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球最大主权基金掌舵人的“粮仓艺术展”
宋佩芬约 9 分钟Kunstsilo美术馆外景，摄影：Alan Williams
宋佩芬：作为挪威Kunstsilo美术馆的创始人，尼古拉•坦根推动将一座废弃的粮仓改造成了北欧现代艺术的新地标。
文 | 宋佩芬
与多数欧洲人偏好在八月度假不同，挪威人多半会选择在七月休假。因此，当我计划于七月参观挪威南部的Kunstsilo美术馆时，原以为其创始人尼古拉•坦根（Nicolai Tangen）会在度假。然而，出乎意料，他欣然接受了采访。更令我惊讶的是，他当天还为美术馆员工和讲解人员进行导览。
坦根身着灰色牛仔裤、格纹衬衫搭配青果领针织毛衫，外罩羽绒背心，脚踩慢跑鞋，神采奕奕地在大厅迎接我。英国媒体时常可以看到有关于他的报导，他掌管着高达1.7万亿美元的挪威石油基金，该基金投资了全球约9000家公司，并且对美国七大科技巨头——Alphabet、亚马逊、苹果、Meta、微软、英伟达和特斯拉——均有持股。
坦根不仅在金融界成就斐然，更是一位拥有多重学术背景的跨界人士。高中毕业后，他先在法国度过一年，随后在服役期间获选参加精英课程，接受俄语和审讯技巧培训。该课程每两年仅招收16人，被誉为军中最负盛名的训练。完成严格训练后，他转向金融领域深造，取得沃顿商学院金融学学士学位。
他在金融界的知名度虽高，但艺术圈对他的认知主要来自几周前刚开幕的Kunstsilo美术馆。对我而言，他还有另一层特殊关系——我们都是考陶尔德艺术学院的校友。同窗之谊让我们一开头就聊起学校，我好奇他为何会在36岁时突然决定重返校园。
尼古拉•坦根（Nicolai Tangen），图片致谢: Norges Bank Investment Management
坦根描述自己成长于克里斯蒂安桑（Kristiansand）这个保守小镇，从小立志进入金融界，甚至在上学期间就将打工赚的钱用来投资股票。他的职业生涯始于伦敦，曾在不同公司担任股票分析师、合伙人和高级分析师等职务。到了36岁时，坦根已经积累了不菲财富，觉得应该改变一下生活节奏，探索不同的人生道路，甚至短暂考虑过退休。起初，他考虑攻读经济史，但在朋友建议下，他决定追求一个截然不同的领域，选择了欧洲首屈一指的考陶尔德艺术学院攻读艺术史。
坦根会选择攻读艺术史并非一时兴起，他的母亲是一位研究20世纪50年代和60年代现代主义的艺术史学家，从小就带着他到欧洲各地看展。起初，他与多数孩子一样，觉得美术馆无聊，但随着观展经验的累积，他逐渐对艺术产生兴趣，甚至在14岁时就买下第一件收藏品——里安•约翰斯（Rian Johns）的油画《艺术家的工作室》(From the Artist's Studio )。
一开始，他只是小规模收藏，但数十年后，收藏已高达5500多件。受到母亲影响，坦根热爱抽象艺术，认为其形式清晰，能反映现代生活，更能引起他的共鸣。虽然他偏好抽象，但他从一开始就以打造博物馆级藏品为目标，聘请挪威、瑞典和芬兰等地的艺术顾问协助他收藏各时期最重要艺术家的代表作。时至今日，他已拥有全球数一数二的北欧现代主义艺术收藏。
坦根在考陶尔德艺术学院念了两年，第一年广泛学习从古代到当代的艺术与建筑，第二年则专注研究德国表现主义艺术家罗尔夫•内施（Rolf Nesch）的版画，并以此取得硕士学位。谈及内施，坦根眼神一亮，热情地分享对其作品的喜爱。他解释道，内施深受挪威艺术家蒙克启发，尤其是蒙克独特的切割印版木刻技术，因而移居挪威。内施将这项技术应用于金属版画，并在创作中加入金属网、金属屑等材料。这种结合湿纸高压印制的创新技法，让版画出现立体感与深度。
坦根收藏了许多内施的版画，他坦言将所有收藏捐赠给Kunstsilo美术馆时，内施的作品是最难割舍的。现在家中仅剩零星几件不同艺术家的作品。“我母亲说，你总是应该把你最珍爱的东西送给人家。”他秉持这个原则，即使最心爱的作品也捐赠了。虽然如今他仍持续购买艺术品，但都是为了美术馆的馆藏。
在考陶尔德就读的经历，让坦根大开眼界。他原以为最聪明的人都聚集在金融界，然而学习艺术史后，他发现艺术这个领域同样人才济济。他认为在考陶尔德的学习，培养了他的专注力和研究能力，这些技能在他研究公司和潜在投资项目时大有助益。
2005年，坦根从考陶尔德艺术学院取得硕士学位后，同年在伦敦创立对冲基金AKO Capital，短短几年内便将其发展为欧洲最大的对冲基金之一。2013年，他成立了AKO基金会，致力于教育、艺术和气候领域的慈善事业。2020年，他被任命为挪威石油基金首席执行官。为避免利益冲突，将自己在AKO Capital的股份及其他投资资产全数捐赠给了AKO基金会。
Kunstsilo美术馆外景，摄影：Alan Williams
谈到Kunstsilo美术馆，坦根回忆起约十年前一个夜晚，与友人小酌后，开始思考如何处理日益增长的艺术收藏。友人建议将这些作品捐赠给他的家乡克里斯蒂安桑，这个想法立即引起他的共鸣。
与市长取得联系后，他们开始在市内寻找合适地点。最终，他们看中了紧邻克里斯蒂安桑的奥德罗亚（Odderøya）半岛上的一座旧粮仓。这座粮仓由Arne Korsmo和Sverre Aasland于1935年设计，自2008年起便已废弃不用。由于是历史建筑，受到保护无法拆除，这个建筑碍不仅碍眼，还浪费了宝贵的海滨地块。若能在不拆除的前提下将其改建成美术馆，将可能成为一个引人注目的城市地标，提升城市的整体景观。
为此，坦根发起了一场国际建筑设计竞赛，所有公司必需以匿名方式提交设计方案。100多份设计方案纷至沓来，其中包括一些来自日本和其他国家的知名建筑师。最终，Mestres Wåge,Mendoza Partida和BAX建筑事务所共同承接了这项大规模的遗产保护项目，将粮仓改造成了一个多功能的文化场所。
Kunstsilo美术馆内景，摄影：Alan Williams
Kunstsilo美术馆内景，摄影：Alan Williams
与大多数完全由政府出资的挪威公共博物馆不同，Kunstsilo美术馆采用公私合营的模式。项目总投资高达7.1亿挪威克朗，其中36%来自公共资金，其余64%则由私人投资者注入，包括坦根的AKO基金会。然而，公共资金的分配在当地引发了广泛争议。部分人士认为，公共资源应更分散地运用，而非集中投入单一文化项目；另一些人则主张，这些资金应优先用于教育、医疗等基本社会服务。
更令挪威媒体不满的是，Kunstsilo美术馆开幕日期的官宣既不在克里斯蒂安桑本地，也不在首都奥斯陆，而是选在挪威驻英国大使的伦敦官邸举行。对此，坦根解释道，将废弃粮仓改建为美术馆的创举必须在挪威境外引起共鸣，而伦敦作为国际化都市，在此发布消息不仅能迅速建立国际夥伴关系，获得全球认可，还能借助使馆预算在海外推广挪威文化，邀请具有影响力的记者共襄盛举。
Kunstsilo美术馆7500多件馆藏来源丰富，除了坦根的捐赠外，还有以南挪威艺术为主的索兰特收藏（Sørlandet Art Collection），以及展现克里斯蒂安桑本地艺术风貌的克里斯蒂安桑美术馆收藏。
开幕首展“北方的激情”（Passions of the North）展出的600多件作品，全部来自坦根的收藏。展览由挪威知名博物馆馆长、策展人兼作家托基尔森 (Åsmund Thorkildsen) 策划，让20世纪初至1990年代的北欧艺术与同时期的欧洲艺术，特别是法国和德国艺术展开对话。虽然马蒂斯、康定斯基、立体主义和超现实主义等对北欧艺术家的影响显而易见，但北欧艺术家总能将这些国际影响转化为独具地方特色的风格与色彩。
开幕首展“北方的激情”（Passions of the North）展览现场，摄影：Tor Simen Ulstein
开幕首展“北方的激情”（Passions of the North）展览现场，摄影：Tor Simen Ulstein
此次展览为探索超越国界的艺术交流提供了宝贵机会。在北欧，艺术史研究通常以本国艺术为起点，再聚焦于欧洲和美洲，“北方的激情”则填补了这一空白，让观众可以直接比较北欧各国在这时期的艺术发展脉络。
克里斯蒂安桑被誉为“挪威的蔚蓝海岸”，每年夏天都吸引无数游客前来度假。我到访美术馆的当天，尽管天公不作美，下着雨且天气微凉，但参观者仍络绎不绝，从拄着拐杖的八旬老人到在地上爬行的婴儿，许多18岁以下的青少年则是利用免费入场的机会前来，各个年龄层的访客都对美术馆充满好奇。每个展厅都人潮涌动，不少好奇的参观者聚集在玛丽安•海斯克（Marian Heske）的标志性装置“Gjerdeløa”周围，这是一个从松姆勒（Sunnmøre）山腰运来的，拥有350年历史的干草谷仓，与美术馆粮仓建筑的前身形成有趣的对比。还可以看到不少家长在孩子身旁，一同探索欧普艺术如何让观赏者产生视觉错觉。似乎每个人都被不同的展品深深吸引。
开幕首展“北方的激情”（Passions of the North）展览现场，摄影：Alan Williams
坦根对美术馆的受欢迎程度感到欣喜，但对他而言，展览的质量比参观人数更为重要。他对即将于9月开幕的丹麦陶艺家萨尔托（Axel Salto）和英国陶艺家德瓦尔（Edmund de Waal）的双个展《玩火》(Playing with Fire) 充满期待。
除了掌舵全球最大的主权财富基金，坦根还在每周一次的播客《In Good Company with Nicolai Tangen》中采访全球企业领袖，深入剖析其战略、领导原则等。埃隆•马斯克、比尔•盖茨等知名嘉宾都曾受访。他也接触了多位华人企业家，包括英伟达CEO黄仁勋、阿里巴巴联合创始人蔡崇信及美国外卖速递公司DoorDash的CEO徐迅。
在美术馆咖啡厅内，伴着几碟精致的Smushi（挪威开放式小三明治），我们交谈了将近一个小时。我好奇他工作繁重，还要做播客，假期还抽空到美术馆导览，是否会给自己放假？他笑答当然！阅读、航海、登山都是他的最爱。当他告诉我正在读鲁奇尔•夏尔马（Ruchir Sharma）的《资本主义出了什么问题？》时，我不禁怀疑这是休闲还是做功课？他也看小说，对他而言，文字必须要有吸引力，要有文学性。《金融时报》书评作者克里斯蒂安•豪斯（Christian House）常为他推荐好书。
导览时间到了，必须中断谈话。这位态度随和又充满好奇心的收藏家向我要了联系方式，说一有空就会将豪斯推荐给他的书名发给我，同时要我告诉他自己喜欢的作家的名字。
开幕首展“北方的激情”（Passions of the North）展览现场：Reidar Aulies的油画《蒂沃利》（Tivoli ）在 S-Lab 中的数字沉浸式体验。摄影：Alan Williams
和坦根告别后，我决定再进入美术馆参观。午餐后的人潮更多，几乎没有冷门的展厅。我搭了电梯上到顶层的全景酒吧。在酒吧里，峡湾、群岛和城市的美景尽收眼底。很难想像，几年前这里还是个废弃的粮仓，而现在已经成为北欧现代艺术的殿堂。这一切都要归功于坦根对艺术的热忱和说到做到的决心。这座粮仓的华丽转身为当地带来一座文化地标，重塑了克里斯蒂安桑的滨水风貌，振兴了奥德罗亚半岛周边地区。更重要的是，它将克里斯蒂安桑推向了国际艺术舞台，这不仅是一座美术馆的诞生，更是当地社区自豪感和文化认同感的来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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