叙拉古之惑

极端天气频发,作为“伪科学”的“盖娅假说”有何启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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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面对盖娅:新气候制度八讲》
[法]布鲁诺·拉图尔 著 李婉楠 译
上海人民出版社 2024年7月

内容简介

盖娅假说(Gaia hypothesis),是20世纪60至70年代,由发明家兼化学家洛夫洛克(James Lovelock)提出的,他认为地球表面的生物圈与环境构成了能自我调节的演化系统。有别于达尔文主义(受到达尔文主义者激烈批评,因为这个理论现阶段是无法被证实和证伪,所以称其为“伪科学”),洛夫洛克认为生命除了适应,也有调整环境的能力。
布鲁诺·拉图尔利用这个假说的概念,阐述了气候在全球历史发展中的决定性作用,以及在气候变暖已经威胁到人类生活的今天,人类应该如何与自然、与地球取得和平共处。他大胆地打破了旧有的哲学观念,以自然和人类文化的融合又对立的视角,探索了人类走出困境的方法。
他将自己的八篇演讲结集于《面对盖娅》一书,按他的说法——盖娅在此处表现为一个回归地球的契机,它允许对科学、政治和宗教各自的品质进行区分,而科学、政治和宗教最终被带回到它们过去使命的更朴实、更接地气的定义中。八篇演讲是成对进行:头两篇演讲探讨了“能动性”的概念,这是一个重要的运作者,它使得目前仍归于不同领域的学科之间得以交流;随后两场演讲介绍主要角色:首先是盖娅,其次是人类世;第五、第六讲定义了哪些人正在为占领地球而斗争,以及他们所处的时代;最后两场演讲探讨了斗争中的领土的地缘政治问题。
法国社会科学高等研究院研究主任布鲁诺·卡桑提认为:“拉图尔提议将自然置于政治的首要位置,将其打造成为主要的政治参与者,并从根本上令其摆脱客体的地位。他在国际辩论中捍卫着一种独特立场,探讨应对生态危机所需的外交形式。”

内容节选

文 / 布鲁诺·拉图尔

以下节选自本书第七讲,

拉图尔解读了画作《大保护区》,剖析了盖娅宇宙中人与自然的关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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尽管我眼下有一幅卡斯帕·大卫·弗里德里希(Caspar David Friedrich)画作的复制品,但直到我的朋友,艺术史学家约瑟夫·科尔纳(Joseph Koerner)用手指在图中再次描绘出易北河蜿蜒的形状,我才终于意识到了——就像在格式塔测验中那样——我起初当作前景的反射着太阳光线的沼泽地与淤泥,实际上就是地球本身,好像它被埋在大地中一样。这不是地球仪——19世纪初弗里德里希唯一能用指尖旋转的地球仪,而是气象学上的地球,令第一批宇航员在凝视它时感到惊讶的地球。它与地图不同,有着略过地平面的光线,高地起伏的山脉,色彩斑斓的海洋,以及大陆谜一样的存在,没有一个是可以辨认的,仿佛它们属于另一个星球。当然,人们必须住在另一个星球上才能拥有看到难以辨认的地球——以地球的名义嵌入在德累斯顿附近的一个普通景观的范围内——逐渐下沉或者是正在升起的视角。同一名观者应该能迎面直视的景观,但他却不能在其中居住,正如他不能穿透金色的天空。天空中云层的对称曲线给人以巨大球体的印象,但这广阔天空一边被扩大,另一边被收拢、缩小,被前景中交错混杂的水塘与水洼所颠覆。
一艘顺风航行的驳船缓缓驶下,或者也许是逆流而上,它与约瑟夫指出的蜿蜒相反,绘出《大保护区》——就是这幅画的名字——的范围,而我们不知道是什么被划了界:是地球,其边缘陷入河流;是划分牧场、田野与森林——但我们看不到人或动物——的易北河;还是说树木上方的边界,在地平线上的这条微小黯淡的线——它再一次标志着,太阳从整个景色中渐渐消失,将整个画面倾覆至夜色的终极保护?
但最不同寻常的是,我们似乎不可能平静安稳地将目光锁定在岸边的树林下,因为这处田园诗般的场所,这世外桃源,在视觉上和前景的景色一样不可触及;正如科尔纳所指出的,它对应视线的消失点——无限远。此外,不要奢望能田园般地回归到栖息地,因为蜿蜒的河岸看起来很拥挤,好像是由两个巨大的滚轮层压而成:前景的地球似乎正在下沉;另一个在背景中日落或日出的天空,似乎像印刷机的两个螺丝一样围绕着前者旋转。不,这不是人们可能会凝视的景色。它没有提供可能的稳定性,除非可能在驳船上,但那是在运动中的。
如果说我对这幅画如此着迷,那是因为只需要稍不留神,就会忽略约瑟夫·科尔纳确信在这幅画上所觉察到的东西。作为证据,他指出雕刻家约翰·菲利普·维斯(Johann Philipp Veith)认为他可以纠正这幅画的虚拟观者的不可能视角,使其变得更合理、更连贯:略微缩小前景的弧度,使地球变成易北河的河岸,有泥泞、水洼与溪流,他成功地破坏了整体效果。不要模仿这位雕刻家:看这幅画的人不应该试着简化观视者身处的地方。相反,让他投身于自己,最终质疑自己。在“自然”中,没人占有一席之地……两个世纪后,但出于与浪漫时期完全不同的原因,我们也逐渐理解了这一点。
当然,我不知道卡斯帕·大卫·弗里德里希用这幅画作以及它的标题——《大保护区》想要封闭什么。我选择它作为本讲的起点,因为在我看来,它比其他任何艺术作品都更好地总结了先前讲座的论点之一:如果人们把盖娅的闯入——或许,这里是它的喷出——与凝视地球混为一谈,那人们就不能理解前者。以为能从高处看地球的人将自己视为上帝——而且当然,由于上帝本身并不以这种方式看地球,因此全球视野既不真实也不虔诚。那些认为自己可以躲开广阔的天空与大地,躲在树林中,脚踏入水中,在河岸上作为旁观者凝视世界的人也要倒霉了:他们会被压碎!
这幅画作的天才之处在于它记录了每一种视角的不稳定性,无论是从上方,下方还是从中间看世界。大保护区(大围栏),巨大的不可能性,这不是被囚禁在地球上,而是相信地球可以被理解为一个合理且连贯的整体,从最局部到最全球的尺度——并反过来——层层堆叠,或者认为人们可能满足于自己的小牧场,在其中培育自己的花园。换而言之,那些企图将地球各个方面整齐排列的人不配具有地缚人的品质。
……
对“自然”的援引具有去政治化的力量,正是因为那些为之战斗的人——在哪个阵营中无关紧要——只能在时间中实现不依赖于变化无常的时间的计划。“自然”不会被政治风险所左右。它是为此而创造的。这就是为什么在真正意义上,政治生态学从未存在过。对这一术语,我们最常用的名称就是在现实中对原则的应用,这些原则的证明来自另外的来源,通常是科学,对付由于没有真正理解这些原则而不遵守它们的人的顽强抵抗。他们的抵抗没有什么能迫使您彻底改观:这些人只是过时的、落后的、没文化的,或许是被收买的,当然是带有恶意的。没人能迫使您去从头到尾重新设计您所谓的生态学,也不去会决定它最终的组成。即使您声称与这些对手“处于战争状态”,它也不会是真正的战争,因为它仍将是教育性的。如果您没有输掉的可能性,如何称它为战争?您基本确信,只要您能够向他们清楚地解释,他们就会相信您的战斗的合法性。当人们以这种方式援引“自然”时,这几乎总是因为人们想在教室的虚拟墙内对笨学生再次解释他们最终会理解的内容。
从某种意义上说,如果没有政治,我们就永远不会遇到敌人,而只有那些陷入谬误的人,以及我们要惩罚或平反的人,这表明我们不仅在学校中,而且也在准国家的边境线内。这样一个国家的公民当然会对细节进行争吵,但他们在实质上达成了一致。民族国家可能相互冲突——且不乏例子!但这并不能妨碍它们受到权威的支持,后者有能力将其带回理智,并应被称为主权者。证明这一点的是,如果科学已经证明了大自然的某些东西,那么显然,全体民族国家只能一致符合其法则!(如果您怀疑这是物理学、医学或生物化学的情况,那么想想经济的主权:哪个帝国曾经享有过如此绝对的权威?)既然我们已经失去了这个协议,我们就会认识到,我们确实存在于所谓的自然国中,任何理性人都可以援引其普遍法则来结束争端,并促使他的对手悔改。
理性人同意生活在国家的庇护下,这个国家的具体形式从未被明确规定,但履行了这一基本职能:作为所有争端最后的仲裁者。正如我们在第一讲中所见,正是在这种奇特的制度下,“自然”扮演了每一个道德决策的最高法院的角色。处于大保护区内的事实解释了生态学讨论的迟缓:这是令人惊讶的想法——如果我们转向“自然”及其法则,我们必然会达成一致,好像我们是同一政治体的公民。从这个意义上讲,每一位理性主义者都是自然国的公民。谁敢挑衅其法律的精神?

作者简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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布鲁诺·拉图尔(Bruno Latour,1947—2022)
法国哲学家、人类学家和社会学家,科学技术与社会行动者网络理论的主要开创者之一。1982年至2006年任教于巴黎高等矿业学校的创新社会学研究中心,之后转任巴黎政治学院的组织社会学研究中心教授以及媒体实验室主任(2006—2017)。

目录

导言

第一讲 论自然(概念)的不稳定性

第二讲 如何不使自然(去)灵

第三讲 盖娅,自然(总算是世俗)的形象

第四讲 人类世与地球(形象)的毁灭

第五讲 如何召集(自然中)形形色色的人民

第六讲 如何(不)结束时间的尽头

第七讲 战争与和平之间的(自然)国

第八讲 如何治理争夺中的(自然)领土

参考文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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