兵强马壮者为之(8)黄袍加身“4.0版本”,扭转杀戮惯性的救世开端
950年五月初三,枢密使,侍中,邺都留守,天雄军节度使郭威,辞行了小皇帝刘承祐北赴邺都。
他实在是没想到,仅仅六个月后,他留在大梁的人质家属会被极其残忍的灭门。
咋会动手那么快!
其实吧,一切也都是咎由自取。
还记得那个劝李守贞别反的术士军官赵修己吗?
他战后被朝廷召为了翰林天文,然后在这次郭威北上当“河北皇帝”时被要走了。(明年,守真果叛,幕吏多伏诛,独修己得免。朝廷知其能,召为翰林天文。周祖镇邺,奏参军谋)
朝廷官方的天文职能官员,这是皇家的天命参考团队啊,结果被你这方镇明目张胆的要走了,你要他干啥呀?还能干啥呢?
判断时机呗。
你平时在家里养一万个算命的都无所谓,你这是把朝廷的翰林天文要走了,这就属于上称看斤两了,没有四两重的赵修己上了称真就一千斤都打不住了,你也忒明目张胆了,司马昭来了都得大呼好家伙。
郭威之外,留在大梁的几位铁牛哥哥更加露骨过分,天天拿着两把板斧看谁都是鸟人。
最终的惨烈结局,也属意料中事。
刘知远死前给他儿子留下了枢密使杨邠、疏密副使郭威、侍卫亲军都指挥使史弘肇、宰相苏逢吉、三司使王章的这么一个辅政班子。
这套班子有一个很突出的气质:狠!极狠!丧良心的狠!
最狠的好汉是史弘肇,完全秉承了刘知远的带兵思路,谁不听话那直接刀就砍过来了!哪怕是指挥使级别的,只要一个命令执行不到位立马打死,所以麾下将吏股栗,兵士所至秋毫不犯,别看刚开国没多久就闹了三镇叛乱,还一打一年半,但庙小妖风大的大梁城仅仅最开始时有点小流言蜚语,后面被史弘肇管的夜不闭户的,所谓“宏肇都辖禁军,警卫都邑,专行刑杀,略无顾避,无赖之辈,望风匿迹,路有遗弃,人不敢取”。
通过的方法是啥呢?
比较朴素,在史弘肇这罪无大小之分最轻是枪毙,甚至到了哪怕冤枉人家直接弄死了,受害者家属都不敢上诉的地步,别问,问就是下辈子见!(然而不问罪之轻重,理之所在,但云有犯,便处极刑,枉滥之家,莫敢上诉)
当然了,兄弟们借着这个机会发点财也是很正常的,所谓“巡司军吏,因缘为奸,嫁祸胁人,不可胜纪”,比如有一天太白昼见,老百姓有抬头看的,被论以妄观天象之罪逮捕弄死(郭威能把翰林天文要走,老百姓抬头治治颈椎都不行),军人说被老百姓骂了也直接斩于闹市(谁知道骂没骂啊),反正找个茬就弄死你完事就打你的土豪,举个典型案例哈,燕人商贩何福殷曾以十四万买得一个玉枕,遣家僮及商人李进卖于淮南再换成茶叶带回来,结果家僮成了家贼,贪污了何福殷数十万财货,何福殷命他还钱,结果这家贼舍命不舍财就不给,随后被何福殷暴打了一顿,然后这个家僮就去史宏肇那告状了,说耶律德光入汴时,赵延寿遣何福殷带着那玉枕去贿赂淮南以致诚意,这是商业间谍!史宏肇随后就去了把人家抄了家,然后“连罪者数辈”,相当于把人家灭族了,家财归了史弘肇,妻女被史宏肇帐下分取。
史弘肇遥领的归德节度使是他的远方钱袋子,委其亲吏杨乙去当地管理政务,这小子去了以后贪戾凶横,无事生非,继续他主子的思路创造案子捞钱,不仅百姓们求死无地,连官吏们也得定期交钱,羊毛你说能出在谁身上呢?这杨乙每月要给史弘肇输送万缗的利润,一年就是12万缗,比后面北汉给辽上贡的都多,而且杨乙在这个过程中他自己又得捞多少呢?
跟史弘肇同样骁勇的是三司使王章,此君颇有孔谦风范,聚敛刻急,之前后晋时规定田税每斛之外要再交二升的“雀鼠耗”,顾名思义就是这粮食会被鸟和鼠糟蹋(说自己是鸟人和耗子),提前让百姓们补上公家亏空,自打王章当家后开始下令再交二斗,起了个名叫“省耗”;上缴给三司的钱要80文为一陌,等他付钱时就77文为一陌,没有人比这老小子更懂赚差价;凡是有私贩盐、矾、酒曲官方专营禁令的,即使锱铢涓滴的极小额,也跟史弘肇一样最轻是枪毙!
枢密使杨邠是负责给史弘肇和王章撑腰鼓掌的,所谓“时史宏肇恣行惨酷,杀戮日众,都人士庶,相目于路,邠但称宏肇之善”。
至于宰相苏逢吉那就更是有一种朱温般的弑杀冲动,当年刘知远过生日时让苏逢吉去“静狱”,也就是疏理狱囚卷宗看看有没有冤狱,搞个伸冤大赦啥的给自己祈福,结果苏逢吉去了以后也是无论啥罪最轻枪毙,都弄死然后回报领导这回确实狱静了。(高祖尝以生日遣逢吉疏理狱囚以祈福,谓之“静狱。”逢吉入狱中阅囚,无轻重曲直悉杀之,以报曰:狱静矣)
简直一群朱温。
而且吧,这群阎王不仅对百姓们狠,对小皇帝也狠。
刘承祐的左右和太后的亲戚都想进步但却被杨邠等屡次裁抑,比如太后弟弟武德使李业之前为刘知远掌管内帑,适逢宣徽使出缺李业想补,刘承祐和太后都暗示这老几位了,结果杨邠和史弘肇认为内朝使职迁补有次序,不能因为是外戚就超车坏规矩直接就否了;枢密承旨聂文进和飞龙使后匡赞、翰林茶酒使郭允明都有宠于刘承祐但久不迁官;刘承祐想立喜欢的耿夫人为后被杨邠以速度太快拒绝;太后的故人之子求补军职居然被史弘肇直接怒斩;郭威那就更别说了,在外面都直接任命起西京留守了。
一群活李逵,辅政里唯一厚道的那位却又是个所谋者大的江山爱好者,这让小皇帝刘承祐面对这个阎王爷辅政团伙极度痛苦,一次次的折辱让小皇帝到达了爆发的临界点,最终在被史弘肇和杨邠又一次打脸之后,小皇帝决定不忍了。
刘承祐服三年丧完毕后终于能听听曲儿了,赐教坊使玉带,诸伶官锦袍,但这帮小可爱还得去谢史宏肇的恩,结果史宏肇责骂道“健儿为国戍边,忍寒冒暑,未能遍有沾赐,尔辈何功,敢当此赐!都给夺了还国库了。甚至此时杨邠和史弘肇已经狂悖到了小皇帝说你们要谨慎考虑周全部署顾及影响,杨邠回道:陛下只管闭嘴,有臣等在。(邠、弘肇尝议事于帝前,帝曰:“审图之,勿令人有言!”邠曰:陛下但禁声,有臣等在)
这个辅政团体内部也有矛盾,史弘肇已经和苏逢吉闹到了要弄死人家的地步,苏逢吉为了自己这条命每次见被史弘肇和杨邠挡路的李业这帮就开始激他们,最终小皇帝与李业、聂文进、后匡赞、郭允明这几个心腹谋划翻脸!跟阎王爷团伙鱼死网破!
也不能怪小皇帝毛躁,只能说这几个托孤的也不是啥好玩意,狂悖的没人样了,实在忒骑脖子拉屎了。
一方面是几十年的路径依赖了,如今掌权后拿小皇帝当大头兵管了;
另一方面,是对刘知远这个后汉政权没有一丁点敬畏,朱温是打下来的天下,李存勖和李嗣源是李克用之后,石敬瑭再不是东西也是李嗣源的女婿,你刘知远呢?
闹成这种局面看似不可理解,其实拿晚唐牙将对新上任的小节度使的态度一套就好理解了。
晚唐时不都这德行嘛!
但是吧,这几个“后汉牙将”没对这生态位往深里想,尤其史弘肇,当年晚唐暴虐贪财的节度使和牙将们最后都是啥下场还记得吗?
十一月十三早晨,杨邠、史弘肇、王章入朝时,被数十甲士自广政殿杀出干掉了,随后刘承祐紧急派人去诛杀这帮辅政的心腹,又诛史宏肇之弟小底军都虞候史宏朗、如京使甄彦奇、内常侍辛从审、杨邠之子比部员外郎杨廷侃、右卫将军杨廷伟、右赞善大夫杨廷倚、王章侄右领卫将军王旻、女婿户部员外郎张贻肃、枢密院副承宣郭颙、控鹤都虞候高进、侍卫都承局荆南金、三司都勾官柴训等。
等骨干消灭后,枢密承旨聂文进急召宰臣百僚来崇元殿集合,庭宣曰“杨邠、史宏肇、王章等同谋叛逆,欲危宗社,并斩之,与卿等同庆。
等这帮领导退下后刘承祐又召诸军将校至万岁殿庭,刘承祐亲自告谕安抚道:史弘肇等拿朕当小孩子,专权擅命,使你们常怀忧恐,自今往后朕为你们做主,不用担心朝不保夕了。将校等皆拜谢而退。
又召前节度使、刺史等升殿告谕安抚,分兵收捕杨邠等家属及部曲仆役,尽杀之。
从过程来看,人家小皇帝的手段很高明,斩首行动执行的非常好,而且由于这三位平时严苛狠辣的做事风格导致了绝大多数麾下对他们是恐惧,是恨他们不死,他们并不能代表各自集团最广大同志们的根本利益,所以都城里的斩首行动相当顺利,基本都是默许状态,爪牙们在被史弘肇等斩首后仓促间也调动不起有效的反击力量。
唯一的变数,在郭威那。
小皇帝授权操盘的这个专项行动唯一出现的纰漏,是应该再忍一个半月,等过年郭威入朝时再对整个辅政班子一网打尽!因为此时既然杀了史弘肇,就必须得迅速杀郭威,不存在安抚怀柔的可能性,因为史弘肇牢牢的绑定了和郭威的政治同盟关系,人家作为出头鸟帮郭威争取来了“河北皇帝”的高规格出镇待遇。
而此时郭威远在邺都,手握大军,变数太大。
准确的说此时的变数还不仅仅是郭威一个人,侍卫步军都指挥使王殷也是史弘肇的死党,现在带队出镇澶州防备契丹。
刘承祐遣心腹供奉官孟业赍密诏去澶州及邺都,令太后之弟澶州节度使李洪义杀王殷,令邺都行营马军都指挥使郭崇威和步军都指挥使曹威杀郭威及监军王峻;又急诏征天平节度使高行周、平庐节度使符彦卿、永兴节度使郭从义、泰宁节度使慕容彦超、匡国节度使薛怀让、郑州防御使吴虔裕、陈州刺史李穀等入朝。(是日,帝遣腹心赍密诏往澶州、邺都,令澶州节度使李洪义诛侍卫步军都指挥使王殷,令邺都屯驻护圣左厢都指挥使郭崇、奉国左厢都指挥使曹英害枢密使郭威及宣徽使王峻。急诏郓州高行周、青州符彦卿、永兴郭从义、兖州慕容彦超、同州薛怀让、郑州吴虔裕、陈州李穀等赴阙)
杀王殷的安排还算靠谱,杀郭威的安排就想当然了,郭崇威和曹威都是跟着郭威去平叛李守贞后被提拔起来的,此时全军都在一年多的征伐中被郭威收买成嫡系了,郭威可不是史弘肇那种恐怖治军的领导,杀了之后谁来干都比前面的那位强,杀郭威容易,但杀了郭威之后没人能替代他,各方势力都不会妥协答应。
十一月十四,孟业至澶州传密旨,在这个关键时刻,李洪义怂了,把娘家给卖了换了张自己去下个时代的船票,带着密诏和孟业去见了王殷,王殷囚孟业,遣副使陈光穗又带着密诏去给郭威报信。
郭威随后召郭崇威、曹威及诸将,告诉同志们杨邠等已经冤死以及密诏杀他的部署,然后表态道:我与诸公披荆棘从先帝取天下,受托孤之任,竭力以卫国家,今诸公已死,我没心情独生!君辈当奉行诏书,取我首级以报天子,不连累大家了!
郭崇威等哭道:天子幼冲,此必左右群小所为!若使此辈得志,国家如何得安!崇威等愿从明公入朝自诉,荡涤鼠辈以清朝廷,不能让明公被使者所杀,受千载恶名!
翰林天文赵修己这个时候代表天意背书啦,对郭威道:公白白死了又有何益!不如顺众心,拥兵而南,此天赐良机!
十一月十五,郭威留其养子郭荣镇邺都,命郭崇威率骑兵前驱,自率大军后继。
十一月十六,刘承祐听说闻郭威举兵南向,商议发兵拒之,前开封尹侯益道:邺都戍兵的家属都在京师,官军不可轻出,不如闭城以挫其锋,派其母妻登城招之,可不战而下!(及周祖起兵,隐帝议出师御之,益献计曰:王者无敌于天下,兵不宜轻出,况大名戍卒家属尽在京城,不如闭关以挫其锐,遣其母妻发降以招之,可不战而定)
面对这个唯一的正解,此时被召入朝的后汉第一吹牛逼慕容彦超继不久前邺城吹牛逼后再次不够他能耐的,表示侯益这个老梆子啊,纯纯是懦夫啊!
唉!也不能说慕容彦超是错的,跟前面李从厚的两难选择一样,毕竟这里是首都,城下决战的这个决定必须是小皇帝自己的意愿才行,人家小皇帝表态要出师御之了,你就不能再说这话了,碰见康义诚这种的还得找茬弄死你。
最终确定出师,刘承祐遣侯益、阎晋卿、吴虔裕、张彦超这四个都有禁军履历的领导率禁军开赴澶州。
当天,郭威已至澶州,王殷迎谒恸哭,以所部兵从郭威渡了黄河。
十一月十八,郭威已经在刘知远的女婿义成节度使宋延渥的迎降进下入了滑州,郭威随后取滑州库物慰劳将士,并告谕道:闻侯令公已督诸军自南而来,今遇之,交战则非入朝之义,不战则为其所屠。我欲成全将士们功名,不如奉行之前诏书,杀了我取富贵吧,我虽死不恨!
刚刚拿了好处的将士们赶紧表态:国家负公!公不负国!所以万人争奋!如报私仇!咱们还能让姓侯的那帮给吓唬住了?
监军王峻又对部众演讲道:我已得郭公许诺,克京城之时,十日不封刀!
十日不封刀!那不得起飞了啊!
三军踊跃疯狂!抢钱!抢粮!抢那啥!
十一月十九,郭威军至封丘,眼瞅没两步了,京城大惧,太后已经开始哭了,慕容彦超恃其骁勇表示待俺赶上前去杀他个干干净净。
刘承祐随后又派了左神武统军袁鳷、前威胜节度使刘重进等率禁军与侯益等会屯赤冈,慕容彦超率大军屯于七里店。
十一月二十,南、北军相遇在刘子陂,对峙到傍晚没打起来。
十一月二十一,慕容彦超引轻骑直前奋击,郭威遣何福进、王彦超、李筠等在军阵相合后以骑兵冲阵,结果慕容彦超马倒差点被抓获,牛逼哥死了百余人后带兵引兵逃回,于是诸军夺气,开始出现投降北军的小股队伍。
当晚侯益、吴虔裕、张彦超、袁鳷、刘重进就全部私下去见郭威了,被郭威各自安抚遣还回营,又对义成节度使宋延渥道:天子正处于危难,您是近亲,宜率牙兵前往护卫并附奏陛下,愿早幸臣营。
宋延渥还没到御营,整个南军已经乱了,也就没去退回来了,到了晚上南军已经大半归于北军,慕容彦超与麾下十余骑逃回了兖州。
十一月二十二早晨,刘承祐在跑路过程中被其心腹郭允明所杀,苏逢吉看到大势已去也自杀了,诸军随后入大梁展开零元购大乐透,抢的整夜烟火四发,转过天来王殷和郭崇威对郭威说道:之前低估咱同志们的破坏力了,别说十天不封刀了,今天要是再不止剽掠到晚上就只剩下一座空城了!
郭威赶紧下令封刀,命诸将分部禁止劫掠,不从则斩之。
到了黄昏,大梁城算是结束了此次一朝一度的“禁军平账计划”。
郭威还没入城时就听说了刘承祐被杀的消息,然后哭道:此老夫之罪也!
其实郭威能装出这个姿态真的不简单,因为他已经知道他全家被刘承祐给屠了。
47岁的天下第一人,被断子绝孙了。
郭威入城后命有司迁刘承祐梓宫于太平宫,身边人试探道:要不依魏高贵乡公故事以公礼下葬?
郭威道:我于颠沛之中不能护卫至尊以至于此,若再贬降,天下将如何评价我!命择日举哀,派前宗正卿刘皞主丧,下葬于颍陵,并后来给刘承祐追了谥为“隐”。
“隐”虽然不是啥美谥,但也不是那种罪大恶极的恶谥,属于平谥了,还给立了帝陵,郭威对这个先动手的灭门仇人算是罕见的宽容了,也算开了这个时代的先河了。
不仅仅是作秀的事,他对于亲手执行灭门命令的刘铢也选择了宽大处理,刘铢屠杀郭家时手段极其狠辣,所谓“铢尽诛周祖之家子孙妇女十数人极其惨毒”,按之前的斗争惯例对这种仇人通常是先剐后族诛,但后来郭威问他:我昔日与公同事汉室,就算你不念故人之情,你奉君命屠灭我家族,为何要如此酷毒!你怎么下的去手啊!你家亦有妻子,你就没考虑他们吗!
刘铢及其党最终全部枭首于市,但郭威别没有虐杀,而且相当大度的赦其家族,郭威对公卿们道:刘铢屠我家,我再屠他家,冤冤相报何时了。
十一月二十六,镇太原的刘崇之子徐州节度使刘赟被推举出来做新皇帝了,郭威派太师冯道以及枢密直学士王度、秘书监赵上交到徐州奉迎。
郭威的手腕很高,这一下稳住了刘崇,刘崇毕竟是刘知远之弟,人家是有合法性的,郭威需要稳住他,为后面走合法流程篡汉闪转腾挪出时间。
十一月二十七,郭威率百官上言:等皇帝到京师还得十天,请太后临朝听政。
十一月二十九,太后临朝,以王峻为枢密使,王殷为侍卫马步军都指挥使,郭崇威为侍卫马军都指挥使,曹威为侍卫步军都指挥使,把这帮郭威的小弟都提拔了一遍。
太后拿到了最高权力,后面就好办了,走下个流程,河北急报,镇州和邢州上奏辽军趁着咱这内乱大举入寇,屠了内丘,攻陷了饶阳。
十二月初一,郭威受太后之命自大梁北上击敌。
十二月初四,军至滑州,面对北方军情似火,郭威却不走啦,一通歇。
十二月十六,军至澶州,又歇了三天。
十二月十九,郭威下令转天诸军进发。
十二月二十,军中终于在二十天的酝酿后排练好了,大军出发时突然将士数千人在澶州馆外大噪,郭威下令关门,然后将士们翻墙进来哭死赖命表示:天子必须侍中自己干!我们将士已与刘氏结仇!不可立也!随后撕裂黄旗直接做了个山寨龙袍捆郭威身上了然后扶抱起郭威,万岁之声震天动地,随后拥郭威南行。
黄袍加身的4.0版本。
后面黄袍加身5.0终极版本的陈桥兵变除了速度更快一点,离大梁更近一点,提前把龙袍准备好了之外,其他一模一样。
十二月二十五,郭威至七里店,百官出迎拜谒劝进。
整整一个月前就去徐州迎立刘赟了,此时迎驾队伍才刚回到宋州,迎驾的那是冯道,那是老机灵鬼了,这一路慢慢悠悠其实就在等消息,王峻和王殷此时也派了已经进步为侍卫马军都指挥使的郭崇威率七百骑前来控制刘赟,到此为止了。
十二月二十七,太后诰命以侍中郭威监国,百官藩镇相继上表劝进。
951年正月初五,后汉太后下诰,授监国郭威符宝,即皇帝位。郭威即位于崇元殿,制曰:朕为周代后裔,虢叔之后,国号为周。
五代的最后一位,后周登场了。
正月十六,知道被忽悠了的刘崇在晋阳即了皇帝位,拥并、汾、忻、代、岚、宪、隆、蔚、沁、辽、麟、石十二州之地,史称北汉;立国第一件事就是如后晋故事,跟辽谈好了价码,每年送钱十万缗,给人家称侄儿,让人家册封为了大汉神武皇帝。
儿皇帝还嫌不够,又给添了个侄皇帝的品类。
五代的最后一位上场后,十国的最后一位也上场了,这乱哄哄的时代终于快结束了。
郭威在上位后展现出了很不寻常的一系列操作,他开始给老百姓找活路,他的开国第一封正式文件就表示今后天下各道不得额外收取“斗余”和“秤耗”这种对百姓的额外税,诸道不得再进贡珍巧纤华及奇禽异兽鹰犬之类,旧时打着进奉皇帝找百姓加的税今后也一切停罢!我也不用你们再给我献礼!诸无用之物、不急之务,并宜停罢!今后诸道也别给我进贡什么祥瑞,本届政府不信那玩意!郭威还改变了后汉偷一钱就死而且动不动就族诛的恐怖刑罚,明确规定除了谋反大罪之外,所有罪不能抄家没产与诛杀骨肉,我作为皇帝本人全家被杀都不株连凶手了,算是给五代这越来越恐怖的残暴杀戮画上了休止符。
大宋的基因开始酝酿了。
正月十八,郭威再次下诏砍自己打补丁,命四方贡献珍美食物自今天起全部罢之,吃的土特产啥烂七八糟的也给我免!爱我的心情我都懂,都心领了,文武臣僚对我表忠心的最大表现就是凡有益国利民之事速速上奏研究。
二月,郭威悉出汉宫数十件珍宝玉器全部砸碎于庭,行为艺术般的高调宣誓:所有当帝王的哪里用的着这种东西!并专门下诏凡珍华悦目之物不得入宫!与此同时放开了民间与蕃人的宝货买卖交易。
二月十五,颁敕:朝廷与后唐本无仇怨,沿淮军镇应各守疆域,不得纵兵擅入唐境,商旅往来也不得禁止。
这是啥信号?
要收南方了,要民心了,要派商人们去提前松土了。
郭威开始调理升级后周的国家机器,刘崇那边则加班加点战备想要拿回他的天下。
唉!石家那一出你还没看明白吗?当汉奸能有未来吗?
九月,刘崇向辽求援并遣招讨使李存率兵自团柏入寇,耶律兀欲想引兵会之,但诸部都不想南寇,耶律兀欲强行推动,结果行至新州火神淀,燕王耶律述轧作乱杀了耶律兀欲后自立,但又被诸部拥立的耶律德光之子耶律述律消灭,耶律述律即位,也就是辽的第四个皇帝辽穆宗。
这位耶律述律为啥要被酋长们拥立呢?
因为这孩子年轻贪玩不喜欢处理国事,每天最大的爱好就是喝酒,天亮才睡,中午才醒,被亲切的称为睡王。(契丹主年少,好游戏,不亲国事;每夜酣饮,达旦乃寐,日中方起,国人谓之睡王)
刘崇那听说后第一时间遣枢密直学士王得中去契丹恭贺即位,还是表态喊叔,请兵击晋州。
十月,辽国方面还是派了个代表队南下装样子,刘崇亲率二万军队从阴地关侵犯晋州。
十一月初六,郭威以枢密使王峻为行营都部署率兵救援,诏诸军皆受王峻节度,听以便宜从事,可以自选将吏。
结果王峻到了陕州后开始大稍息,一歇就是十天。
十二月初一,郭威以担心前方军情紧急为由下诏三天后亲征。
呵呵,他哪是担心前方军情啊,他是看王峻眼下这个造型和当年的自己太像了。
王峻那边听说后赶紧往回打报告,解释说晋州城坚不好打,刘崇兵锋方锐不可力争,如今我之所以驻兵就为了待其气衰,不是臣怯懦,陛下新即位不宜轻动,若车驾出汜水,慕容彦超那货万一自兖州引兵入汴,到时大事去矣!
郭威下诏取消了亲征给了面子,王峻那也不敢再歇着了,其实就算不从后面的事情发展也能看出来王峻顿兵陕城是在等待事态扩大他好拥兵自重,因为他被迫北上后担心蒙坑之险已经丢了,等听说前锋过险后王峻笑道:大事济矣!
还记得这个蒙坑(曲沃县北蒙城)吗?
东西绵延三百余里无路相通,当年拓跋珪率领代人集团在蒙坑北的柴壁把姚兴打的全军大哭。
一晃多快啊,五百多年过去了,猴哥都蹲满了。
蒙坑之险今犹在,不见当年代与羌啊。
那边刘崇打晋州久攻不克,又赶上大雪,并州作为坞堡大省百姓们相聚保山寨,野无所掠,军队乏食,辽军本来就是装装样子,听说王峻来了后两军直接烧营夜遁了。
王峻入晋州后,诸将请急追之,王峻犹豫未决。
转过天来,王峻下定决心派行营马军都指挥使仇弘超、都排阵使药元福、左厢排阵使陈思让等率骑兵追击,在霍邑追上,纵兵奋击,北汉兵坠崖谷死者甚众。
由于霍邑再往北就是雀鼠谷了,众将又没有李世民那胆子,再者说打下来也不归自己,最终没能继续扩大战果,不过即便如此,战果已经非常显著了,辽军到晋阳时,兵马已经战损十之三四了,主帅萧禹厥耻于无功,把一个大酋长作为替罪羊钉在了闹市十多天后斩首示众。(契丹比至晋阳,士马什丧三四;萧禹厥耻无功,钉大酋长一人於市,旬馀而斩之)
此战之后,刘崇的心气被彻底打崩了,不再提南下的事了。
此后北汉基本没啥能动性了,所谓“北汉土瘠民贫,内供军国,外奉契丹,赋繁役重,民不聊生,逃入周境者甚众”。
他想抄石敬瑭和他哥哥的作业,但此一时彼一时了。
石敬瑭能成功,是因为耶律德光亲自倾国而来,再加上后唐内耗极重以及最关键的,李从珂拉了;
刘知远能成功,是因为后晋败光了所有底蕴,契丹浪丢了所有民心。
他眼下不仅要南面防着后周,还要北面供着吸血鬼,“晋阳神话”到此为止了。
刘崇这闹完后,还有一个前朝小丑没处理,刘知远同母异父的弟弟慕容彦超。
郭威登基后一直在升级内部软件,没功夫搭理他,慕容彦超则一直军备,北召北汉契丹,南诱唐兵侵袭,希望朝廷奔命不暇,然后伺机而动。
等北汉和契丹自晋州北走后慕容彦超傻眼了,郭威也派兵来了。
再后面的具体过程不讲了,围了四个月,952年五月二十,兖州城破,慕容彦超带着媳妇投井而死,其子慕容继勋逃跑被追获斩杀。
入秋,瀛、莫、幽三州大水,流民入塞散居河北者数十万人,辽国州县也不管,也管不了。郭威下诏所在州县赈给流民,之前被掠走的河北百姓得以返回了十之五六。
进入953年,郭威继续给老百姓找活路,当年朱温打杨行密时掠得大量耕牛,随后就分配给东南诸州农民了,但要给他额外交耕牛税,此后这都过去六十多年了,牛早死了,但那过路费依旧在,百姓苦之,郭威废除了自朱温时代就开始的“耕牛税”,并悉罢户部营田,以其民隶州县,其田、庐、牛、农器,全部赐给佃农为永业田。
农民在有恒产后开始有恒心,开始修房屋、种树木,土地产出开始数倍于从前,有人说营田中有肥沃富饶的,不如卖掉它可得钱数十万缗。郭威再次官方表态不与民争利:利在百姓那,那就是在国家手里!朕用这钱干什么!(民既得为永业,始敢葺屋植木,获地利数倍。或言:“营田有肥饶者,不若鬻之,可得钱数十万缗以资国。”帝曰:“利在于民,犹在国也,朕用此钱何为!)
自从梁晋开打以来,官方禁止百姓私自买卖牛皮,因为这是能做铠甲和军械的军用物资,都要卖给官府,到了李嗣源时代不给钱了,收了百姓的牛皮拿盐去补偿,到了石敬瑭时代连盐都不给了,直接成税了,到了后汉这更恐怖了,犯私牛皮一寸就得死,这个税也被郭威减轻负担了,规定每年百姓所上缴的牛皮减免三分之二,每十顷田征税收一张牛皮,剩下的所有牛皮任凭民间买卖,只要不卖敌国即可。
作为扭转五代的开始,郭威起了个太好的头了,比较遗憾的是他就还一年寿了。
在这最后的一年时间里,郭威还替下一届班子办了两件事,让郭荣后面接起这个国家机器就能用。
一个是处理了越来越招不开的枢密使、平卢节度使、同平章事王峻。
王峻此时的配置已经和当年郭威一样了,而且他比郭威还猖狂,甚至开始往宰相位置上安排人了。
郭威说这是进退宰辅,不可仓猝,等朕想想。结果王峻没完没了,说话越来越不客气,大中午了郭威连饭都不让吃还不放领导走。直到郭威说今天是寒食节,等休假结束就准卿所奏。王峻这才退下。
招不开这事我都懒得写了。
太循环了。
不过王峻还是没算明白账就膨胀露头了,郭威敢任免西京留守是因为他出镇在外有兵力和军心,你如今在朝呢,而且侍卫亲军并没有在你手里,而且皇帝本人也不是刘承祐,而是你的Plus版,你就算露头也得等郭威死了不是?
转过天来,郭威急召宰相和枢密使入宫,等王峻入宫就被扣了。
跟当年刘承祐灭那哥仨一个剧本。
郭威扣了王峻后对冯道这帮哭道:王峻欺陵朕太甚,欲尽逐大臣,翦朕羽翼。朕只有一个养子了,他都要设置障碍不让他来朝!再说岂有身典枢机,复兼宰相,又求重镇的!我看他贪得无厌永无满足,目中无君,谁能受得了!随后盖章走流程贬王峻为商州司马。
王峻到商州后很快就得病死了。
咋说呢,其实咱从事后诸葛亮的角度也不该劝王峻再忍忍,因为郭威这年入秋得风疾了,眼瞅身体就不行了。
你可能纳闷,你这逻辑有问题啊!这不才可惜了吗?他等郭威死了不就到春天了吗?
因为郭威死前一定会给威胁带走的!
王峻是他兵团的二号人物,接下来该三号人物了。
十一月十九,邺都留守、天雄节度使兼侍卫亲军都指挥使、同平章事王殷入朝,被郭威以他在河北恃功专横的理由诏留充京城内外巡检。
十一月二十六,郭威浓缩了最后的生命精华撑起身子坐于滋德殿,待王殷入问起居时逮捕,下发正式文件污蔑王殷要在祭天时作乱,削夺所有官爵流放登州,然后刚出城就给杀了。
没错,是污蔑,所谓“下制诬殷谋以郊祀日作乱,流登州,出城,杀之”。
郭威避免了郭荣即位时有刘承祐的顾虑,所有看得见的大刺都给你拔了。
郭威做的第二件大事,是确定大梁的国都地位,敲定经济中心定都的百年大计。
他这风疾很厉害,吃饭和走路已经受影响了,有风水先生说要破财消灾祭祀求福,郭威也想自己这开国太祖去南郊祭天跟老天爷汇报一下,但又因为从后梁开始郊祀仪式就一直在洛阳举行,可他现在这身子骨走不动了。
最终几位执政说天子在哪里,哪里就可以祭祀百神!天命他有几个师!谁说一定得去洛阳!随后在大梁筑圜丘、社稷坛,作太庙。
郭威派冯道到洛阳迎来了太庙社稷的神主牌位。
北宋实际意义上的奠基之祖,其实是郭威。
后唐、后晋、后汉,沙陀人走完了他们的剧本。
轮到后周和北宋去完成他们的历史使命了。
十二月二十九,郭威祭祀太庙,穿衮冕,被左右扶着登阶,才拜完一室刚酌酒进献,就低头不能拜了,最后命晋王郭荣完成终礼。
这也意味着,他要把江山托付给这养子了。
954年正月初三,郭威罢邺都,只设天雄军,取消了河北的这个贯穿五代的高规格行政区。
正月初五,加晋王郭荣兼侍中,判内外兵马事。
又到了权力交接时刻了,郭威见不到面后整个朝野又都吓死了,担心又整出点啥动静搞零元购,听说接班人掌了禁军兵权后才都塌下心来。(时群臣希得见帝,中外恐惧,闻晋王典兵,人心稍安)
军队们也都蠢蠢欲动了,军中开始有流言说南郊祭祀的赏赐比李嗣源时代少,郭威听说后正月初七撑着病体召集众将到寝殿责备道:朕从即位以来节衣缩食,一门心思就是让咱军队吃好穿好,国库积蓄和四方贡献在供应军队后基本就剩不下啥了!你们难道不知道嘛!如今纵容凶恶之徒乱说,不顾君主勤俭,不体察国家贫乏,又不想想自己有什么功劳要受赏!只知道抱怨你们于心能安吗!众将惶恐告罪,退下后搜捕串闲话的兵油子立斩不赦,熄灭了潜在的流言危机。
郭威最后时刻屡戒郭荣道:当年朕攻收河府时,见李家十八帝陵园,广费钱物人力结果都被刨了,但出了名俭素的汉文帝的霸陵之墓如今仍能看到,我死以后你要速建山陵,抓紧完工,陵墓务从俭素,工人役徒都由官府雇佣,不得差配百姓。陵寝不须用石柱,费人功,只以砖代之,我死后当穿纸衣,下葬后募近陵民三十户免其杂徭让他们给我守墓就行,下葬前揭开瓦棺,公示整个陵内啥陪葬也没有,更不得伤他人命,别修地下宫室,勿置守陵宫人,石人石兽,只立一石记子,镌字云:大周天子临晏驾,与嗣帝约,缘平生好俭素,只令著瓦棺纸衣葬。
郭威最后再三告诫道:你要是不听话,我就不保佑你了!
北宋皇帝后面也都薄葬,根子也得捋到郭威这。
有德啊!
郭威临死前最后一件事,将年长于郭荣的,时任殿前都指挥使的外甥李重进召入禁中,嘱托后事,命其当面跪拜郭荣定下君臣名分。
正月十七,安排好一切的郭威崩于滋德殿,秘不发丧。
正月二十,宣遗制。
正月二十一,郭荣即皇帝位。
五代第一君,终于上场了!你爹已经给你铺好了一切!去终结这个时代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