渤海小吏

兵强马壮者为之(9)叫郭荣还是叫柴荣?是活人无数拯救文化,还是饿死事小失节事大?

话说当年李存勖收拢各路美女充实自己后宫时,将一个邢州世代豪右的柴氏之女给收入掖庭了。(太祖圣穆皇后柴氏,邢州龙岗人,世家豪右)

邢州作为李克用时代就反复争夺反复屠戮的拉锯修罗场,在邢州能挺到百战灭梁后的当地豪右那可是相当不简单的,后来这柴家丫头也用自己的实际水平背书了家学渊源,确实是牛。

柴家丫头进宫后没多久就因为天下哥哥把禁军哥哥们给饿神经了于是拥护李嗣源提刀上洛了,随后六十多的老李看到这满宫的美女后脊梁发凉,下令全部遣散,这柴家丫头就这样带着从洛阳宫里发的千万大财出宫了,堪称李瓶儿的Plus版。然后他爹娘来接她,行至鸿沟遇到了大雨,十多天过不了河,这柴家丫头将自己带出来的千万财产分了一半给他爹妈让回老家,说道:我看上了鸿沟旁那脖子纹鸟儿的队长了,那可不是个鸟人,那是极贵之人,我要跟他!他爹妈劝半天也不管用,最终这柴家丫头就找了郭威道:你贵不可言,我这有五百万钱资助你!郭威靠着这笔钱疏通了一个军司,完成了编制上的原始跨越。(初,魏人柴翁以经义教里中,有女,后唐庄宗时备掖庭,明宗入洛,遣出宫。柴翁夫妻往迎之,至鸿沟,遇雨甚,逾旬不能前。女悉取装具,计直千万,分其半以与父母。令归魏,曰:"儿见沟旁邮舍队长,项黵黑为雀形者,极贵人也,愿事之。"问之,乃周祖也。父母大愧,然终不能夺。他日,语周祖曰:"君贵不可言,妾有缗钱五百万资君,时不可失。"周祖因其资,得为军司)

原话是“妾有缗钱五百万资君”,应该不是500万缗,给辽的岁币才30万,这个数别说搬不动,天王老子来了也救不了她,应该是500万钱,合5000缗,相当于这柴家丫头从洛阳倒腾出来了1万缗,赶上史弘肇的一个月的贪污所得了。

这是一个类似于刘老三,贺六浑的太祖爷被上赶着百亿补贴的爽文剧情,不过虽说上面短短一段话就已经把柴姑娘的段位说明白了,这个见过市面的大家小姐,手腕极高的能在洛阳宫里带出来千万财产,但这中间的过程实在太匪夷所思。

那个兵荒马乱的年代堪称人间修罗场,要知道“从马直”乱军弄死李存勖后整个洛阳就乱了,朱守殷更是入宫开抢,柴姑娘你作为一个女同志,是咋把这堆财产折腾出来的?

你要是不细说,咱就得推导一下了,前面刚扒了老赵家的宣祖,推导出啥来你可别怪我。

话说脖子纹鸟儿这大哥此时搁哪上班呢?

在弄死李存勖的从马直中上班。(其年,庄宗平梁,继韬伏诛,麾下牙兵配从马直,帝在籍中,时年二十一)

这···这···柴家那丫头你再重说一遍你是怎么看上他的?你别跑啊!

从事物发展规律的正常逻辑来讲,柴家丫头和鸟人哥的这段爽文故事背后有可能是这样一个版本:柴妹妹在哥哥被弄死后第一时间盯上了杀红了眼的郭威,一边以身相许稳住郭威,哥你最棒你关的灯最黑;一边让郭威帮着倒腾国有资产,跟老家爹娘分红后嫁给了郭威,随后郭威靠着这笔钱完成了编制腾飞捎带脚也尝了尝御用特供的咸淡。

不一定对,但这样可能更真实。

当然也不排除柴家丫头就是牛,就能拍印度神剧,一手能扛四百斤连放屁都带闪电,一个女人从虎狼窝里带出来千万家产然后看上了纹身穷小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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咱们今天的主角郭荣啊,是这柴股东的侄子,当时还叫柴荣,很小的时候就跟着他姑姑了,这个柴姑娘呢,哪哪都好,就是生育方面应该是有点问题,因为郭威是没问题的后面牛起来后没耽误生,但跟柴股东没生出来,柴荣早年间一直帮他姑姑家做着类似于管家的工作,跟着邺都大商人颉跌氏来往江陵贩卖茶货做倒爷生意,堪称郭威他们家的三产财神爷,跟他长于书计掌军籍的姑父配合的那叫一个好,爷俩一个往外倒腾,一个洗白增值,也因此被郭威收养为子。

注意,是“然以帝谨厚,故以庶事委之。帝悉心经度,资用获济,太祖甚怜之,乃养为己子”,是柴荣证明了自己的能力,然后被郭威收为养子。

柴荣仅仅比郭威的长子郭侗大5岁,所以并非是郭威生不出孩子来收养了柴荣,而是柴荣证明了自己是“李嗣源”,从而被郭威拉进了自家族谱。

柴荣就此变成了郭荣,说到这,涉及到了一个争议性巨大的问题。

关于郭荣这位五代第一雄主,一直以来的传统印象都是叫人家柴荣,整的人家郭荣好像多王八蛋一样,当了皇帝后把养父郭威踢一边子去了。

实际上人家就叫郭荣,他明确继承的是郭家的皇位,在他一朝也从来没有改过名字重新认个祖啥的,毕竟郭威的女婿张永德,外甥李重进这都不会答应,你要不是郭威的宗法儿子凭啥你即位,人家也有血缘资格,准确的说你要是叫了柴荣你一丁点血缘都没有,所以郭荣不可能动摇自己的政治合法性乱改,甚至他亲生父亲柴守礼自打他登基后就为了避嫌根本没发过进京证。

郭荣的姓被改为柴,跟老赵家的生殖诅咒有着巨大关系。

后面赵匡胤篡位后,明面上善待了郭荣子孙,实际上吧,太呵呵了。

郭荣的前仨儿子都被刘承祐弄死了,四子小皇帝郭宗训被降为郑王赐“丹书铁券”迁到了当时常流放大臣的房州,二十岁就死了,然后其五子全部早夭,此一脉断绝。

只能说挺凑巧的。

咱只能说听凑巧的,因为后面他老赵家这堆皇位继承人也莫名其妙的海量夭折,咱也不说啥报应迷信的,只能说挺凑巧的。

五子郭熙让陈桥兵变后就不知所终了;六子郭熙谨于964年死了,无子(《宋人轶事汇编》说被大将潘美收为养子改名潘惟吉);七子郭熙诲不知所终(《卢姓史话》说被大将卢琰收为养子改名卢璇)

无论《宋史》说的死了和不知所踪,还是传言说的改姓,反正在一系列挺凑巧的之后,从实际宗法角度上来讲,后周郭氏被断根了,郭威和郭荣的所有子嗣绝了。

老赵家总爱哔哔说他家厚待柴氏子孙,其实柴氏子孙跟后周郭氏有个屁的关系,纯属偷换概念,至于《水浒传》里柴大官人叉腰吹牛逼就更显的滑稽了,老赵家拿你当个乐儿,你咋还入戏了呢。

后来到了宋仁宗时期,这位领导吧,一辈子生了仨儿子13个闺女,结果仨儿子全部早夭,13个闺女早夭了9个,咱也不知道是被下诅咒了还是啥的,包括他爹宋真宗赵恒时他家这皇子就活不大,仁宗赵祯是赵恒的第六个孩子,他前五个哥哥都死了,最大的那个没活过9岁。

你要说一辈儿这样可能是凑巧,连着两辈儿都这德行,搁咱今天的人都得嘀咕是不是干啥缺德事了,古代人那就更别提了,在这堪称恐怖的皇子早夭率下,赵祯估计是嘀咕他们家老祖在人郭家那丧良心了,于是在他五十岁这年,于1059年追封了郭荣的亲生父亲柴守礼的孙子柴咏为崇义公以祭祀周祀。

由于是开恩摆拍,柴家自然也不敢改姓周去祭祀,从这时候起,柴就跟后周扯上了联系。

赵祯这吧,还是没管用,他最后的仨孩子还都是闺女。

一翻两瞪眼后,赵祯于生命的最后时间段放弃了尝试,也把皇位传给了养子,也就是宋英宗赵曙。

赵曙这个养子跟郭荣对郭威的感情那可差太远了,他跟这个养父不仅没啥感情,还有一种天命所归的理所应当。

赵祯早年无子,于是在赵曙4岁的时候接入皇宫,赐名为赵宗实交给曹皇后抚养,这孩子天性笃孝,好读书,自幼就是谨慎厚重的仁君像,服御俭素如儒者,每次都穿朝服面见他的师父,他六岁时,仁宗长子赵昉出生后当天就死了;等他八岁时,仁宗次子赵昕出生了,这回没当天死,赵宗实就被退回本家了,结果次子两年后还是死了,次子死后半年,仁宗这辈子的最后一个儿子赵曦出生了,结果没养两年又死了,一晃又二十年,随着1061年七月甲辰,仁宗这辈子最后一个孩子出生是个女孩,老赵认命了,体力活实在干不动了,在他死前半年,将31岁的赵宗实接入宫立为皇子改名赵曙,但这个时候人家赵曙已经都给亲爹守完孝了。

从赵曙的心态来讲,完完全全就是自己天命所归,你当年给我退货了,然后老天又给了你二十多年的机会,你不中用啊!

等赵曙上位后就整出了宋朝版大礼议,展开了长达18个月的论战,史称“濮议”,他要认自己的亲爹为皇考,不认为自己是过继给了仁宗,最终朝局上打了一遛够,赵曙打出来了对本生父母称“亲”,对他爹称“皇”(非皇帝),他爹的三位夫人并称为“后”(非皇后)的战果,但是赵曙没嘉靖的寿,就在位了四年,最终连谥号都没来得及给亲爹上,这事也就搁置不提了。

等到了赵曙的儿子赵顼登基后,也就是大名鼎鼎的神宗时代,有一次涉及到后周的祭祀问题时,司马光上奏认为后周人家姓郭,应当寻找郭氏远亲为后,柴家干这崇义公算怎么回事啊!(比部員外郎、崇義公、分司西京柴詠管勾周陵,祭祀不遵依式,無肅恭之心。周本郭姓,世宗以后姪為郭氏後,在位之日,父守禮但以元舅處之。及太祖受禪,其周朝祭享,皆命周宗正少卿郭堒行禮。國家若欲存周後,恐宜封郭氏子孫。若以郭氏絕後,須取於柴氏,雖不得如微子之賢,竊謂其宜擇人為之。而詠本出班行,不知典故,性識庸猥,加之老病,侮慢憲章,簡忽祭祀,豈可承周後,作賓皇家?欲乞朝廷考詳典禮,別選人封崇義公,以奉周祀)

神宗随后找来他的亲密战友王安石讨论这事,老王哪能不知道领导是啥意思,领导他爹这辈子最在乎的就是个亲生的,所以什么特么郭荣,人家就叫柴荣!柴荣对柴守礼就要比对郭威亲!然后说出了那句很著名的定调:宋受天下於世宗,柴氏也!然后做出了补充道:虽受天下于郭氏,然岂可以天下之故易其姓氏所出!

潜台词就是英宗赵曙虽然受了仁宗赵祯的江山,但是岂能因为个小小的江山就忘了自己亲爹!

至此,官方定调了,郭荣姓柴了。

随着官方定调了,后面很多事也就没法再说了。

然后吧,再说点题外话,估计老郭家多少是有怨气的,老赵家这恐怖的皇子夭折率依旧在继续,神宗的前十个孩子除了六子赵煦,也就是后面的哲宗,以及目疾的九子赵佖外,全部早死,哲宗也仅仅活到24,赵佖活到25。

哲宗早死无子,最终这皇位落到了神宗的第十一个儿子身上。

这小子算是打破了他家的皇子夭折魔咒,在1127年之前生了33个儿子34个闺女。

但是吧,这个小子貌似是找他家报仇来的,历朝历代没有亡国屈辱至此的。

这小子叫赵佶,庙号徽宗。

为啥要截止1127年呢?因为这老小子去东北游街后虽说还生了5儿8女,但是不是他的很难讲,他自己被没被人骑过都不好说。

徽宗等一大群皇族被拉东北凌辱去之后其九子赵构跑了出来,然后把生殖诅咒又给续上了,据说逃跑路上给吓着了,反正后面是起不来了,唯一的儿子也三岁就死了,最终南宋的皇位交回到了赵匡胤的七世孙宋孝宗赵昚手上,皇统重回了太祖一脉。

关于老赵家啊,这皇位合法性和皇位交接就一直是个罗圈账,像烛影斧声呀,像狸猫换太子呀,甚至整个北宋一朝,其实就在跟正统性和皇位正确性较劲。

还是咱们之前说的天花板定律,开国那波把基因和天花板定在哪,后面基本上就是在框定范围内围着去打转。

说回来,人家叫郭荣哈,不叫啥柴荣。

954年正月二十一,34岁的郭荣即位。

年纪,阅历,能力,都好!

刚到二月,太原刘崇得着郭威死讯的第一时间就大喜了,直接伐丧来了,自率三万兵并招辽国外援万人南犯潞州了。

鉴于此,郭荣准备御驾亲征。

郭荣自打青春期后就完全重叠了李嗣源死后武德澎湃的五代下半场,他是看太明白了,李从厚、李从珂、石敬瑭、石重贵、刘知远再加上他爹郭威和弄下去的刘承祐,一个个或成功或失败的案例照耀着他,总结起来就一句话:活下来的都是御驾亲征的!这世道就得皇帝本人当这总司令!

但是群臣都表示不同意,建议还是派将,但郭荣很坚决:刘崇乘我大丧,轻朕年少新立,有吞天下之心,他敢亲征,朕不可不往!

这个时候,从来都不表态的冯道难得的强烈表态不同意了,郭荣道:昔唐太宗定天下哪次不是御驾亲征,朕何敢偷安!

冯道表示:陛下未可比唐太宗。

我艹(二声)?

郭荣道:刘崇乌合之众,若遇我师,如山压卵。

冯道表示:陛下不是山。

我艹(二声)?

给郭荣气的拍屁股跑了。

冯道此时已经73了,到坎儿了,他这岁数硬刚郭荣我个人感觉倒不是很多论调说道爷能判断出来郭荣是明君所以敢说铮言,我个人感觉应该是俩原因:一个是到坎儿了,而且他当时已经得病了,活够本了,所以放飞了(这甚至是重点);另一个原因是北面的刘崇依旧是石敬瑭的翻版,是侄皇帝,华夏绝对不能再让这种反动政权入主一次了,代价太高昂了!而郭荣如果御驾亲征了,万一输了大概率就是个土崩瓦解,刘崇那不叫个东西,前面王峻测试过战斗力,派大将去赢面很大,顶多就是培养出下一个郭威嘛,但不至于让反动派政权再入主一次。

这个打算,应该更符合道爷这辈子职业官僚算人命大账的人生观。

但是吧,道爷难得勇的这次算是撞铁板了,他刚的这位后面连佛祖都敢砍。

三月十一,郭荣自大梁出发;

三月十八,军过泽州,宿于泽州东北。

刘崇不知道郭荣到了,过潞州不攻,引兵向南,当晚屯军于高平之南。

三月十九,后周军前锋与北汉军相遇,战后北汉兵却,郭荣担心北汉军逃遁,催促诸军急进。

郭荣这孩子忒自信,心也忒急,当时河阳节度使刘词率后军还没赶到呢,后周军心其实是不稳的,但他还是冲出去了,追至巴公原,发现刘崇已经列好阵等他了,刘崇居中,张元徽率军在东阵,杨衮率军在西阵,军阵严整。

郭荣随后展现出了自己这辈子越是艰险越兴奋的性格特点,命义成节度使白重进与侍卫马步军都虞候李重进率左军居西;命马军都指挥使樊爱能和步军都指挥使何徽率右军居东,宣徽使向训和郑州防御使史彦超率精锐骑兵居中央,殿前都指挥使张永德率禁兵保护自己,郭荣披甲骑马亲自临阵督战。

刘崇那边见周军兵少,开始半场开香槟的算成本了,后悔召契丹了,对诸将道:咱自家也能破他啊!何必契丹!今日不光要克周,还得让契丹心服!

他是那么判断的,但辽将杨衮策马前望周军后看法不同,对刘崇道:这是劲敌啊!未可轻进!

刘崇道:时不可失,请公勿言,试观我战!

杨衮默然不悦,那你打吧。

刘崇这么说,因为此时刮的是东北风,但就在刘崇要打的时候,突然转南风了,往他这刮了,本来应该打住的,但其枢密副使王延嗣又派司天监李义对刘崇道:这时候出战正好!刘崇为了不打脸咬牙同意了。(时东北风方盛,俄而忽转南风,北汉副枢密使王延嗣使司天监李义白北汉主云:“时可战矣。”北汉主从之)

气的枢密直学士王得中扣马谏道:李义可斩!风势如此!哪里是在助我!

刘崇道:我计已决,老书生勿妄言,再废话斩首!随后指挥东军先进,骁将张元徽率重骑兵猛击后周右军。

老天就这样拿风势帮了郭荣一把。

因为北汉出兵后没打几回合,周军右阵的马军都指挥使樊爱能和步军都指挥使何徽就被打崩了,这哥俩一看局面不对于是直接引骑兵逃出战场了,右军直接崩溃了,步兵千余人甚至解甲呼万岁降于北汉。

右军出现了大窟窿,这是老天拿大风在帮后周续国祚。

万急之时,郭荣扛着炸药包亲自上了,将士们跟我冲!

这就让最后的总预备队殿前都看不下去了,领导太拼了!咱爷们也拼了!殿前都指挥使张永德率两千神射手为左翼,马直军使赵匡胤率两千骑兵为右翼不仅及时的堵住了缺口,赵匡胤还率骑兵展开了反冲锋,在郭荣嗷嗷嗷的干死他们的御吼下,周军的禁卫军团疯了,谁冲慢了谁是孙子!

内殿直马仁对麾下将士道:让圣上受如此风险要我们还有什么用!跃马引弓大呼连毙数十人,后周士气益振。

殿前右番行首马全义对郭荣道:贼势已到强弩之末,愿陛下按辔勿动,观诸将破之!随即引数百骑兵陷阵而去!

随着殿前都的这帮疯子阵斩了北汉战神张元徽,局面彻底转折了。

北汉前面之所以会把周军右翼打崩,就是因为这个张元徽是骁将,最擅长重骑冲锋,北汉本来也是后汉的分支,跟周军这帮双方都知根知底。

北汉第一猛将被疯子们干死后,北汉军士气开始崩盘,再加上南风越来越盛,周兵越打信心越足,北汉至此大败亏输,刘崇亲自举赤帜收兵都拦不住溃败,杨衮那边一看疯子们来了赶紧带队撤了。

被北汉前期打跑的樊爱能和何徽那边也属于半场开香槟了,他们交战被击退后认为输定了,赶紧保存实力撤离战场,觉得北汉该入主中原了,引数千骑南退时剽掠辎重狂抢自家后勤。

后周的后勤倒被这帮溃兵祸祸了一大半。

郭荣还打着仗的时候就第一时间赶紧派近臣及亲军校尉去追谕制止了,但这数千乱兵已经不肯奉诏了,后面派去的使者都被乱兵杀了,并边跑边扬言道:契丹大至,官军败绩,余众已降虏矣!

不久督后军的刘词遇到了樊爱能的这伙乱军,樊爱能遇到正规武装后明显礼貌许多,劝刘词跟自己走,刘词不从,引兵向北。

人家又不是傻子,后周输不输都不是事。

赢了,人家是不被你们蛊惑永远心怀信念;输了,人家就率军喜迎新王坐殿。

当时刘崇还有余众万余人阻涧列阵,接近日落之时刘词率军赶到了,作为生力军加入战场再次给北汉军暴击。

北汉兵又败,后周军追至高平,尸满山谷,委弃辎重、器械、杂畜不可胜纪。

当晚,郭荣宿于野次,把那伙临阵投降的步兵全部杀掉。

三月二十,郭荣休兵于高平,选北汉降卒数千人为效顺军,命前武胜行军司马唐景思率领戍于淮上,其余二千多没有战斗力的都遣散回去做广告了。

刘崇那边率百余骑由雕窠岭遁归,半道还跑丢了,抓了村民为向导,人家给他引晋州去了,行百余里才发现不对,差点自己打包给人送礼了,气的刘崇杀了向导昼夜北走,一路上因为总是传来周兵追来的消息连饭都没怎么吃,此时刘崇已经年老体衰了,最后是趴在马上昼夜奔驰差点颠死在路上的逃回了晋阳。

三月二十三,郭荣军至潞州。

樊爱能等后来听说了自己大捷,只能硬着头皮带队又回来了,郭荣想诛杀樊爱能和何徽等以肃军纪,但因为何徽之前守晋州有功想单独赦免,但又没法服众,一直犹豫未决。

三月二十五,郭荣白天卧于行宫帐中,张永德侍侧,郭荣跟他商量这事,张永德道:樊爱能等素无大功,平白当了节钺大将却望敌先逃,虽死不足以抵其罪,且陛下正欲削平四海,如果军法不立,虽有熊虎之士,百万之众,安得用之!

郭荣掷枕于地,大呼称善!随后抓了樊爱能、何徽及所部军使以上七十余人责道:你们都是历朝宿将,并非不能战!望风奔遁没别的原因,拿朕当奇货卖与刘崇罢了!随后全部斩了。

至此,老兵油子们几十年来的卖领导技能开始渐渐冷却,所谓“自是骄将惰卒始知所惧,不行姑息之政矣”。

为啥冷却了呢?

这是我们自晚唐时就反复讨论的问题:晚唐怎样才能破局?

只有一个办法:重新降下一个李世民,带着队伍再把这江山重新打一遍。

李勣和尉迟敬德到了五代那也得长造反的心,杨光远和李守贞去了武德贞观那乖乖给太宗站岗以能殉葬为荣。救济生灵需圣主,保全民命靠英雄,必须得有个撑起天花板的让所有势力心服口服的英雄。

如今的郭荣,就是这意思了。

三月二十六,郭荣赏高平之战有功之臣,以李重进兼忠武节度使,向训兼义成节度使,张永德兼武信节度使,史彦超为镇国节度使。

张永德盛赞了赵匡胤的智勇,郭荣拔擢赵匡胤为殿前都虞候,领严州刺史,其余将校迁拜者共数十人,甚至有直接从行伍中提拔士卒做军主厢主的。

通过这一杀一赏,郭荣开始打造自己的铁军了。

赵匡胤这回的英勇表现也搏来了他人生中的最重要一次跃迁,由于此战侍卫亲军的马军和步军俩都指挥使都拉了,让郭荣觉得要重新组建一直凶悍忠诚的亲军部队,他赵匡胤“时来天地皆同力”的鸿运要来了!

三月二十八,郭荣以符彦卿为河东行营都部署兼知太原行府事,以郭崇副之(原郭崇威,避郭威讳去威),向训为都监,李重进为马步都虞候,史彦超为先锋都指挥使率步骑二万自潞州出兵北上;诏王彦超、韩通自阴地关入,与符彦卿合军而进,又以刘词为随驾部署,保大节度使白重赞副之,北灭晋阳。

最开始郭荣遣符彦卿等北征时只是想耀兵于晋阳城下,吓唬吓唬,一战打出十年和平,没想着一口气拿下来的,毕竟太原那城防他又不是没跟着他爹待过,但入了北汉境后其民争相以食物迎周军,泣诉刘氏赋役沉重,愿供军须助攻晋阳,北汉州县相继有投降的,这让郭荣听来感了,有兼并之意了,遣使前往前锋军与诸将商议。

诸将是不愿意的,都说粮草不足,请求暂且班师以等再举。

郭荣不听,等诸军聚于晋阳城下后由于给养不足军士难免剽掠,北汉百姓失望了,开始各自逃入山谷坞堡保全自己。

郭荣听说后驰诏禁止剽掠,安抚农民,止征今年租税,拿官位向百姓募集粮食,发泽、潞、晋、绛、慈、隰及山东近便诸州民运粮以馈军。

四月十七,郭荣在晋阳城下收到了一个消息,冯道离世了。

郭荣亲征后留冯道负责郭威的下葬工作,当时冯道已经不行了,等山陵礼毕,还没来得及袝祭太庙,冯道离世了。

郭荣听说后辍视朝三日,册赠尚书令,追封瀛王,谥文懿。

这位历四朝十帝的不倒翁,在后面的一千多年中名气很大。

主要原因吧,是北宋的宰相们对这位五代宰相非常看不起。

欧阳修是这么评价冯道的:论曰:礼义廉耻,国之四维;四维不张,国乃灭亡。”礼义,治人之大法;廉耻,立人之大节。况为大臣而无廉耻,天下其有不乱,国家其有不亡者乎!予读冯道《长乐老叙》,见其自述以为荣,其可谓无廉耻者矣,则天下国家可从而知也。

这段都能看懂,就不翻译了,后面欧阳修举了个例子,他说啊:我曾听说五代时有个叫王凝的州司户参军,疾卒于官。王凝家很穷,一子尚幼,妻李氏携其子负其遗骸回老家,东过开封时住在旅舍,老板不接待,李氏因天色已晚不肯离去,结果旅舍老板牵其臂给拎出来了,然后这李氏仰天痛哭道:我为妇人,不能守节,而此手为人所执邪!随后直接拿斧子把胳膊给砍了,见者为之嗟泣,开封尹听说这事后厚恤李氏而鞭笞了那老板。

这故事讲完,然后欧阳修呜呼!士不自爱其身而忍耻以偷生者,闻李氏之风,宜少知愧哉!

欧阳修听了这个故事是这么看的,但估计冯道听说这事后就得问一句:这女人还活的了吗?她砍了胳膊她那个尚幼儿子的死活他就不管了呗。不孝有三无后为大这事也比不上让人家摸了一下手呗。这是烈妇呢?还是德贼呢?

欧阳修先生在接下修《新五代史》的活儿后第一件事是树立要表达的价值观,他把五代这种乱哄哄你方唱罢我登场的原因归结为道德败坏纲常沦丧,是礼乐崩坏,三纲五常之道绝,而先王之制度文章,扫地而尽于是矣。

他在修《新唐书》时对典章制度记载极丰,对于《新五代史》则表示五代这种“天理几乎其灭”的“乱极矣”能有什么好制度!除了司天考和职方考以外,其他的典章制度一字未写,《旧五代史》是一朝一史,各成体系;到了他修的《新五代史》则打破了朝代界限,把五朝本纪、列传合在一起,按时间先后编排,传记也就有了《死节传》、《死事传》、《伶官传》、《杂臣传》等。

不用问,道爷这种必须扔杂臣传里。

一代人有一代人的价值观,咱没法评判欧阳修那个在咱们今天看来简直道德禽兽的烈妇举例,咱只能说,他修这个史,他输出的这个价值观,承载着服务于当时统治者的目的。

咱不褒贬,咱能理解。

再看看另一位宰相司马光对冯道的评价,他上来的总评也是说冯道那都是小善,跟亏大节比起来那点善微不足道,不翻译了,都能看懂:

天地设位,圣人则之,以制礼立法,内有夫妇,外有君臣。妇之从夫,终身不改;臣之事君,有死无贰;此人道之大伦也。苟或废之,乱莫大焉!范质称冯道厚德稽古,宏才伟量,虽朝代迁贸,人无间言,屹若巨山,不可转也。臣愚以为正女不从二夫,忠臣不事二君。为女不正,虽复华色之美,织之巧,不足贤矣;为臣不忠,虽复材智之多,治行之优,不足贵矣。何则?大节已亏故也。道之为相,历五朝、八姓,若逆旅之视过客,朝为仇敌,暮为君臣,易面变辞,曾无愧怍,大节如此,虽有小善,庸足称乎!

接下来一段啊,司马光说这也不能说光是臣不是东西的事,君也有责任嘛!

或以为自唐室之亡,群雄力争,帝王兴废,远者十馀年,近者四三年,虽有忠智,将若之何!当是之时,失臣节者非道一人,岂得独罪道哉!臣愚以为忠臣扰公如家,见危致命,君有过则强谏力争,国败亡则竭节致死。智士邦有道则见,邦无道则隐,或灭迹山林,或优游下僚。今道尊宠则冠三师,权任则首诸相,国存则依违拱嘿,窃位素餐,国亡则图全苟免,迎谒劝进。君则兴亡接踵,道则富贵自如,兹乃奸臣之尤,安得与他人为比哉!或谓道能全身远害于乱世,斯 亦贤已。臣谓君子有杀身成仁,无求生害仁,岂专以全身远害为贤哉!然则盗跖病终而子路醢,果谁贤乎?抑此非特道之愆也,时君亦有责焉。何则?不正之女,中士羞以为家;不忠之人,中君羞以为臣。彼相前朝,语其忠则反君事雠,语其智则社稷为墟;后来之君,不诛不弃,乃复用以为相,彼又安肯尽忠于我而能获其用乎!故曰,非特道之愆,亦时君之责也。

司马光最开始修《资治通鉴》,他是本着领导批示的“鉴于往事,有资于治道”的思路着手的,再后来他在变法之战中败给了被宋神宗死挺的王安石,随后退居洛阳绝口不论政事,一边修史,一边与同样反对王安石新法的战败者们酬唱交游,前面我们说过他在北魏四姓门阀时的私货,他对魏征堪称疯魔式的海量引用,包括找个这种冯道的茬就骂骂闲街,其实本质上都是在抒发对自己变法战败的不甘心和不认同。

每个作者,都会根据自己的意志去创造出自己基因的作品,也都局限于那个时代。

我们没有贬低他们的意思,只是对欧阳修和司马光为什么这样评价冯道给出了解释,并衷心的感谢他们写出了那么多文化瑰宝,他们的精华深深的滋养了后世的文脉种子们,他们都是咱们民族的骄傲。

六经注我,感谢你谱写的精华,理解你抒发的理念。

很多无奈,更多是一代人有一代人的局限。

咱们这个系列快进入尾声了,最开始是我家娃出生后心血来潮要写给他看的,后来越写越深,孩子肯定是看不懂了,他现在还处于想找领导借兵找鬼子报仇的质朴阶段,但他长大后是能看懂的,咱的初衷核心价值观有三个,亲爱的们回头细看,这五百万字就是在说这三件事:

一是希望孩子永远心怀荣耀的知道作为一个中国人有多自豪,祖宗留下了多么灿烂的文明,所以像丞相、二爷、前凉张氏、天可汗、张睢阳这种民族英雄就会在咱们系列里是那么的耀眼夺目;

二是希望孩子能够永远实实在在的日拱一卒去正向做功,远离那些假大空,我希望告诉他真正能成事的人和状态是啥样的,哪些性格和状态是必死的,人性这几千年到底变没变,所以像丞相,桓温,玄奘这种活到最后一刻就干到最终一刻的久久为功在咱们系列里无论哪个朝代总能提出来唠几句,“我若不为此卿辈安得座谈”就永远比“永和九年岁在癸丑”多出一大堆篇幅,李白那是多大的IP,但他根本没在咱系列中得到哪怕稍微展开的篇幅,但是张巡张公的《诗在,书在,青史在,华夏就在》却作为安史之乱的扛腰环节被咱一个细节没落下的还原了出来,在咱这个系列,颜真卿的字永远比王羲之的字要强,因为最顶级的艺术,是民族的魂魄。

三是希望孩子明白啥叫社会的总成本和总福祉,大是大非上千万别选错,咱们之所以恶心屁阁老,恶心唐赌宗,恶心石敬瑭,本质也是因为他们开始让世道进入到了噩梦般的总成本深渊,一个调头向下,几百年拔不出来。

这仨价值观,一是希望教孩子爱国自强;二是希望教孩子如何成事了解人性;三是希望孩子将来真的如果有一天面临重大抉择时,让他算大账,人生短短几十年,犯不上。

冯道不招欧阳修和司马光乃至自此往后所有士大夫阶层的待见,能理解,毕竟是特殊的时代;当然时至今日我公开表态时我也对冯道持批判否定态度,他的唐晋汉周之旅其实说不出去啥都是一条线走来的,但他毕竟称臣于当时还未融入华夏的契丹政权,这就属于再过几百年只要上称都一票否决的存在,但咱们还是设身处地的从这个书生官僚的角度将他这些年干的事都详细的记录了下来。

比如他在这最乱的乱世完成了文化拯救工作,自李嗣源时代仗着受重视以唐代开成石经为底本,历经二十二年,在死前一年刻印完成了儒家《九经》,为北宋后面能够大规模全阶层的推广科举制提供了最关键的统一教材,让欧阳修和司马光能够通过科举进入历史舞台。

比如他在这最乱的乱世救下的那一条条人命,他守孝在家时将俸禄财产都捐给乡里去共扛时艰,他在耶律德光杀星下界时对魔鬼说道:此时百姓佛再出救不得,惟皇帝救得。

如果冯道在耶律德光入汴后辞官归乡,独善其身,他的身后名相信会不一般,至少在咱们系列里,会得到正向的多的评价;

但如果冯道没有受征入汴,这世道已经极惨的百姓不知还要死在耶律德光手上多少。

孰对?孰错?

很难评价。

生于盛世,生于实事求是的土壤,生于没有调查就没有发言权的务实阳光下,生于“道路自信、理论自信、制度自信,文化自信”的华夏崛起上升期,所以咱们写的内容初衷就能着眼于“爱国自豪”、“日拱一卒”、“着眼于社会的总成本总福祉”,因为这是这个时代的主流,因为这个时代的华夏子孙听的懂,看得见。

过去发生的事,和现在发生的事,都会被后来人一代代的品评与把玩。

一代人有一代人的局限,一代人有一代人的任务,是叫郭荣还是叫柴荣;冯道是活人无数拯救文化,还是饿死事小失节事大,都是工具,都是时势使然。