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近代考古学兴起以前,贵霜帝国只是众多被遗忘的国家之一。西方史料中除了几部亚美尼亚史以外,甚至连贵霜这个名称都没有出现过。无论在西方古典文献还是在后来的伊斯兰文献中,对于巴克特里亚人的记载都很少,他们不像帕提亚人和萨珊人这群东方邻居那样,在历史上有过浓墨重彩的记述。然而贵霜人在罗马和印度之间的贸易繁荣中起了重要的作用,尤其在公元初年人们发现了印度洋的季风后。在100多年的时间里,“大”贵霜王与中国东汉王朝、帕提亚王朝以及罗马帝国的统治者不分伯仲。在巴克特里亚人的文字记载中,贵霜号称当时的四大帝国之一。尽管贵霜帝国与印度之间的关系可能非常紧密,但印度的修史传统很薄弱,于是贵霜人被遗忘了。然而,贵霜的统治者仿照居鲁士与阿契美尼德王朝以及其后的亚历山大与希腊人建立了一个新的法统。甚至中世纪晚期克什米尔地区的统治者仍然声称自己是贵霜后裔,以此来证明自身统治的合法性。贵霜帝国灭亡后,其他政权统治者仍然会在发行的钱币上自称是贵霜人。除了包括钱币和碑文在内的考古遗存外,我们很难有重构贵霜人及其后继者历史的途径。国际上虽然有过几次关于贵霜人的会议,但是连贵霜统治者的在位时期都未能达成一致意见,因此我们只能根据碑文中的年代序列获得一个大致的而不是准确的纪年。尽管如此,我们也可以试着确定贵霜统治者的大致在位时间,以及贵霜在中亚的统治范围,并简要说明其在印度的统治情况。中国的官修史书《汉书》和《后汉书》记载了贵霜帝国的形成过程。但这两本书和其他汉文史料都存在一个问题:都是事后撰写的,并经过了再加工,所以有时会难以判定事件到底是什么时期所发生的。由于没有其他资料来源,我们只能了解这些有史记载的事件的大致状况,并结合钱币材料和希腊古典文献中的一些信息作补充。
在赫利奥克勒斯在位时的希腊—巴克特里亚王国灭亡后,月氏在此领地上建立了五个小国,贵霜就是其中之一。我们根据《汉书》(第96卷)的记载,这五个小王国分别由五部翕侯(yabghu)统领,但大部分人口是定居的巴克特里亚人、希腊人或其他从西亚西边迁来的人群。根据《后汉书》(第118卷)的记载,大夏于公元前130年灭亡,而后又过了100年,贵霜部落的翕侯统一了其他四部,建立了贵霜帝国。此后,他从帕提亚帝国手里夺走了高附(Kao-fu,即古代喀布尔)和兴都库什山以南的部分土地(天竺)。贵霜帝国形成的时间并不确定,但应该在公元1世纪初。开启统一进程的贵霜王被称作丘就却,应该就是钱币上的Kujula
Kadphises。从他统治时期所发行的钱币上看,其与兴都库什山地区最后一位希腊王赫尔梅乌斯有联系。有说丘就却在位时间达80年,这不是不可能,从他发行钱币的种类和数量来看,他确实统治了相当长的一段时间,但在位80年有些言过其实。丘就却之后的统治者是阎膏珍,阎膏珍就是钱币上的Vima Kadphises,他可能是丘就却的孙子。后来因内讧,汉籍文献中对贵霜帝国的记载中断了,但有一些贵霜干预西域内政的零星记录,这些记录发生在公元90年,当时东汉将领班超打败了贵霜军队。尽管西域的一些地方小王国可能受到了贵霜的保护,但是没有证据表明贵霜帝国统治过西域。关于贵霜的统治者,我们可以从钱币上获取哪些信息呢?
钱币学家们根据钱币材料重新梳理了该王朝统治者的世系,具体如下:月氏部落联盟中的一个头人,在丘就却之前或丘就却在位时就铸造了钱币,尽管钱币上的图案不是很清晰,但已经确定是赫劳斯(Heraus)时期的一种钱币。从钱币的发现地点来看,他可能统治着巴克特里亚,或者至少是巴克特里亚的北部地区。此外还有大量钱币是一位自称“大救世主”(soter megas)的统治者所发行的。这些钱币直到现在才被认为是发行于丘就却晚期或阎膏珍早期,甚至可能是在这两位贵霜王之间的一位不知名讳的统治者。最后一种猜测是有可能的,不然丘就却和阎膏珍的统治时期加在一起就超过100年了。这一问题得以解决是在1995年9月,当时尼古拉斯·辛姆斯·威廉姆斯(Nicholas
Sims-Williams)在英国剑桥召开的欧洲伊朗学学会会议上作了报告,内容是他对阿富汗北部新发现的巴克特里亚语碑刻的解读。这段碑刻提到迦腻色伽王下旨建造了一座寺庙,碑文明确说,丘就却是其曾祖,Vima Taktu是他的祖父,而阎膏珍是他的父亲。因此,Vima Taktu就是之前在钱币上自称“大救世主”的统治者。这段碑刻还列出了需要祭祀的众神,排在第一位的就是娜娜(Nana)女神,可能是中古波斯语中的阿纳希塔(Anahita)。碑刻中提到了其他关于迦腻色伽王和早期贵霜统治者的新信息。阎膏珍时代发生了一些变化,他是第一位铸造金币的贵霜统治者,金币重量与罗马的奥里斯金币(aureus)相同。他统治到1世纪末。设想当时的时代环境,我们可推测贵霜统治地区依然存在着藩国统治者、帕提亚人总督和塞种(塞人)王国的体系。这有可能有点像戴克里先(Diocletian)之后的罗马帝国一样,实行双王制或分大、小君主的治理制度。阎膏珍铸造的大多数钱币背面是湿婆(Siva)的形象,说明他信仰印度的湿婆。阎膏珍的继任者迦腻色伽王,则在统治期间进行了更大的改革。
我们根据碑文发现,第一项改革就是在迦腻色伽一世元年纪年时发生了变化。关于这个“元年”具体是哪一年,存在巨大争议,从公元78年,即印度碑文中“所谓的塞种纪年”,大致到公元3世纪都有可能。很难确定迦腻色伽一世的统治从何时开始,他最有可能登基的时间是120年左右,他至少统治了23年,因为这是他的名字在碑刻中最后出现的时间。迦腻色伽一世时期的第二项改革就是钱币上的铭文语言,从希腊语变成了当地的波斯语,我们称之为巴克特里亚语。尽管有些学者认为这项改革在阎膏珍时代就已经开始,但在阎膏珍时代的钱币上并没有发现这种变化,这在我看来是非常重要的问题。第三项改革是钱币上的神形象增多,包括希腊、伊朗和印度的神,这表明了迦腻色伽一世对宗教实施了一种宽容的政策,不过佛教徒声称迦腻色伽一世是信佛的。当然,在贵霜帝国的统治下,佛教非常兴盛,但这似乎发生在后来的统治者如迦腻色伽二世时期。如果仅根据碑刻的日期,迦腻色伽一世的继任者应是瓦西希伽(Vasishka),他只在位四年,之后的继任者是胡韦斯伽(Huvishka),他统治时间是从迦腻色伽纪年28年到60年。但是有些钱币学家将瓦西希伽放在韦苏特婆(Vasudeva)之后,后者是最后一位所谓“大”贵霜王。在胡韦斯伽时期,贵霜帝国可能正处于其统治的顶峰。钱币和考古遗迹发现表明,在这位统治者统治时期,贵霜帝国的版图扩大到中亚阿姆河的两岸,但不包括位于花剌子模的阿姆河河口。在粟特,当地首领可能是以贵霜藩属的身份进行统治,控制着希萨尔山以南的巴克特里亚地区作为其中心地区。

像中亚的许多统治者一样,贵霜人也觊觎着富饶的印度平原。阎膏珍及其继承者向南方多次发动征服活动,最终贵霜帝国控制了印度的中部和西北部,以及罽宾的部分地区。在马图拉(Mathura)发现了许多贵霜人的造像等遗存,印度的这一片领土在“大”贵霜王的统治终结后仍然处在贵霜人的统治下。根据碑文上的年代,迦腻色伽纪年90年属于贵霜最后一位统治者韦苏特婆的统治时期。贵霜帝国统治时期,帕提亚人不仅控制着尼萨周边的故土,还拥有梅尔夫绿洲,而赫拉特和锡斯坦可能是由当地藩国首领统治的。阿富汗南部和信德(Sind)的情况尚不清楚,因为在公元1世纪,也就是贵霜帝国初期,这一地区由冈多法勒斯(Gondophares)、阿巴达哥希斯(Abdagases)、法恩(Vonones)诸王统治的印度—帕提亚帝国统治了很多年。到了迦腻色伽王时代,贵霜人似乎已经统治了该地区。此外,根据钱币材料推断,直到公元3世纪,帕提亚的地方统治者仍然治理着今天阿富汗南部的部分地区。但随着公元3世纪萨珊人的崛起,帕提亚人和贵霜人在今天阿富汗多地的统治都结束了。因此贵霜人的繁荣时期主要是在公元2世纪。公元2世纪是整个东方的黑暗时期,又是充满变革的时代即将来临的时期。在近东,基督教徒和犹太教徒校订了经文,建立了正教。包括琐罗亚斯德教在内的各种世界性或普遍性宗教正在形成。通用的阿拉米亚语和希腊语书面语言开始让位给地方性语言,如帕提亚语、中古波斯语、粟特语、花剌子模语等,这些语言都用阿拉米亚语字母书写,而巴克特里亚语则是用希腊字母的变体书写。同时拉丁语也开始在近东挑战希腊语的独尊地位。忠诚和身份认同也发生了变化,原因在于宗教正在成为个人身份认同的关键标志,而不只是统治者的臣民身份。神秘主义和哲学泛滥,但地方崇拜和信仰的旧秩序似乎仍然流行于中亚,先是受到佛教的挑战,后来才受到其他世界性宗教的挑战,包括混合了各种宗教的摩尼教(Manichaeism)。如同希腊国王一样,贵霜帝国的王统最终也在印度消失。在迦腻色伽世代对贵霜的统治结束之后,我们发现印度次大陆上只剩下一些小国,而此时贵霜人的故乡巴克特里亚发生了什么?根据碑刻记载,迦腻色伽世代可能有一位迦腻色伽二世进行过短暂统治,但他的统治时间如何,其与该王朝的关系如何并不清楚。钱币学家依据钱币资料,推测认为甚至在韦苏特婆之后还有一位韦苏特婆三世。但这些在印度的贵霜王统并不是本书关注的内容,现在还是回到中亚。根据考古发掘材料可知,在“大”贵霜王统治时期,中亚的灌溉和农业面积巨大,甚至超过了以前的时代。在兴都库什山脉以南的贝格拉姆发现了中国制造的漆器、印度雕刻的象牙、希腊制作(可能来自埃及)的玻璃和希腊风格的石膏牌子,这一切都反映了远距离贸易往来以及贵霜帝国的繁荣。在其他遗址,如巴克特里亚北部的达尔维津(Dalverzin)和哈尔查养(Khalchayan),发现的壁画和雕塑,其丰富程度可与贝格拉姆媲美。根据考古学家的研究,这一时期中亚各地的灌溉系统发展到了最高水平,各种农作物,包括葡萄园和葡萄酒的酿造,都得到了蓬勃发展。武器(剑、盔甲、弓箭)、纺织品、青铜和其他金属制品以及陶瓷制造等手工业的细节内容会占去大量篇幅,此处暂不讨论。此外,包括大型宫殿、防御工事、寺庙等在内的大型建筑也达到了极高水平,这些都揭示了贵霜人统治时期在物质文化方面的成就。中亚的这种繁荣状况,即使在后贵霜时代的战争期间依然在延续。本文摘自《中亚古代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