乐黛云:大时代的女儿
7月27日,北京大学中文系乐黛云教授去世,享年93岁。上世纪八十年代,她建立了中国第一个比较文学研究所,被公认是这个学科的奠基人、拓荒人。 2021年夏天,我们曾采访过乐黛云老师及她的学生。当时吸引我们的,是她贯穿了一生的生命力与热情——她出生于1931年,17岁考入北大,几乎是到了50岁才真正开始自己的职业生涯。但一旦开始,就没有再停下。她以50岁的高龄留学,再回校教书,抓住一切机会读书、写作,在比较文学这个领域,打开了一扇与世界交流的窗户。 在北大校园里,她也是一位特别的教授。她像一颗恒星,以自己的能量吸引一代代年轻人。北大教授戴锦华说过,她有两个人生偶像,一个就是乐黛云,「她召唤、重塑我对自己的希望与梦想,她向我展示着一个教师的魅力、风采乃至一个学者的空间与可能性」。学生们还说,她宽厚,浪漫,体恤人,「是个青春永驻的人」、「是一个一下就显现出人格魅力的人」 。 当时我们对乐老师身上最大的疑问,就是那一代人内心源源不绝的能量,到底来自哪里?诚实地说,隔着漫长的20世纪,试图理解她,并不那么容易。以下这篇稿子写于2021年夏末,我们只是留下一些记录,记录一个人如何度过她的大半生,在一个人的晚年、在精力衰退的时刻,她如何对世界保持真诚与关心。 纪念乐黛云老师,纪念她强健的一生。
文| 林松果 编辑| 槐杨 图| (除特殊标注外)受访 者提供
「到蚊子的家来拜访它们了」 2021年7月,阿富汗局势最焦灼的时刻,几千公里外的北京,一位热心读者看新闻看到了凌晨3点。她躺在床上,拿着手机,点开一个个链接,整个人忧心忡忡。如果说有什么特别,大概在于,她可能是世界上年纪最大的读者之一了——北京大学中文系的乐黛云老师,2021年,她90岁。 第二天,听说她熬夜,她的学生一边批评她:老师,熬夜是不对的,一边想:「她还有想了解的东西,还能熬夜,还能偷溜看这个呢,这说明她身体是很健康的,偶尔这么闹一下,没事儿。」 到了这个年纪,乐黛云的生命力是惊人的。 我们去拜访她,她依然会打扮,脖子上系一条丝巾,问她原因,狡黠的眼睛一闪,「脖子太短了」,昂着头一笑。推着她出门拍照,看到未名湖边长长的柳条垂下来,她就说,想在柳条旁边拍一张,「在别的地方没见过这么长的柳条哦」。拐到一条小巷,草木蓊郁,蚊子都跑出来了,她的话也很天真:「我们到蚊子的家来拜访它们了。」 这些年,她的腿疾越来越严重,又摔了好几次,现在已经完全不能行走,依靠轮椅和保姆生活。她很少出门,但仍知晓天下大事——家里人来人往,她靠年轻人、靠手机,保持和世界的联系。 学生们也是五六十岁的年龄了,常常带自己的学生一块儿来,热热闹闹的,叫她「师祖婆婆」。她虽然坐在轮椅里,但整个人很轻快,爱笑,眼睛很明亮,听大家聊天,时不时说两句俏皮话。 学生们提到,有谁历尽辛苦最终找到了高校教职,她很满意,又接一句「就是钱不多」。她说自己这一生只会做学术,不会别的事情,又补充一句,「还会炒菜,我炒的菜也很好吃。」 还有人问她,活了90岁,养生之道是什么。她说,我的养生之道就是没有养生之道。「我喜欢吃什么就吃什么,我胖,胖就胖吧,没有关系啊。」她不忌口,吃玉米、红薯、花生,也吃烤鸭和粉蒸肉,喜欢吃甜食。学生们来了,她把点心分享给他们,「这个好吃,你吃呀,吃一块,再带一个给你孩子。」 原来她过八十岁生日,学生张辉想着该送她点什么,最后送了一套《三体》——她喜欢好玩的东西,应该会对科幻小说感兴趣。果然,乐黛云很快就看完了,还推荐给了丈夫汤一介。但现在,她90岁了,汤一介也已经去世7年了,子孙辈都在国外,她如今是一个人生活。 几年前,她经历过一次大的摔伤,再难爬上二楼的家,于是搬到了同一栋楼的一层,这是季羡林先生的故居。房子不大,堆满了书,见缝插针地放着汤一介的照片、题字和塑像。客厅一扇窗子,正对着未名湖,四季就在眼前流转。每天午后,她会在窗前坐一会儿,晒太阳,喝茶,听新闻。窗前湖里,是季羡林种下的荷花,这个季节,荷已经枯了。 北大朗润园里,她住的这个小房间,对很多人来说,都是一个特别的存在。 她的学生张辉,现在是北大比较文学与比较文化研究所的所长,原来他还有行政职务,早上得早到,常常在校园里散步,走着走着,就到了她家门口,也不进去,但只是经过一下,就觉得安心:「我的老师在这里。 」 原来他常出国开会,每次回国,头一件事,就是去乐黛云家里,只是坐一坐,喝喝茶,待上一会儿。学生张锦现在是社科院外文所的研究员,她的孩子几乎是在乐黛云家里长大的,「来唱唱法语歌,背点古诗,再气一下老师」。 乐黛云在北大度过了70年。上世纪80年代,她建立了中国第一个比较文学研究所,被公认为比较文学这个学科的「拓荒人」。大家依赖她,高兴的事要来汇报,不高兴的事要来讨安慰。 但不仅仅是这个原因。这个漫长而酷烈的20世纪历史的亲历者,她的能量和热情,真诚、包容和生命力,都极为罕见。像一颗恒星,吸引着一代又一代的年轻人。 北大教授戴锦华说过,她有两个人生偶像,一个是出版人董秀玉,另一个就是乐黛云。「乐老师曾经对我构成了超过偶像的魅力与能力,她召唤、重塑我对自己的希望与梦想,她向我展示着一个教师的魅力、风采乃至一个学者的空间与可能性。 」
一个漂亮、明亮、浪漫的人 九月中旬,电脑的那一边,远在加拿大的舒衡哲(Vera Schwarcz)出现了。她是一位犹太裔的美国学者,1947年出生,是乐黛云的挚友。她穿蓝色毛衣,戴珍珠项链,捧着一杯茶,隔着千山万水和漫长岁月,讲起她们初相识的故事来。 42年过去了,那个形象还是很鲜明——1979年,她第一次见到乐黛云,那一年乐黛云年近五十,舒衡哲依然觉得她很漂亮。齐耳短发,有些肉乎乎的,人开朗又爱笑。她看乐黛云过去的照片,「那些照片里她都非常美,她特别知道怎么笑会好看,是一个很自然的人。」 那一年,舒衡哲以访问学者的身份到了北大,乐黛云是学校分配给她的导师。舒衡哲很快发现,乐黛云很不一样。刚刚经过了20年的严酷岁月,她还是很有能量。刚到北大不久,舒衡哲生了病,乐黛云采了一束黄玫瑰送给她,是家旁边的园子里摘的,很浪漫,「比药还要好」。 交谈中,我提到最近去拜访乐黛云,她依然爱美,还系着丝巾,视频那头,舒衡哲心领神会地大笑:「对对对,这就是她!」 舒衡哲是历史学者,她到了北大,想要拜访「五四」一代的幸存者。这事不好办,北大 「五四」 一代的老先生们,经过了漫长煎熬,只有少部分人劫后余生。更何况,舒衡哲还是个外国人。亲历那一切之后,乐黛云告诉舒衡哲:「互相当朋友,现在很不容易」。 但她还是愿意帮忙。她和丈夫汤一介,四处为舒衡哲打电话:「我们认识舒衡哲,能不能让她来?」季羡林先生是她的邻居,王瑶先生是她的导师,她就带着舒衡哲去他们家,陪着她做访谈。中秋节,她们一起去圆明园,爬山,赏月,吃月饼。
同时,她还在刚刚创办的中国文化书院授课。中国文化书院,在八十年代是一个著名的非官方组织,由学者冯友兰、张岱年、汤一介等联合发起,面对社会 公众出教材、授课,希望能帮助那些没有条件的普通人,接触中国和西方文化,「有全球的视野」。当时戴锦华已经是北京电影学院教师,一个月工资75块钱,也会交上100多元的学费,去北京中关村附近听课。 过去四十多年,很多事情都模糊了。但乐黛云还记得,那时她去长沙的岳麓书院讲课,开课的消息靠口头传递,但还是来了好多人,座无虚席。大家都有满腔的热情,没有住店,就睡在书院廊下。同样一个地方,她讲弗洛伊德,八百年前,朱熹讲他的理学。中西古今之间,一种奇妙的对比。 几年前,当年的一个学员快要去世了,在生命的最后阶段,找过来,想把自己写的书送给她。「他们也反馈给我很多,做这个事情很值得的,这么多人,从那么遥远的地方来。」
能量的来源 为什么一个人的精神,能在漫长的动荡中保持昂扬?她能量的来源到底是哪里?在剧烈变动的时代,一个人如何超越受害者的身份,保卫生命的尊严? 许多年后,乐黛云和作家余华做过一次对谈。在那次访谈里,她提到过一些答案。 1957年,因为创办一本学术杂志,她被下放到京郊门头沟的农村,当时她刚刚生下儿子汤双,孩子八个月,她就离了家。在山里背石头、修水库、垒猪圈,竭尽全力工作。专注于如何不要滑倒,不要让石头从肩上滚下来,大脑什么也不想。后来,领导又让她养猪,她就每天赶着小猪在深山里走,一边走,一边背单词。 那时候她二十五岁,很年轻,按理说,打成了 「 右派 」 ,应该低眉下眼地低着头走路。她偏不,挺着胸,戴着一块花头巾,「打扮得挺潇洒」,「这我觉得也是一种生命的尊严,就是你对自己的信心,以及你要做一个什么样的人,你对外界投降到了什么程度。」 那些年的北大,仅是她知道的自杀者就有六十多人。有年轻人,也有老人。之后许多年,她走过北大校园,脑中都有那些人的影子。但她从来没有想过死,「主要就是觉得,一定会搞清楚的,我不是他们说的那种人,为什么要在成为那种人的时候死掉呢?我就要活着给他们看。尊严并不是要用死来捍卫,所以我一定要活下去。」 她认为知识分子有两种,一种是宁为玉碎不为瓦全——「但如果都这样的话,知识分子就剩不了多少。」 她身上这种能量的来源,也许跟她的天性、家庭以及时代都密不可分。 1931年,乐黛云在贵州出生。同一时间,生于不同国度的女性,经历着完全不同的人生。加拿大作家爱丽丝·门罗,跟乐黛云同年出生,在一个狐农家庭长大,早早结婚,在这个广袤而承平日久的国家里,门罗安静地写了几十年,写女性的一生,向内发掘到了极深。而稍晚一些,鲁斯·巴德·金斯伯格出生了,在美国,她是法学院里极少数的女性学生,作为女性个体和作为大法官,她一生都在为少数群体的利益战斗。
而乐黛云长大的时代,是家国前途未定的革命时代,每个普通人的生活都与政治相关。中学时,她喜欢屠格涅夫,他有一本叫《前夜》的书,讲俄国19世纪革命,女主人公和她的父亲曾被流放到西伯利亚。她受影响极深,也想成为那样的人:「当时我想要革命,但也不太知道革命是什么。我认为革命意味着一定不要过那种平凡的、特别家庭主妇的生活,我最不喜欢那样。我一定要过一种特殊的、与别的女人不同的生活,而不是那种结婚、生孩子、做饭的生活。」 她的父母则留给她一些不同的东西。她的父亲为人浪漫,出身巨贾之家,在北大旁听英文系几年后回到贵阳。他喜欢英文,喜欢西方文学,在闭塞的西南边地,穿着西装,教英语,开舞会,开风气之先。因此乐黛云也听音乐会,参加英文礼拜,在这个氛围里长大,感觉到自由,「没觉得有什么条条框框」。 而她母亲,从小就告诉她要自立自强,「让我懂得依靠别人是非常痛苦的事」。母亲不仅在口头上鼓励她,也在实际行动上支持她的选择——17岁那年,她同时考上了北大和在南京的中央大学,更心仪前者,父亲不让她去北京,但母亲默许她的选择,并偷偷给了她足够的钱。 到了北大,她加入了民主青年同盟,这是中国共产党建立的青年地下组织。她的同事、北大教授钱理群在他的书《我的精神自传》里写过,时代变化如何影响知识分子的选择:「在20年代初中期,最优秀的知识分子站到国民党那边,三四十年代最优秀的到共产党这边来……」 在那时,乐黛云的工作是调查北京哪些建筑绝对不能炮击,她在月光下,打着手电筒校对宣传小册子。这都符合她对革命的、浪漫主义的想象。 十几岁时,她读到前苏联小说《库页岛的早晨》里那句:「生活应该燃烧起火焰,而不只是冒烟!」这种热情影响了她的一生。
partnership 2017年秋天,时隔十年,舒衡哲再次回到北京,接受北大为留学生校友做的一次访谈,但最重要的是,她要见见乐黛云。2014年,汤一介去世了,她想知道乐黛云是不是还好。见面时她发现,「老汤的去世,完全影响了乐黛云的心情和身体。」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她经受了无数波折的一生,有幸运之处——她和丈夫汤一介之间的爱情持续了六十多年。汤一介真诚地尊重她、为她骄傲。舒衡哲注意到一个细节,从她认识他们开始,乐黛云就叫汤一介「老汤」,而汤一介一直叫她「乐先生」。 在中国停留的那几年,舒衡哲见证了这对夫妻的生活,她意识到,在艰难的日子里,他们是彼此的支撑。「他们是partner,我不知道有多少人的婚姻里能有partnership,不管外面的世界如何,关上门来,什么都可以谈。打开门,有什么问题一起面对。」 他们的性格完全互补,汤一介内敛沉静,但乐黛云开朗明亮,总是人群的中心人物。1949年,他们在北大的新民主主义青年团相识,一起工作。汤一介讲过他对乐黛云的初印象:「我一接触她,就觉得这个女孩子非常特别。她非常热情,做事情非常投入,执著地热爱自己的事业。」 第二年夏天,乐黛云作为学生代表,要去捷克参加世界学生大会。去之前的一个夜里,汤一介带了很多家里的唱片,在青年团总支的办公室里,他们听了一夜的柴可夫斯基,直到听见手推车吆喝的声音,才知道,天亮了。两年后,他们结了婚。
五十年代,乐黛云被划为 「 右派 」 时,儿子汤双刚刚出生。汤一介是个很内向的人,有自己的骄傲感,从不向别人恳求什么,但那一次,他去找了北大的江隆基副校长,希望能让乐黛云过段时间再走。她下乡时,汤一介每周给她写信,称她为「乐黛云同志」,直到有一次,他请一位同学帮忙寄信,对方看到「同志」二字,就举报了。他受到批判,说划不清界限,但之后,照样写「同志」。 乐黛云形容他,是个不声不响的、忠厚的人。「在文化大革命那么一个非常的时期,我们俩依然抱定了在一起的决心,不像很多夫妻,都离婚了,这一点,于我于他,都是很宝贵的,都是很值得珍惜的一种真挚的情感……我很庆幸,自己能与这样的一个人相伴终生。」 他们是真正的灵魂伴侣,到了晚年,依然共享精神世界,对一些事情保持一致的警惕。1999年,钱理群因为参与中小学语文改革,遭到全国范围内的批判,两人以汤一介的名义发表文章,公开为他辩护。90年代之后,汤一介被公认为儒学大家,但对于国学热,他们经常一起发言:传统文化不是一切都好,要防止「东风压倒西风」的观点。不赞成狭隘的民族主义,不赞成东方和西方的二元对立,也不认为中国中心可以取代欧洲中心。 再到后来,汤一介生病,在他病中,乐黛云给学生张锦发过一个短信:「有花堪折直须折,莫待无花空折枝。」当时,张锦正在为自己恋情里的年龄差而苦闷,收到这条短信,她的眼泪马上流下来。她明白老师的意思。 那年九月,汤一介的葬礼上,乐黛云没有哭。当时的新闻写,「乐黛云总以微笑示人。眼见有人湿了眼眶,她反倒安慰起送别者,希望他们能坚强面对,还有别的大事要做。」 但实际上,那种隐痛最终是需要释放的。张锦记得,有一次,她陪乐黛云去成都开会,住一个房间,乐黛云听了一首歌,有句歌词大意是:「亲爱的,你现在在哪里」,然后马上泪如雨下,张锦抱住了她。 而到了现在,乐黛云90岁了。记忆常常不是线性的,最近的事情会变得模糊,在她家的墙上,挂着一支枯了的莲蓬,我们问她,这是哪里来的,她说,是汤先生去年挂的。 每天下午,当她坐在窗前晒太阳的时候,汤一介的雕像,就摆在她的手边。
一颗恒星 90岁之后,衰老在缓慢侵蚀她的生活。2021年九月,去朗润园她的家拜访的那一个小时里,她问了我们四次,「你们是哪本杂志?」问完,又招呼我们,「你们要不要一个人吃个石榴?」 她依然维持着知识分子的生活习惯,读书、写作,但不能持续太长时间,有时候她打开电脑写上一会儿,转头去找一本书,再回来,就会忘记自己刚刚在写东西。 学生们最担心的是她的腿。这些年,她摔过好多次。这是 「 文革 」 期间在江西留下的毛病,腿成天泡在水里,和泥、制砖,长了骨刺。二十年前,她行走就已经没那么便利。这十多年,随着半月板和髌骨磨损,她从能走、能慢慢走,到最后彻底无法行走。在海南、延边、深圳,都摔过。有一次在家里,她想自己走下坡,一脚踏空,头着地,头上缝了八针。 这之后她就很少出门,困于斗室。对一个充满好奇心的人来说,也许是最大的遗憾。她的学生宋伟杰说,记得在1993年,乐老师在一场国际研讨会上,说起游历欧洲,看到那些「美丽的废墟」——战争的暴力、历史的遗迹,成为记忆、悲悼、审美的对象。「在我们心中,乐老师是世界公民,她周游世界的足迹、心影、记述,亲身示范了比较文学的世界行旅。」如今,这种旅行已无法再现。
去年疫情期间,深夜,张辉曾经接到乐黛云的保姆小刘的电话,小刘在电话那头哭,说乐老师发烧发得厉害,在打摆子。张辉四处联系,做入院的准备。结果观察一夜,到了早上,烧退了。那天一大早,他到她家里去,平常他只在客厅,从不进卧室。那一天,她特地叫张辉进去,说,「你进来,让我看一眼再走。」讲到这里时,张辉落了泪。他一直记得这个细节,乐老师脆弱的时刻,和那句话里的深意。 她和汤一介的一对儿女,去美国留学后就留下定居,没有再回国。他们是 「 文革 」 中长大的一代,这影响了他们的人生选择——选择理科,学1+1=2的、有真理存在的领域,逃开是非之争。乐黛云理解他们的选择,甚至还劝汤一介,说他们是「世界人」,但老友舒衡哲明白她的感受,「有很多人帮她,北大,学生,都在帮她,但孤独吗?当然是孤独的。」 但她不担心乐黛云会消沉,「she has a strong will」。就像过去每一次那样,她会很快从消沉里恢复过来,成为一个给别人力量的人。 陈戎女记得,一些年以前,她给乐黛云做过一个访谈,谈到女性学者的结构性处境,她们在生育和学术之间之间艰难的平衡,她问,到底是该先做学术呢,还是先生孩子?乐黛云坚定地支持女性生孩子,陈戎女就和她开玩笑:要是生完孩子,老公不管怎么办?老师的回答她至今记得——「要是这样的话,那就把他一脚踢开。」她知道这就是老师最真实的答案:「当然她运气很好,遇到了汤老师。但她如果遇到一个不好的人,她也会过得很精彩。」 直到现在,遇到了委屈,朗润园的那间小房间,还是一个避风港般的存在。年轻一些的张锦,会像一只小猫,窝在她怀里。年长一些的陈戎女,则会去找她讨经验。乐老师简单明快,会直接给答案,「什么灰色地带,首鼠两端,进退失据,乐老师没有这些东西。」 还有一些学生,因为散落在海外,师生已经很久没有相见。但当我们发去约访邮件时,每个人都愿意谈她。在北京的早晨、美国的夜里,我和王宇根在电话里谈起她,过去的好多记忆都被唤醒了。 他说,虽然后来许多年,跟老师没有具体的接触,但她就像一颗恒星,他们是流散在外的行星,也许有时候你感受不到它的存在,但实际上,你一直在它的轨道之内,一直受到这颗恒星的影响,它强大的引力仍然在那里。 就算无法出门,她的引力也在以另外一种形式扩散出去——2021年夏天,她为即将召开的中国比较文学学会第十三届年会录了一个视频,穿红色上衣,坐在沙发上,一开口,先笑,「各位新老朋友,今天能在这儿跟大家见面,是很不容易的。」仅仅三分钟的发言,她写了草稿,准备了很久。 在那个视频里,她说的不是场面话,而是一些真诚的关心,一些隽永的、在所有时代都值得重读的真理:「我们必须要交流,必须要和别人对话。因为如果没有对话,就只好对抗」,她说,「对抗,是很危险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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