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用手机,134天,我的环游中国记
iPhone 出现了一条提示,上周的屏幕使用时间报告已新鲜出炉,我平均每天使用手机屏幕为 6 小时 57 分钟。 一天 24 个小时,除去睡眠的 8 小时以外,手机的使用已经占据我每天日常生活的 43%。 这个数字着实让我吓了一跳,我真的需要把自己接近一半的生命都奉献给手机吗? 手机被人们视为一个「 工具 」,工具应该是你随时可以自主决定使用或者不使用的东西,但不妨做一个设想,如果让你现在立马把手机关机,持续一周,你觉得你是否还可以正常生活? 带着对手机和互联网的怀疑,我打算做一个挣脱它们的实验。我计划丢掉一切数字网络设备(把手机、电脑等全部关机并丢在家里),然后在全中国游走一圈,在数字化已经覆盖每一处生活细节的当下,以没有任何数字网络装备的方式与当代社会发生接触。这种以肉身去体验种种不确定的幻想,令我着迷。
文| 杨淏 编辑| caicai 本文转载自「BIE别的」(ID:biede_ ) 已获得转载授权
1 2023 年 11 月 27 日,经历了一系列的准备工作后,我终于要开始践行这场 「逍遥游」。 我人生中第一次爸妈两人一同为我送行,十多年前我第一次出国留学时都没有享受过如此待遇,对于他们而言,网络里与网络外的距离,好似前所未有的更远、更陌生,也更危险。 我有一个 40 升的背包,几件衣物、一双拖鞋、洗漱用品、两个小相机、两册地图、两支毛笔、几叠宣纸、一瓶墨汁、三本书、一个笔记本、一支钢笔、身份证件与银行卡,还有一摞现金。这就是随身所有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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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没有手机的情况下去到一个个陌生的地方,因为没有任何 App 可以为我提供推荐和指引,于是我只能从历史和书本中寻找我的 「小红书博主」。 在湖南时,沈从文是我的博主。90年前,沈从文乘坐小船在沅江上飘荡了 23 天回到老家凤凰,他书写沿途的风土人物,写成了《湘行散记》这部温情的散文集。90 年后,我正巧和彼时的沈从文同样年纪,我计划沿着他的书,重走他的旅途。 但是当我去到《湘行散记》的起点常德时,站在沅江边的我发现,整条沅水中修建了一个个大坝水库,这里已完全没有了客运轮船,甚至连码头都荒芜了。 无奈之下,我选择了坐小巴车和公交车的方式,一站站去往沈从文曾坐船途经的地点。除了沿途风貌的变化外,最令我头疼的是地名的变化。虽然仅仅过了 90 年,但是沈从文笔下沅江沿岸乡镇的名字,在今天的地图中一半以上都对不上号。我只能一边行走一边猜测又一边与当地人沟通询问,以此实时定位我与历史中的位置是重合抑或错位。 这期间我认识了许多有趣的人,他们都给予我不同的帮助。每到一个乡镇,我都会拿着《湘行散记》中提到的地点与故事询问当地人:比如曾经是风月场所的桃源 「后江」;「戴水獭皮帽子的朋友」 开的杰云旅馆;沈上船启程的魁星阁码头;卖白带子的翠翠所在的泸溪老街等等。 土生土长的出租车司机皱着眉头挠着后脑勺,操着常德普通话说:「我在常德生活了四十多年,几乎就没离开过这里,怎么你问的问题我一个都不知道,常德犄角旮旯哪里我不晓得!」 但当我去到沅陵,这里本被我误以为是沈从文描述的沅州,在与一位当地乡贤聊天后才得知,沅陵就是古代的辰州,而所谓的沅州还在更西部的芷江。 这位乡贤与我一同站在沅江边的小山上,对照着沈的描述,他为我指出了书中的所有地点,原来的中南门码头因为修水库水位上涨已淹在水底;沈心心念念的白塔依然屹立山头;沈从文大哥修建的旅馆 「芸庐」,现在被当地人承包做成了民宿。乡贤大哥为我带路,那一夜,我在沈家芸庐老宅的原址进入梦乡。
南疆的莎车是一座古城,这里的古意不是徒有其表,其实际生活方式也非常古朴。来莎车之前,我的现金就已快花完,在莎车我能刷卡便刷卡,顺便在寻找银行和 ATM 机。 我在这里询问了不下十几二十个人后,终于找到一家农村信用合作社,但我的银行卡在这里却无法取现。 在莎车的第二天傍晚回到酒店后,我全身上下只剩下6块钱现金,这一天我只吃了一顿酒店的自助早餐。 走投无路的我找到酒店前台,因为这两天的酒店费用我都是刷卡支付,于是向他们提出是否可以再多刷 100 块钱,然后他们给我现金,只为了让我有钱可以吃一顿晚饭。 我已经习惯一路上的人对于我不使用手机而产生各种奇怪的目光,这次莎车的酒店前台也一样对我百般不解。她们说从未遇到过要用这种方式吃晚餐的情况。她们对我的怀疑远大于对我的同情。三个女人面面相觑,支支吾吾半天后说,「 你去旁边的便利店吧,他们应该也有 POS 机。」 随后我跑遍了酒店周边的所有店铺,从餐厅、便利店、药铺到洗衣房等等,十几家商铺中没有一家可以刷卡,更别说用这样方式交换现金。 「现在我们去银行都办不了 POS 机,而且也没人办。刷 POS 机每1000块钱消费,银行要扣 4 块钱手续费。像我这样的小店,一年100万的营业额,就要扣4000块,200万就是8000块,我又不是做大买卖的不在乎这些钱。微信支付宝一扫就可以直接进我裤袋,干嘛还要刷卡。」一位便利店的老板对我解释。 在我挨家挨户找 POS 机的过程中,偶遇了两位维吾尔族彪形大汉,两人手里拿着一大摞百元现钞,他们也在一家一户找店主,询问愿不愿意给他们微信转账,他俩想用手里的现金交换。 有的店家同意,但是也只换一部分现金,每次大概几百块到一两千。但两位大哥手里握着的现金少说有两三万,于是两位大哥便每家每户找人商量。一边加微信转账,一边点着钞票。 我们每隔一会儿便在不同的店家相遇,有时正同时进入一家店铺,我问:「请问有 POS 机能刷卡吗?」两位大哥随后问:「你们能微信转账换现金吗?」大哥应该是已闯荡江湖多年,但从来没见过我这样的路数。终于在我们第无数次邂逅于一家卖淋浴头的商店时,两位大哥中更壮的那位面带十五分的不解,歪着脑袋看着我说,「兄弟你这是干啥呢?」 最终还是大哥给我指了条明路,他们手舞足蹈地给我比划着在城市的哪个角落里有一个 24 小时的 ATM 机。 我在路边拦下一辆出租车,和司机讲:「我现在身上没有钱,你载我去农业银行的 ATM 机那里,如果找到的话,我就可以取上钱给你支付,如果找不到那我给你支付不了,现在的问题就是你知道那个地方吗?」 「嗯」,司机小哥没有一句废话,甚至没有朝倒车镜看我一眼,冷酷的驶向了城市边缘。 6 因为没有手机,我无法随时随地了解任何信息,所以每当我去到一个新城市时,首先会打听两个地方。第一是当地的博物馆,它可以使我简略地获悉本土知识;第二是独立书店,我可以搜寻一些与当地人文历史相关的书籍,然后在漫长的候车、乘车以及无边无际又无人打扰的夜晚里,去汲取我所需要的知识。这些内容不仅填补着我脑中的空白,也时时刻刻左右着我前进的方向。 从进入甘肃开始,我逐渐买到大量与西域考古相关的书籍。从 1870 年的普尔热瓦尔斯基到 1925 年的兰登·华尔纳,仅仅半个多世纪的时间里,一批批西方探险家、地理学家、考古学家从世界各个角落纷至沓来。这批人一开始是以地理学、动物学与民族学的探索而进入新疆,但在地理发现的过程之中,却无一例外开始更多转向对历史与考古的探索。 斯坦因、斯文·赫定以及冯·勒柯克是我最重要的引路人。我决定跟着他们的足迹去到整个南疆环绕塔克拉玛干沙漠的各个遗址。他们在不到三十年的时间里从这些地方发掘带走无数文物,南疆一度被称为是西方的 「文物银行」。 位于拜城的克孜尔石窟壁画,是西域少有的没有受中原文化影响,但希腊化风格显著,并且犍陀罗气质强烈的遗存之地。不论从使用材料、绘画风格、内容独特性以及保存完好度来说,艺术史学者都一致认为,克孜尔石窟壁画堪称中亚艺术的巅峰之一。 冯·勒柯克作为一个对中亚文化研究颇深的学者,当他第一次见到这些壁画时,便意识到其独特性与重要性。当然他在这里没留任何情面,用极其粗鲁的方式,把刀刃切进墙内,剥离了一幅幅精美绝伦的壁画。于是,整个克孜尔石窟几乎所有有价值的作品,被德国人全部抢夺。 1907 年 1 月,冯·勒柯克带着 128 箱之多的文物,包括他们在柏孜克里克石窟切割的大批壁画,浩浩荡荡地回到了柏林。由此填充起民族学博物馆最重要的收藏。但这并不是这些文物最后的归宿。仅仅三十多年之后,柏林在二战中遭到猛烈空袭,因为大量壁画被装在博物馆的墙面上无法转移,于是壁画连同建筑,在炮火的爆炸声中,全部被夷为废墟残渣。 如今当我去到克孜尔石窟,一些空洞简陋的石洞内,因为没有任何可以展示的实物,所以把冯·勒柯克盗走的壁画照片装成展板立在原洞窟之中。只是如今不仅在原址,即使你飞去柏林,也再也找不到一片那些壁画的残粒。
当我遇到任何问题,最直接的方法就是询问和求助于街头的路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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整个旅程中,写信寄信是我唯一可以与外界进行联系的方法,这也是唯一可以让我的亲人朋友知晓我身处何处,并让他们放心的方式。我想恢复一种 「家书」 传统,通过书写传达我沉淀后的感情。我在旅途中把对他们的思念都用书法写成了信件邮寄出去,与他们隔离的过程使我更静下心来思考身边的关系。
我不是一个反技术主义者,技术革命伴随着人类每一次的进化发展,它为我们生活的方方面面在提供帮助。随着大数据、互联网、人工智能等信息技术的发展,数字技术开始异化成为一种新的利维坦——数字利维坦。 《荒野生存》中,一位美国富家子弟,放弃了名牌大学的学位,放弃了可以去到哈佛求学的机会,把自己银行卡里的全部积蓄24000美金全部捐赠给慈善机构,剩下的零钱现金他统统点燃烧尽,没有与家人朋友道一声告别,只身去往阿拉斯加,把自己置身于荒蛮野地,临近饿死都没有想过回到都市,更没有想过向任何人求救。最后他窘迫而幸福地死在了大山茂林之中的一个废弃公交车中。他悲惨又欣慰,虽然死得很痛苦,但他完成了自己的心愿,他已经最大限度地远离了他所唾弃的庸俗世界。 这是一位绝对理想主义者做出的极端实践,超级流浪汉的故事不仅被写成了传记,而且还拍成了电影。 「勇敢地做你以前从未想过、做过或犹豫半天却不敢尝试的事。这么多人活得很不快乐,但却不主动改变这种情况,因为他们受到安全、服从、保守主义的生活观念制约。这样的生活虽然表面上能够给人心灵上的宁静,但其实安全的未来最伤害人心中冒险的灵魂。人的灵魂中,最基本的核心是他对冒险的热爱。人生的欢乐来自我们的新体验,因此再没有比每天面对不同的地平线和新太阳,更能令人心生喜悦。如果你想从生命中活得更多,就必须先放弃自己追求安全、一成不变的习惯,接纳起初也许令你觉得疯狂的、看似狼狈的生活方式。」 这是一段「超级流浪汉」在流浪途中的感悟。送给我自己,也送给每一位热爱自由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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