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号厅检票员工

补写去年华语第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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写在前面

今晚聊一部无法上映的十佳——

《椒麻堂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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严格来说,《椒麻堂会》都不能算是去年的片子,他第一次小范围和观众见面应该是21年的事情。但它还是出现在了去年的豆瓣年度榜单上,以 8.6 的全年华语片最高分,屈居榜单第3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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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第一次线下看这部片是 21 年,算内部渠道,看完觉得惊为天人,用了另一种表达方式,魂穿了《霸王别姬》。但当时没写是因为这部片的某些内容实在需要保护,并且当时看过这部片的人可能还不到 1000 个,给大家公开解读也没什么意义。

后来 23 年它出了一版疑似非法泄露的资源,这种非法资源大家私下看是一回事儿,我们公开写文是另一回事儿,我们肯定不能做,这一拖就到了现在。

直到几周前,我收到了一个快递,拆开是这个电影的蓝光碟,我才突然想起来6年前的一件事情。

6年前我还在大学,刚开始做号,还没有入行,也没啥钱,但肯定比现在还更纯粹热爱电影一些。因为之前就喜欢导演邱炯炯的纪录片,看到他要拍长片在众筹,就跟了几百块,具体几百我记不清了,应该是我小半个月的生活费,众筹页面写着如果片子完成,会给我寄一套影碟作为回报。

后来就是毕业工作,忙忙碌碌中把这个事情完全忘记了。

再想起来,就是 21 年我那次看片,当时这部片已经在豆瓣开分,9分,从那年至今它仍是评分最高的华语剧情片,当然,它无法上映。

然后就又忘了,直到上周我收到这个 “6 年前”的快递,好像时光机悄悄动了一下,也给了我一个机缘,去重新为这部片子写一篇稿子。

正文

这部片子实在是太不一样了,它是一个在各方面,都给了我震撼和新颖体验的电影,所以我干脆就从我最原始的感受出发来聊这部片子。

电影的开始,就是川剧团首席丑角,也是电影主角丘福的死亡,他游荡在阴阳两界交汇处,牛头马面前来接应他进丰都给阎王爷唱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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整部电影,基本就是丘福的回忆史,我们在他的生命回忆录里看到了中国从20年代到“十年浩劫”结束的这一段史诗。

不过在看第一遍的时候我觉得很奇怪,因为这片子虽然是丘福的回忆,但在电影的叙事里,似乎时代的作用是远大于人的。

回忆让时间变成了碎片式的,所以电影里时代之间的过渡仅仅用几句诗词掠过,电影在大范围上去讲时代,而人只是在时代中浮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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尤其到了49年之后,这种时间的碎片化和断裂感更加明显,甚至形成了一个个断层,大跃进、饥荒、十年浩劫,影像的前一秒和后一秒就已经是完全不同的两个社会。

时间的断裂也意味着人的思维被这些宏大的叙事所左右,于是时代被无限次地前置,人受制于一种更宏大的存在,而人的存在似乎被缩小变得不重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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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事实果真如此吗?第二遍看的时候我看到了这种表层表达之下更深的一面,与其说人不重要,不如说在这样的时代下,人丧失了对于真实的感知。存在更像是一场虚无,人无法形成对自我的明确体认。

最明显的就是,生与死的界限在影像和回忆里都被模糊。

影片的最开始,就是牛头马面来接应丘福的剧情,面对自己的死亡,丘福没有任何震惊,反而很平静地问“你们是在这里等我吗?”

丘福即将前往阴间,驼儿在奈何桥上兴冲冲地接待他,第一句话就是“听说你死了,我激动得一晚上没睡着”;还有两党士兵死亡后排队进入阴间,双方依旧在互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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死亡与活着没有任何的差异,而在浓雾的笼罩下,阴间与现实也没有任何的差别。

同样被模糊的还有记忆,无论是七岁学戏、新又新剧团成立,还是战争场面,前半段的回忆始终笼罩在烟雾中,这既是记忆的模糊也是存在的模糊。

人的身份和命运可以在一瞬间转换,前一秒还是受人追捧的角儿,后一秒就在饭桌前唱戏讨饭也无人问津;前一秒还能因为自己的身份用一场戏换几条蛆,后一秒就被关进牛棚人人喊打,身份越高罪责越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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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止是唱戏的“下九流”,即便是那些有身份的人同样如此,抗日时麻儿作为国民党大帅成立新又新剧团,每逢演出必坐剧团第一排的正中间,但他也是内战结束后整个剧团中最先消失的一个人。

内战后,剧团被军队马少校接管,但在十年浩劫时期,我们从丘福儿子的视角里看到的第一出死亡就是他的自尽而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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急风骤雨下的大起大落让人陷入了存在的虚无,人很容易不知道自己是谁,以及自己在做什么,丘福戴着高帽被批斗,原因是他作为川剧团的首席丑角,但他以被批斗的姿态用表演逗笑眼前的小孩时,台下围观其表演的赫然全是批斗他的HWB。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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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这样的情况下,电影很自然地会把荒诞和现实混作一团。

整个的舞台形式就是它表现现实时最大的荒诞,抗日时期士兵抬着伤员的情节宛如模型一样在舞台上表演,人物都变成了剪影;

丘福喝了蘑菇汤,乘着荷叶飘到了城市上空,有刀划破城市外的白纸,烟雾从缝隙涌来,战争的庞大和摧毁属性就是用如此抽象的方式概括;当新又新剧团战乱后逃亡时,他们乘坐的小船行驶在舞台上翻涌的布匹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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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个世纪的历史就在这一方戏台上上演,“戏”是我们理解整部电影的题眼,从《斩马邈》唱到《隋朝乱》,再到把它作为检举和审判的地盘,时间和空间被框定在了戏台上,戏台上来来往往的人才是表达的重点。

到这我们就会发现,电影并非是在用时代去概括人,而是用人去冷静、克制地反映时代,所以整部片子里几乎没有出现时代背景的过渡,从头到尾只有人的经历,人并非隐于时代,反倒在时代的叙述中被提前了。

麻儿大帅、剧团师叔、马少校,他们作为一个又一个时代的影子,而他们的消逝也意味着时代的渐次更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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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整部片子到最后,就是在这样无意义的世界中去寻找真实,寻找人存在的意义。

比如说艺术的存在,丘福入地府要喝孟婆汤,他问鸡脚神喝了孟婆汤难道不就忘了如何唱戏了吗?鸡脚神说你哪怕喝了也不会忘,这是你天生就会的东西。

艺术就是人确认自我的方式,就像鸡脚神所说的“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密电码”,密电码是个体精神的最后体现,是个体存在的证明,当鸡脚神开启自己的密电码时,他发出了鸡鸣,而当丘福开启自己的密电码时,他就再次回到了戏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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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有人的情感,这部片与很多同类型作品最大的区别就在于他弱化了人与人之间的残酷性,HWB诱导丘福的妻子检举丘福时,妻子在台上看似揭发,实则只是演戏在讲一些无关紧要的内容;丘福的儿子鄙弃父亲的身份要离开家,是剧团里曾经的演员们一起帮母亲把他抓起来严加看守。

在饥荒的年代,丘福从外面捡来一个弃婴,夫妻二人依旧决定抚养她,为了让她获得营养甚至前往公厕偷屎,把蛆烤干后冲水喂孩子服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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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我们把这些囊括到一起时会发现,即便是如此荒诞的时代,如此荒诞的表现形式,畸形也只存在于宏大的时代和精神上,并不存在于具体的人物和人物情感上。

当然,最重要的还有记忆,先不说整部片的存在就是对抗记忆的一部分,就连片中也反复出现记忆的桥段,比如有一段戏,丘福和牛头争吵大帅到底是36年还是38年升的官,牛头说按照科学的历史来看是36年,但丘福的记忆里,始终是38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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历史可能是不真实的,科学可能是虚假的,那么唯一能相信的就是自己的记忆。

电影也抛弃了宏大的叙事而转向个人,个人的记忆也只留下了断崖式的一些片段:偷蛆、一家人围坐在一起吃南瓜、在饥荒的时候剧团依旧在练习报菜名的唱段。

这些戏都是直接作用在具体的人身上的,而这些记忆,都是最真实的人的苦难和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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结尾处丘福的儿子要去更远更中心的地方寻找真理,最后归来时母亲问他找到真理了吗?没有找到,因为真实不在远方,不在任何宏大的叙事里面,就在这些彰显人自我存在的片段里。

丘福进入丰都之前喝下了孟婆汤,镜头移过,剧团里的所有人在最后都喝下了孟婆汤,这是导演对历史前进的悲观——新戏从来演旧事,周而复始话沧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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历史是一次次的轮回,我们会不断遗忘然后一再重复走过的路,但导演也切实地在讲,我存在的时候,我知道我曾存在过。

这就是对遗忘最大的反击。

音乐/

配图/《椒麻堂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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