跳到主要内容
风茕子他一辈子得不到你。
风
风茕子//约 11 分钟
90年代初,徐灿20出头,刚刚参加工作,正是相亲好时节。徐灿长相中等偏上,在一家大型国企的附属幼儿园当老师,说话声音细细的,做事稳稳当当的,父母又是干部,她是不少男士的理想对象。挑来挑去,相中了贾伟。他在机关单位上班,名校,一米八二的个头,长得跟费翔似的。相处了一段时间,两个人都颇为满意。可能是为了表现自己的诚意吧,贾伟把徐灿带回家见父母。徐灿到现在都记得他家那房子,小平房,一共就俩屋,破得像随时要塌。第二天徐灿就提分手。贾伟很不理解,为啥要分手,我对你不好吗,我条件很差吗,我哪哪都配得上你呀,无非是我父母比你父母经济条件差些,可那也不是我能选的呀。天天来磨,天天逼问,把徐灿逼得没办法,最后只好说:“我一个住楼房的,不想找住平房的。”30年后的今天,徐灿回忆起这件事的时候,已经不记得贾伟是怎么把她逼到说出这句话的。她不是一个爱说狠话的人,只依稀记得他天天来找,往她单位总机打电话、找她领导、在她家门口堵……最后两个人都搞窝火了,贾伟也说了些难听话,她才说这句的。没想到这一句,对贾伟的伤害如此深远,影响了他的半生。后来徐灿找了现在的老公,虽然没贾伟帅,但家里条件好。他住部队大院,楼房,在那个年代,家里就有抽水马桶和浴缸。而且院子规范化管理,还有人站岗。那时全中国都还没有小区的概念呢。徐灿被这优越的居住环境震撼到了,加上男人对她又好,马上嫁了。这件事传到了贾伟耳朵里,他更是气得不行,到处放言说不喜欢她,从来没喜欢过这么物欲的女人。徐灿没觉得自己的选择有任何毛病,想要对方的房子大一点、舒适一点,这有什么错?有福不享非得吃苦才叫美德吗?最重要的是,男方家境好一点,对子女有好处,孩子住在这样的环境跟住在那样的环境肯定不一样。徐灿认为这是很自然而然的事情,自然到都不需要解释。她不明白为什么会有人攻击她。当然也有人站她。总之这种思路在当初还比较先锋。尤其是一个20岁的姑娘,居然能想到为孩子这么遥远的事做铺垫。后来的二十多年也证明徐灿的选择没有错。公婆家里富裕,徐灿儿子出生后基本没吃苦。孩子一路上的都是市里最好的学校,顺利考上大学。徐灿的男人也是真心对她好,在家里干家务、烧饭,都自认为理所应当,甚至孩子都是他带得更多。这中间有个插曲,在徐灿刚生孩子那一年,贾伟由于贪污了几十万,被判刑十年。有人去探监,他恨恨地说,我都是因为徐灿才这么做的!话传到徐灿这儿,她又好气又好笑,你不是说没喜欢过我吗,怎么自己违法还赖上我了。幸亏他进去了,十年呀,恐怕他出来后这辈子也难得翻身。以后彻底各走各的道,别又来沾上我。“一辈子难翻身”这个推论不是徐灿一个人说的,这话受时代拘圄,那时候工作多么重要,他出来不能再吃皇粮,家里又没底子,估计只能去工地扛水泥。后来贾伟出狱徐灿不知道。她没关心这些事。反正她的家庭和和美美,她全部心思都在小孩身上。2015年,徐灿到市里开会,意外撞见贾伟,把她吓一跳。20年不见,他怎么成成功企业家了?一打听,他现在在卖茶叶,在全国都有连锁店,据说很好的茶,一砖能卖十几万。时代变了,原以为只能靠打工糊口的人,卖个茶叶都能卖发财。这时贾伟来打招呼,徐灿倒也落落大方。俩人寒暄几句后,贾伟凑近了说:“我有今天,军功章有你的一半。”开完会,徐灿赶紧跑掉,她怕贾伟意气风发地说为了她贪污,为了她努力挣钱。连他故意在她旁边和别人大声说话的样子,都让她无所适从。第二天,徐灿接到一个陌生电话,是贾伟。她问,你怎么有我电话?贾伟说,开会的名册里有呀。徐灿心想,开会之前她没仔细看名册,要知道有他,她懒得去。她借口在忙匆匆挂掉电话,不一会儿贾伟又申请加微信好友。徐灿被整不会了。她问老闺蜜,这可咋办?加还是不加?这个人跟有毛病似的,你越是不搭理他,他越是来劲。徐灿过了一天才通过他。之后他在微信里吱吱哇哇发一大堆消息,徐灿全是以“嗯”、“哦”、“啊”应付着。她心想你早晚会消劲儿的吧。年底,徐灿的老公有点不对头。他意识混乱,总说家里的狗被谁谁谁牵走了,要去找人家的事儿。家里从来没养过狗,但他真的跑出去找了几回狗。徐灿和儿子把他送到医院检查,结果出人意料,竟是老年痴呆!这么年轻就得老年痴呆,是相濡以沫这么多年的伴侣,把徐灿打得措手不及。来不及掉眼泪,赶紧带回家好好照顾他。她还没退休,时间上错不开,就找了个住家保姆。防走丢手环啊,定位怀表啊什么的,全给他整上。但男人的病情越来越严重,徐灿真没想到,老年痴呆并不止是痴呆,还要天天发神经,发起神经来自己撞墙、打人,什么离谱的事都干。徐灿痛恨影视作品里把老年痴呆美化得只是失去了记忆。现实中的老年痴呆能把一个正常人整疯。那天徐灿正在把脏衣服往洗衣机里放,她男人忽然冲上来把她揍倒,破口大骂说她不让他回家。徐灿终于火了,跟他对打起来。男人在力量上碾压她,她被打得一会儿缩成一团,一会儿直成一根,五脏六腑都相互噬咬着,心脏肿大得透不过气来。要不是儿子回来把他拉开,徐灿怀疑自己会被他打死。那以后徐灿再看他,没有了往日的同情和无奈,只有恐惧。他不再是她同舟共济的伴侣,他是疯子。在一次男人半夜发疯要出去卖酱油之后,徐灿和儿子不得不把他送进养老院。别人说什么也无法激发她的内疚,她本身就是一个置若罔闻的人。终于松快了些时日,她可以去跑跑步、练练瑜伽,生活空了些,却也省心。只是年纪大了,睡眠不太好。每天醒来,天色还是蟹壳青。这时,贾伟又找她来了。先是发微信:“听说你老公病得不轻?”徐灿依旧嗯嗯哦哦,贾伟开始说自己的事。今天进了多少账,员工不好管理,团队太大了,喜欢他的女人太多了……叭叭叭叭。他有一个本事,他说话不需要别人应答,能独自说下去。他还喜欢发语音,一发就是一大堆,他的声音滋滋响着,像一张唱片唱完了还在磨。徐灿也知道自家男人时日无多,很有可能自己需要物色下一个;她不是不想对贾伟生出兴趣,毕竟他是爱了她半生的人。无奈她就是没法喜欢他。人都说好女怕缠郎,可能她生来就不是什么好女吧。一天贾伟说过来办事,路过她门口,叫她下来一起吃顿饭。他的车就停在楼下,她不下来他不走。小路很窄,他堵那儿,后面的司机技术不好过不去。楼下一串车不停摁喇叭,徐灿被吵得心烦意乱。最后不得以下去,后面的车才能动弹。贾伟找了一家非常高大上的馆子,高大上得太过头都有些土气了。坐下来他就开始感慨,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不变的是她还这么优雅有韵味。菜上来,用很大的盘子,盛很少一点内容,他用公筷给她夹菜,既有奉承又有距离,更多是一种深藏不露的、不可撼的自满。贾伟说你还记得我们家后面的小河沟么,我还带你去抓过螃蟹。他这么一说徐灿想起来了,小螃蟹都在石头缝里,抓的时候它们宁愿把腿都跑掉光,也不会束手就擒。他说还带她在小馆子里吃过东北饺子,她喜欢吃白菜馅儿的。她又想起来了,那家饺子馆现在修成了国道,如果还在的话她还能找得着呢。本来是些青春的美好回忆,但于她而言没有美好也没有不美好,只是单纯的几乎忘掉的事而已。他接着说自己的发家史。出狱后怎么遇到的贵人,贵人赏识他刻苦专一,怎么做成的第一笔生意,后来又怎么发展的第二家、第三家店……徐灿慢慢吃着,饱了。贾伟憋了一会儿,说:“当时想要的是房子,反正都是一切跟钱有关的东西。”徐灿投去不可亲近的目光。她仔细想了想,希望自己不戴任何有色眼镜地想。她觉得奇怪,自己是非常务实的人,喜欢好房子、好车子,喜欢钱。但她并不是没有原则的人。她和丈夫一起生活了20多年,有深厚的感情。贾伟现在的趁人之危令她感到有点下作。如果换一个人来追求会不会有这种感觉呢?比如换一个不那么显得故意在她面前显摆的男人。她觉得她还是不会答应。至少在丈夫活着的时间里。现在,她虽然已经对丈夫没什么感情了,但她知道自己应尽伴侣最后的义务。这个念头也是很自然而然的,自然到不需要解释。她绝不是在美德中自作自受,她有她遒劲的人生路线。贾伟蹙了下眉心,想说几句难听话,上了年纪得来的修养令他没有说出口。徐灿心想,无论他说什么自己都能接受,如今这个年岁,自己脸皮已然不薄。他无非是想说,你不就是爱钱吗,现在我有的是钱。徐灿曾经也这么以为自己,可她现在惊觉自己并不是单纯的爱钱,除了钱,生活中还有很多东西要坚持。她说服不了自己为了钱把一切恩义都放弃。可能是有些好笑的吧,就像一个菜贩子有大片田地不去种,却在小摊前因为两毛钱锱铢必较。不见风使舵是她的道理,爱财有道也是她的道理。别人爱怎么讲道理都是别人的,她知道自己的道理。就是这样。她没有别的什么解释。徐灿提出回家,贾伟要送她,她不让,扯谎说要到附近买点东西再回去,儿子会来接。贾伟又殷勤了一番,见实在无法见缝插针,这才作罢。贾伟走后,徐灿一个人走在路上,心里惘惘的。人真是复杂,如果心里只有单一的目标就好了,什么都好办。可惜自己也摸不清自己的心,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偏偏爱不上他。年轻的时候应该是爱过的吧,不然不会跟人去家里,那个年代去家里是很大的事。怎么说变就变了呢,而且变了之后他们都判若两人呢。说不清。一个走向连着另一个走向,一个环套着另一个环,最后一个拼命征服,一个玩命防守,可能都已忘了初心吧。徐灿一个人走回家的。她很久没有走过这么远的路,感觉把自己扔在人群里才能不想那么多有的没的。所以一直走,走到腰都要断了。到家后她给老闺蜜发消息,说贾伟请她吃了饭,他认为她是唯利是图的人,到底是不是?他说他到现在还没结婚,他真的是在等我吗?还是在等个胜负?徐灿说我看到他最后脸色灰得像水泥,我也不舒服。他来这一手,既是在侮辱他自己,也是在侮辱我,简直无事生非。老闺蜜说那没办法,一旦见识了错过后彼此的嘴脸,两个人就都被盘犟了,再也不可能平静敞亮。这是你的命,也是他的命,他一辈子得不到你。人生苦短,遇人修心,遇事修性,剩下的日子还是按自己的心意过。徐灿明天还得去养老院看她男人,男人现在情况糟糕得很,生活已经不能自理。想想也可怜,个个都是求而不得、得也得不全的人生。大半年后,丈夫病危。这时徐灿忽然收到贾伟发来的结婚请柬。未婚妻应该是个小姑娘,二十多岁的样子,戴很多首饰,像花开得拥挤不堪。徐灿心想这才对,这才是报复人应有的样子。她在微信上转了两千块钱给他,并表达了自己不能参加的歉意,因为要去照顾病重的丈夫。怕他把钱退回来,转账后她把贾伟删了。但贾伟还是没收钱,第二天钱自动退了回来。他也没有再忙着加她,就这样,才算完全断了联系。敬老院通知徐灿最好把丈夫接回去的时候,徐灿知道丈夫应该已经不行了。她和儿子要把另外一套房子收拾出来,怕他走在家里,导致这套大点的房子将来不值钱。母子俩沉默着打扫,她一遍遍问自己是不是真的无情,到这种时候还在想房子这么现实的问题。晚上她睡在那个小房间的小床上,睁着眼睛,想着这将是丈夫最后躺的地方,他们将会在这个空间里告别,只是时间不在此刻。她恍恍惚惚的。丈夫被接回来5天后病逝。徐灿一面伤心,一面也知道这是丈夫的解脱。他的生命实在太没质量,如果他是清醒的,应该也不愿意苟活。亲朋好友们都非常同情徐灿,她流泪叹气,人算不如天算,算来算去也拗不过自己那二两破主意,这一生,什么得、什么失,什么对、什么错,怎么可能一言蔽之?
处理丈夫后事时,徐灿突然发现他以前用过的手机备忘录里,有些零星的文字。是他19年左右在为数不多的清醒时刻打上去的。大概意思是:贾伟……有钱……徐灿要是放弃我找贾伟……也挺好,我现在真没尊严,不过我当过官,我给了徐灿大半辈子好生活,也给了儿子好生活,生而无憾……我在拖累家人,你爱钱,贾伟现在比我有钱,你去找找他也不错……原来丈夫知道贾伟曾对她贼心不死!可丈夫竟然也误解了她。他和贾伟都爱她半辈子,却都以为她无情,以为她只爱钱。徐灿哭得震天响。这一刻,才是她和丈夫真正的结局,带着莫大的遗憾。如果他临终前清醒,她多么想告诉他,没有人不爱钱,但她有原则,有善良,年轻时选他不过是为了给未来的孩子好点的生活,还有他性格平和、会疼人,诸多因素……丈夫对她好过,她也没有辜负他。丈夫走后一年,有人给徐灿介绍对象,她却无心再嫁。儿子在念在职博士,徐灿也想考个医学专业的成教本科。重新捡起课本比想象中难,她艰难的啃着英语。8个月过去,竟然考过了。
她却依旧带着某种对世俗的轻蔑,读她的书,记她的笔记。她想等这个学历拿到手再去考个神内的研究生,家里有老年痴呆的病患太苦了,自己能多学一点是一点,万一在这方面有所建树呢?读书期间,面对众多质疑,徐灿在社交平台上转发了一段网文:以前我也茫然过,以为爱自己是给自己找个好依靠,或是买好衣服,吃美食。现在才看清,真正的爱自己是,做自己的师长,督促自己学习;做自己的父母,重新养育自己;做自己的朋友,耐心倾听自己;做自己的恋人,像誓词里说的那样“无论贫穷与富有,无论祸福、疾病还是健康,都珍视你,直至死亡”,要主动去改变,引导自己,永不放弃成长。贾伟不知道怎么翻到的她。他用的是真实的名字和头像,V字后面还备注着XX茶业董事长。他在这条消息下面留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