师的经典之作。
“路易斯•布尔乔亚：无意识的记忆”展览现场。Jambes Enlacées（1990） 大理石与钢材，收藏：Magasin III Museum for Contemporary Art, Stockholm, Sweden，图片致谢：The Easton Foundation/Licensed by SIAE 2024 and VAGA at Artists Rights Society (ARS), 摄影：A.Osio
布尔乔亚的腿部雕塑作品Jambes Enlacées以艺术家长期的助理和好友Jerry Gorovoy的双腿为创作对象，通过凿刻、打磨粉色大理石，转化男性形象，颠覆传统的性别角色。通过融合传统元素和现代诠释，布尔乔亚找到了全新的表达方式。与之对话的是同一展厅内的一件由卡诺瓦创作的雕塑。卡诺瓦将卡米洛•博尔盖塞的妻子、拿破仑•波拿巴的妹妹宝琳•博尔盖塞（Pauline Borghese，1780-1825）塑造为美神维纳斯。而这般呼应则让布尔乔亚现代诠释的雕塑显得别具一格，充满张力。
《埃涅阿斯，安喀塞斯和阿斯卡尼厄斯》，贝尼尼，博尔盖塞博物馆藏
另一间展厅呈现着布尔乔亚和贝尼尼关于“家庭”的对话。在贝尼尼的雕塑《埃涅阿斯，安喀塞斯和阿斯卡尼厄斯》（Aeneas, Anchises & Ascanius, 1619)中，埃涅阿斯带着他的父亲从特洛伊的火焰中逃走，他的背上驮着安喀塞斯，手上还牵着阿斯卡尼厄斯。儿童的肌肤柔软稚嫩，成年人躯体紧致健硕，老人的皮肤又松弛枯萎……人类在时间长河中的三个不同阶段，也被贝尼尼雕刻在大理石上。贝尼尼的作品描绘了大逃离时家庭的责任，而布尔乔亚的雕塑则呈现了家庭般的纽带和对归属感，侧重在探讨家与归属的概念。
“路易斯•布尔乔亚：无意识的记忆”展览现场。作品：Topiary（2005），大理石，图片：The Easton Foundation/Licensed by SIAE 2024 and VAGA at Artists Rights Society (ARS), NY.摄影：A.Osio
布尔乔亚的雕塑Topiary(2005)描绘了少女向女人蜕变的过程，少女自主地经历了蜕变，象征着坚韧和自我掌控。雕塑中女性身体的上身和头部是一个多层绽放的花瓣，既呼应古典神话中的蜕变和植物意象，也象征着生命的绽放和新身份的诞生。花的比喻则映射着这一主题反映了奥维德《变形记》中达芙妮变成月桂树的过程，贝尼尼也在大理石雕塑《阿波罗和达芙妮》（Apollo and Daphne）中表现了这一“仙女化树”的过程。无论是布尔乔亚，还是贝尼尼，都在作品中探讨了追寻和蜕变的主题。布尔乔亚在反思自己的作品时还说道：“作为一名雕塑家，我一生都在努力将女性从客体变为积极活跃的主体。”
布尔乔亚一直都处于一种不断变化的流动的状态——在流动的时间中，风格、身体、身份，都在流动、在变化——通过创作，她也引导观者去接受时间和身份的流动。其实，无论是古希腊哲学家赫拉克利特说的“人不能两次踏进同一条河流”，还是东方《易经》的“易”，都点明唯一不变的就是“变”。艺术也一样，无论是古典之作还是被写进史册的“先锋”作品，都曾是“当代艺术”。如策展人Cloé Perrone总结此古今对话展的意义:“属于不同时代的艺术佳作在回望过去和预测未来之间建立起生动对话，也正揭示了艺术最深刻的本质——永恒的蜕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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